第二十章 常道紅顏皆禍水
顧風塵向前跨了一步,站到晴兒麵前,盡可能平定著情緒與聲音,說道:“我不想殺人,更不願殺人。可為什麽一切都在跟我過不去!我討厭這個江湖,可卻偏偏甩不掉它。
它就像……就像一個惡夢,每時每刻縈繞在我心裏,我隻想做完自己的事,平平靜靜地離開,卻沒有一個人,一件事能讓我如願。我護送一個小女孩,無端被人下毒,弄得死去活來,又被人綁來架去,如同豬狗,好容易得了一身內功,活了下來,卻被人算計,親手傷了我最喜歡的人,奪了她的寶物,然後又失手殺了人,被全江湖的人追殺。到最後我甚至娶了一個剛剛害過我的人,我在娶她的時候,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隻想死,可又偏偏死不掉,又成了別人的棋子,被逼著來這裏。你想想,一個人經曆了這麽多以後,他還沒有瘋掉,是不是很不可思議,可這就是我的命,很多人在利用我,算計我,我不計較,我隻想讓自己關心的人好好地活……”
他講著,向晴兒走去,晴兒見他越說越快,眼睛裏幾乎噴出火來,神情也越發可怖,不由得向後退去,退了十幾步,身子撞上了桌案,她吃了一驚,脫口道:“你不要過來了……”
顧風塵恍如不聞:“我過來便怎樣,你要殺了我麽!那來吧……”他雙手一扯,拉開前胸的衣服,露出健壯的胸膛:“來殺我,給你未婚夫報仇,來啊……”
看著他滿布紅絲的眼睛,形如野獸,晴兒幾乎要失聲驚叫:“你別過來,我真的要……”顧風塵道:“我知道你恨我,你畫我的像,不就是為了親手給我一刀麽!”
晴兒雙手一背,捂住桌案上的畫像,顧風塵向前一欺,二人的臉幾乎對在一起,晴兒一聲驚叫,縮身閃到一邊,顧風塵一把攫起桌上的畫像,道:“那格殺令上的畫像,也是出自南宮大小姐之手吧,畫得……”
此時他的眼睛在畫像上一掃,立時下麵的話便說不出口了。
紙上畫的確實是他顧風塵,隻不過,畫像的邊上,還寫著十多個字,有大有小,有工整的,也有稍顯潦草的,然而看得出來,每一筆,都是在心情極好的狀態下寫成的,每個字都活潑地要跳出來。
滿紙寫的都是一個字:愛!
顧風塵呆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晴兒躲在屋子裏畫他的像,不是從心底裏恨他,而是愛他。
晴兒跳過來,一把將畫像搶過,幾把撕成了碎片,向顧風塵臉上扔去。顧風塵恍若不覺,愣愣地道:“你寫那些字,什麽意思……”晴兒恨恨地道:“沒什麽意思,寫著玩兒……”
嘴上說著,兩行清淚慢慢掛了下來。
顧風塵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不對,你要講清楚……”晴兒一縮身子:“你不要碰我,我未婚夫雖死了,並不表示別人就有機會輕賤於我……”顧風塵急忙收回手去,意色間有些尷尬。
晴兒冷冷地道:“你若沒什麽要說的,就走吧,我要睡了。”
顧風塵哪能就此離開,道:“我是來求取解藥的。”晴兒道:“我四大世家與紅蓮教勢不兩立,我既下了毒,還能給你解藥麽,這個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顧風塵歎息道:“我負你太多了,姑娘一直幫我,我卻……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我隻求……”晴兒截道:“我不會答應的。”顧風塵長吸口氣:“你莫要逼我。”晴兒道:“我逼你又怎樣?”顧風塵突然一把扣住她的咽喉,厲聲道:“你真的不給?”
晴兒還能開口說話:“不給,不給,死也不給。”顧風塵手指一加勁,眼見得晴兒的臉漲紅起來,呼吸困難,但她的一對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顧風塵,沒有一絲妥協的意思。
看她這般決絕,顧風塵心頭一陣刺痛,呆在當場,不知該說什麽,更不知要做什麽,他的靈魂在一刹那離體而去,頭腦中一片空白,手指慢慢鬆開。
晴兒見他不開口,便徑自走上自己的床,將床簾垂下,和衣倒了,也不管他走不走,便要睡了。
顧風塵緩和了一下心緒,暗想晴兒沒有喊人來捉自己已是天大的開恩,看來她絕不可能給自己解藥了,這解藥如此貴重,定然由她親自收藏,就算自己去問別人,多半也無結果。
他想罷多時,一咬牙,對著晴兒一拱手,說道:“晴兒姑娘,顧風塵對不住你,體察不到你的心意。在下粗人一個,實在配不上姑娘,既然姑娘不給解藥,那泠教主定然無救,你們之間仇深似海,你毒倒她,我也不來怪你。以姑娘的相貌家世,定然有美妙姻緣,顧某隻能在此,祝你福壽綿長。”
說罷,他轉身走向窗子。
晴兒突然問道:“你去哪裏?”
顧風塵道:“我去黃山,最後再看一眼泠菱,希望能來得及。”晴兒道:“看完之後呢?”顧風塵道:“沒有之後了。”
晴兒道:“什麽意思?”
顧風塵道:“那天若不是我傷她,她定然不會傷心欲絕,想來也就不會中了你的毒。所以雖然是你下毒,與我也有莫大關係。我去看看她,如果她能救得活,我便任其發落,如果救不過來……”
晴兒道:“你便怎樣?”
顧風塵道:“我當在她屍身前,一死謝罪。”
晴兒道:“你真的要去死麽?”顧風塵不答,頭也不回地來到窗前,便要躍下。晴兒跳下床來,叫道:“你先別走。”顧風塵絲毫不理會,一個縱身鑽出窗子躍到地麵。
見他真的要走,晴兒急忙跑到窗邊,向外麵道:“你死之前,我想問你件事情。”
顧風塵站住腳:“我在聽!”
晴兒道:“你方才說,娶了夫人是不是?”顧風塵道:“不錯。”晴兒道:“生得好不好看啊?怎麽不領來見見?”顧風塵哪裏聽得下去,抬腿便走。晴兒嘻嘻一笑:“你若陪泠教主死了,你夫人會不會陪你死呢?”
顧風塵並不回答,腳下不停。他知道晴兒根本不可能給他解藥,去救自己的對頭,所以也不再聽她的調笑,想趁早離了此地,趕去黃山,或許還能見上泠菱一麵。
晴兒見顧風塵果是心意已決,也隻好長歎一聲,將窗子關了。
顧風塵按原路返回,不多時到得岸邊,打聲呼哨,隻見白京京將船**了過來,顧風塵跳上船去,默不作聲地劃槳離岸。
白京京問道:“解藥取到了麽?”顧風塵道:“沒有。”白京京道:“想是沒了那花吧。”顧風塵道:“也不是……我找到了下毒的人。”白京京喜道:“那好啊,能下毒,就一定能解毒。你為何不把這人抓來?”
顧風塵歎息一聲:“我剛剛殺了她未婚夫,你要我再殺她麽?”
白京京一愕:“是個女的?”顧風塵道:“不錯,我下不了手,而且四大世家與紅蓮教仇深似海,她也不可能給我解藥。”白京京道:“那我們去哪裏?”
顧風塵道:“泠教主中毒,究其原因,是由我而起,我去黃山,了結此事。”白京京道:“怎麽了結,你又不能解毒……”顧風塵看著她,沉吟半晌才道:“我是準備見她最後一麵,然後……我便自盡謝罪。”
白京京大吃,手中船槳不覺落水:“你要去死……”
顧風塵道:“你可以不去,我也不想讓你死。”
白京京沉默下去,胸膛起伏,看來極是激動:“我們……我們為什麽不找個沒有人的地方隱居起來,再也不理會江湖上的事。”
顧風塵道:“那是逃避,真若如此,我的心一輩子都會被愧疚所占據,生不如死。這種事我絕不幹。”白京京道:“可是……幹嘛非要做無謂的犧牲?”
顧風塵道:“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方為大丈夫。我欠她一條命,一定要還的。”
白京京沉默良久,才道:“我明白了,你是真心在愛她,她死了,你活著會一輩子痛苦。所以你才要陪她死,是不是?”
顧風塵沒有回答,其實他做出這個決定時,並未想到這一點,隻是覺得自己欠泠菱的太多,無法補償,隻能隨死,現在聽了白京京的一番話,顧風塵才赫然發現,她說得沒錯。自己之所以想死,就是因為泠菱要死了。
和她一起死,好像也是一種幸福,因此顧風塵做這個決定時才那麽心安理得,沒有多少內心的鬥爭。
顧風塵看著白京京,緩緩點頭:“你……說得很對。”
白京京撲過來,抱住顧風塵,將頭紮在他懷裏,哭泣起來:“我不想讓你死……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我男人,遇見你,我第一次覺得,生命是美好的,可為什麽你這麽快就將它抹殺掉……”
顧風塵輕拍她肩膀:“對不起,我……我也不想傷你的心……”
白京京突然掙起,抹幹了眼淚:“你要死,我也不活了。我跟你一起上黃山去……”
白京京從水裏撈起船槳,發了瘋一般劃起來,顧風塵也將滿腔憤恨貫注於雙臂之上,那船簡直要飛了起來。
正劃之時,突然由後麵飄來一隻小舟,舟上有一名水手,執著雙槳,此人臂力驚人,隻劃一下,小舟便飛出數箭之地。而在船頭坐定一人,遠時看不清楚,等離得近了,顧風塵借著星光一看,居然正是晴兒。
此時的她已換了一身勁裝,將頭發挽了,仍舊赤著腳,雪白的肌膚在星光下稍顯刺目,腳腕上那對金鈴也閃著光輝。
顧風塵一愣,看晴兒隻有一條小舟,並不像追殺自己的樣子,便將船慢了下來,等到兩船並行,晴兒輕輕跳了過來,吩咐自己那船的舟子:“你回去吧,管住嘴巴便是。”
那舟子點頭,搖船回去了。
白京京不認得晴兒,不知是敵是友,悄悄握緊了船槳,準備隨時出手。顧風塵自然想不到她會追上來,便問:“晴兒姑娘,你趕來做什麽?”
晴兒嘻嘻一笑:“來看看你的新娘子啊。”說著向白京京掃了一眼,說道:“也不是人間絕色嘛。怎麽就迷倒了頂天立地的顧大俠呢?”
白京京嘴上自然不會服輸,反駁道:“我雖不漂亮,總比那些光著腳板不穿鞋,隨時準備上別人床的狐狸精要好得多呢。”
晴兒何曾受過這種奚落與侮辱,目光一寒,反手一掌,向白京京臉上打去。
小船不大,顧風塵在船頭,白京京在船尾,晴兒坐在船的正中部位,離著二人均有數尺遠近,坐在那裏發掌,無論哪何打不到人,但這一掌發出,白京京就覺得眼前一花,對方的手掌已幾乎掃上了鼻尖,急忙大仰身向後一倒,才堪堪將這一掌避了過去。
原來晴兒發掌的同時,身子已然移到船尾,別人隻看她的手掌,誰也不知她身子是如何動作的,等到掌風撲麵,這才發現她已經欺到懷裏來了。晴兒一掌落空,順勢變成肘錘,向白京京肚子砸下。
白京京武功差了些,能躲過這一掌已是僥幸,這一肘錘哪有餘力招架!眼看便要被砸個結實,但女人自有女人的法子,隻見她放開船槳,叉開手向著晴兒胸部抓來。
晴兒是未出閣的大姑娘,哪裏被人襲過胸?雖然對方也是女子,但下意識地還是將手撤了回來,封住白京京那一對“魔爪”。白京京知道自己遠不是她的對手,索性向前一撲,抱住晴兒,咕咚一聲響,翻進了湖水中。
立時間湖水之中水花四濺,二人如同兩條遊魚,在水波間翻滾起來,顧風塵哭笑不得,隻得湊過來伸下手去,抓住二人的手腕,猛地一甩,將二人一個船頭一個船尾,甩上船來。
晴兒顧不得抹去臉上的水,雙腳一蹬,想要把船弄翻,再來一次鴛鴦戲水。白京京也不示弱,一同使力,顧風塵吃不消了,立腳不定,嗵地一聲,自己掉進了水裏。
白京京急忙來拉他,晴兒也跳過來,二人互瞪一眼,也隻得先救顧風塵,每人抓住顧風塵一條手臂,將他拖上船來。
顧風塵吐出兩口水來,叫道:“你們要再打,我就不上黃山,直接死在這裏了。”
兩個女人聽了,終於不再動手,一邊一個坐得遠遠的,顧風塵抄起船槳來,劃向湖邊。
晴兒道:“你怎麽娶了個母夜叉!”白京京又差點跳起來:“你才是母夜叉,潑皮婦!”因有顧風塵隔在中間,二人不好再動手,便打開了口水仗。
顧風塵一聲斷喝:“都給我住嘴!”
兩個女人一驚,從沒見他發過脾氣,不由得一呆。
顧風塵鐵青著臉,問晴兒:“你來幹什麽?說實話。”晴兒小嘴一撅:“粗聲大氣的,不理你。”
白京京看出了晴兒的小兒女情態,便撒開了嬌:“丈夫……我的手臂好痛啊,你來給我看看,是不是傷了嘛……”語音稍顯嗲氣。
晴兒雙手捂住耳朵,也禁不住臉皮發燙。她固然足智多謀,可沒遇到過像白京京這樣敢說敢做的女人,不由替她害臊。
顧風塵正沒好氣,喝道:“都不要鬧了,再鬧的話,我把你們都丟下湖去,讓你們打個夠,我一個人去死好了。”
二人聽他這般狠話,都聳聳肩,不敢開言。
顧風塵轉向晴兒:“我再問你一句,跟著我做什麽?如果你再不回答,我同樣把你丟下湖去。”
晴兒道:“你把我丟下湖,就不怕你的心上人真死了?”顧風塵道:“她死了,豈不正合你意!”晴兒搖頭歎息道:“你太不了解我啦……”說罷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扔到顧風塵懷裏,大聲道:“這就是解藥,拿去救你心上人吧。”
顧風塵打開一看,果然是幾棵花根,卻不知道是不是醉螺香花的根,一時皺眉不語。晴兒看出他的心思,道:“你放心,這不是假的。用時把水燒開,連根煮上小半個時辰,然後每三個時辰服一次,用不了一天,她就沒事了。”
聽了這話,顧風塵知道她沒有騙自己。便包好花根,向晴兒抱拳道:“多謝姑娘。在下無以為報,這就送姑娘回去。”
說著便要掉轉船頭。
白京京阻道:“丈夫,你就這般信她?萬一是假的怎麽辦?那豈不是更害了泠教主!”晴兒反唇相譏:“救了泠教主,他還會要你麽!我毒死她,其實是為了你好。”白京京道:“小小年紀,心腸比蛇蠍還毒呢。這可怎麽得了!”
顧風塵心下明白,晴兒絕不會送假藥給他,實在沒有必要,她隻需袖手不理,泠菱也死定了,用不著畫蛇添足地再送一副毒藥。想到此便對白京京道:“我相信這位姑娘,她不會騙我。”
晴兒見他要送自己回去,突然冷笑道:“先別急著送我。”顧風塵道:“姑娘還有什麽事吩咐?”晴兒道:“為了讓你放心,我跟你一起去黃山。”
顧風塵吃了一驚:“那怎麽行!你與紅蓮教本就有世仇,又毒倒了教主,隻怕到不了山頂,便被……被……那樣太危險。”
晴兒冷笑:“我用不著你關心,我隻是不想當壞人罷了。”顧風塵一愣:“當壞人?”晴兒道:“你想啊,我毒倒了人,你拿解藥去救,好人都讓你做了,我大發善心,最後還落個壞人,豈不是太吃虧。所以我要親自去,免得讓你獨占了功勞。”
顧風塵隻是皺眉:“這不是好主意。”晴兒擰著自己衣服上的水,淡淡地道:“你不用怕,我下毒時,除了那位泠教主,沒有旁人見過我,隻要你不說,誰能知道我的身份!”
白京京道:“他不說,可我卻不一定。”
晴兒一笑:“江湖上的人,有幾個信得過你白蠍子!”
白京京一驚:“你識得我。”晴兒道:“天下武人,隻要有點名頭的,我都識得,而且他們做的事,我也頗知道些。”白京京臉色半紅半白,眼簾垂了下去。
晴兒道:“不用怕,我不會把這些事說給你丈夫聽的。就讓他一直認為你是個好女人吧。”
白京京氣得滿臉通紅:“我怕什麽,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告訴他,事實上我已經對他說了,我是個壞女人,可我丈夫不計較,以後我死心塌地跟著他,他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顧風塵截道:“不要吵了。晴兒姑娘,我答應你,帶你同去黃山,可是到了那裏,你須聽我的。京京,你千萬不可說出她的身份。”
白京京一聽他叫自己京京,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我記下啦。別人就打掉我的牙,我也不說。”
顧風塵將船劃向岸邊,又問晴兒:“你為何要送解藥去?”
晴兒笑笑:“我偏不告訴你。隨你去猜好了。”說罷背對著顧風塵,不時地拔起一朵荷花蓮蓬,又扔得遠遠的。
顧風塵與白京京二人劃槳如飛,不到天明便回到岸邊,三人棄舟上岸,晴兒打個呼哨,不多時,一陣馬蹄聲響,一個奴仆樣的人騎著一匹馬跑來,手中還牽著三匹馬。到了近前,跳下來將韁繩遞與晴兒,晴兒接了三匹馬,道:“這就夠啦,你回去吧。”
仆人跳上馬走了,顧風塵問道:“你安排的很周到。”晴兒拍拍馬上的包袱,稍顯沉重,顯然裏麵裝有金銀。她笑道:“窮家富路,這是我聽祖父講的,老人的話,總沒錯的。快走吧。”
三個人各懷心事,跳上馬背,向黃山方向奔去。
這一路行來,幾乎是日夜不停,顧風塵心如火焚,恨不得一步跨到黃山,因此打尖住店已成了奢望,幾乎連一頓熱飯也沒吃過。幸運的是,兩個女子也沒有一句怨言。
雖然都是練武之人,體格強於常人,但幾天的疾奔下來,兩女都稍顯出一些憔悴之色,顧風塵看著,心頭也有些不忍,但他稍有辭令,馬上被兩個女人嗬斥:“少來假惺惺地,咱們可是去救人,不是觀賞風景,快一步也是好的呢。”
在內心的煎熬與女人的嗬斥中,這一天,三人終於趕到了黃山光明頂下。
連續的不眠不休,讓二女的神情委頓了不少,顧風塵有逆天神功撐著,尚不顯得勞累,此時他雖然心急,為了二女著想,也得歇上一歇。
白京京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夫君不必心急,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倘若泠姑娘有命,也不爭在這一時。你要好好休息一番,因為紅蓮教中人視你為仇敵,縱然你有萬千張口,隻怕也解釋不來,保不定還要硬闖上峰。”
顧風塵心頭一動,覺得她的話有道理,這件事自己倒沒有想過,因此向她笑笑:“過一會兒,你們可要跟緊我。”
晴兒道:“憑你的本事,硬闖上峰或許還可以,但若要顧及我們,隻難得多了。聽我的主意,你自行上峰,我們慢慢跟來。有人問起,我便說來遊山玩水的,也免了許多爭鬥。”
顧風塵一想也不錯,便點頭答應。晴兒沉下臉來:“當真是看心上人,猴急得不得了。”顧風塵一呆,赫然想起她那夜在自己屋子裏畫自己的像,又寫上很多個愛字。顯然對自己懷著無限愛慕之情,可這種愛慕之情到底是否抵得過她喪夫之痛,卻也難說,因為顧風塵總可以在她眼睛裏看到那種悲傷的情懷。
事實上自從顧風塵殺死諸葛仁之後,晴兒的性格好像有些變了,不再那麽開朗健談,而顯得有些陰鬱。
顧風塵搖搖腦袋,止住思緒,無論如何,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他運功休息了一會兒,體力盡複,便叮囑兩個女子幾句,抬腿上峰。
峰下隻剩兩個女人,白京京似是極怕晴兒,離開她好幾丈遠,也不敢來看她。晴兒明白她的心意,是怕自己在顧風塵麵前說起一些不好的事,顧風塵俠義心腸,一旦知道了,後果如何不可想象,雖然顧風塵曾說過不計較,但世上又有什麽是保得定的?
晴兒心頭冷笑,便道:“你不用怕,如果我說你壞說,路上便有的是機會。”白京京顫著聲音道:“我不是怕你說起,而是怕我自己。”晴兒道:“怕你自己會殺了自己麽?那可奇了。”
白京京搖頭:“我以前作惡很多,得到報應是一定的了,我是怕報應會牽連到他身上,他是天下最好的人,被我連累,太不值得。”晴兒冷笑:“他是最好的人麽?我卻沒看出來。我隻知道,若不是他殺了我未婚夫,我就不會守這望門寡。”
白京京道:“他不是愛殺人的人,又怎麽會殺你未婚夫?這其中一定是誤會。”晴兒道:“誤會也好,本意也罷,總之他殺我未婚夫是實。我恨死他了。我以前幫過他不少忙,他卻恩將仇報。”
聽了這話,白京京臉上泛起一股甜蜜之色:“他可不是恩將仇報的人,要我說,他是一個以德報怨的人呢。”
晴兒冷笑:“我沒看出來。”
白京京將自己騙顧風塵的事講了,晴兒聽得直皺眉,最後道:“八成是他傷得太重,心智迷亂了。娶一個害得自己要死的人,虧他想得出來!”白京京抬頭看看這座高峰,忽道:“你一定見過這位泠教主,跟我說說她怎麽樣?”
晴兒站起身來:“邊走邊談吧,說句實話,我不認為你想見到她,如果見到了,你不會好過的。”
不提二人上峰,單說顧風塵,他展開輕功,一路奔上來,沒跑到山腰,便聽得左近密林中飛起一聲響箭,他心裏明白,紅蓮教的人已經發現了自己,向上麵報信了,用不了片刻,便會有人出來攔阻於他。
想到此,他潛運內功,遊走全身,隨時準備迎擊。
果然剛剛來到上一次與舍得道人比鬥的大殿前,便看到一人虎視眈眈地站在那裏,喝道:“什麽人敢來攪擾光明頂……啊哈!”
顧風塵自然認得此人,正是輕功天下無雙的超影候雪無痕。此時的雪無痕也已看清楚是顧風塵,他自從西湖會後,已從鐵芙蓉口中得知是顧風塵傷了教主,奪了寶甲,立時氣得七竅生煙,恨不得將顧風塵撕個粉碎,此時見了,當真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他也不多話,身子一飄,如鬼似魅般的欺近,抬手一拳,便打向顧風塵前心。
雪無痕用上了自己的絕學“空穀神功”,隻要被他打到,中拳之處便會血脈不流,經脈不通,著實厲害。
顧風塵側身一閃,叫道:“超影候不要動手,我是……”雪無痕輕功無雙,足不沾地一般又欺上來,真是如影隨形,顧風塵剛剛站穩,雪無痕第二拳已經打到了。
如此迅猛的攻擊,顧風塵無暇再叫,他更不想傷了雪無痕,隻求盡快擺脫他,衝上峰頂去救泠菱。
可無論顧風塵前衝後躍,左衝右突,始終逃不開雪無痕的追擊。要知道在狹窄的空間之內進退自如,雪無痕在江湖中已不做第二人想,顧風塵想要擺脫,難於上青天。
二人纏鬥片刻,顧風塵越來越著急,但苦於無暇開口說話,隻要他一開口,心神稍分,雪無痕便有可能傷到自己。要知道雪無痕的空穀神功著實厲害,沒有人想被他打到。
眼見不能脫身,顧風塵也急了,暗想說不得,隻好全力迎擊,先過他這一關再說。於是顧風塵突然運起全身內力,以拳頭對拳頭,硬接了對方一拳。
砰的一聲響,拳拳相交,顧風塵身子晃了晃,沒動分毫,而雪無痕則倒退三五步,被震了出去。
若論內力,雪無痕自然不是對手,他的空穀神功雖然厲害,可遇上了內力比自己強太多的人,也無法發揮作用,這一拳的威力被硬生生堵截住了。
顧風塵見他被震開,心中鬆了口氣,剛要開口,雪無痕身形一轉,閃電一般又射了回來,這一次轉到了顧風塵身後,揮拳打向他腰間。
要知道雪無痕的輕功,那是神出鬼沒,他雖然被顧風塵震退,但足尖一旋,硬是將顧風塵這一拳的勁力化為助力,因此比平時又快了三分,整個人如同踩了冰鞋在冰上滑冰一般,迅捷無比。
顧風塵這一拳,似是打醒了雪無痕,他不再與顧風塵正麵對拳,而且展開身形,圍著顧風塵繞起圈子,每一拳都打向顧風塵不易防守的部位。
如此一來,顧風塵大落下風。他的輕功雖高,卻無這般靈動,目下隻能挨打,想要反擊一招,卻連雪無痕的衣角也碰不到。
二人再纏鬥片刻,顧風塵實在心焦,暗想這般打下去何時是盡頭,真若被纏在此地,時間一長,紅蓮教高手如雲,再聚攏過來,自己更難脫身,泠菱的性命多半不保。
他看看向上的石階,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頭。
此時雪無痕又是一拳打向他後心,顧風塵不再轉身招架,而是發足前衝,向石階上奔去。雪無痕見他要搶上峰去,以為他要對教主下手,哪裏肯放,足下一點,便欺到了顧風塵一尺之內。
顧風塵好像已鐵了心,再不回頭,腳下隻顧疾奔,而回過手來,呼的一掌向後拍出。
這一掌力道凶猛,雪無痕想要閃避,此時二人已到了石階之上,山道十分狹窄,騰挪不便,隻得硬接。
砰的一響,雪無痕被震退數尺,幸虧他輕功厲害,眨眼間又追上來,而顧風塵如法炮製,又是一掌拍出。
如此一來,顧風塵已是大占便宜。他的前方,左右兩麵已不用顧及,隻須提防著身後的雪無痕便可。而雪無痕落在身後,地勢又低於顧風塵,隻能仰著頭打,而顧風塵向下發掌,無比方便。
雪無痕氣得五內生煙,隻是任他暴跳如雷,卻始終衝不破顧風塵這一掌之力。陡自落個跟屁蟲的架式。
隻片刻之間,顧風塵已向上搶出上百步。
雪無痕見情形不利,便要行險。他縱身一躍,欲從顧風塵頭頂跳過去,將他擋在山路上。可顧風塵猜透了他的心思,向頭頂上連出兩掌,雪無痕身在空中,不敢不架,隻得出拳相迎,顧風塵掌力驚人,將雪無痕硬生生震起數尺之高,雖然沒有傷到他,但等雪無痕落地時節,仍舊在顧風塵身後。
隻見二人一前一後,前者向後發掌,每發一掌,後者便要接上一招,而每接一招,都被震退幾步。
就這樣來來往往,進進退退之中,顧風塵已然搶上了峰頂,來到了三座大殿之前。
他剛剛站定,大殿之中已經闖出數人,便是鐵芙蓉周錯舍得等三個。這三人一見顧風塵,也不打招呼,上前便攻。
身後的雪無痕也躍將上來,四人分為四麵,將顧風塵圍在核心。
這四人絕非商丘城中那些群豪可比,哪一位都是獨當一麵的角色,武功更是奇異萬方,四人齊攻,顧風塵便招架不住,隻好憑著一股無敵的內力修為,與對方硬撐。他將雙掌舞開,每擊出一招,都是氣勢威猛,將來襲之人迫退。這四人任你武功高強,卻絕攻不到顧風塵身周一尺之內。
但顧風塵這般打法,太耗內力,用不著片刻便會內力衰竭。
顧風塵自然知道,一邊發出剛猛無儔的掌力,一邊沉聲喝道:“諸位前輩聽了,顧風塵此來,隻為救泠菱主性命,絕無二意,以前西湖之事,在下實屬無奈之舉,個中情由,容我日後再講,此時泠教主命在旦夕,我已帶來了解藥,倘若諸位再纏鬥不休,誤了泠教主性命,諸位可就是紅蓮教的罪人了。”
鐵芙蓉冷笑:“你花言巧語,我們如何信得!”
顧風塵道:“在下如有虛言,甘願就死。死後輪回轉世,變為豬狗。隻求諸位罷鬥,先救泠教主吧。”
諸人見他發了毒誓,對視一眼,都緩了進攻之勢。他們也怕顧風塵先以言語蒙騙,然後猝起偷襲,因此隻是稍減攻勢,並未住手。顧風塵看了出來,叫道:“你們若不信,我先收手。”
說著他赫然收了掌力,直立當場。
劇鬥之中猛然收勢,實在險過剃頭,四人攻來的招式尚未停止,見他收了掌力,不像有詐,也急忙收式。
場中一時靜了下來,隻見顧風塵胸前頂著一枝長劍,那是舍得道人的兵器,已堪堪刺破衣服,周錯的拳頭隻停在顧風塵後腦,幾乎觸頭發,隻要他再前進半寸,顧風塵的腦袋便會成了爛西瓜。鐵芙蓉與雪無痕的掌拳也離他的要害差之毫厘。
四人見他果然不詐,便同時收手,卻不撤圍,鐵芙蓉問道:“你的解藥在哪裏?”顧風塵道:“在我身上。”他掏出包著花根的油布包,遞了過去:“這花根用水煎煮半個時辰,將煮好的湯水給泠教主服下,每三個時辰服一次,十二個時辰之內,定見奇效。”
鐵芙蓉正要伸手接過,突然聽到後麵一人冷冷地道:“且慢。”眾人回頭一看,殿前正站著沈柔。
她目光如寒冰,盯著顧風塵:“顧先生此來,真是好意麽?”顧風塵道:“自然,在下隻為救治泠教主而來。”沈柔道:“可你又是從何得知我們泠教主中毒的呢?”
顧風塵一愕,暗想此事說來話長,是否要將英天傲等人說了出來,可如此一來,自己便會和白蓮教扯到一處,沈柔等人定然不信自己來救泠菱,可若將晴兒說了出來,那更是大大的麻煩。四大世家本就同紅蓮教勢如水火,四大世家送來的解藥,哪個肯信。
他這一猶豫,沈柔便冷笑道:“我泠教主中毒一事,隻有在場的幾人知道,此外再無人得悉,可顧先生非但知道泠教主中毒,連解藥也帶了來,還深知其熬製之法,難道說……”
用不著她再說下去,鐵芙蓉恍然大悟,接道:“難道說下毒的便是你?”雪無痕道:“不錯,你定然是在西湖會上,趁教主受傷之時,下毒害她!又生怕她救得活了,一不做二不休,再拿更毒的藥來害她是不是!”
四個人本已收勢,如今再次運功,便要合擊。
顧風塵愕然怔在當地,叫道:“諸位不要錯疑,在下實無惡意,隻是來……”四人不由分說,又攻了上來。顧風塵將解藥揣好,隨手招架,五人又打在一處。
此時晴兒與白京京還未上得峰頭,顧風塵便無後援,他仍舊使出神功,迫得幾人近不得身,心頭暗想:這幾人已經生疑,事不宜遲,唯今之計,隻有硬闖了。
想到此,顧風塵突然向著正麵的舍得道人大喝一聲,一拳向他麵門打去。舍得道人側身一閃,手中長劍刷的一聲,向顧風塵腰間挑去,這一招連消帶打,很是精妙,顧風塵並未後退側閃,居然向劍鋒上迎去。
舍得道人見他要以身試劍,心頭一愣,劍勢稍緩,顧風塵肩不動臂不搖,隻將狼腰一扭,硬生生地錯開了數寸,已閃過劍尖,同時身子與舍得道人擦肩而過,衝出了包圍。
此時顧風塵的身形驟然加快,隻一閃身,已到了沈柔麵前,沈柔站在大殿門前,已是最後一關,顧風塵知道她心機武功均是一流,絲毫沒有小看她,運起全力,呼地一掌打去。
沈柔似也料到了這一招,居然不閃不退,手腕一翻,又然多了一柄短劍,當胸便挑,絲毫不顧及自己,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顧風塵萬沒想到這位嬌小柔弱的女子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招式,他可不想同歸於盡,百忙中向上力躍,隻聽裂帛聲響,自己的衣服被劍尖劃開了一條口子,幸虧他應變極時,否則已是開膛之禍。
後麵諸人見了,知道他要去後麵找泠菱,怒上心頭,一齊追來,其中雪無痕自然最快,一飄身已到了顧風塵身後,揮拳便打。
顧風塵左掌拍出,對了他一拳,借著這一拳之力,身子閃進了大殿,向後麵奔去。紅蓮教諸高手怒喝著追來。
顧風塵闖到後麵,直奔那座小樓,那裏曾是泠菱居處,自己以前曾在此養傷,因此認得。他躍過花池草木,翻身便上了小樓,迎麵正碰上一人。
這人正捧著一隻碗出來,迎麵撞上顧風塵,不由得驚叫一聲,手中瓷碗落地,摔在樓板上,發出一聲響。
顧風塵抬眼一看,正是那位侍女瓶兒,以前曾服侍過自己的。瓶兒一見是顧風塵,也呆愣在那裏,顧風塵急問:“泠小姐在哪裏?”
瓶兒沒有回答,隻是下意識地向屋子裏掃了一眼,顧風塵心中明白,推開瓶兒便闖了進去。此時雪無痕等人也已追至樓下,瓶兒大叫一聲:“你們不能上來……”
沈柔將手臂一橫,擋住餘下幾人。雪無痕怒道:“你做什麽!教主現在昏迷不醒,絲毫無抵抗能力。”沈柔不答,隻是淡淡地道:“他已進去了,如果真要殺教主,你能攔得住麽!”
雪無痕道:“我們不進去,就更攔不住了……”
此時忽聽峰頭傳來一陣哨聲,又似有人來襲。周錯怒吼一聲:“居然還有援兵,你們幾人去救教主,我去結果了他們。”
雪無痕還想上樓,沈柔將他拉起便走,退向大殿。雪無痕急了,說道:“你難道想讓教主死麽?”沈柔道:“相信我,教主死不了。顧風塵也不像是來殺她的。”雪無痕疑道:“你怎知道?”
沈柔道:“不必問了,去前麵看看出了何事。”
這幾人中以沈柔最為足智多謀,眾人見她如此鎮定,也不覺心安,於是都退出來,走出大殿,來到峰頭。
此時十餘名教眾正與敵人鬥得熱鬧,中間圍住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孩子手中執著一大網,已將所有人的兵器都奪了下來,扔到山下。
沈柔見了這女孩子,喝了一聲:“都住手。”教眾退了下去,那女孩子見了沈柔,嘻嘻一笑,說道:“想不到會是我吧。”沈柔道:“你好像來得早了。”那女孩子道:“那是因為,有一件突然發生的事,讓我想到了更好的主意。”
聽她這麽說,沈柔道:“那好吧,請隨我來。”那女孩子四下看看,問道:“好像在我們之前,還上來了一個人吧。”沈柔道:“不錯,我帶你去找他。”
再說顧風塵,他闖進小樓裏,推開屋門衝進自己曾經養傷的屋子,隻見屋子裏靜悄悄地,香氣環繞,床簾低垂,顧風塵三步並做兩步,搶到床頭,一把掀起了床簾。
**居然是空的。
沒有人!隻在雪白的枕頭上,還留著幾絲長長的黑發,那定是泠菱的。顧風塵大驚,暗想難道泠菱已死?
他頹然後退幾步,幾乎一跤摔在地上。此時他頭腦中一片空白,心喪欲死。
顧風塵緩緩坐在椅子上,愣愣地睜大雙眼,眼神越發地迷茫起來,連身後響起的腳步聲,也未曾聽到。
一隻春蔥般的嫩手輕輕搭到他肩膀上,然後耳中便響起了一聲熟悉的語音:“你來了……”
顧風塵身子劇震,霍然回頭,隻見身後站著一人,麵容美豔無方,俏生生地立在那裏,如同一枝搖弋多姿的蓮花,無比的清純。
泠菱!
顧風塵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仿佛在夢中一般,竟癡癡地來了一句:“我也已經死了麽?”泠菱向他微笑著,伸手來摸他的臉頰,顧風塵恍如不覺。
“啪”的一聲響,泠菱五根春蔥般的手指在顧風塵臉上留下了五條印跡。
好一記耳光,將顧風塵抽得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摸摸臉皮,好疼,這才知道不是做夢,不由得又驚又喜:“菱兒,你……你好了,你的毒解了?”
泠菱的聲音冷如冰霜:“讓你失望了吧。”顧風塵高興得幾乎跳躍起來:“怎麽會?我怎會失望,我真心盼著你沒事,現在你果真沒事了,我高興得……高興得很,簡直太高興了。”他幾乎已是語無倫次。
看著他跳猴一般地上躥下跳,泠菱冷著臉道:“你來幹什麽?”
顧風塵從懷中掏出花根來:“我聽說你中毒了,特來送解藥給你。”泠菱一把將花根奪過來,扔到桌上:“多謝了,請回吧。”顧風塵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頓閉門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隻道:“我……我……”
泠菱道:“還要我謝謝你麽?”
顧風塵連連搖手:“不必,不必。我……這就走……”
他像是沒有主心骨,魂不守舍一般向門外走,可走了幾步,又回過味來,轉身問道:“你的傷好了麽?”泠菱道:“好了。”顧風塵見她的回話總是將路堵得死死得,一時也不好再問什麽,隻覺得十分尷尬。好容易才想起一事,便結結巴巴地道:“哦,對了,有件事我要告訴你,很重要的事……”
泠菱道:“我不想聽,你出去。”
顧風塵道:“此事關係你們紅蓮教的生死存亡……”
泠菱冷冷地道:“紅蓮教生死存亡,用不著別人插手。”顧風塵每句話都被她擋回來,一時堵滿胸膛,一肚子的話不知該從何說起,憋得相當難受。
可泠菱仍舊一副對待陌生人的麵孔,眼神也不起絲毫波瀾,平靜得讓人可怕。
顧風塵歎息一聲,知道她已被自己傷得太苦,無論自己說什麽,她總也不會原諒自己的了,隻得暗自氣苦,邁步便要出門。
便在此時,樓上來了三人,開門進了屋子,正是沈柔帶著兩個女人,無疑便是晴兒與白京京,幾人打個對麵,晴兒與沈柔神色不變,白京京一眼瞧見泠菱,不由得一愣,又見她美豔無雙,稍稍有些自慚形穢,但這也隻是一刹那,然後她便挽住顧風塵的手臂,親熱地叫了一聲:“丈夫,這位便是你說的泠教主麽?”
顧風塵聽她叫自己丈夫,臉皮一下子漲成紅紫,支吾幾聲,偷眼向泠菱瞧去,但見她神色不變,臉上仍舊冷冷地,沒有任何表示,心頭如遭雷擊一般。
沈柔對顧風塵道:“顧先生還有何事?”顧風塵隻好道:“既然……泠教主已經無恙,在下……告辭。”說罷帶著白京京向外便走。晴兒卻伸手攔住,瞟了一眼泠菱,道:“既然來了,如何不介紹一下新娘子啊?”顧風塵幹咳幾聲,不知該說什麽,隻好低著頭繼續向外走。
麵對著自己心愛的人,他實在無法自已。他有些悔恨當時做出娶白京京為妻的決定,但木已成舟,說過的話豈可不算數。隻是對泠菱無法啟口。如今見她已然解了毒,心下十分疑惑,卻也沒必要多問,不如就此下了黃山,自尋去處。
此時,顧風塵完全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他帶著白京京走出屋子,又遇上瓶兒,隻好低了眉眼,默不作聲地擦肩而過,隻聽瓶兒在後麵冷笑:“負心漢,沒良心,早晚遭雷劈。”顧風塵聽在耳內,如同針刺心頭,白京京聽不順耳,想要反唇相譏幾句,顧風塵一拉她手臂,阻止了她,二人快步下了小樓。
正要向前殿轉去,隻見沈柔從樓上躍下,擋在身前,說道:“顧先生且慢走,我有話要說。”
顧風塵道:“請講。”沈柔道:“既然我們攔不住顧先生,讓你知道泠教主無恙,足顯得你很關心她。我隻求顧先生能嚴守此秘密,不讓外人知悉。”顧風塵道:“你是說,泠教主複原一事,不希望我對別人講起麽?”
沈柔道:“正是,至於為何要如此,乃我教機密大事,尚不能說給你聽。”
顧風塵點頭:“我答應,況且,我想說也無人會聽。”說完便要告辭,可又想起一事,問道:“跟我來的那位姑娘,她也一起走麽?”
沈柔道:“她不走,有事要與我家教主商量。”顧風塵一皺眉,問道:“你們為何要留她在此?難道你們認得她麽?”沈柔微笑道:“南宮世家的南宮晴姑娘,我們自然認得。”
顧風塵一驚:“你們知道她是南宮世家的小姐?”
沈柔道:“那有什麽奇怪!她來是與我教談判的,所謂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放心,談完了,我們便送她下山,保證不會少一根頭發。”
顧風塵隻覺得心頭一陣疑惑,有不少問題想問,但沈柔說完了,已返回小樓。顧風塵隻得帶了白京京,出得大殿來。
殿前已是空無一人,雪無痕他們也不知去了哪裏。麵對著雲海蒼茫,鬆風嘯耳,顧風塵長歎一聲。白京京道:“為什麽歎息?想是沒地方去了是吧。”
顧風塵道:“也並非如此。”白京京眼珠轉了轉,笑道:“我知道了,你的心上人沒給你好臉色,顯然記著你的仇哩。”顧風塵道:“她若記仇,倒還好些,可現在……她看我完全就像是看一個陌生人,我想我們之間再無可能了。這多半是最後一次會麵。”
白京京道:“我想你錯了。她定然還記著你的好。”
顧風塵苦笑:“用不著安慰我啦。”白京京道:“我不是來安慰你,女人看女人,總歸要比男人明白得多。她對你像個陌生人,那是因為她恨你,女人的恨,就是愛。就是還愛著你的表現,如果她已經不愛你,待你會像普通朋友一般,給你端茶倒水,那樣,你們才算真的完了。”
聽了這話,顧風塵也不知心裏什麽滋味,他輕輕握住白京京的手,道:“京京,你知道我愛她,她也愛我,心裏肯定不好受。可這是我的真心,改變不來的。你……受苦了。”
白京京神色黯然,悄聲道:“我知道,一個男人真正愛上一個女人並不容易,他們之間會有很多難以忘懷之事,這往往是天意,勉強不來。不過你放心,我挺得住。”
二人相視無言,半晌之後,才緩步下峰而去。
不多時來到山腳,於密林中尋到馬匹,拉馬緩步而行。此時二人是真正的無處投奔。隻要出了紅蓮教勢力範圍,多半就會有江湖人前來圍攻,要知道關於顧風塵的格殺令尚未通傳取消,眾人都知道他還活著。
可總也不能賴著不走,白京京沉吟道:“風塵哥哥,實在沒有地方去,你就跟我走吧。”顧風塵道:“去哪裏?”白京京道:“去我的地方,我在金陵有一處買賣,也有一所宅子,足夠我們過活的了。”
顧風塵道:“金陵自古繁華,武人眾多,早晚會給人認出來。我倒不怕,隻是須連累了你。不要說你有一處買賣,便有十處,也給人砸了。”
白京京道:“我想過了,所謂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江湖人肯定認為你會向偏僻的地方去,我們到了金陵,肯定大出他們的意外,說不定會很安全呢。”
顧風塵還是搖頭,正在此時,忽聽馬蹄聲急,小路上來了一夥人,遠遠看到顧風塵,都叫:“在這裏了,在這裏了。”
聽聲音都是女子,顧風塵不禁一怔,舉目看去,隻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一個女人,奔得近了才看清楚,正是碎心城主花月痕。
顧風塵見了花月痕,心頭升起一股溫暖,他知道,這位花城主對他始終都心存感念,可謂知已。
花月痕奔到近前,跳下馬來,迎麵就跪了下去,後麵諸女也跪了一片。顧風塵急忙將花月痕扶起:“花城主,如此大禮,豈能當得,諸位姐妹快快請起。”花月痕拉住顧風塵,上看下看,眼睛裏淌下淚來。
顧風塵道:“不必擔心,顧某好端端的,既能吃也能睡。”
花月痕道:“自從那日青苗鎮一別,恩人遠去之後,我尋思良久,總是放心不下,總算思得一法,跑到紅蓮教來。”
顧風塵一驚:“你來紅蓮教做什麽?”花月痕道:“我求泠教主派人去保護你,可是……她並未答應。我去過兩次,她便不許我再上峰,我也鐵了心,隻要她不應,我就天天來求她。”顧風塵大為感動:“如此說來,這些天你一直在此了?”顧風塵大為感動。
花月痕道:“天可憐見,今日我手下一人看到了你進山,我實在不信,因此趕來,沒想到這是真的,恩人福大命大,日後必有作為。”
顧風塵苦苦一笑:“哪裏,能保得住命,已是天幸了。”
他將白京京拉過來,介紹給花月痕,花月痕曾與白京京有過一麵之識,未曾深交,但聽顧風塵說白京京是自己的妻子,不由得暗中皺眉。白京京在顧風塵養傷時曾聽他說起過與花月痕的交情,於是做個萬福,對這位花城主極是尊敬。
花月痕心下疑惑,便向白京京告了罪,將顧風塵拉到一邊,輕聲問道:“你怎麽會娶了她?你不知道她的為人麽?”
顧風塵將那天的事說了,花月痕歎息一聲:“這也是天意。白蠍……白京京其人雖沒走正道,卻也沒聽過她如何風流,對貞操還是看重的,隻是行事手辣了些,也罷,希望跟了你,能改邪歸正。”
說罷拉了顧風塵回來,問白京京道:“現在整個江湖都在追殺恩人,今日看來,紅蓮教也容不得他,唯今之計,隻有去碎心城了,以前我曾力邀恩人前往,恩人怕連累我等,因此不去。今日我再請求一次,願姑娘也勸勸恩人,碎心城地處巢湖,勢力也算不小,隻要有風吹草動,我們便可知道,因此恩人去那裏,最是安全。”
白京京想了想,認為碎心城確實比金陵要好得多,便同意花月痕的請求,顧風塵從心底裏,也不願離開泠菱太遠,所以便點頭:“好吧,那就先去碎心城暫避一時。”
花月痕與眾女聽了,都十分興奮。事不宜遲,眾人跳上馬去,向巢湖進發。
路上花月痕覺得幾個大姑娘中間夾雜著一個男子,實在惹眼,便忍住笑,向顧風塵建議,是不是可以換上女子衣服,那樣方便得多。顧風塵堅決不同意,最後白京京使個眼色,一把抱住顧風塵,本來顧風塵可以運勁震開她,但又怕傷了白京京,正沒奈何時,身後眾女齊上,七手八腳,將一套女子裙衩套在他身上。
顧風塵哭笑不得,幸好中原女子衣服素來寬大,套在身上倒也不太緊迫,白京京又要給他擦胭脂抹粉,顧風塵寧死不從,最後隻得買來一頂大鬥笠,周遭垂下黑紗,遮住臉麵,將就過去。
裝扮完畢,繼續趕往碎心城,眾人馬快,沒過幾天,便來到了巢湖地麵。到得這裏,顧風塵終於恢複了原來打扮,花月痕早已派人送上信去,眾人來到湖邊,已有船隻接應,接了顧風塵與白京京,一同來到碎心城。這是顧風塵第二次到此,距離上次他相助碎心城相隔不到數月,眾女一瞧是恩人到了,更加興高采烈,忙不迭地擺宴款待,又見他帶了夫人,更是對白京京十分親熱,視作自己人。
這天夜裏,碎心城大擺酒宴,請顧風塵與白京京坐了主位,花月痕相陪,開懷暢飲。顧風塵心頭鬱鬱,總想著泠菱,因此沒喝得太多,便大醉而倒。白京京與花月痕將他扶進休息。
到了第二天,顧風塵酒醒之後,花月痕給他端來了點心,陪著他吃。正吃之時,花月痕總看著他笑,顧風塵知道她有事,便道:“又在想什麽事了?”
花月痕道:“你娶白姑娘,可曾拜過天地?”
顧風塵搖頭苦笑:“當時都要死了,哪顧得上想這些。”花月痕笑道:“那便好了。我想了幾天,覺得你們不妨在這裏成親,我是說,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大辦一次喜事。你看如何?”顧風塵聽了,大搖其頭:“不好不好。這般大鬧,定會被外人得知,到那時碎心城便會因為收留我而成為江湖公敵,我心不忍。”
花月痕道:“那怕什麽!恩人便不來時,碎心城一樣也為江湖不齒呢。”顧風塵隻是搖頭,花月痕勸了許久,也沒勸動,最後隻好說道:“恩人不想辦喜事也可以,隻是苦了白姑娘,跟著你沒有名分。”
顧風塵歎息一聲:“我倒寧願沒有娶她,那樣她就不會跟著我亡命江湖。”花月痕心思縝密,問道:“以我看,你的心裏始終放不下一個人,對不對?”顧風塵沉默不語。
花月痕道:“我聽說過你和泠教主的事,可人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泠教主雖好,可上天非要在你們之間劃條銀河,那也屬注定之事……”
她站起來道:“也罷,我去和白姑娘說,讓你平靜些日子,再行決定。”顧風塵道:“多謝花城主。讓你費心,實在對不住。”花月痕笑了:“你兩次救命之恩,已同再造,還說這樣的話!”
花月痕一出門,發現白京京就在門外,便拉了她到自己房裏,問道:“我們的話,你都聽到了?”白京京點頭,花月痕歎息一聲:“也難為他了,你不要怪他,恩人是個非常好的人,誰能嫁給他,那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白京京羞紅著臉,輕輕點頭:“我知道。他雖然還沒有喜歡上我,可我也很滿足呢。”花月痕道:“你別急,過一段時間,恩人的心平複下來,我再給你們操辦喜事。碎心城這麽多年來,總是走背運,也該來一場喜事衝一衝黴氣了。”
一連住了幾天,每晚顧風塵都是獨自睡下,白京京與花月痕睡在一處,白京京自是無法啟口,搬去顧風塵那裏,花月痕隻是安慰,等顧風塵心情好轉之時,她再代為傳話,弄得白京京羞紅滿麵。
其實白京京從未與顧風塵有過洞房之樂,僅有的肌膚之親,也是在顧風塵臥床養傷時,她侍候顧風塵的起居,可白京京遇上了真愛之人,又因為自己的名聲不好,便深自收斂,沒有絲毫越軌的舉動,竟然變成了一個端莊守禮的女子。以前的**狠辣性子,早已消失不見。
她深深知道,一個男人對於女人的愛意,是很難消除的,但她必須等待,從她心裏來講,固然渴望顧風塵愛自己,但終究是勉強不來。不過能與顧風塵朝夕相處,已是最大的幸福了。
過了幾天之後,已將近八月中秋,碎心城眾女灑掃裏外,買辦貨物,準備過節。
這天正是八月十三,夜間顧風塵正睡得沉,突然被一陣輕微的聲音驚醒。他向窗外看看,月光滿天,風絲不動,十分寧靜,可在這種靜謐之中,似有人向屋子潛來。
顧風塵心頭一驚,暗想莫不是敵人知道他在這裏,暗中來偷襲於他。於是輕輕披衣而起,剛下了床,忽聽嗖的一聲響,從窗欞間飛進來一樣東西,落在地上,啪的一聲響,聽聲音是塊石頭。
借著月光一看,石頭上包著一塊絲巾,他解下來一看,上麵寫著幾個字:隨我來。
顧風塵暗自冷笑,心想對方可能是要將自己引到僻靜處再下手。他藝高膽大,哪能退縮,便輕輕推開窗子,果然看到十幾丈外有人影一晃,向姥山之內跑去。顧風塵跳出來,緊隨而上。
二人一前一後,沒跑多遠,便來到了一處岩石洞之前。姥山岩洞眾多,清奇險妙,顧風塵日間沒少來遊覽,地形便是熟悉的了。因此更加不怕。
前麵那人到了洞邊,見四下無人,便不再跑,靜等顧風塵到來。
顧風塵離那人三丈開外,站定腳步,打量一下那人,見是一位女子,黑紗蓋麵,但身形似在哪裏見過,便問道:“你是何人?找我做甚?”
那女子並不回答,隻是掀起了麵紗,露出真麵目來。借著月光一看,顧風塵暗吃一驚,來人正是那位雪衣娘。
雪衣娘淡然一笑:“一別數日,顧大俠身體可好麽?”
怎麽說人家也救過自己的命,因此顧風塵拱手道:“多承關懷,顧某已無大礙了。”雪衣娘道:“你躲在此地,我還以為你是貪生怕死,現在看來,敢情是登徒子之流,這些天倚翠偎紅,豔福可是不淺哪。”
顧風塵正色道:“在下雖不是正人君子,可也並非好色之徒。便有天大的豔福,也不敢消受。雖與碎心城眾姐妹相熟,卻從未有越軌之舉,不知倚翠偎紅之語,從何而來。”
雪衣娘笑了:“不必動氣,我已然看到了,你守著上百美人,卻夜間獨睡,如何不是正人君子呢!”
顧風塵不願再談這些,便問:“前輩此來,為了何事?”雪衣娘道:“自然有事,不過在此之前,還想問你一句話。”顧風塵道:“前輩有話,盡問無妨。”
雪衣娘道:“你在碎心城,準備躲多久,一輩子麽?”
顧風塵道:“自然不是。”雪衣娘道:“那你要躲到何時?”顧風塵歎息一聲:“這個……我還沒有想過呢。”雪衣娘道:“身為男子漢大丈夫,為了活命,每日隻躲在女人堆裏,叫天下人恥笑,就算是正人君子,又有何用!”顧風塵道:“前輩教訓的是。可我除了這裏,還能去哪裏?隻要一入江湖,便會引來無數追殺,我本不懼死,但現在有夫人跟隨,一旦誤了人家性命,我心難安。”
雪衣娘道:“我此來,便是教你一個乖。如果你聽了我的,既不用被人追殺,也不用躲在這裏讓人恥笑。”顧風塵道:“倒要請教。”雪衣娘道:“與其收藏爪牙,潛蹤躡跡,倒不如飛揚鱗甲,堂堂出山。”
顧風塵道:“什麽意思?請說明白一些。是不是還想要我去搶人家的教主之位?”
雪衣娘道:“這是第二步,第一步嘛,你先要自己強大起來。”顧風塵一笑:“這個我倒有些興趣。”雪衣娘道:“碎心城彈丸之地,高手寥寥,勢力淺薄,你在此呆久了,難免暴露行蹤,那時天下的厲害人物貪圖武林少主之位,定會蜂擁而來,追殺於你。碎心城不但護不了你,還會被你連累,整派滅亡也不是沒有可能。你又於心何忍。”
顧風塵道:“你說得很對。那我該當如何?”
雪衣娘道:“很簡單,擴大自己的實力,讓別人不敢動你。”顧風塵沉吟道:“你的意思是……”雪衣娘道:“將碎心城變做江湖中一大派別,與四大世家與紅蓮教鼎足而立。”顧風塵苦笑:“我可沒那個能耐,就算有,那也得花費好多年時光,耗去無數人力物力,才有可能達到。”雪衣娘笑道:“也許用不著,隻要你答應,半個月以內,碎心城便會人才濟濟,高手如雲。”
顧風塵一驚,反問道:“你想把白蓮教下的人物,歸到碎心城來!”
雪衣娘點頭微笑:“你不笨嘛。”顧風塵心思電轉:“如此一來,白蓮教中人物便可以有公開身份,碎心城便成了他們的幌子招牌,日後有機會稱霸江湖時,再恢複稱號。”雪衣娘道:“看來你非但不笨,還聰明得很呢。”
顧風塵冷笑:“我如果不答應呢?”
雪衣娘淡淡地道:“那麽也在半個月內,碎心城便會有滅頂之災。當然,這用不著我們出手,有的是人想當江湖少主。”
顧風塵負手而笑:“你在威脅我!可你知不知道,顧某平生最恨被人威脅。不怕告訴你,如果你通傳江湖,告知我在碎心城,那麽我馬上離開這裏,高舉著顧字大旗行走江湖,死到哪兒算哪兒!絕不會連累碎心城。”
雪衣娘道:“如此,則正中我之下懷呢。”顧風塵道:“什麽意思?”雪衣娘道:“你一走,碎心城便再無強援,到時候我白蓮教接掌碎心城就易如反掌。你知道我們為什麽看中碎心城麽?因為它離著紅蓮教很近,地勢又好,進可攻退可守,乃是一塊發王地呢。”
顧風塵怒道:“你若敢動碎心城一磚一瓦,顧某當與你們誓死周旋。”雪衣娘道:“不要動氣。有話好商量。況且聽我的建議,與你有百利而無一害。”顧風塵道:“說說你的百利。”
雪衣娘道:“首先,碎心城實力大增,江湖人便知道你在此,也不敢來找你的麻煩。你安全了。其次,碎心城可在江湖中大大出一番風頭,又有何不好!再次,碎心城本來在江湖中名聲不好,因為都是女子,由你帶領諸多不便,可一旦有許多男子高手加入,碎心城就成了一個堂堂正正的幫派,名聲上要好聽得多。還有,我白蓮教雖然暗中養成氣候,可始終沒有一個合適的首領。我的夫君雖然人才武功均是上乘,但腿腳不便,不能出任教主。其實上我們一直在尋找一個合適的人選,紅蓮教被人稱做邪教,隻因高手眾多,江湖上也拿它沒有辦法,可我白蓮教不想步其後塵,如果有出頭那一日,必然會走正道。到時候稱不稱白蓮教,亦可重新商議。因此,我們覺得由你來率領白蓮教,再合適不過了。”
顧風塵聽了,一陣茫然:“你們……要請我做教主?”
雪衣娘道:“我們已觀察了很久,教中多位重要人物都認為,你是最佳人選。”
顧風塵大搖其頭:“我做不來的,你們另請高明吧。”雪衣娘道:“我們也不會勉為其難,做與不做,由你說了算。我知道你深愛著泠教主,可眼下她身中奇毒,臥床不起,而重陽之日,很快就要到了。”顧風塵知道泠菱的毒已經解了,但沈柔曾叮囑自己不要對人講,便冷笑道:“那又如何?”
雪衣娘道:“由於事先紅蓮教大發武林帖,要在重陽之日舉行教主接任大典,可如今以她的身體,斷然不可能接任了,如此一來,紅蓮教言而無信,拿著這等大事當做玩笑,以後便傳為笑柄,更無法在江湖立足,因此無論泠教主能否起身,接任大典總要開的。可這教主的位子,到時候會是誰來坐呢?”
顧風塵道:“紅蓮教高手如雲,還怕找不到臨時的代教主?”
雪衣娘一笑:“可沒那麽簡單。據我所知,四大世家到時候也將到會,想讓他們安安穩穩地坐著,不來搗亂,絕無可能。”顧風塵道:“這與我有何關係?”雪衣娘搖頭道:“你這人太自私了!人家說什麽,你總要來上一句,這與你有何關係!可見你總把自己放在首位,別人的事隻要與你無關,便高高掛起。”
顧風塵冷笑:“那也總好過去破壞別人的事。”
雪衣娘道:“先這提這個,在西湖會上,四大世家铩羽而歸,重陽大典,他們一定會卷土重來,找回麵子的。據我所知,他們已暗中聯絡了多個門派,來破壞典禮,爭奪教主。”
顧風塵一愣:“四大世家的人要爭奪紅蓮教主?你不是開玩笑吧。”
雪衣娘道:“我跟你說的,沒有一句玩笑,你覺得我會大老遠跑來說笑話麽!”顧風塵道:“四大世家與紅蓮教本是死敵,紅蓮教豈會同意由別人來爭教主!”雪衣娘道:“喧賓奪主的事,四大世家也不是沒做過。況且紅蓮教以前的規矩,向來是強者為尊。誰的武功最高,便做教主。四年之後再行比鬥,因此每代教主為了能繼續做下去,隻得每日苦練武功,這規矩隻是泠禦風死前破過一次,將教主之位傳與了自己女兒,但也留下話來,如果他女兒不是練武之材,便可廢去另擇人選。因此以武立教,以強為尊,是紅蓮教不變的規矩。四大世家自然清楚得很。”
顧風塵不以為然:“就算在典禮上,他們將此事提起,逼著紅蓮教選出武功最強之人,但他們也沒有占到便宜啊,教主的人選,還不從紅蓮教中擇出。”雪衣娘道:“那你便大錯特錯了,實話對你說吧,紅蓮教中已有四大世家的人,而且還是重要人物,此人暗中潛伏,為的就是在那次大典中脫穎而出,坐上教主之位。”
這話說出來,顧風塵才真的大吃一驚。
雪衣娘繼續道:“如果此人成為教主,你覺得那位泠姑娘還能活幾天?”
顧風塵雖然知道泠菱無恙,但她身邊有巨奸大惡潛伏,這可是心腹之患,看來此人並不知道泠菱劇毒已解,否則四大世家便不會要他出頭了,於是便問:“此人是誰?”
雪衣娘道:“我們也不清楚,這倒不是故意瞞你,隻是幾天前偶爾截獲了一隻信鴿,是那人給四大世家的秘信,上麵並未提及身份。”
顧風塵道:“你告訴我,不怕我給紅蓮教通風報信麽?”
雪衣娘淡然一笑,道:“你已是紅蓮教的敵人,他們如何還能相信你呢!你去報信,他們會怎麽想?隻會得出四個字,挑撥離間!”
顧風塵一想也是,便道:“我不能看著泠教主有危險而袖手旁觀,以前輩的意思,我該當如何?”雪衣娘道:“接受我的建議,廣招人馬,重陽那天上光明頂去,奪了教主之位。日後倘若泠姑娘治得好了,你還可以把位子還與她,說不定她會對你改變看法呢。這不是一舉兩得?”
顧風塵心頭一喜,但馬上又道:“可我並非紅蓮教中人,怎麽好下場去奪人家的位子?”
雪衣娘道:“誰說你不是?照我說,你最有資格做紅蓮教主。”
說著,她從腰間取出一個鐵盒,走上前交到顧風塵手中,道:“重陽那天,隻要你亮出此物,紅蓮教中人自然不會有異議。有了它,你就有資格參與教主之選。”
顧風塵想了起來,道:“這便是英前輩說的那樣信物?”
雪衣娘道:“不錯,隻求你好好保管,千萬莫丟失或損壞了,否則不光我們,紅蓮教中人亦會視你為最大的罪人。”
顧風塵肅然道:“在下謹記。”
雪衣娘又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來,交與顧風塵道:“你雖然內力驚人,可招式粗疏得太多,與高手對決,難免吃虧,這本冊子上的武功,可以使你彌補這個弱點,好好練習吧,你時間不多。”
說完了,雪衣娘飄身而起,如淩波仙子一般,消失於夜色中。
顧風塵捧著兩樣東西,心頭起伏不定。
此時忽聽身後有聲音傳來:“他在這裏。”顧風塵回頭看去,隻見月光下走來兩人,正是花月痕與白京京。
白京京跑過來,急切地道:“怎麽不好好睡覺,來這裏做什麽?”又看到他捧的東西,問道:“這是什麽?”顧風塵道:“方才雪衣娘來過,交與我這兩樣東西。”
花月痕自然知道雪衣娘的名頭,皺眉道:“她來做甚?”顧風塵將方才的事一講,兩個女人都不說話了,看她們的臉色,就知道此舉事關重大,不是一下子就可接受的。
白京京道:“交給你的東西,你看過了麽?”顧風塵道:“尚未看過。”說著將盒子輕輕放在地上,慢慢打開。
盒蓋一開,映著月光,裏麵的東西竟放射出一道金燦燦的光輝來,三人仔細一瞧,裏麵乃是一條金光閃閃的手環。手環分為兩層,形如觀音像中的蓮台,上下對稱,十分美觀。
顧風塵輕輕將手環拿起,覺得入手很輕,不像是金子製成,更不知究竟是何材料所製。白京京與花月痕都是識貨的,隻看這手環的打造工藝,就知道非同尋常。
白京京見還有本冊子,封麵無字,便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麵寫著四個大字:百花神掌。
她從沒聽說過這種掌法,便問顧風塵與花月痕,這二人也第一次看到。此地不是講話之所,三人便一同回到顧風塵房間。
掌上燈之後,亮堂多了,顧風塵讓花月痕將手環收好,三人圍坐桌邊,一同觀看那百花神掌冊子。
沒看幾頁,三人都熱血沸騰,這套百花神掌竟是如此神妙,隻是對於內力要求極高,必須要事先修習逆天神功,因此一般人不可照練。硬要修煉時,有害無益。
說是“百花”神掌,實則裏麵隻有九招掌法,是以九種花為名稱,分別是梅花掌、梨花掌、桃花掌、雪花掌、杏花掌、**掌、桂花掌、蘭花掌、蓮花掌。每種掌法雖隻有一招,卻刪繁就簡,博大精深,既合花名,又出人意表,往往從極不可思議處發掌,再貫注以無上內力,遂成絕學。
顧風塵這數月間闖**江湖,見過了不少名家高手,他們的武功或堂堂正大,或詭異絕倫,但從沒有一人的武功可以與這套掌法相比,這套百花神光看招式,可以歸於邪門一路,但運功法門,變化方位,又由邪門歸為正途,讓人難分邪正,真正做到了危步於刀鋒之上而無失其墜。
外人自然不知,這套百花神掌,乃是白蓮教創始之後留下的,當時那幾位高人創立白蓮教以後,又合力創製了一套掌法,一套槍法,掌乃百花掌,槍是戀人槍。其後紅白分教,百花掌法由白蓮教帶去,紅蓮教則隻留下了槍法。因此紅蓮教絕口不提還有一套掌法。時過境遷,將近百餘年之後,江湖上除了白蓮教餘眾與紅蓮教主之外,極少有人知道尚有一套百花神掌,足可與戀人槍法匹敵。
今日百花神掌重現人間,也屬天意,若非顧風塵已修成逆天神功,便是給了他掌譜,也是無用。這套掌法藏於白蓮教內,百多年來無人練成,自然是因為逆天訣在紅蓮教中,無法修成逆天神功的原因。
顧風塵自練成神功之後,自己的眼力領悟力都不提升,因此並不難領會掌法中的妙招。兩個女人也十分高興,一同退了出去,留他一人在屋中潛心練掌。
此後三天,顧風塵足不出屋,盡心研習百花神掌,進境居然很快,這套掌法招式簡單,一學便會,但精妙之處在於其變化多端,內力運用出神入化,能在刹那間變至柔為至剛,化至剛為至柔,遠比周錯的那套“將錯就錯”拳法高明,顧風塵練了三天,已然學到了第五掌。
到了第四天頭上,顧風塵正在練功,突然白京京跑進門來,對他道:“不好了,有人來襲。”
顧風塵收住掌勢,問道:“有多少人?”白京京道:“兩條船,大約十多個人。湖邊已有人發出信號來,花城主已布置下去了。”顧風塵道:“江湖上到底知道我在此地了,去看看。”
二人一同來到湖邊,此時花月痕帶著人已到了,正望著湖心。那裏果然有兩條船劃來。船頭上一共站了十來個人,看打扮都是江湖中人。
一見顧風塵來,花月痕笑道:“區區小事,還用不著你操心,去練功好了。我能應付得來。”顧風塵道:“我知道,隻是這些天悶在屋子,出來透透氣,也是好的。”
正說話間,兩條船已經到了十丈之外。
碎心城有規矩,男人不可踏上一步,那兩條船上的人好像也明白,離著岸邊有五六丈距離,便不再前進。
船一停下,船頭有個為首的道人一拱手,叫道:“敢問姑娘,可是碎心城中人麽?”花月痕手下有人應道:“不錯,你們是什麽人?”為首那人道:“在下萬佛洞青佛子,特來拜上花城主。”那女子問道:“你有何事?”
青佛子道:“自然有要事商議,相煩姑娘給通報一聲。”
花月痕在後應聲道:“我便是花月痕,青佛道長有何事,盡說無妨。”她心頭暗自吃驚,因為這萬佛洞的青佛子,乃是河西高手,掌中一柄青木拂塵可柔可剛,在江湖中聲望不低。此人與碎心城素無瓜葛,今日突然造訪,不知何故,若真是的為了殺顧風塵而來,以碎心城的力量,雖然可以對付,但他身後諸人一個個神氣內斂,意態不凡,料想武功也與青佛子相差無多,這麽多人一齊來,遠比上次那夥人厲害得多,碎心城一時恐怕難以招架。
她正在心頭惴惴,卻聽青佛子道:“敢問花城主,顧風塵顧大俠可是在此間麽?”花月痕一聽,暗想:來了。此時也不能示弱,又一想總歸對方是知道他在此,才有此一問,如果不承認,明顯是怕了對方,碎心城寧可玉碎,也不能被嚇倒,於是便道:“不錯,顧大俠是我們的恩主,現正在山上小住。道長找他,意欲何為?”
青佛子一聽,嗬嗬笑道:“如此,我們便來對了。請上複顧大俠,我等眾人從今日起,願歸於顧大俠麾下,任憑差遣,絕無二心。”
這話一說,花月痕倒是大出意外:“你們……是來投奔顧大俠的麽?”青佛子道:“正是。”花月痕道:“顧大俠正被全江湖追殺,格殺令猶然在目,你們來投奔他,誰會相信?”
青佛子道:“我等之心,可昭日月。倘若有悔,屍骨無存,你們說呢?”身後諸人紛紛道:“不錯,我等皆可立誓!”、“投奔顧大俠麾下,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顧風塵心裏明白,知道這是雪衣娘派來的人,便躍眾而出,拱手說道:“在下顧風塵。”青佛子等人見了,都跪倒在船頭上,說道:“我等誠心投奔,願顧大俠不棄。”顧風塵道:“你們的來意,顧某盡知。在此多謝了,你們來投奔我,便是投奔碎心城,不知你們可願意麽?”
青佛子道:“隻要顧大俠為首領,哪個門派我們都可以入得。”顧風塵道:“那好,我便替花城主接下你們。碎心城都是女子,在下一人居住此間,都嫌不便,你們這許多男子,更不能踏上一步了。若聽我命,便在巢湖周圍暫住幾日如何?”
諸人都說好,便向顧風塵行了禮,擺船去了。
這些人一走,花月痕便笑了:“原來你早知道有人要來投奔你。”顧風塵將雪衣娘的話說了,又道:“如此看來,我要暫時坐坐你的城主位子了。”花月痕大喜:“從第一次見到你時,我便有心相讓,隻是你不肯,現在能做碎心城主,也不枉了我以前的心意呢。來來來,我們這就舉行接任大禮。”
顧風塵搖頭:“我隻是暫時坐一坐,重陽會後,立刻奉還,還用什麽大禮。況且這幾日我研習掌法,哪有功夫管理城中之事!一切從簡最好。”花月痕隻得答應了,吩咐傳下令去,從今天起,顧風塵便是碎心城主。雖不舉行大禮,但名分總要講明的。
此令一傳,碎心城眾女得知有這樣一位厲害人物做了城主,也都十分歡喜。
自這天起,十餘天內,每日都有豪傑來投,前後共有差不多一百餘人,顧風塵都吩咐在湖邊住下,好好款待,自己則日夜練習掌法,終於在第十天上,將全部掌法學得精熟,而運用之妙處,則等著日後用時,再行體驗了。
這一天已是八月二十三,離重陽之會隻有十餘天了。顧風塵每日裏除了練習掌法,便是渡過湖去與群雄結納,他知道這些人暗中身份都是白蓮教眾,卻也不明說。這些日子花月痕早已派出哨馬去四下探聽,沒過多久,一條條探來的消息連珠似地報來。
首先是關於四大世家的。自諸葛仁死後,四大世家未能殺掉顧風塵,自是心頭憤憤,然而這終究是私怨,此時重陽漸近,四大世家也有所行動。上次雪無痕單人匹馬到見賢莊投遞武林帖,諸葛閑雲自然要收,這擺明了是紅蓮教向四大世家挑戰,如果介時四大世家不去光明頂,一來顯得懼怕人家,二來會在江湖上留下一個不守信用的惡名,因此四大世家是一定要去的。
隨著消息的越加詳細,已然探知,四大世家的人馬已經由商丘動身南來,幾位首領中除了諸葛閑雲沒有來之外,悉數到齊。諸葛閑雲不來也是有道理的。首先自己兒子死了,他無論在哪裏露麵,必然會有無數人向他表示慰問,如此傷心之事一再提起,諸葛閑雲的心神不亂才怪。除此之外還有一層,紅蓮教在中原人眼裏,畢竟是邪惡之教派,諸葛閑雲作為中原的武林盟主,若親自前來,勢必會傳達一個信息,那便是承認了紅蓮教在江湖中的地位,因此這個場,諸葛閑雲無論如何是不能捧的。
隻要他不來,中原武林就仍視紅蓮教為外人,至於四大世家的其他人,並不具備此號召力。看來四大世家的人也是經過細細商量,才做出如此決定的。
至於來的人有多少,一時也無法準確估量,總之不少於二十人,而且個個是江湖中有頭有臉,與四大世家關係密切的高手。估算行程,他們最晚也會在重陽前一天,到達黃山。
接下來是紅蓮教的消息,因為顧風塵與白京京定好,絕口不提泠菱之事,因此江湖上的人大多並不知曉,他們的消息多數來自四大世家,知道泠菱已經中毒,臥床不起,至今不能醒轉。而紅蓮教上下如臨大敵,以歸去來為首,安排一切,有消息稱,紅蓮八駿已盡數回山,而且有謠傳,紅蓮教一直最為神秘的三才王中的“天王”,亦會在大典上現身。
這個消息可是非同小可,眾所周知,“天王”是紅蓮教中僅次於教主的高手,而自泠禦風那一代起,紅蓮教中的天王便如同鬼魅一般,江湖上絕無人見過。更不知其姓名,當真比神龍還要神龍,不但不見尾,連首也不見。越是如此,人們對這位天王越是懼怕。
現在地王秦唐關尚流落江湖,不知所終,地王歸去來固然本領高強,可難免孤掌難鳴,就算加上八駿中的人物,也未能敵住四大世家的高手們,這個當口,天王若真的出現,實是紅蓮教最大的殺招。
四大世家與紅蓮教,一方誌在必得,一方緊鑼密鼓,看似簡單的一場接任典禮,必將變得熱鬧非凡。
此外,便是江湖上各門各派的反應。少林與武當兩派雖也收到了請柬,但以兩派的正道作風,必然不會派人到會。這倒不用擔心別人議論,說少林武當怕了紅蓮教而不敢赴會,誰都知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近幾年來少林雖然元氣大傷,武當亦無什麽極出色的弟子,但家底仍厚實得多,兩派不到會,主要是不想摻和紅蓮教與四大世家的仇怨。上一次兩派未應四大世家之請,參與圍攻紅蓮教,這次定然也不會應紅蓮教之請,前去撐別人的場麵。
除了少林武當之外,尚有不少武林中的大派,也都紛紛遣人到賀,其實大家都報著看熱鬧的心思,這些年來江湖上平靜得緊,多少人憋得直撞東牆,想要看好戲,這場重陽大典,正可說是應時而生。
顧風塵聽了這些,回到自己房間後,不覺心頭惴惴,愁上眉梢。
白京京道:“是為了泠教主擔心麽?”顧風塵見此時隻有他們二人在屋,便點頭道:“雪衣娘說,泠教主身邊有巨惡潛伏,為的就是在大典上奪了泠姑娘的教主之位。隻是現在不知那人是誰。”白京京勸解道:“紅蓮教上下已尊崇泠姑娘,就算那人在典禮上奪了教主之位,紅蓮教中多半也不會認的。”
顧風塵道:“這個我倒不怕,我所擔心的是那人不出現,該當如何?”白京京悚然一驚:“對,如果那人還繼續潛伏下去,實在太過危險。他就像混進家裏的強賊,一旦發難,後果不堪設想。”
白京京道:“可就算你把這些告訴泠教主,想必她也不會信的。紅蓮教已視你為仇敵,他們寧可相信你是賊,也不會懷疑自己人。”說著她卟的一笑,羞澀澀地道:“要我看,你還真是一個賊呢。一隻色迷迷的小**賊。”
顧風塵一呆:“我也稱得上**賊?”白京京掩口而笑:“當之無愧。你若不是**賊,怎麽身邊招惹的女孩子盡是國色天香?當然,我沒算在內。”
顧風塵苦苦一笑:“我隻願從未招惹過她們。”他神色一正:“言歸正傳,我現在所想的,就是如何把這位巨奸抓出來!你也幫我想條計策,不要管什麽規矩手段,隻要能成,毒辣點也沒關係。”
白京京嘻嘻一笑:“這個我最拿手。不過我不能在這裏想,對著你這位大好人,大善人,我可想不起什麽毒辣的詭計,我先回屋去了,想出來再告訴你吧。”
說著她喜上眉梢,飛快地在顧風塵臉頰上吻了一下,然後羞紅著臉跑了。
顧風塵初時不知她為何如此興奮,細細一想,不覺得啞然失笑,明白了白京京的心思,她之所以如此歡喜,定是因為顧風塵要她用點毒辣手段,太合她的脾胃之故。
正在此時,花月痕走進來,說湖邊群雄送過信來,請顧風塵過去,有要事相商。顧風塵聽了,當即前往。
等踏上岸邊,青佛子等人早來迎接。這幹人住在離湖數裏之外的一個村子裏,雖是武人,平素倒也守規矩,其中不少以前在江湖中傳出過不和的人,到了這裏竟也執手言歡,看不出一絲的隔閡,顧風塵自然明白,這些人暗中都是白蓮教眾,那些不和隻是做給外人看的。
進了村子,來到一塊大空地中,這裏曾是打穀場,現在閑下來了,群雄進住之後,支起了不少帳篷,眾人擁著顧風塵坐進了最大的帳篷,然後團團坐定。
此時並無外人,隻是二十餘名頭麵人物。顧風塵便問青佛子有何事相商。青佛子看看眾人,說道:“城主,再有十餘天,便是重陽之會了,至於路上一切所需之物,我們都已備齊,隻等開拔。”
顧風塵心想,這等小事,隻需捎個口信,便可以了,青佛子不像唯唯諾諾之人,看來還有別的事,於是便道:“除此之外,想必還有其他要事吧。”青佛子笑笑:“當然,有一件事,必須當麵稟告城主,我們不敢私自決定。”顧風塵道:“大家給我麵子,奉我為主,按我的心意,大家最好兄弟相稱,用不著拘泥於形式。有什麽話,盡管講來。”
青佛子看看身邊的一人,道:“你得來的消息,還是你說吧。”那人向顧風塵一抱拳,顧風塵認得他,是兩天前才來投的,姓江名雄,外號叫混江龍,是江淮一帶的好手。便道:“江兄有何事,隻管說。”
江雄道:“回稟城主,在下數天前在來投奔的路上,曾遇上過一件奇事,當時也沒如何在意,可後來聽說,與城主有莫大關係,所以這才鬥膽,請城主過來聽一聽。”
顧風塵道:“江兄有心,顧某多謝了。”
江雄道:“不敢當。在下言歸正傳。前幾日在下由金陵乘船而上,來此投奔,那夜正行到蕪湖,準備第二天上岸換馬,便夜泊於江邊。正到子夜,突然被響聲驚醒,張眼一瞧,江上一隻大船上放起一枝火箭來,我見是江湖行當,便稍加留心。少時一船駛近,船頭張起燈來,三盞燈籠,一紅兩綠。然後有人站在船頭對答,離得較遠,看不清楚臉麵,隻偶爾有江風吹來,聽到幾句,意思是嫌此處江麵上人多,要移船去大江寬闊之處說話。緊接著兩條船便順流而下。我一時多事,左右也睡不著,但換了緊身衣,潛下水去,跟在兩船之後。”
聽到這裏,顧風塵暗道:此人倒也是個閑不住的。
江雄繼續道:“兩條船離開約有不到十裏水裏,便泊在江心,那地方再看不到一條船,因此船上的人便鬆了戒備,張燈的船上有七八個人跳到大船上,約共有二十餘人,都在船頭坐定,商議起來,他們隻看江麵上沒船,卻沒注意船底,我已經從水底接近船頭,探出頭來,偷聽他們講話。因為大船很高,甲板離水麵尚有五六尺高,因此他們看不到我。”
眾人見他如此膽大,都十分佩服,要知道大江之上偷聽,隻要被人發覺,逃跑殊為不易。
江雄道:“我聽了一陣,大都談的是紅蓮教重陽之會,聽他們的意思,也是要赴會的,隻是這幫人說到要緊處,也加上了小心,聲音極低,水麵上又波浪輕拍,因此便沒聽清楚,我正以為與咱們關係不大,要潛下水離開時,突然傳下來三個字,使得心頭一動。”
一人急問:“哪三個字?”
江雄道:“遁地甲!”
顧風塵聞言吃了一驚:“遁地甲在他們手中麽?”他閃電般地想起,那日自己在青苗鎮殺死諸葛仁之後,遁地甲仍被對方帶去,不知所終。
江雄道:“我當時尚不知道城主在西湖奪得此甲,隻知這甲是紅蓮教秘寶,因此便打消了離開的念頭,細心聽下去。上麵的人繼續道,隻要再奪到戀人槍,便大功告成。至於為何要奪此槍,卻沒有講明,後來又說已經派出哨馬四下探聽各方消息,最後約定,此月二十七在宣州城外的寒霜亭相會,再行商議細節。說到這裏,船上的人便齊聲應允,跳回自己船上去了,我見對方散了,便潛進水裏,慢慢遊回已船。”
顧風塵問道:“你可曾看見講話人的樣子麽?”
江雄搖頭:“沒有,此人戴著一個鬼臉麵具,看不到臉麵。”顧風塵吃了一驚:“鬼臉麵具!”江雄道:“城主見過此人麽?”
顧風塵點頭:“就是這鬼臉人帶走了遁地甲。”
江雄道:“這幫人肯定不是紅蓮教的,可亦不像四大世家的人。”顧風塵點頭:“不錯,他們是另一股勢力,手段毒辣,我曾著過他們的道兒,深知其厲害。如果他們也去黃山,到時候肯定會成為我們的勁敵。大家要絕對小心謹慎。”
眾人一齊拱手:“遵命。”
顧風塵心頭突然一陣激動,他意識到一個機會已然擺在自己麵前,自己必須去抓住它,便對江雄道:“他們說的是本月二十七在寒霜亭相會麽?”江雄點頭:“正是,我絕不會聽錯。”顧風塵道:“今天是二十三,還有三天,我必須在這幾天內趕去寒霜亭。”他對青佛子說道:“請借紙筆一用。”
青佛子不知他要幹什麽,轉手給他拿過紙筆,顧風塵簡單地給白京京寫了幾句,說明自己要去寒亭一行,要她先在這裏住著,一切都聽花月痕安排。
寫完了,他又叮囑群雄,他走後以花月痕馬首是瞻,不要誤了去光明頂的日期,自己當在重陽那天早上,與眾人在光明頂下會合。
群雄齊聲答應,青佛子道:“城主去幹事,要不要帶著人手?我們這裏的人,您盡可挑選。”
顧風塵搖頭:“此事我想機密而行,一旦人多了,對方容易覺察,反而不妙。你們不要以我為念,我不會出事的。”
他心中自是另一番想法,遁地甲是他奪來,又失去的。勢必要將之奪回,奉還紅蓮教,此事不好求人相助,隻他一個人去,才可安心。
思索定了,他托人將信送給白京京,自己點選好馬。北地來的一名胡人將自己的寶馬送給他,據說可以日行千裏,顧風塵謝過,也不帶幹糧,隻帶了數十兩碎銀,用鬥笠將麵目遮起,便打馬向宣州方向奔去,青佛子等人自去送信不提。
宣州在巢湖東南方向,相隔約四五百裏路程,而且中間隔了一條大江,多條河流,時常需要擺渡,因此胡馬雖駿,卻仍舊跑了三天,直到二十六那天黃昏,才到了宣州城。
找個人一打問,寒霜亭隻在城南十裏處,顧風塵在城中找客棧歇了,自己吃喝完畢,暗想左右今夜無事,不如先去寒霜亭探看一番,明日多半要有一場大戰,兵法所雲,天時不如地利,先熟悉一下地勢,有益無害。
思索已畢,他小睡了一會兒,聽到外麵敲過一鼓,便悄悄起身,潛出客棧,向城南而來。此時星光滿天,微涼的夜風吹來,極是清爽。顧風塵展開輕功,不多時已經到了寒霜亭。
抬眼看去,寒霜亭就坐落在一條不寬的河流邊上,乃是一座鴛鴦亭,形式美觀,周圍的坐欄漆成紅色,裏麵尚有石桌石墩,亭外有一塊石碑,上寫“寒霜亭”三個大字,下麵題著款,由於天黑,字小看不太清楚。
顧風塵看看四周,環境十分清幽,除了潺潺的流水聲外,就隻有夜風吹過林梢之音。在亭子東麵十幾丈外,有一片密林,枝葉茂盛,下麵生著灌木,看來並無人進入過。
看到這些,顧風塵心頭一動,暗想:明日最好藏身於此,既可以聽到他們的說話,又離他們不遠,方便行事。隻要對方一拿出遁地甲,我便可以從樹上躍下,舉手便奪。
打定主意,顧風塵又仔細看了一陣,最後斷定,寒霜亭內是個聚會的好地方,對方一定在此商議。
算計定了,顧風塵便趕回客棧,第二天起個大早,天剛亮時便出了城,帶了些吃食,趕到寒霜亭。他進到林內,找了靠外邊的一棵枝葉極為茂密的大樹,輕輕跳上樹去,將自己的身形隱藏於葉子之內,此時太陽才剛剛升起。
由於不知道對方何時會來此相會,因此顧風塵來得很早,給他來個守株待兔。可是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看著下麵來來往往的遊人,顧風塵有些無聊,索性在枝葉間睡了一覺。
這一天過得極慢,好容易等到了黃昏,亭內最後一個遊人也離開了,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一般,燒了一陣,也慢慢消散盡了。此時隻聽歸鴉聲起,成群地投入林中。幸好顧風塵呆的地方是林子的邊上,並無野鳥在這棵樹上築巢,因此人鳥之間尚不致有地盤的紛爭。
顧風塵已吃飽睡足,他提起十二分精神,仔細觀察著動靜,將耳朵豎得高高的,一絲不敢大意。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了,夜色忽然之間就已降臨大地。
又等了一會兒,突然顧風塵眼神一動,他已看到了燈光。
沒錯,就是燈光,閃爍不定,而且是從河上來的。他抬眼看去,河上出現了三五隻小船,由於河淺,大船行走不得,因此隻能以這樣的蚱蠓小舟渡人。
燈光漸近,已來到了寒霜亭下。
小船一齊停住,從船上跳下來十多個人,看樣子都是仆人打扮,手中都提著燈籠,上岸之後,開始隻有一盞燈籠亮著,不多時,便亮起了二三十盞,這些仆人將燈籠四散掛好,亭子裏也掛了幾盞,不多時,整個寒霜亭周圍照得通亮。
看來這次相會的場麵還不小呢,顧風塵心頭冷笑。此時他尚有些疑惑,鬼臉人他們的首領諸葛仁,已經被自己殺死,難道對方又選出了新的首領?不知還是不是四大世家的人。
這些仆人掛好燈後,便散入四麵的暗影裏,顧風塵所在的林子邊上,也站了幾人,看樣子是防止外人進入,顧風塵暗自慶幸,如果不是自己事先進入這裏,再想潛得如此之近是非常困難的。
又過了片刻之功,河上又駛來幾條船,這次來的約有二三十人,初時麵貌看不清楚,等這些人上岸來到亭子附近,顧風塵終於認出,這些人有的便是在青苗鎮見過的,雖不知武功到底如何,但一看走路與顧盼的姿態,便知道不是凡手。
這些人聚到亭外,並不亂走動,隻是站著不動,看樣子還在等人,顧風塵沒有看到那個鬼臉人,便知道是等他了。
又過了不到盞茶的功夫,河上又來了一條船,這次船上隻站了一人,正是鬼臉人。
小船靠岸,先來的眾人上前迎接,鬼臉人也不客氣,環顧了一下四周,問道:“可曾有外人在附近?”
一名仆人道:“小人已經扮作遊人在此探看許久,並無任何可疑之人,方才又已在周圍看過,亦無人接近。”
顧風塵暗自吃驚,心想,一名仆人都如此厲害,知道白天便來此探看,心思周密得很呢,更何況主人了。
果然,那鬼臉人拍拍他肩膀,微微點頭,便不再他,向著眾人說道:“上次我們決定要商議的事,暫且先緩一緩再議,今夜本人請到了一位朋友,大家都來見見吧。”
說著他向船裏一擺手,隻見兩個仆人抬出來一個大大的木箱,搬到亭前,輕輕放下,鬼臉人道:“打開吧。”兩個仆人掀起蓋子,從裏麵扶起一個人來。
這人一出現,顧風塵猛然間瞪大了雙眼,一股涼氣從腳底直透腦門。
箱子裏扶出來的人是個女孩子,生得十分俏麗,光著腳沒穿鞋子,如雪的肌膚反衫著燈光,瞧來刺目的白,腳腕上戴著金鈴。
晴兒!
隻見此時的晴兒像是睡熟了一樣,不省人事,亦且被五花大綁,而綁她的正是她自己的那張網。
顧風塵已經猜到箱子裏的人定然不是常人,但做夢也想不到出來的會是晴兒。在他印象中,晴兒幾乎算是江湖上最精靈古怪的丫頭,隻有她算計別人的份,別人想要對付她,恐怕最少要長三五個腦袋才行。
他擦擦眼睛細看,沒錯,那真的是晴兒。
兩個仆人左右架住晴兒,不使她摔倒,那鬼臉人從懷中取出一瓶水來,向晴兒臉上一潑,眨眼間,晴兒便醒了過來,抬起了頭。
到底是名門之後,頗有大家風範,晴兒一恢複知覺,馬上便發現自己已經被綁住了,她稍稍掙紮幾下,覺得綁是極緊,而綁索又是自己的那張網,掙斷是不可能的了,便沉靜下來,向鬼臉人看了看,也不開口,眼睛裏亦無恐懼的神色,簡直把這當成了一場無聊的玩笑般,泰然自若。
這一點不光顧風塵佩服,連那鬼臉人也頗有些讚許之色。
鬼臉人坐到亭內,兩名仆人推著晴兒也進了亭,餘人則圍在亭外,顧風塵躲在高樹上,因此看得一清二楚。
坐定之後,鬼臉人這才對晴兒一笑:“南宮大小姐,很抱歉用這種方式請你前來。”晴兒淡然道:“不用這種方式,你也根本請不動我,不用客氣了。”鬼臉人道:“不錯,如果我不是假扮姓顧的那小子,斷然騙不了你。由此可見,那小子在你心裏,嗬嗬,分量不一般啊。”
顧風塵心頭一驚,馬上想起在南宮世家晴兒的房間裏,她畫自己的像,還寫滿了“愛”字。當時他已是吃驚不已,現在想來,晴兒對他確是滿含著愛意。
可晴兒不像泠菱,泠菱也愛他,或者說曾經愛過他,當她愛上一個人時,會毫不猶豫地講出來,而晴兒卻不然,她表麵活潑開朗,實則把自己的心意深深地藏起,如果不是那天他看到了畫像,永遠想不到晴兒對他意是如此深情,然而晴兒與他在一起時,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顧風塵麵現微笑,覺得這些女孩子實在不可思議。
隻聽晴兒道:“少說廢話,你綁我來想幹什麽?隻怕不用說,我也猜得到。”鬼臉人笑道:“久聞姑娘冰雪聰明,且說一說,看猜得對也不對。”晴兒道:“你們的意圖,是想用我來要脅顧風塵與四大世家,如果這樣想,那可大錯特錯了。”
鬼臉人似被她說中,頓了一頓,才道:“大錯特錯?”
晴兒道:“不錯,首先說,如果用我來要脅顧風塵,他不會上當。你們已經用碎心城主花月痕要脅過一次,而且出爾反爾,因此你再用我提什麽條件,他也不會答應,況且,我在他心目中,本就沒什麽地位,隻是一個普通朋友,尚比不得花月痕,那是他的患難之交。因此你這個心思,恐怕要落空了。”
鬼臉人道:“那四大世家呢?”
晴兒道:“我的未婚夫諸葛仁已經死了,你們失了籌碼對不對?”
鬼臉人身子一僵:“什麽意思?”晴兒道:“我的未婚夫絕不會當你們的首領,去暗中與四大世家為敵,搶奪寶甲,如果他真的這樣做,那也一定是你們要脅他,他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其實你們這一夥的真正主人,或許就是你。”
鬼臉人打個哈哈:“算你猜對了,諸葛仁是有把柄落在我手裏,而你嘛,好像也有。”
晴兒冷笑:“我出道江湖才幾天,你倒說說看,我的把柄是什麽?”鬼臉人道:“自然是顧風塵了。你身為四大世家後人,卻去與仇人結交,還幫著他奪了寶甲,又指使他殺了你的未婚夫。”晴兒怒道:“你血口噴人!”
鬼臉人一笑:“別發火,如果諸葛仁不是你指使顧風塵殺的,為何他死之後,你並無半點戚容?而且還在夜間,關在屋子裏畫他的像,每畫一張,還寫滿了許多個字,至於是什麽字,我都難以說出口的。”
晴兒一驚:“你……你在南宮世家有細作……”
鬼臉人點頭:“說得對,我在每家勢力中都有細作,不光你南宮世家,另三個世家也有。你那些畫像雖然畫過之後便撕毀了,可我的人還是能拚湊出一張完整的來,用不用拿來與你瞧瞧呢?”
晴兒終於怒了,可又說不出什麽。
鬼臉人已占據了上風,笑道:“如果這張寫滿字的畫像送給諸葛閑雲,你道會是如何一種結果呢?”
晴兒定定心神,冷笑道:“區區一張畫像,就能騙得倒諸葛世伯麽?你也太小看他啦。我南宮世家與諸葛世家數十年的生死之交,不是你一舉手,就可以毀滅得了的。”
鬼臉人道:“或許你說得對,可我,還有後招呢。”
晴兒道:“你敢明說麽?”鬼臉人道:“怎麽不敢,我的後招,便是那遁地甲。”
顧風塵心頭劇震,暗想:寶甲果然在他手裏。
晴兒道:“遁地甲?”鬼臉人道:“正是,我把它獻給諸葛閑雲,還會告訴他,這甲是顧風塵奪來的,而你嘛,就是他的幫凶。你們暗中勾搭成奸,奪了甲想要逃走,卻被諸葛少俠發現,追到青苗鎮,你用計暗算了你未婚夫,讓顧風塵攜甲逃去,然後將殺人之罪全推到顧風塵頭上。隻想等風聲一過,便與你的奸夫一同私奔,豈料顧風塵被我追到,奪下了寶甲。這套謊話,我編得如何?”
這下晴兒不說話了。
鬼臉人道:“我把這話一說,再加上你的畫像,他就算表麵不信,心中也一定在意,我深知諸葛老頭兒的為人,要麽不做,做就做絕。南宮世家以後還會有好下場麽!”
晴兒咬咬牙:“你夠狠,可卻白費了心思。”
鬼臉人道:“我錯了麽?諸葛閑雲不會相信我麽?”晴兒道:“他或許會相信,可我絕不會被你利用,諸葛仁身為下一代武林盟主,顧及的事太多,因此才會聽你的,我可沒有什麽顧慮,隻要有機會,便會揭露你的行徑。左右南宮世家已經勢微,就算被滅了門……哼哼,天下又有幾家的香火能夠一直延續下去呢!”
鬼臉人嗬嗬一笑:“這個不必擔心,我利用你,是不會給你機會來揭破我的。”晴兒一驚:“你要對我怎麽樣?”鬼臉人道:“我先割了你的手腳筋,廢掉你武功,然後再灌你啞藥,讓你說不出話,隻留你一張臉,讓別人認識你,就足夠了。當然,這隻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果姑娘肯像你未婚夫一樣,對我言聽計從,我也就用不著這麽麻煩了。”
顧風塵聽得心驚肉跳,對於這幹人的手段,他非常清楚,真正是無所不用其極,任何令人發指的行徑都做得出來,說要斷晴兒的手腳筋,灌她啞藥,那絕不是嚇唬她。
晴兒的神色也變了變,畢竟她尚未出閣,乃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一旦手腳被廢,不能說話,那真比死了還難受。她想了想,問道:“你這般對付我,到底為了什麽?”
鬼臉人哈哈一笑:“識時務者為俊傑,姑娘肯答應,再好不過了。說實話,我隻是為了自保而已,想請姑娘寫封信,將顧風塵誘進套圈,我將他除了,姑娘便可以身得自由。”
晴兒冷笑:“你怕他麽?”鬼臉人道:“是有點怕。遁地甲在我手裏,他會不顧一切搶回去的。此人一無家世,二無親友,想抓到他的弱點有點難,隻好請姑娘出馬了。”
聽了這些,晴兒斷然道:“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你就算將我千刀萬剮,我也絕不害我所愛的人。”
顧風塵聽了,一陣激動。
鬼臉人道:“很好,果然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姑娘,那我便不客氣了。”
說完他一擺手,吩咐道:“先把她左腳筋割斷了。”
晴兒正要掙紮,身後伸來一指,點中她背上穴道,晴兒動彈不得,一名仆人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向晴兒獰笑著走來。
眼見情勢危急,顧風塵自然不能坐視,他輕輕拗下一小段樹枝,運起神功,嗖的一聲彈了出去,那仆人手握匕首,剛剛走到晴兒身前,隻覺得手腕劇痛,緊接著一股大力湧來,將他手中的匕首震出亭外,他低頭一瞧,一段樹枝已然貫穿手腕,鮮血直流。
這仆人尚未呼痛,顧風塵已然從樹上射將下來,其勢如電,等眾人看清楚時,他已然跳進亭中。
鬼臉人眼光,一眼瞧見,驚聲叫道:“顧風塵……”他似乎真的怕極了,一見顧風塵現身,便翻身倒飛出去,沒入夜色中。顧風塵想要追上他,以便得回寶甲,但又顧及晴兒在此,自己若一離開,晴兒難免又被敵人掠去,隻得先行救人。
顧風塵亮出雙掌,護在晴兒身邊,眾人一見是他,無不驚駭,又加上首領已驚走,餘人盡無鬥誌,相互看了一眼,發一聲喊,都四散逃命去了。
僅僅一刹那,偌大一個寒霜亭,就隻剩下顧風塵與晴兒兩人,另外還有數十盞燈籠。
顧風塵將晴兒身上的網解下來,與她鬆了綁。晴兒這次見他,好像十分害羞,不敢正眼瞧他。顧風塵問道:“你不是在黃山麽?怎麽來了這裏?”
晴兒低著頭,手指揉弄著衣角,喃喃地道:“人家……人家又不是紅蓮教的人,不能總賴在黃山白吃白喝啊。”顧風塵道:“方才聽那首領說,他假扮了我才捉到你,是不是真的?”
晴兒定了定神,道:“是真的。我下了黃山,忽然聽到有人提起你,就在黃山不遠處,說是被人追殺,好像還受了傷。我放心不下,一路追了過來,誰知道是個圈套,那個戴麵具的家夥假扮了你,我上去看時,被他迷倒了。”
顧風塵道:“他說得不錯,如果不用這種手段,是捉不到你的。”
晴兒問道:“你怎麽突然來了?是不是……一直跟著人家呢!”顧風塵道:“不,我是在跟蹤這一夥人,他們奪了遁地甲,我要拿回來。”晴兒嘴裏哦了一聲,看神情頗有失望之色。
顧風塵道:“方才的話我都聽到了,這夥人要脅諸葛少俠,做為他們的傀儡,其心好毒辣。”晴兒卻道:“如果不是我,你一定能奪回寶甲的。”顧風塵歎息一聲:“這次不行,還有機會。”
晴兒突然道:“我好討厭這些燈籠。”顧風塵一愣:“為什麽?”晴兒道:“因為……照得太亮了,我不想讓你看我看得太清楚。”說著拾起地上的石子,一陣飛射,將所有的燈籠都擊滅了。
顧風塵不解,隻覺得四下暗了下來,借著星光看去,晴兒確是模糊了許多,鼻子裏聞到一股幽香,不覺得心頭一**,忍不住想湊過去親她一下。
魔由心生,顧風塵急忙震懾心神,暗想自己殺了人家未婚夫,又來輕薄人家,豈不是禽獸所為!
正這樣想,晴兒突然跳進他懷裏,兩片溫香柔軟的嘴唇,已吻上他的嘴。
這一下事出突然,顧風塵絕沒有料到,隻覺得頭腦中轟然一聲響,這是他第一次與女孩子嘴對嘴地接吻,關閉多年、幾乎已經塵封的情欲閘門在一刹那洞開,噴薄而出的欲望使得他的心理防線幾乎在瞬間垮塌。
他猛地一把摟過晴兒,兩人開始在一片黑暗中熱吻起來。
在河水奔流的潺潺聲中,無聲的情欲在如火一般燃燒。猛然間,晴兒狠狠一口,咬在顧風塵嘴唇上。
突如其來的劇烈疼痛,使得顧風塵頭腦一清,他幾乎在刹那間停止了動作。
晴兒一把將他推開,哭道:“我恨你……我恨你……”
顧風塵慢慢平息著心頭的火焰:“晴兒,我對不起你……”晴兒截道:“你不要說,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其實我更恨我自己……”顧風塵道:“我們都……都冷靜一點,晴兒,我方才把持不住,你別往心裏去,是我不好。”
晴兒已是淚流滿麵:“不……你很好。”顧風塵道:“我殺了你未婚夫,又對你這樣……”晴兒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一直都是好人。我不恨你殺了諸葛仁,我隻恨……恨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顧風塵心驚不已,不知該說什麽。
晴兒抽泣一陣,幽幽地道:“我要走了。謝謝你救我。對你而言,我隻是紅顏禍水,給不了你什麽好運氣。”
頓了頓,又道:“你去找泠教主吧,她才是最愛你的人。”
顧風塵道:“我傷她太深,她已經不再愛我了。”晴兒道:“相信我,不然你會後悔終生。”說罷,晴兒慢慢向後退去,她臉上的淚光反射著星光,看來那般清純而晶瑩。
晴兒終於走了,沒入了黑暗之中,再不回頭。顧風塵呆呆地站在亭中,嘴唇上還殘留著餘香,與一對深深的牙齒印。
星光滿天,水聲潺潺,林音輕響,四野茫然。
顧風塵呆立了好半晌,直到天色已然發白,這才向城裏走去。他明白,鬼臉人一夥已是驚弓之鳥,不知逃向何方,自己一個人絕難探到消息,隻得以後再找機會。況且他知道這些人談起過黃山的重陽之後,到了那天,可能會在黃山出現,自己等會合了花月痕等人,再行商議也不遲。
回到客棧,顧風塵倒頭睡了半天,直到下午時分,才醒了過來,算清了店錢,拉著馬出了宣州城。
此時他心頭既喜且憂,喜的是按晴兒所說,泠菱還是愛自己的,憂的是自己當如何去做,才可以使泠菱消除對自己的恨意。
這天已是二十八,離著重陽還有十天,他算算去黃山的路程,自己不用急忙趕路,時間充裕得很,於是便慢慢向西南而來,沿途賞些景致,以散愁悶。
路上慢慢走了兩天,這天已是九月初一,時當正午,顧風塵跨馬正行之間,突然天空秋雲漠漠,不多時便淅淅漓漓地下起雨來。此時他走在大路之間,前後皆無村鎮,左右盡是些低矮的灌木,無可避雨,便加鞭向前,跑了一陣,衣服已然盡濕,忽見前方有一座草亭,坐落於一處三岔路口,雖已崩壞,卻也勉可以避雨,於是便跑過去,將馬在亭柱上係了,坐在亭中,見四外無人,便運起功來,不到片刻,身上開始散出水汽,過了盞茶功夫,全身的衣服已幹透了。
此時秋雨正綿,看樣子一時停不下來,顧風塵眼見四野茫茫,如霧如幕,萬千紅塵盡沐於雨中,景色也有可賞之處,索性便開了心懷,向包袱裏提出酒來,坐在亭中喝酒賞雨。
綿綿的秋雨,無邊的古路,孤獨的路人,這一切看來,都是那麽的淒清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