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灑向西湖都是怨
十五這天一大早,顧風塵與晴兒進了杭州城。杭州乃自古繁華之地,煙街柳巷,霧亭蘭台,種種美景不一而足,甚至吸一口氣,都可聞到胭脂的香味。而它卻又與紙醉金迷的金陵不同,在秦淮河畔,滿眼的妖嬈輕佻,濃香厚味,恨不得讓人融化其間,而在杭州,則又清新得多,使人隻陶而不醉。
一到了西湖,更加覺得神怡物外,但見碧波輕**,斷橋橫斜,飛花逐人,柳堤映帶,仿佛已到了仙境一般。
顧風塵看罷多時,隻剩了歎息,暗想自己僻處孤村,如果不是無意間再入江湖,何得能見如此美景。
二人將馬寄在一家客棧,顧風塵買了一套衣服換上,便上船向湖心亭劃去。西湖不大,湖心亭更是可以遙望,但此時亭間隻有幾個遊人,並無什麽大場麵。顧風法頓覺心驚,暗想:難道說英雄大會開完了,或是改了地方?
正想之間,忽聽遠處的孤山上傳來了一陣喧鬧之聲,好像有大夥人眾在彼,晴兒向船夫指點,要他上孤山去,又對顧風塵道:“既是開英雄大會,湖心亭太小,怎容得下,我瞧他們定在孤山呢。”
顧風塵一想也對,小船飄飄****,接近了孤山,等到一靠岸,二人早聽到有人在吵嚷。顧風塵一愣,暗想這聲音好熟,難道是他們……
二人轉過一條小徑,爬上一個緩坡,便看到腳下有老大一塊平地,平地四周或坐或立,圍了四五百人,一個個服飾各異,門派不一,其中最大的兩夥人,一個在東一個在西,東麵為首的有三個人,便是雙龍堡堡主杜潛龍與龍謝蘭,外加金鷹門門主萬重山,坐了三把大椅,身後門人弟子與叢屬的門派散人們,約有一百多人,西麵隻放了一把椅子,坐的自然是紅蓮教主泠菱,她身後站著人王歸去來,超影候雪無痕,逾輝候鐵芙蓉,騰霧候沈柔。周錯與舍得道人沒有跟來,想是在黃山留守。
這幾人身後也站著七八十人,有的穿著紅蓮教服色,另外的則是歸屬的門派。
兩方麵的要人誰也不看誰,似乎都沒把對方放在眼裏。隻是手下從人們怒目而視,仿佛鬥雞一般。
此時平地中間正站了一男一女兩個人,與群雄對罵,顧風塵自然識得那兩人,正是陰陽二仙。此時隻見赤陽仙得意揚揚,白陰仙雙手叉腰,正指著一處與人對罵:“你方才說什麽!敢要我二人滾下山去!你為何不滾?”
人群中一人道:“我是人,自然不會滾了。”
白陰仙怒道:“你是人,我便不是人了?”那人道:“我也不知你是不是人,照照鏡子好了。”白陰仙道:“你借我鏡子來啊。”那人道:“我又不是娘們兒,怎會帶鏡子在身上,你滾去湖邊照好了。”
赤陽仙接道:“這小子倒也有些眼光。”白陰仙向他怒吼:“你說什麽!人家在罵我們。”赤陽仙道:“他說我們不是人,倒也不錯,我們已是神仙,神仙嘛,自然不是人。”
群雄中哄聲四起:“不錯,你們便是神仙。”“二位聖仙下凡,我等大飽眼福……”“二位自然是神仙,一個是喪門神,一個是掃把仙……”
先前那人大聲笑道:“什麽神仙,我瞧不過是隻白毛老鼠精罷了,隻是沒長尾巴……”群雄轟然大笑。
白陰仙眼神一厲,突然抖手射出一條水線,那條水線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極是清澈,且速度極快,如箭一般射進那人嘴裏。
那人正揚聲大笑:“哈哈……”忽覺口中一涼,像是天上落下雨水,流進了自己嘴巴,他向天上望望,大太陽當頭,一絲雲彩也無,哪來的雨水,正自納悶,邊上的人驚叫一聲:“你的臉……”那人摸摸自己的臉,並無什麽異狀,問道:“你說什麽……”
隻說了這四個字,那人便手捂咽喉,嘶叫一聲,跳起半尺高,然後一跤摔下來,動也不動了。再看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像是塗了一層白灰一般,不但臉皮,甚至他的頭發眉毛胡子,全變了灰白,極是詭異。
白陰仙嘿嘿一陣冷笑:“現在誰是白毛老鼠精啊!”
對麵眾人見她如此毒功,哄了一聲,都向後退去,離死屍遠遠的,生怕毒氣散發出來,自己遭殃。如此一來,起哄的聲音便沒有了。
赤陽仙仍舊非常得意:“我就說嘛,我二人乃是神仙,來此不為別的,隻求那遁地甲,要說為什麽,我二人升列仙班已久,想去陰曹地府查查生死簿子,穿了遁地甲,正好行事。哪位要查自己的生死年份,寫張條子上來便可,請啊,請啊……”
眾人也不知他是真瘋,還是裝顛,一時無人答言。
忽聽側麵一人沉聲道:“你二人要去陰曹地府,也用不著什麽遁地甲了,我教你一個乖。”赤陽仙道:“什麽法啊?講出來聽聽。”四大世家那麵有一人一抬手,擲出一柄單刀,那柄刀初時直飛,勁力強勁,等飛到一半時,突然向下一折,筆直地插在地麵上,刀柄輕晃,刀光映著日光,閃爍不已。
這一手內勁確是不凡,顧風塵看得出,此人將內力貫於刀尖,刀呈彎月形,因此飛到一半,便會下折,如果換做是把寶劍,多半不會耍得如此漂亮。雖然說因勢逞變,有些取巧,但能做到也並非易事。
刀一入地,除了紅蓮教這邊沒有動靜,另三麵的人紛紛叫好。
赤陽仙伸手將刀拔起,那人道:“你們二人將刀在脖子上一揮,馬上就到陰曹地府去見判官了,至於生死簿子嘛,也不用查,早寫得清清楚楚,死期便是今日。”
有人為他捏把冷汗,心想這兩個非人似鬼的家夥毒藥厲害,你這麽頂撞,保不準又是一股毒水射出,你也學了那位仁兄,變隻白毛老鼠精。更多的人卻想,此人敢於戲耍對方,肯定不怕對方的毒藥。
赤陽仙性子雖天真,卻也不笨,哈哈一笑,真的將刀向脖子上揮去,切了兩下,連油皮也沒碰破,皺眉道:“這刀不快,還你,再換把快刀來。”說著將刀擲還那人。
眾人見刀勢挺急,卻也並非有過人之處,便覺得此二人隻是毒藥厲害,至於武功,則稀鬆平常。
擲刀者自然也是好手,見刀飛回,隨手便接。
哪知他的手尚未碰到刀柄,身側一人突然抖出一條白巾,半空中將刀柄卷住,隨後一揚手,白巾帶著刀飛出老遠,奪地插入一棵大樹。
抖出白巾的人,正是諸葛閑雲的公子,少一輩武林領袖,諸葛仁。
他與南宮嶽並肩而站,並未就會,有杜潛龍等三人在此,他還晚著一輩,自然不能與三人平起平坐,因此隻是與南宮嶽靜靜地站在他們身後。
擲刀者見是他,微然一愣,道:“少主,為何不讓我接刀?”
諸葛仁一笑,用手點指那插刀的樹:“吳兄請看。”眾人按他所指的看去,隻見刀鋒入樹,並無不妥,隻是現在才顯出來,刀身周圍的樹幹,居然在慢慢變得枯黃。
喀喀幾聲輕響,一大片樹皮居然脫落下來,露出了樹身,再看那樹身,也已無半點綠色,全變做死灰,如同被野火燒過一樣。
原來赤陽仙在擲還刀時,早在刀身上下了毒,隻要對方一入手,立時毒斃,絕無幸理。至於他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施毒於刀,竟是誰也沒看到,如果不是諸葛仁機警,發覺刀身的閃光微暗,從而橫加援手,這位吳兄早變成僵屍了。
眼見刀身上的毒藥如此厲害,擺明了是要自己的命,姓吳的漢子先是一驚,然後怒氣上湧,便要上前動手。諸葛仁將手一揮,阻止了他,低聲道:“不要發作,當心是計。”
姓吳的漢子一愣,反問道:“什麽計?”諸葛仁道:“正主還未現身,誰知道在搗什麽鬼,此刻隻宜靜觀其變。”姓吳的漢子連連點頭:“還是少主提醒得對,我十分魯莽了。”
不提這二人低語,隻說群雄見陰陽二仙毒藥厲害,又在場子當中指手畫腳,誰也不知道他們的來曆,隻覺得這二人透著詭異,因此便沒有人再與他們對答。
陰陽二仙見自己略施手段,便震住了群雄,十分得意,赤陽仙揚聲道:“我再問一句,這裏哪個是正主兒?趕緊站到我麵前,告訴我遁地甲在哪裏。”
顧風塵聽他這樣說,便知道這話不是問了一遍了。
忽聽人群外有人回答:“真的想知道正主兒麽?隻怕你知道以後,會心生後悔。”白陰仙抗聲道:“我後悔什麽,你趕緊出來照麵,讓我瞧瞧……”
這時隻聽一陣絲竹之音,南麵的人叢突然分開,群雄自動讓出一條路來。隨著音樂之聲,走來兩排彩衣少女,手中都執著粗細不一的竹子,眾人不由得一陣錯愕,不知眼前這些彩衣女子拿竹子要幹什麽。
隻見那些彩衣女子微笑著請開周圍的人,然後將竹子插到地上,隨手抽出藤條,仿佛在編竹籃一樣,隻聽竹枝相擊之聲不絕,砰砰梆梆,沒過盞茶功夫,居然已搭成了一座簡易的竹樓。
竹樓分為兩層,高有一丈,上麵可坐一人,竹樓四麵掛滿了鮮花,座位上還鋪了錦墊,看上去十分鮮豔美觀。
此時才由後麵抬出一頂小轎,兩個轎夫停轎在竹樓前,前麵的轎夫輕挑轎簾,從轎中走出一個女人來,遍體白衣如雪,臉上罩著白色輕紗,隻能依稀看到臉麵。出得轎來,也不見她如何動作,忽然竟像仙子般白日飛升,緩緩飛起一丈多高,輕輕落到竹樓頂端的座位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女人身上,顧風塵雖看不清楚她的臉麵,但身材衣著卻看得清楚,此人正是雪衣娘,心想果然是她在興風作浪。
雪衣娘在江湖中一直沒有出頭露麵,而且名頭也不甚響,事實上,她作為泠禦風的夫人,連紅蓮教中人都不知她的身份來曆,隻知道她是秦唐關的養女,至於別的,一無所知,連曾經她身邊的人都不知她的身世,那麽江湖上的人就更不用說了。便是四大世家中的萬重山,久曆江湖,閱人無數,也從沒見過雪衣娘。
眾人隻見她白衣如雪,又是這般出場,不用說身份是極高的,尤其那一手輕功,也是非常高明,很多人都忘記了喝彩,隻是呆看,雖然看不到麵貌,可越是如此,人們越會將她想象得美豔無方,一時場中數百人鴉雀無聲。
群雄都屏住呼吸,驚豔於雪衣娘的出場,除了兩個人,便是陰陽二仙,二人曾在黃山頂上吃過她的大虧,此時一見是雪衣娘,臉色立變。幸虧他們本來的臉色實在誇張詭異,因此如此變色,倒也不太引人注意。
雪衣娘居高臨下,笑問陰陽二仙:“我說錯了麽?”
白陰仙知道她厲害,要論毒功,猶在自己二人之上,而且武功也是變幻莫測,因此氣勢便消了一大截。
二人本想回到萬花穀再練毒功,走到中途時,發現了告示,因為並不知道此事是雪衣娘在後主使,便也動了心思,二人捉住幾個江湖人一打問,終於知道遁地甲是紅蓮教鎮教之寶,至於那甲如何厲害,有何不凡之處卻是誰也不知,但二人一想,既然是甲,總是穿在身上,或許刀槍不入的,那樣自己奪了來,便不怕雪衣娘的寒鐵魚。至於用毒,便是拚著同歸於盡,也要殺斃雪衣娘,一了數十年的心願。
因此二人才趕來西湖,等到了此地,發現早來了不少人,陰陽二仙久不在江湖闖**,隻道自己除了雪衣娘,毒功已是天下無敵,便當著群雄大呼小叫,要主會者現身出來,顧風塵來時,便是眾人鬥嘴之時。
等得一見雪衣娘現身,二人便矮了半截,但當著群雄,多少也要顧些麵子,白陰仙隻得冷笑一聲:“好,我們倒看你說些什麽。”說罷走到先前毒斃的大漢麵前,將屍體一拋,二人坐下。群雄離得稍近的,都悄悄站起,離開數步,因此陰陽二仙周圍丈內,一個人也沒有。
此時場中一片寂靜,數百雙眼睛都盯在雪衣娘身上,等她開口,雪衣娘掃視了一遍群雄,微微點頭,意似極為滿意,便道:“日前小女子鬥膽,廣布消息,約定在此集會,本以為身微言輕,不會有高人捧場,沒想到今日看來,竟是群賢畢至,滿座高朋,小女子不勝榮寵,欣喜之極。”
場中站起一個黑衫儒生,搖著紙扇道:“這位姑娘不用客氣,大家來此為了何事,盡都心知肚明,時候也不早了,還是話入正題的好。”此言一出,餘人紛紛附和。
雪衣娘道:“談先生說得是,但作為這次英雄會的主持,客套話還是要說,以盡地主之誼。”那黑衫儒生正是姓談,名生,其人在江湖中也算有些名氣,可從未見過雪衣娘,此時聽她一口叫破自己身份,不禁有些得意,便道:“姑娘說得也不錯。這下麵的話,便由在下替你說了吧,以節省功夫。”說罷向四下一抱拳:“各位遠來是客,可如此數百人到得孤山,小女子便有千壇美酒,百桌好菜,隻怕也要被搶光了,因此索性酒菜皆無,還恕招待不周,在此謝罪,一會兒搏命動刀子,殺人流血,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可沒逼迫你們。隻有一節,走的時候相煩將地麵掃掃幹淨,免得汙了孤山美景,讓孤山變成了骨山,西湖成了血湖,讓後代文人寫不得詩,入不得畫,豈不是我等的大過麽!”
此言一出,群雄哄堂大笑。
談生更是得意,轉頭對雪衣娘道:“小生這話,可對姑娘脾胃麽?”
雪衣娘淡淡一笑:“說得好,前麵是客套話,後麵是心裏話。”群雄又是一陣笑。談生道:“隻是不知姑娘芳名,一會兒有人問話,也好有個稱呼,如果隻稱姑娘,這裏有數十位姑娘,不知叫誰,如果稱天仙似的姑娘,那麽這裏的幾十位姑娘就都知道叫誰了,定會一起應聲……”
話音未落,群雄又是一陣善意的哄笑,各人均想,這姓談的武功雖說不太高,嘴皮子卻是乖巧得很,看來身邊定然少不了女人,為何今日孤身前來,一個也不帶啊?
雪衣娘自然不會報出真名,聽了這話微然一笑,道:“小女子的姓名,不足道也,諸位若定要有個稱呼,可以叫我……英娘。”
聽了這話,泠菱眼神一寒,她知道雪衣娘的意思,英娘,自然便是英天傲的娘子之意,顯然雪衣娘隻承認自己是英天傲的夫人,並不承認曾是她父親的妻氏。
可泠菱自小便生成了一股沉穩冷峻的心態,雖然惱怒,可誰也看不出來,她也沒有揚聲發問,還是靜靜坐在椅子上,靜聽其言。
此時此刻,萬不可得罪雪衣娘,泠菱非常清楚雪衣娘的想法,就是不讓紅蓮教輕易拿到遁地甲,如果再出言陰損,對方惱怒之下,後果更不堪設想了。
談生那邊還在說:“按英娘告示上所說,有一件重寶在此,能者得之,因此這四五百英雄便不遠千裏,來看個究竟,此時話也說了,禮也盡了,是不是該把寶物亮出來,讓大夥兒開開眼哪?”
許多人紛紛叫喊:“說得對,先將寶物拿來看看。”“便是賣貨,也須先給客人看看清楚,才好討價還價啊……”
雪衣娘微笑搖頭:“此寶乃是重器,不可輕易示人,可諸位英雄大老遠的跑來,若是連見也見不到,未免說我過於騙人了。也罷,我便將寶物展示一下。諸位請看……”說著她抬手一指,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上,站著三個彩衣女子,其中兩人合捧一個盒子,看到雪衣娘指向這裏,那兩人將盒子打開,從中取出一件東西,展現開來。
那果然是一件甲胄,奇的是雙肩及兩腰處,有四處尖頭突起,形如槍纂。一名彩衣女子將甲穿起,全不費力,仿佛這甲並未有多重。等她穿好,第三名彩衣女子突然挺起長槍,向穿甲的女子猛刺。
一連刺了數槍,皆不能入,那女子放下長槍,又拔出利刀來,向甲上連剁幾刀,也是絲毫不能傷損。
雪衣娘道:“諸位都看清楚了?”談生搖著扇子:“果然是寶物。卻不知能不能避得了拳掌的重擊。”
這話問到了點子上。眾所周知,江湖中用兵器的高手雖多,可不用兵器隻用拳腳的高手,更在之上,對於這類高手,一般的甲胄起不到任何防護作用,勁力可以透甲而入,重傷內腑,因此談生這一問,正是大家想知道的。
雪衣娘又向那幾名彩衣女做個手勢,於是穿甲的那名女子便橫躺在巨石之上,眾人正不知她要做什麽,隻見另兩名女子從旁抬起一塊大石頭,看大小約有二三百斤,這兩名女子將石頭移到穿甲女子的胸腹部位,一齊舉過頭頂,然後同時放手。
群雄有人叫出聲來,如此重的石頭,下麵躺的便是練過硬功的大漢,多半也要骨斷筋折,吐血不止,何況此時是一個弱質少女躺在那裏。
隨著眾人的驚呼,石頭卟的一聲,落在那彩衣女身上。然後骨碌碌地滾了下去。再看那彩衣女居然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數百斤的巨石憑空砸下,足可比擬一名內力強勁之高手全力一擊,穿甲的女子一無傷損,看來所穿之甲應懷有散力卸力之功效。
群雄一陣讚歎,終於知道這件寶甲確有其不凡之處,絕不同於普通甲胄。
三名彩衣女展示完了,便向雪衣娘躬身行禮,然後將寶甲收起,退了下去。
群雄心中均想,看來這位英娘並未虛言,如此寶甲穿到身上,平添無數好處。即使為了它流血送命,也算值得。
於是各人均暗中摩拳擦掌,準備下場拚殺。
這次談生尚未開口,另一人已叫了出來:“英娘姑娘,今天來了數百人,寶甲隻有一件,雖說是有能者得之,可如何算得有能啊?”
還有一人道:“那還不簡單,你老兄下場,別人都不敢下,便算你有能了。若是有人敢下場,你二人比上一回,輸了的滾蛋,贏了的接著比啊。”
英娘搖頭道:“如此便成了車輪戰,誰最後一個下場,便大占便宜,這樣極不公平。”談生道:“那如何才算得公平合理?”英娘道:“小女子有個主意,大夥兒且聽聽如何,如果不讚成,就由諸位出主意。”
談生道:“好啊,說吧。想來姑娘的主意,定是高明且公平的。”
英娘一笑:“高明不敢說,公平嘛,倒還馬馬虎虎。”說罷她向身後一招手,隻聽骨碌碌聲響,八個彩衣女子推著一輛車子走進來,群雄見車子高有八九尺,上麵蒙著白布,似是一個人形,均十分詫異,不知她在搞什麽鬼。
那八個彩衣女子將車子推到場中,一齊動手,撤去白布,露出車上的物件,原來是一尊鐵人。彩衣女子將鐵人推下車子,奇怪的是那鐵人剛倒於地麵,又馬上自行站起,似是不倒翁一般。
群雄覺得好玩,眼前這尊鐵人定是中空,而底部加裝重物,因此隻要一傾斜,便自動複原。這道理大家都曉得,因此並不奇怪,隻是不知道推來這鐵人,有何作用。
英娘似是不願意多話,示意一名彩衣女子代為講解。那彩衣少女當中一站,說了起來,她口齒伶俐,說得也極富條理,讓人覺得如聆妙音:“諸位英雄在上,小女子代主人講明,為了比武公平起見,凡欲上場之人,先來這尊鐵人比試。贏得了鐵人,便可入圍,之後入圍者再行比試,以定寶物歸屬,如敵不過,隻可旁觀。這鐵人由機簧發動,身具七十二種變化套路,每路都是三招,為了公平,每換過一人,鐵人便換一種招式,免得後來人取巧。隻要能接得住鐵人三招,便可入圍。不過有個條件需要事先講明,比鬥之時不可後退,因為隻要離開鐵人手腳的攻擊範圍,鐵人便無能為力。此次比鬥隻鬥真實功夫,並不是輕功,因此隻要上前比鬥之人退出鐵人身周三尺,便算輸了。我可講得明白?”
談生道:“隻要接住三招,便算贏了,並不用打倒鐵人吧。”
彩衣少女道:“正是。”
談生一笑:“那好,果然公平合理。我想在座的沒有人不讚成吧。”
群雄紛紛道:“這法子不錯”“有趣有趣……”
英娘道:“今天來的,有四大世家和紅蓮教的首領,這兩方人物盡是江湖泰鬥,我便陪個麵子,每方可以推舉三人入圍,不用與鐵人比鬥,諸位覺得如何?”
群雄一聽,倒也沒什麽意見,大家都看到這次四大世家來的人物,萬重山與杜潛龍無疑是武功最高的,甚至可以說冠絕當場,雖也有好手暗中不服,但四大世家聲威太大,自己絕無可以對敵的勢力,因此也隻好將這口氣咽在肚裏,嘴上不敢出聲。而紅蓮教眾人在遠避邊疆之前,便在江湖中鼎鼎大名,如今暗中生聚教訓了十幾年,武功應當更勝往昔,要過這鐵人關,當也不是什麽難事。
英娘見群雄均無異議,便將手一擺,那彩衣女子走到鐵人身後,伸手在其背後的把手上擰了兩下,向眾人笑道:“可以開始比鬥了,哪位英雄先來?”
話音剛落,有兩人已經跳了出來,一個使單刀,一個使鐵鞭,這二人方才早聽明白,一直躍躍欲試,隻聽彩衣女子一聲令下,便要動手。二人相互看了看,用單刀的叫道:“我出來。”
於是這人大步走到鐵人麵前,歪了頭看看,問鐵人身後的彩衣少女:“是我先打它麽?”彩衣少女道:“好漢盡可以攻擊鐵人,隻須接住鐵人三招便可。”這人道:“那它怎麽還不動?”彩衣少女笑道:“這位大俠可要留神,我的手一鬆,鐵人便要動了。好了,開始……”
說著彩衣少女的手一鬆,隨即便閃身退出丈外,就當她的手甫一鬆開,那鐵人便動了,一隻鐵拳呼地側麵打來。
用單刀的漢子見鐵人這一拳極是凶惡,不知有多大力氣,如果用刀刃去擋,多半會有損單刀,便將刀一翻,以刀背迎向鐵臂。
當的一聲大震,這漢子隻覺五指被震得骨節都要鬆散開來,手中單刀拿捏不住,呼的一下,單刀出手,向他臉上飛來。如果這漢子以刀刃來擋,刀背衝向自己,尚且好些,可他偏偏愛惜單刀,可就苦了自己這張臉。
單刀被擊飛,正飛向自己臉龐,卟的一聲血光迸濺,刀刃切在這漢子臉上,疼得他慘叫一聲,倒退幾步,坐倒於地。
鐵人機簧已開動,一擊得手,並不停止,又是兩拳擊出,這才停了下來。被刀剁入臉的漢子手捂臉皮,直臊得滿麵通紅,他搶先下場,居然連鐵人一拳都沒擋住,豈會不羞,幸好他此時便不羞,也是一臉血紅,旁人也無從覺察。
這人受傷離場,用鐵鞭的漢子嚇了一跳,不過也暗自慶幸,如果是自己先下場,多半也會被磕飛鐵鞭,因為誰也不知鐵人的力道有多大,如今有人先行試過,心中已有了底。
彩衣少女又將鐵人背上的把手擰了兩把,對使鐵鞭的漢子笑笑:“這位先生可要留神了。”使鐵鞭的漢子點點頭,走到鐵人麵前,雙手執鞭,以防被磕飛,向那彩衣少女點點頭,意思是可以開始了。彩衣少女一鬆手,鐵人又開始出招了。
這一次的招式果然不同於上一場,鐵人飛腳踢來,使鐵鞭的漢子掄圓了手臂,一鞭正敲在鐵人腳上,以他的意思,這一鞭足可以將鐵人抽倒或是將鐵腿打飛,但隻聽金鐵交擊之聲大震,鐵人居然並無半分傷損,倒是將鐵鞭彈了起來,幸好那漢子雙手執鞭,勉強握住,沒有被磕飛,但定睛一瞧,鞭身已經彎了。
鐵鞭雖未出手,可鐵人接下來的一招卻是躲不開了,一隻鐵拳閃電般擊出,正撞在使鞭漢子的前胸,隻聽喀喇喇聲響,使鞭漢子被打退幾步,倒在地上,連連吐血,捂胸不起,看來肋骨已不知斷了幾根。
這一來滿座皆驚。
群雄初見鐵人時,心中並無什麽畏懼,因為少林寺有十八銅人陣,很多人都聽說過,眼前這鐵人,多半也是依葫蘆畫瓢罷了,可這二人一敗,大家這才發現,英娘提出的條件看似非常寬鬆,實則很不易做到。
少林寺的十八銅人陣,隻要你能闖過便罷,用不著硬接銅人的招式,可眼前的鐵人卻不同,不能退不能避,一旦脫離鐵人攻擊範圍便算輸,如此條件還能打贏鐵人的,絕對是高手。
因此這二人一敗,群雄中很多原本想要下場的人便打起了退堂鼓,暗自思量,自己的武功未必比前二人強過多少,一旦落敗,臉可就丟大了,莫若先作壁上觀,看別的高手如何對陣,自己也好有個準備。
這樣一來,數百群雄中,隻有寥寥十數人,還有心思一試。
晴兒與顧風塵藏在坡上,一直暗中注視著下麵的動靜,因此場中一切看得十分清楚,晴兒輕聲道:“喂,這鐵人挺難對付啊,一會兒你下場,如何過這一關?”顧風塵淡然一笑:“這一關並不困難,我自信可以接得下鐵人三招。”晴兒道:“鐵鞭都被磕彎了,你的手臂比鐵鞭還硬麽?”
顧風塵笑道:“自然沒有鐵鞭硬,可人家也沒規定,非要用手來擋架啊。”晴兒一呆:“那你用什麽擋架?”顧風塵示意她小聲些:“過一會兒我下場,你就知道了。現在嘛,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晴兒見他麵現難色,便問:“什麽事啊?”
顧風塵道:“我來奪寶實出無奈,因此不想讓紅蓮教的人認出我,你有法子讓我改改容貌麽?”晴兒一皺眉:“易容術麽?我可不會。”顧風塵道:“還有別的法子沒有?”
晴兒想了想,卟的一聲輕笑:“這樣吧,你戴上一樣東西,我保證連你最親的人,也認不出你。”說著從腰間扯出一塊紅布來,道:“你頂在頭上,看好不好看?”
顧風塵不解,剛要向頭上罩,突地醒悟,輕笑道:“你要我嫁人……”晴兒笑得肚子都要疼,隻是得憋著,好不難受。顧風塵將紅布扔還她,問道:“還有別的顏色的布麽?”
晴兒止住笑,取出一個包袱皮,青灰色的,遞了過去,顧風塵接過來,向頭上罩去,足可包住頭臉,於是作了記號,用手指鑽了三個洞,露出眼睛和鼻子。
等他再戴上布袋,晴兒一皺眉頭:“蠻恐怖的,不過倒也安全,沒人能認得出你了。”
這裏裝扮已畢,再看場中,雖然有十餘人欲下場,卻都緊皺眉頭,暗思對付鐵人之計,一時誰也不上前動手。此時聽得有人哈哈一笑,走到場中。眾人一瞧,正是諸葛仁。
彩衣少女見是他,微然一愣,道:“諸葛少俠,我家主人方才說了,四大世家不用闖這關,可以有三人入圍,您這是……”諸葛仁一笑:“主人美意,我等自然領受,我四大世家人才濟濟,此次三位師叔親臨,這三個名額自然是要留給他們三位,在下卻無這個資格,因此也想試一試,就算不敵,好歹也為後來的朋友試試斤兩。”
他這話的意思十分明白,一來他是晚輩,點明不占這三個名額,便把自己一方最強的三人推了出去,二來自己身為江湖少一代的首領,自當有個樣子,這叫做身先士卒,即使不敵,也讓後來的人有個退身步,大家會道,連諸葛少俠都沒過得去這關,我們自然更過不去,也就全了眾人的麵子。
因此群雄一聽他此言,都暗暗點頭,心想諸葛世家的人,果然不凡。如果他也縮身於後,先看眾人比鬥,等瞧出門道來,再上去一舉成功,未免不被人服氣。
群雄大都這樣想,因而不少人叫出好來。
彩衣少女聽了,也不敢硬攔,便道:“如此,諸葛少俠可要小心了。”諸葛仁赤手空拳站到鐵人麵前,微笑點頭,示意她可以開始,於是彩衣少女一鬆把手,鐵人便開始出招。
眾人都屏息靜觀,大都替諸葛仁捏一把冷汗。因為方才二人手執兵器,亦不能接下三招,眼前這位少俠空手,如何抵擋得過!
但見諸葛仁不慌不忙,始終麵現微笑,可心頭卻是謹慎得很,他自小便習得了父親的作風,不張揚不高調,但內功紮得極深,此時在群雄麵前出手,哪裏敢有一絲一毫的大意。
鐵人這次的招式又變了,掄起鐵臂,以掌為刀,一招力劈華山,向下猛砸,隻聽鐵臂掛風,如一柄鐵錘相似,諸葛仁早想好了破法,雙手托天,向上便迎。
群雄中有人暗地驚心,均道前一人以鐵鞭相抗,尚且不敵,你這一雙手,硬得過鐵臂麽!
隻見鐵人這一招力劈華山,掌到中途,已迎上了諸葛仁雙手,群雄都以為要聽到諸葛仁的骨碎之聲,哪知卻是一無動靜,鐵手與肉掌相接,如同鐵錘砸進了爛泥中,初時尚能下落,接著竟慢慢地落不下去,僵在那裏。
諸葛仁竟用一雙肉掌,接下了鐵人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群雄看著,很多人睜大眼睛,仿佛不相信眼前這一幕,連喝彩也忘記了。
其實諸葛仁這一招也是行險,雖然隻是一招,諸葛仁卻用上了三般手法,雙手托天,用得是大摔碑手,但與鐵掌似接未接的一刹那,立時改變招式,換成了纏絲手,同時內勁吞吐,亦抗亦縮,用的是小回環的法門,這三門功夫本來絕不可能同時運用,可諸葛仁確有過人之處,三種手法運用得極是巧妙,且每一次變換,均是恰到好處,因此鐵人這一掌雖強,卻如巨錘砸棉花,沒有絲毫功效。
身後觀戰的萬重山與杜潛龍對視一眼,目光中都頗為讚賞。
諸葛仁雖然接住了這一掌,但鐵人動作未停,一掌過後,左拳早起,徑直打來。由於鐵人不必顧及已身,因此全是進手招式,中間轉換極快,隻不過刹那間隙,這一拳已打到了諸葛仁前胸。
群雄喜色未露,又現驚容,心想這一拳比那一掌還要重,隻恐諸葛仁受傷。因為此時諸葛仁雙掌上托,兀自架著鐵人的右掌,再無餘力擋開鐵人這一拳。
事實也正如此,鐵拳**,打在諸葛仁胸口,幾乎打進一寸來深。
但聞驚聲四起,許多人不自主地站了起來。
可是諸葛仁卻是吐氣一笑,聽這聲笑中氣十足,竟絲毫沒有傷損。
原來鐵人這一拳打來之時,諸葛仁不閃不架,居然以胸膛來迎鐵拳,就在鐵拳碰到衣服時,諸葛仁突然長吸口氣,整個胸膛猛地縮了進去。
常人收縮腹部,是可以的,但連胸部一起縮進,卻是萬難。因為這裏有肋骨撐著,總不能連骨頭都縮進肚子裏。但諸葛仁這一縮,卻是真的連整扇肋骨都向內縮了一寸。
這種功夫江湖罕有,乃是諸葛世家家傳的盤骨勁。因此看似鐵人拳頭打進胸膛,實則隻碰到了衣服,皮肉無損。
鐵人這一擊又落空,第三招便出手,抽回雙臂,雙拳齊出,左右夾擊。諸葛仁用了一招家傳的絕學“飛流掌”,左掌帶動鐵人右拳,右掌帶動鐵人左拳,如牽似引,借力使力,向中間一揮,隻聽當的一聲大響,鐵人雙拳交擊,迸出了火星,再看諸葛仁,則笑吟吟地站在當地。
這三招說來緩慢,實則快似電閃星飛,隻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完畢,鐵人最後一招打過,便呆立不動。此時群雄的喝彩聲這才轟雷般響起。
雖然隻是三招,但諸葛仁分別用了數種武功內力,其中無一不是深得其妙,而且交手經驗之豐富,也確實令人讚賞。可以說此人能做上江湖少一輩的領袖,可不光是因為其父的緣故。
彩衣少女上前賠笑道:“諸葛少俠果然名不虛傳,輕而易舉地便過了這關,您第一個入圍,可坐首座。”說著身後一名彩女搬來一大把椅,放在竹樓一側,請他過去入座。
諸葛仁向彩衣少女報以一笑,然後向雪衣娘拱拱手,昂然就座。
他這一勝,立時激起了群雄的爭強之心,此番來的人中不乏高手,初時未敢下場,是因為沒想好破法,如今隻看諸葛仁接這幾招,便明白了取勝之道,於是紛紛下場過招。
一時場中乒乒乓乓之聲不絕,前後約莫有二十多人下場,而順利過關的,卻也不過七八人,其餘的不是火候不到,便是一時慌亂,違了規矩,遺憾出局。
顧風塵眼見場中人越來越少,便對晴兒道:“你在這裏看戲吧,我得進場了。”晴兒道:“小心些。”顧風塵笑笑,然後溜到另一側,這才現身出來,大步走進場中。
眾人忽見他由身後走來,身穿新衣,頭罩青布,隻露出鼻子眼睛,樣子極是詭異,卻也不以為然。要知道這次奪寶英雄會,群雄中有多人不願意露出真麵目,因為一旦奪到寶物,若以真麵目示人,以後未免引來無數麻煩,別的不說,單隻紅蓮教與四大世家,又有誰能惹得起!最好是改容換麵,無人認得,那樣會安全得多。
因此群雄中有多人,都是事先易了容貌,就算是至親好友,也不容易辨認,如今看顧風塵這般打扮,自然不以為意。
此時場中隻剩下一人正在與鐵人過招,本已接了兩招,不料鐵人後來的招式越發出奇,最後一招竟然以頭撞了過來,那人一時不查,被撞中鼻子,立時血流滿臉,暈頭轉向,等鐵人收勢不動時,那人已暈倒在地。
兩名彩衣女子上前,拉走傷者,在旁救治,看來雪衣娘布置得還算周到,一旦有人受傷,馬上會有人為其療傷。
這時場中無人,顧風塵舉步便上,這時卻見人影一閃,兩個人已搶過去,將自己阻在後麵,正是陰陽二仙。
他二人初時以為雪衣娘也會下場,那樣一來自己絕無勝算,可聽彩衣女子說了規矩,才知道隻是來客之間的拚鬥,雪衣娘並不參與,於是又來了精神。
陰陽二仙武功並不算太高,因此便在後麵靜觀,這時看得差不多了,也商議定好破解之法,這才跳出來。
顧風塵一見,便向後退了一步,不與他爭。
彩衣少女見二人上來,便笑問:“二位趕情要一齊上麽?”赤陽仙道:“我二老與人打架,幾十年來都是一齊上。”彩衣少女道:“可這次不成,大家都要按規矩來,不然亂了套路,那些沒過關的好漢們便有的說了。”
白陰仙道:“我們說一齊上便一齊上,你若不應,我們便不走,讓你這奪寶英雄會開不成。”
彩衣少女抬頭看看雪衣娘,雪衣娘淡淡一笑,道:“你二人也算不識好歹,我這丫頭這樣說,本是為了你們好。”
赤陽仙道:“怎麽個好法,你說啊。”
雪衣娘道:“與鐵人過招,並不在於人的多少,而且人越多越是誤事,反而不如一個人放得開手腳。你們若不信,盡可試試,不過機會隻有一次,一會兒輸了,也不能賴。”
赤陽仙似是信了她的話,低頭不語。白陰仙性子倔強,別人越說,自己越要頂著風上,便冷笑一聲:“一人力弱,二人力強,什麽人多反而誤事,我偏不信!”說著一拉赤陽仙,叫了一聲:“發什麽呆啊,站我旁邊。”
陰陽二仙並肩站好,拉開架子等著。
彩衣少女得到雪衣娘的許可,便又擰了兩下把手,笑道:“二位可要留心喲……”
但見鐵人突地一掌斜斬,切向白陰仙耳門。白陰仙按著事先商量的對策,並不硬接,身子霍然一轉,已轉到鐵人懷中,隨手抱住了鐵人的手臂,她整個人居然掛在了鐵人身上。
此時鐵人第二招攻出,赫然回臂一圈,已將白陰仙箍在臂彎裏,同時另一隻手如一柄匕首般,突刺過來,也不知哪裏的能工巧匠,製得出這般靈巧的機關,隻要人一掛上鐵人手臂,立時變招回攻。
剩下一個赤陽仙,豈會看著白陰仙遭難,立時也跳了上去,扳住鐵人另一隻鐵臂,整個人也掛在上麵。
這回倒好,鐵人一手掛一人,仿佛成人抱兩個小童兒,雖然陰陽二仙動轉不靈,盡處下風,可那鐵人也好不到哪裏,雙臂再也無法攻出。
這正陰陽二仙的對策,鐵人畢竟不是真人,無法隨機應變,隻要製住它雙臂,便無法攻出厲害招式,這樣雖然難看一些,可畢竟也算過關。
陰陽二仙的毒藥對鐵人毫無用處,隻得用此下策,以求詭勝。
那些敗下陣來的漢子看了這一招,無不從心裏大呼自己愚蠢,若早知道可以雙人齊上,哪會敗得如此難堪!
可這些人尚在呼冤,場中變化突起。
鐵人雙臂上掛了兩人,可能由於機簧支撐不住的緣故,鐵臂便向下垂低,陰陽二仙隨著也向下一沉,卻萬萬想不到鐵人攻出了一招真人絕不可能使出的招式。
它雙臂居然向後揮出。
常人手臂上掛了人,或許也可向前向後擺動,但不會有多大勁力,尤其向後擺動,由於肩骨所限,無法擺動多大幅度,但鐵人就不同了,因為不是真人,沒有肩骨,手臂居然可以前後自由揮動。
它這一揮不要緊,將手臂上的兩人由左右兩側甩到了後麵,陰陽二仙好容易製住鐵人,四隻手抓得緊緊地,萬沒料到鐵人會出此一招,隻得由著勢子被甩到鐵人身後,二人尚未明白過來,隻聽啪的一聲響,兩顆黑白分明的老頭已然撞到一起。
這一聲撞擊又響又脆,聽得群雄心中都是一悸,均想:怎麽聽來像兩個生雞蛋相撞的聲音,兩個老鬼八成要腦漿迸裂了。
不料結果大出眾人意料,陰陽二仙受了如此重擊,也隻是腦袋一陣昏暈,再也握不住鐵人,被甩出圈外。
二人一骨碌站了起來,你看我我看你,身子不住輕晃,顯然那陣眩暈還未過去。頃刻間便覺得頭疼如裂,用手一捂,腦門上早腫起一個大疙瘩,上麵還流著血。
赤陽仙哪吃過這等大虧,氣得哇哇亂叫,跳上前去乒乒乓乓一通亂打,將鐵人打得東倒西歪,可就是不倒,仍舊一臉嚴肅地擺著初來時的架子,任赤陽仙暴跳如雷,它也隻巋然不動。
白陰仙知道自己武功尚不足與這些人爭鋒,用毒又有雪衣娘在此,占不著半分便宜,看來這次又是铩羽而歸了。於是她鐵青著臉,一言不發,上去扯了赤陽仙便走,赤陽仙邊走邊罵:“這勞什子鐵疙瘩,出的什麽怪招,老子非拆了它不可,你放開……”
隻聽叫罵聲越來越遠,最後終於聽到卟嗵一聲,似是被扔進了水裏,這才住口不罵。
群雄眼瞧著這一幕滑稽戲,耳中隻聽得“啪、哇哇、乒乓、卟嗵”之聲不絕,著實熱鬧,似是過年放鞭炮一般,不由得相顧莞爾,隻覺這一對老活寶似傻不傻,說呆不呆,有股子小聰明,卻又總用錯地方,也說不出用什麽詞語可以形容,隻恨自己少讀了幾年書。
陰陽二仙一走,耳根便清靜了許多,顧風塵緩步上前,也不開口,隻是站在鐵人麵前,垂手以待。
彩衣少女道:“這位先生也要闖關麽?”顧風塵點點頭,不說話。彩衣少女知道江湖中人有很多脾氣怪異,眼前這位以布蒙臉,顯然不願意露真麵目,又不說話,便將鐵人把手擰了兩把,鬆了開來。
鐵人再次出手。
顧風塵已經看過多次,早有成竹在胸,雙腳平行站立,比肩稍寬,如釘子一般釘在地上,鐵人的第一招又與前麵不同,左拳率先擊出,直打顧風塵的小腹。由於是向下擊打,這在拳法中極為少見,便更不易想到。由於鐵人的手臂較長,因此出拳便到,極是迅猛。
眼見鐵拳打來,顧風塵不動聲色,也是左拳擊出,他並不迎向鐵拳,而是打向鐵人的臂彎處。由於鐵人做得和真人相似,也有臂彎腿彎脖子等等,因此顧風塵才打向這裏。
果然奏效,鐵人的拳頭還沒打到顧風塵,顧風塵的拳頭已經打在它臂彎上,鐵人的關節自有機簧轉輪相連,這一拳打中的,正是鐵人的薄弱處,因此隻見鐵人的鐵臂被打得一沉,擊出的鐵拳僅僅差之毫厘,沒有碰到顧風塵半點衣服。
鐵人第一招使完,馬上第二招出手,右掌如刀,橫切顧風塵左肋。顧風塵仍舊用前一種方法,也立掌如刀,切在鐵人的臂彎處。鐵人的手臂受力,立時回圈,這一掌又落空了。
一連兩次使用這種半途掣肘的招式,鐵人似乎也被激怒了,最後一招它雙手猛地一合,合掌如刀,當頭猛劈。好像是兩隻手分別用了一招力劈華山一般。
這下子無可取巧了,鐵臂由於是從上向下猛砸,就算顧風塵雙拳齊出,打鐵人兩臂的臂彎,結果還會砸下來,顧風塵自然明白,一見鐵人出此狠招,陡地激起他的雄心,暗想:且硬碰硬試試,看看到底是你機簧利害,還是我的逆天神功了得。
想罷他一聲怒喝,雙掌一翻,向上便迎。
由於他戴著布套,所以這聲喝並不響亮,顯得發悶,但手上的功夫卻一點也不悶,隨著這一聲大喝,鐵掌與肉掌結結實實地撞在一處。
隻聽喀喀卡卡幾聲響,鐵人的雙臂竟然被顧風塵的力道擊得向上揚起。本來鐵臂內的機簧正在下壓,遇到極大力道向上一起,機簧雖是鋼鐵,卻也經受不住,幾聲怪響之後,鐵人雙臂便失去控製,上下轉了幾圈兒,最終垂在體側,不住來回擺動。
不用說,鐵人的雙臂已然廢了。
場中一時驚呼四起,群雄無不動容,連萬重山與杜潛龍也雙睛暴閃,如果說方才諸葛仁以巧取勝,應變得力,那麽顧風塵這一招便純是以力勝敵,沒有一絲取巧的地方。如此功力,隻怕在座的人沒有一個能做到。
由此一來,顧風塵便顯得極是惹眼。彩衣少女也驚呆了,半晌才道:“這位先生……你……請坐。”說罷有人搬來椅子,請他就座。顧風塵坐下之後,由於鐵人已損壞,彩衣少女看看雪衣娘,雪衣娘輕輕點頭,玉手輕揮。
彩衣少女招呼同伴將鐵人推走,對著群雄一笑:“如今形式已明,寶物最終的主人,便當由四大世家的三位,紅蓮教中的三位,以及竹樓下就坐的十位中得出……”剛說到此,諸葛仁站起來道:“錯了,是竹樓下的九位。”彩衣少女一愣:“諸葛少俠的意思……”
諸葛仁道:“在下隻不過拋磚引玉,此地有我幾位師叔在此,我豈敢下場,就此退出,也免得人家說四大世家以勢欺人。”說著離開座位,重新站到原地。
南宮嶽對他對視一眼,輕輕點頭,意思是說,做得很好。
彩衣少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有萬重山等人在此,四大世家這一邊用不著諸葛仁出手,而且諸葛仁此舉,也是為了在長輩麵前收斂鋒芒,有禮有節。
龍謝蘭向諸葛仁道:“侄兒,你的武功在我之上,本當算你一個的。”諸葛仁賠笑道:“哪裏,師叔智計無雙,變應如神,這種場合,正當其用。”龍謝蘭笑笑,不再說什麽。
那邊彩衣少女接道:“既是諸葛少俠退出,那麽竹樓下的九位,還有什麽意見?”
九人中站起一個中年乞丐,濁著嗓子道:“在下有個疑問,也不知當不當講?”彩衣少女笑道:“上得孤山,言者無罪。”那乞丐道:“今日來的高人中,以四大世家和紅蓮教為最,所以主人給人家麵子,一家可以出三人,可我等山野散人,無權無勢,隻得孤家寡人一個在此,試問一會兒比試之時,我等閑散之人想要奪寶,是不是要將四大世家的三人與紅蓮教三人全都打倒,才可算數呢?”
言下之意非常明白,我要贏四大世家,得打倒對方三人,而四大世家要贏我,隻須打倒我一個,如此一來,公平何在?
這話出口,尚未等彩衣少女回答,萬重山沉聲道:“卻也不必,閣下隻要能打倒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便算贏了四大世家,而且比試之時,任憑閣下自選對手。如此,總不能說我四大世家仗勢欺人了吧。”
說罷,看了紅蓮教這方一眼。
泠菱自不說話,身後的鐵芙蓉一陣冷笑:“我紅蓮教也是如此。而且除此之外,竹樓下九人中的任何一位上來,我教都先讓三招。”
兩方麵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彩衣少女見雙方都表明意願,便接過話頭道:“如此最好,我算了一算,四大世家與紅蓮教每次比試隻出一人,加上竹樓下的九人,便是十一人,或是捉對比鬥,尚多了一人,而這一人便可少戰一場,不算公平,這樣好了,我從觀戰群雄中再選一位補上來,大家以為如何?”
一聽這話,所有人都想,如此一來,這位候補之人也算占了便宜,不用過鐵人那一關了,但是一時之下居然無人應聲,因為群雄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兩,不說四大世家與紅蓮教,單隻那位一招擊毀鐵人的蒙麵人,自己便敵不過,上去也是徒取其辱。
過了片刻,才從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談生,他搖著扇子走到竹樓下,對彩衣少女一笑:“我看大家都沒把握,既是如此,我便來充一次好漢,不過且把話說著前頭,在下來此是看熱鬧的,說到功夫,實在不足一哂,下場來隻為湊數,以便對陣盡快開始罷了,如果哪位好漢上來,三掃之內就將在下打趴下,諸位莫笑。”
眾人都笑,談生問彩衣少女道:“人數齊了,接下來如何對陣?是點名還是抓鬮?”彩衣少女笑道:“抓鬮就不必了,免得有作弊之嫌,既然上來的都是高手,大家便自選對手,如果有人不敢應戰,便算輸了。隻有一樣,生力者不可挑已戰過一場之人,以示公平。”
談生道:“甚好甚好。我想如此一來,諸位高手第一個要選的,便是區區在下了。”說罷哈哈一笑,坐在椅上,靜等著人上來挑戰了。
可他這話一說,倒教眾人不好再挑他了,因為誰挑上他,便有撿軟柿子捏的意思,會被別人小看,因此談生一心求戰,便沒人上來了。
群雄相視而嘻,暗想:此人雖然坦白,但也不是全無心機。
無人來挑戰談生,卻也不至冷場,此時竹樓一排十個座位上站起一人,身穿藍衫,走到另一人麵前,拱手道:“這位兄台,在下方才看你過關時的招式,極為精妙,但求賜教一二。”
被挑戰者是個中年酒鬼,手裏托著一個酒葫蘆不時地向嘴裏灌上一口,此時聽有人來挑戰,便翻開醉眼看了看,突然由眼神裏放出兩道寒光來,冷笑道:“我便知道是你。好吧,新賬舊賬一起算。”
說完兩個人各自站開一邊,冷然對視。
群雄心道:看來這二人曾有過節,借此機會打上一架,倒也合適。其中有人認得那穿藍衫的漢子,此人叫做許韶,乃是荊楚地界的一把好手,被稱做“摘星手”,因他手上功夫精妙的緣故。而那酒鬼眾人皆不識,更不知與許韶有何瓜葛。但方才他能闖過鐵人關,畢竟不凡。
此時雙方也不客套,向前一近身,便打在一處。
顧風塵在一邊凝神細看,見那許韶果然招式精妙,雙手揮動開來,變化無窮,無論指、掌、拳、爪,盡得其妙處。有時一掌拍出,半途已換成指法,而完全打出時,又變成了拳頭,一招三變者不計其數。
再看那酒鬼,一手空拆,一手執定酒葫蘆,片刻也不撒手,仿佛這酒葫蘆如同他的命一般。居然有時封出對方招式後,還忙裏偷閑地灌上一口。顯見得未出全力。
許韶越鬥,臉色越是難看,出招越是狠急,酒鬼一隻手已經拆解不過來了,驀地酒鬼哈哈一笑,揚手將酒葫蘆向許韶一晃,許韶以為對方要將酒葫蘆飛擊,急忙雙掌一錯,凝神以備,哪知那酒鬼卻不飛出,又湊到嘴邊灌了一口。
如此一來,邊上觀戰的群雄已有人笑出聲來,許韶更加怒不可遏,連連搶攻,招數更急,手法更加詭異。
劇鬥之中,忽聽卟的一聲響,水光四射,原來許韶出招太快,那酒鬼已無法一手與他對拆,眼見許韶一掌打來,自己的右手已被封在外門,救援不及,隻好用左手將酒葫蘆向前一迎,卟的一聲,許韶這一掌正拍在酒葫蘆上。
群雄均想,這回酒鬼的葫蘆非碎不可。
卻不料掌擊過後,那葫蘆居然沒有絲毫破損,隻是裏麵的酒被震得飛出葫蘆嘴,竟全向許韶噴了過去。
許韶一皺眉頭,從掌擊處可知,這葫蘆像是鐵鑄的,是以打不碎,眼見酒水撲來,倒也不怕。下一招仍舊打了出去,乃是一招鴛鴦腿。
但見那酒鬼這次不閃不避,麵帶陰笑,看著他一腳踢來。
此時噴出的酒已經潑到了許韶臉上。
驀地,許韶隻覺得那酒一觸到臉皮,居然變得如同滾熱的開水相似,連眼睛也睜不開了,他慘叫一聲,這一腳踢出一半,便沒了力氣,那酒鬼一聲冷笑,飛腳將許韶踢出圈外。
許韶砰地摔在地上,雙手捂臉,大聲慘叫,不住翻滾。江湖人把麵子看得極重,受傷之後絕不肯呼痛半聲,這許韶也是硬漢一條,看他此狀,不用說那葫蘆裏的酒,毒性必然超乎尋常。
群雄大為不解,如果此酒至毒,為何那酒鬼喝在肚子裏尚且無恙,而許韶隻是潑在臉上,便幾被疼死。
彩衣少女使人前去救護,此時許韶已疼暈過去,眾人將他拉在一邊,扳開手看時,嚇了一跳,隻見他的臉麵已經如燒過一般,皮開肉綻,幾乎透出骨頭來,難怪他會疼成這樣,換做是誰,也抵受不住。
顧風塵一皺眉,暗想:難道他這葫蘆中裝的是綠礬油?
這綠礬油乃是道家煉丹所用的,顧風塵在少林時聽說過這東西,因為少林武當過從甚密,有時武當道人來少林拜訪時與眾僧聊天,便說到這個。顧風塵知道此物極是霸道,一旦觸到人的皮膚,要比烈火燒炙還要厲害數倍。看許韶的傷勢,那酒鬼葫蘆中,肯定是此類東西。
反之又想,如果葫蘆裏裝的真是綠礬油,酒鬼如何敢喝!便是鐵嘴鋼牙,也要化盡了。
他這裏迷惑不解,紅蓮教那邊卻看出了門道。舍得道人雖然沒來,但多半也說起過,因此眾人亦知道那是綠礬油,雪無痕冷笑道:“這家夥裝神弄鬼,我看他肯然沒有喝,隻是做做樣子,騙人而已。”
一邊的沈柔道:“超影候說得不錯,他那葫蘆根本連嘴都沒有,裏麵是封上的,因此他舉起葫蘆喝酒,卻沒有一滴流出來,隻是做樣子,而打鬥時姓許的那一掌,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鐵芙蓉道:“不錯,想是那一掌,將封口震開了,亦或是酒鬼故意讓他震開的,看這二人以前曾相識,想必那時候,酒鬼還沒有這種下三濫的手法,姓許的不知,所以著了道兒。”
這邊說話聲音極低,外人無從聽到,但顧風塵的內功深湛,沒有瞞過他的耳朵,這才恍然大悟。
第一陣已經比完,按規矩,不可有人再挑戰酒鬼,因此那酒鬼昂然就座,隻是再也不肯舉葫蘆灌酒了。
接下來又比過三陣,有三人勝出,敗者自退。現在隻剩四大世家與紅蓮教,顧風塵,談生四人,無人挑戰了。
談生看看場內形式,便站了起來,笑道:“隻因在下一席話,弄得大夥兒都不好意思向我伸手,在下也不好總縮在後麵,如今人不多了,在下也想看更熱鬧的比對,因此不耽誤功夫了,這位兄台……”他向顧風塵一抱拳:“咱們兩個便來鬥上一鬥,如何?”
顧風塵對此人抱有好感,聽他挑戰,便站起來抱拳道:“恭敬不如從命。”談生折扇一收,道:“閣下神功過人,如果在下走不過三招,那是閣下太厲害,可不是談某太無能。”
群雄中有人叫道:“要打就打,總裝狗熊也沒什麽意思吧。”
談生聽了倒沒什麽,臉上仍舊是笑容可掬,顧風塵不願意讓人總看不起他,便道:“這就來了。”說罷向前一搶步,呼的一拳,打了過去。
由於紅蓮教諸人在側,他怕被看**份,便不用少林拳,而改用武當長拳,因為少林武當兩派交好,門下弟子時常切磋武藝,因此少林和尚會武當拳的不少,而武當道士會少林拳法的,亦在多數,而江湖中人也有不少會武當拳,因此不會有人看破。
談生看他打來,招式平平無奇,便笑道:“原來是武當拳。”說著折扇一伸,迎著他的拳頭便點。談生的扇子雖是鐵骨折扇,但顧風塵也有把握將扇子的鐵骨打斷,但那樣一來,談生便撐不過幾招,亦會被人看輕。顧風塵不願意如此,便撤步閃身,避了過去。
二人你來我往,打了十餘招,顧風塵暗想,自己可沒功夫久耗,一會兒還會有勁敵在彼,需要大費功力,自己已經讓了十餘招,也算仁至義盡了。
想到此,顧風塵突然拳中加勁,中宮直進。談生並未看出有多大力道,隻是單掌一封,顧風塵使了四分力,談生已然封堵不住,拳頭頂著他的手掌直撞到他的前胸,談生剛覺不妙,顧風塵內勁一催,已將他打飛數尺。
談生下盤倒也穩健,直滑出去,並未摔倒。顧風塵向他一抱拳,說道:“談先生,承認了。”談生雖然武功不太高,但見識是極廣的,知道人家並未出全力,也給自己留足了麵子,因此向顧風塵還禮,笑道:“閣下果然好功夫,在下不是對手,不過在下另有一套極高明的功夫,世人罕及,便是品酒,不知閣下以後可奉陪麽?”
顧風塵道:“自然奉陪。後會有期。”
談生哈哈一笑,退了下去,坐到一邊觀戰,意態從容,真正是勝負無掛於心,能做到此,倒也不易。
此時場中隻剩下四大世家與紅蓮教,未曾比對。彩衣少女道:“主人曾經說過,四大世家與紅蓮教,可以盡出三人,如是旁人挑戰,一人便可代表,而眼下麽,你們雙方可以先各派一人出場,以三戰定勝負,不知意下如何?”
話說得非常明白,外人不肯挑戰這兩方,也是因為沒有必勝把握,那麽不如這兩方自行比鬥,以三場為限,誰勝過兩場,哪一方便算贏了,輸的一方自然退出。
泠菱微然點頭,表示可行,那一邊龍謝蘭也道:“就這麽定了。”說罷向萬重山與自己丈夫看看,意在詢問誰先出場。
龍謝蘭是個女子,自然不能頭一個下場,如此定會被江湖笑話,說四大世家無人,隻讓一個女人打頭陣,杜潛龍道:“我來,萬兄且替我觀陣。”
萬重山點頭,並不說什麽。他二人交情深厚,各自的武功也非常熟悉,按他們三人方才計較的,紅蓮教若出三人,那年輕的教主不一定會出手,除此之外,便是人王歸去來與雪無痕,另外便是鐵芙蓉與沈柔兩人中的一個,這兩人是女子,定也不會先出場,因此萬重山與杜潛龍,定是對上歸去來與雪無痕,至於雪無痕,以前在見賢莊曾經會過,此人輕功高絕,但真實本領,則不如他的輕功那樣有名,因此隻要搏倒歸去來,便可穩操勝券。而杜潛龍內功深厚,當與歸去來不相上下。
杜潛龍這一出場,滿座立時一片寂靜,群雄紛紛來了精神,睜大眼睛瞧著這一場好鬥。
也難怪群雄關注,這杜潛龍自十四年前與泠禦風一戰後,已是鮮有出手,江湖中人大都隻聞其大名,沒有親眼見過他的武功,今日有幸能見到他下場,也算沒白來。
這邊杜潛龍出陣,紅蓮教那邊也早已商量好了對策,由於是第一陣,關係重大,泠菱看了一眼人王,歸去來微微點頭,緩步而出。
龍謝蘭微微一笑,與萬重山對視一眼,都認為不出自己所料。
這是自十四年前紅蓮教隱遁邊陲後,雙方第一次正式對陣,這一場的勝負已不是一人之事,而關係到各自的士氣聲威,因此誰也不敢小視。
一時滿座寂寂,隻聞呼吸之聲。
杜潛龍與歸去來相隔七尺,一齊站定,四目相對。二人都不善言辭,其實也用不著廢話,隻是相對點點頭,各自一抱拳,便算禮過,然後向前一搶步,歸去來料他不會先出手,便當先一掌,拍了過去。
群雄也是第一次看歸去來比鬥,此人大名雖轟動江湖,卻是行蹤詭秘,多為人所不識,但看他這一掌,已有不少人悚然動容,更有人叫了出來:“天雷掌!”
這路掌法乃是天山派武功,本來有五十四招,為天山派前代奇人賀天雷所創,但後來由於內訌,天山派人才調零,武功大不如前,這套天雷掌法傳到如今,已經失傳了二十六掌,隻餘二十八掌,由於套路不完,因此威力也是大減,而歸去來打出的這一掌,居然像是已經失傳的招式。群雄中有在天山派學過藝的,瞧這一掌似是天雷掌,又沒有學過,因此隻能猜測,這套天雷掌在天山派失傳,而在紅蓮教中,仍舊有人習得。
隻見這一掌打出,隱隱有風雷之聲,旁人出掌,多是以袖帶風,而歸去來雖也是寬袍大袖,但袖子隻卻絲毫風聲不聞,風雷之音竟由掌心發出,確實是正宗的“天雷掌”。
杜潛龍雖久居遼東,與天山遠隔萬裏,可也久聞這套掌法,當下也不敢怠慢,雙足如釘,左掌如同蒼龍擺尾,右掌一似神龍怒嘯,以一招家傳的絕學“龍吟掌”迎了上去。
波的一聲,雙掌相接,龍吟之聲與天雷之音相互交擊,那聲音詭異之極,撕人耳膜。群雄中不少人直咧嘴,覺得耳根處發酸,極不舒服。
二人雙掌一交,身子均是一震,立時抽招換式,打在一處。方才的一掌,都是試探對方功力來著,未出全力,但一招過後,便已看出對方內力均自不凡,杜潛龍內勁雄渾,如同大海之浪潮,澎湃奔嘯,而歸去來的內力則聚而不散,雖不如杜潛龍的內力雄厚,卻極富韌性,想要硬壓過他,也絕非易事。
自第二招開始,兩人便全力施展,再不留餘地。杜潛龍功力高深,將龍吟掌的精妙處發揮到了極致,漫空隻聽得掌風呼嘯,雙掌如同兩條活龍遊竄,有時一掌擊出,半途中矯矢盤旋,不知攻向何方,確是難防。而歸去來與之交手十餘招,竟然連換了八種掌法,而且每一掌擊出,雖說招式大家都見過,知道出自何處,但總會是破解對方掌法的絕妙法門,也是令人叫絕。
二人交手到了三十餘招,杜潛龍一套龍吟掌法堪堪使完,但見對方掌法層出不窮,好像歸去來已精通天下各路掌法一般,心頭慢慢泛起怒氣來,暗想你這般賣弄,以示博學麽!那便來試試老夫這一路掌法。
想罷雙手赫然一收,重新起勢,這次的掌法全然不像龍吟掌那般張揚跋扈,仿佛一條升天之龍突然鑽入了海底,波濤之上不見任何龍跡,所有勁力全部潛藏於內,掌出之時,也是緩慢了許多。
出掌雖慢,但歸去來隻覺眼前的杜潛龍竟似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山,每一次出掌,都好似一座山峰向自己平推而來,雖然緩慢,但後勁洶湧,勢不可當。
這才是杜潛龍的成名絕學,潛龍掌。這路掌法,全在一個“潛”字,其招不華,其形不詭,看似規規矩矩,有板有眼,容易抵擋,但內中所含的勁力,卻如同海底暗流,回環洶湧,隨處可至,可凝而擊之,亦可分而攻之,威力如此巨大,全憑內力之強。
此等掌法,已非用巧力可以抵禦,歸去來也變了路數,不再用別家掌法,而是使出自己的獨門絕學“胡不歸”掌法,每一掌拍出,也是不慌不忙,不急不徐,與對方的潛龍掌正堪匹敵。
歸去來的這路掌法,是自己獨創,江湖中從未有人得見,因為能迫使他使出這路掌法的,寥寥無幾。今日遇見上了內力與掌法的宗師級人物杜潛龍,這才使了出來。掌法既名“胡不歸”,不用說是出自五柳先生陶淵明的名篇《歸去來辭》,歸去來飽讀詩書,對於這位五柳先生十分敬仰,因此這套掌法也深得名篇之精髓。
這篇《歸去來辭》,主旨是頌揚出世的精神,渴求自由與超脫,因此歸去來的這套掌法,每一掌都盡含此意,看似每一招都隨興所至,隨意而收,全不依理法,但自有妙處在內,外人皆不解其意。
有時歸去來一掌拍出,明明再前進二寸,便可以擊實,他卻偏偏收了掌,在外人看來,好端端的機會已然錯過,但等到下一招使出來時,別人才發覺,此時收掌,實在是最恰當的時機,不然杜潛龍的那一掌,已經打到他的要害了。
二人看似都是以慢打慢,以逸待勞,但還是有區別的,區別就在於腳下步法不同。
杜潛龍幾乎從不移動,雙足如同牢紮於山縫中的青鬆,穩而彌堅,歸去來卻一直都在動,雙腳如同醉酒之人一般,忽而東向,忽而西奔,有時灑脫如流水,有時滯澀如淤泥,令人捉摸不定。真成了“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不用說掌法,單隻這一套步法,便可以獨成一家。
顧風塵在一邊觀陣,心下不住思量,從他心裏,此時倒希望四大世家能夠獲取,如此一來,自己便不用與紅蓮教對陣,從而免生尷尬。至於四大世家,他雖不討厭,卻也並無好感,因此一旦對陣,盡可出全力爭勝,心無顧慮。
此時場中二人已經鬥了五六十招,到了這個時候,雙方出招越發謹慎,使本來就嫌緩慢的招式更加遲鈍,好像二人故意放慢掌速,將招式分解開來在拆招一樣。但離得稍近的人都感覺到一股有形的壓力撲麵而來,那是內勁的壓迫,場中不見異樣,連地上的草莖都沒有伏低斷折,而場外有些人的衣服,已開始烈烈發抖。
顧風塵覺得奇怪,初見歸去來時,對方施展的怪異功夫,曾使自己無能為力,為何鬥到如此驚險的境地,大耗內力之時,他居然不用!難道杜潛龍竟然有辦法可以克製歸去來的“禮尚往來”功夫?
他想得不錯,十數年前,在紅蓮教未出關之時,歸去來便以“禮尚往來”功夫聞名,雖然出手次數極少,但豈能瞞得過四大世家這種勁敵,況且四大世家早有意鏟除紅蓮教,因此對於教中重要人物的武功,都曾仔細研究,歸去來的這種功夫雖然出奇,但畢竟不是正道,而是走的旁門,四大世家的首腦人物終於研究出破法,便是以內勁吞吐閃爍而進,加以回環側擊的勁力,總的來講,便是出招時自身的內力並不集於一點,如此一來,歸去來接觸到的力道便無法聚集,此時再以強勁的後勁力衝,便可趁歸去來化力未盡之時,乘虛而入。之後也不知怎麽地,歸去來居然聽到了這消息,於是便苦了心誌,另創神功。至於這“禮尚往來”功夫,雖未丟棄,卻也是有了顧忌,隻要碰到四大世家的高手,便舍棄不用。
這一節顧風塵雖不知道,但也隱約猜到。
此時場中二人越打越慢,也越挨越近,四條手臂幾乎沒有回縮的餘地,最後兩人同時大喝一聲,四掌相抵,身形再也不動。
群雄都是明眼人,看到這種情形,知道二人已由比鬥招式,換成了比試內力。如此一來,誰也不能取巧,力強者勝,拚的便是多年的修為了。
杜潛龍這些年來一直苦練內力,遼東地方極冷,滴水成冰,他仍舊每夜練功不輟,因此熬煉得身體如鐵一般,而歸去來雖然身子單薄,卻也是江湖中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又在天山苦修多年,內力綿綿,如似無窮無盡。雖不如顧風塵那般越到後來越是發奮皇揚,但也相差不多。因此二人這一交掌,盡都全力施為,絲毫不敢放鬆。
場下諸人越看越是心驚,有些人頭上已經淌下冷汗。
那杜潛龍雖然年過五十,但內力不減,此時鼓起全力,內力如同有形之物,透過掌心向歸去來撞去,歸去來知道自己的內力勝在綿長,也不攻擊,隻是守住了經脈,如同海中的巨礁,任他巨浪拍天,巋然不動。
二人對掌約有盞茶功夫,竟是猶不分上下。
顧風塵不覺焦躁起來,心道如此比下去,不知何時才是了局,自己哪有功夫幹等,必須要在鬼臉人規定的日期之內,將寶甲奪來交上去,才可救得花月痕等女子,眼前這二人精力似乎極是旺盛,不知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正想著,隻聽杜潛龍與歸去來同時大喝一聲,雙掌向前一催,然後收掌後躍。眾人不明所以,更不知誰勝誰負,杜潛龍沉聲道:“你我內力相當,打到此處,短期內已無法分出輸贏,再耗下去也是枉然,不如換一種比法。”
歸去來默然點頭,做個手勢,意思是:“你劃下道兒來吧。”
杜潛龍向後一伸手,一名家客走上前來,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條鐵棒,這條鐵棒有手臂粗細,棒身上盤有兩條金龍,栩栩如生,直欲破空飛去,江湖中有人知道此棒名叫水火囚龍棒,乃是杜潛龍的獨門兵器,杜潛龍平素絕不動用,隻是十四年前拚鬥泠禦風時用過一次,此時拿了出來,顯然對歸去來看得至重。
歸去來見他亮了兵器,便知他的意思,於是也慢慢從腰間盤下自己的“別來無恙”,托在手中。
二人這一動用兵器,立時群情聳動,周圍的人慢慢退開幾步,生怕兵器會傷到自己,尤其歸去來的兵器,乃是飛錘,一旦砸過來,恐怕沒有人能接得住。
顧風塵曾見識過歸去來的兵器,知道極不好對付,但杜潛龍的水火囚龍棒也是江湖中罕見的奇門兵器,雙方對上,勝負還真在未定之天。
杜潛龍接過囚龍棒,呼的一抖,橫在胸前。囚龍棒驀地發出龍吟之聲,久久不絕,仿佛棒上的兩條龍真就活了一般,就隻這一手,已是先聲奪人,棒子本身並不會發出龍吟之聲,乃是杜潛龍用內力激**棒身,由於盤龍中空,被內力一激,氣流回環,因此發聲,足見杜潛龍內力之深。
旁觀眾人轟天也似的喝了聲彩。
歸去來根本不為所動,慢慢地將兵器旋轉起來,錘頭的鐵手越轉越快,越轉越疾,但詭異的是,一絲風聲嘯音都沒有。
顧風塵心下一驚,暗想那日對敵時,歸去來也是這般旋轉兵器,但那股嘯聲足以驚飛宿鳥,可眼下卻無一絲風聲,看來歸去來的內力,到底十分邪門。
兩人相隔八尺,一個橫棒於胸,凝如泰山紮地,一個手舞飛錘,聲似天河倒崩,這聲威,這氣勢,已足以讓常人汗顏無地。
四周之人越站越遠,仿佛一股無形的壓力壓來,使得他們不敢輕掠其鋒。
二人相峙良久,始終也不見誰進攻。群雄心中不免有些納悶。
顧風塵瞧得明白,其實按形勢來講,杜潛龍絕不可能先行攻擊,他的兵器有近戰之利,必須要等到對方一錘飛出,才有機會湊近身去,對方不攻,自己沉不住氣先攻,便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杜潛龍打了多半輩子硬仗,這個道理顯而易見。就算進攻,他也要等,等得歸去來後力稍有不濟之時,要知道那錘頭也有十餘斤重,總在空中飛舞,也是要耗氣力的。
可為什麽歸去來也不攻呢?
難道歸去來找不出杜潛龍的破綻,亦或沒有足夠的把握?
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隻見飛錘越轉越疾,雖聽不到風聲,但地麵的春草已經開始斷折,那是被聽不到的風聲所激斷的。
開始時誰也沒留意這些,但時間稍長,地麵上的斷草越來越多,有的已經被激飛到了半空,隨著飛錘一起旋舞。
這下子,所有人都留上了意,再看歸去來的氣力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有加強之勢。其實他的飛錘雖重,隻是初時掄起費點力氣,一旦旋轉在空中了,反倒隻需要用手指輕輕撥動即可,根本不用花多少力氣,這一點旁人並未想到。
隨著斷草落葉的不斷激飛,歸去來的身形已堪堪被隱藏這個草葉所圍的圈子裏,眾人眼前出現了一幕極為詭異的場景,歸去來的兵器如同一條飛舞的烏龍將要施雨一般,帶著漫天水氣,看來隻需要等到天雷鳴震,電閃行空,便要將傾盆大雨施放出來了。
然而雷電卻始終不發作。
顧風塵赫然明白了,歸去來之所以不攻,要的就是眼前這種形式,現在先手已經盡握於歸去來之手,而那些飛舞的草葉,便是雷電的前奏。
他剛想到這裏,隻聽歸去來一聲驚心動魄的尖嘯,呼的一聲,風雷大作,飛錘已隨手而出。
顧風塵猜得不錯,就在方才,歸去來突然勁力一展,那些漫空飛舞的草葉突然如同生了眼睛,全部向杜潛龍飛去,這些草莖碎葉雖然質體柔弱,但在歸去來的內力所激下,也與刀鏢等利器相差無幾,真若視如不見,全身定然被劃成碎布。
而比這些草葉更為致命百倍的,便是歸去來的“別來無恙”,如果被它擊中,真要比被天雷震噬還要可怕。
一時間,萬千慘綠的草葉如同傾盆大雨,向杜潛龍傾瀉而下,在這些草雨之後,那飛錘如同一條烏龍,夾雜著雷霆萬鈞之勢,滾滾而來。
這一擊的聲勢,無可沛禦。一招發出,連天地都仿佛暗了一暗。
群雄悚然失色,幾乎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那就是幸好此時與此人對敵的不是我。
因此,所有人的目光,都幾乎同時轉向杜潛龍。很多人都為他擔心,隻憑一根長不及三尺的囚龍棒,能否接下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此時的杜潛龍,臉色不變,身形不變,甚至連眼中的寒光,也沒有閃爍半分,不說別的,單說這份定力,便是江湖罕有。在他眼裏,仿佛飛來的不是可以致人死命的兵器,而是一縷清風,一線陽光般輕柔溫順。
但飛錘總歸是飛錘,絕不是清風陽光,而且這條飛錘在歸去來的手中,似乎已變成了活龍,半空中仍在遊移,顯然留有後力。杜潛龍也是高手中的高手,一眼便知,那些激飛的草葉隻是如同大軍的先鋒,隻要自己不肯硬接,向邊上閃避,那麽後麵的飛錘便會一擊而中,無論他躲向哪裏,總難脫出飛錘攻擊的範圍。可以說歸去來這一錘,看似盡力,實則留有極厲害的後招,看似極剛,實則剛中帶柔,極難抵擋。
說來繁瑣,但當時的情形,可是電光石火,甚至連眼睛也不及眨上兩次,那些激飛的草葉便已到了杜潛龍眼前。
風雷滾滾,天地失色。
但就在這驚沙坐飛,亂草飄蓬的晦暗殺氣中,突然飛起了一道清亮的龍吟。
這聲龍吟,來自於杜潛龍那條水火囚龍棒。
伴隨著這聲龍吟之音,杜潛龍已然出手。
他的囚龍棒赫然直伸,如同一條迎著風雨而上的逆襲金龍,鑽進了無邊的草雨之中。
草雨如一張大網蓋下,而杜潛龍的囚龍棒,便要鑽破這張大網。而且他做到了。
草葉畢竟不是金鐵之質,杜潛龍將那條囚龍棒如投槍般刺入草網之內,輕輕晃動,圍著棒身,嘯起了龍吟之聲,而且一股氣勁由棒身旋轉而出,越轉越大,越轉越急,轟然一聲響,漫天草葉全都四下飛散,天宇為之一清。
眾人眼前亦是一清,隻見無數草末由頭上落下,有些人伸手接住幾條,但甫一入手,便如同燒透的草灰一般,碎成粉末。
當世兩大高手的內力拚之下,不要說草葉,就算是花崗石,也一樣會粉身碎骨。
杜潛龍以自己的絕技“龍旋氣”破去了草葉,但後麵還有一條烏龍也似的飛錘,這才是真正致命的。
隻見半空中陽光刺目,在這刺目的陽光下,一條烏龍呼嘯而來,而它的對麵,那條囚龍棒則如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凝陣以待。
雙龍相搏,後果會是如何?
眨眼之間,兩般兵器已將相撞到一處。
此時杜潛龍的囚龍棒一直在憑空劃著圈子,而所發出的氣勁也越來越響,棒上的兩條金龍似是活了一般,等到飛錘擊來的一刹那,杜潛龍赫然發出一聲斷喝,手臂運力,用上了九成內力,嗡的一聲響,那條囚龍棒猛地發出一陣劇顫,劃出的圈子更急,急得使人光憑眼力,已看不出它轉得有多快。
整條棒赫然變成了一條錐形的口袋,袋口便是棒頭所劃出的圈子,而袋底,便是杜潛龍的手腕。
疾飛而來的錘頭,正好不偏不倚地落進了口袋中。
驀地一陣金鐵交擊聲響起,如同密雨打荷花,也不知有多少響,那是棒身與飛錘在碰撞,聽得人牙酸耳悸。
歸去來的這一錘,在經過無數聲交擊之後,終於沒有餘力再進一寸,被裹在了囚龍棒所形成的口袋中。
杜潛龍竟是以棒身,抵消了這威力無比的一錘,真正做到了以拙禦猛,以柔克剛的境界。
旁觀群雄幾乎驚呆了,誰也沒有想到,杜潛龍居然有此應變力與深厚內功,二人交手雖然隻有短短的一刹那,但雙方都運用了極高深的功力,歸去來攻得詭異狠辣,杜潛龍破得幹淨利索。
眾人被二人這一攻一守驚得張大了嘴,竟是誰也沒叫出好來。
但是場中的搏殺並未結束。
杜潛龍破去這一招飛錘,自然不能讓對方老老實實將兵器收回再行進攻,這一回合該到自己爭先搶攻了,現在錘頭已被他製住,形勢已有利於已。
他突然將囚龍棒一挑,飛錘錘頭赫然飛了起來,直上半空,同時杜潛龍猱身而前,將囚龍棒做短劍用,直刺歸去來的前心。
眼下飛錘已然被挑上半空,歸去來要想收回兵器再行進攻,已是萬萬不及,如果不收兵器,以一隻手對敵,絕接不下杜潛龍這一棒,可如果雙手來接,勢必會失了兵器,到時候杜潛龍就算傷不到歸去來,隻須撤身一退,歸去來的兵器不在手中,便算杜潛龍勝了。
眼前情形,不必拚出生死,隻要一招得手,勝負可知,雙方都是高手,自重身份,絕不可能撒潑抵賴。
杜潛龍守禦時,凝如山嶽,仿佛九牛拉不動一毫,此時這一進身,快似靈狐,絲毫不顯老態。當真是靜如處子,動若脫兔。
囚龍棒說到便到,棒頭的尖端呈錐形,外加兩側的金龍尖牙,真要被點到,不但內腑會受重創,金龍尖牙兼有放血之功效,絕對是內外皆傷。杜潛龍年輕時曾與人對敵,隻用這囚龍棒點到了那人一下,對手外傷不重,隻破了一寸來長的口子,但杜潛龍內力撞擊之下,那人全身幾近一半的鮮血都被激了出來,當時斃命。
此時歸去來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在杜潛龍疾似風火的攻擊之下,他能否全身而退麽!縱使全身而退,又如何挽回敗局?
顧風塵向紅蓮教那邊看了一眼,泠菱仍舊穩穩而坐,臉上沒有一絲擔憂的表情,竟似真有成竹在胸,好像已經算定歸去來必會勝這一陣一樣。
再看場中的歸去來,臉上亦是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已算準了對方的攻擊,眼見棒頭點來,他居然是理也不理,反手一扯,將飛上半空的錘頭扯了回來。
歸去來的這一扯,並非簡簡單單的將飛錘收回,而是有的放矢,錘頭沒有飛向手中,而是斜斜砸向杜潛龍的後心。
同時歸去來伸出空著的左手,抓向點來的囚龍棒。
如此一來,倒變成了杜潛龍腹背受敵,身後的飛錘呼呼掛風,威勢剛猛,眼前的歸去來單手便要抓棒,如果他真的能將棒子製住,那麽杜潛龍便無法躲過飛錘,就算歸去來抓不住囚龍棒,也能將棒子阻上一阻,哪怕隻是眨眼功夫,身後的飛錘便要打到了。
現在杜潛龍隻有兩種選擇,要麽抽身旁躍,放棄自己的這一攻,以躲開身後的飛錘,要麽硬著頭皮而上,在飛錘打到自己之前,衝破歸去來的五指關,將之重創。
而這後一種選擇,實則在拿自己的性命為賭注,賭歸去來隻憑單手,擋不住自己的棒子。
究竟是閃,還是賭?
杜潛龍隻有一閃念的功夫可以選擇,身後的飛錘自是不等人的。
群雄盡都屏住了呼吸,因為這兩大高手已然拚出了生死,絕非單純的較藝比武。現下看來,杜潛龍隻有抽身退開,才可保得兩全,若硬要行險,後果不可想象。
可出乎眾人的意料,杜潛龍偏偏就要行險。
他耳中聽著身後飛錘的風聲,判斷飛錘離自己後背隻剩八九尺遠近,而自己的囚龍棒雖不及飛錘迅急,卻堪堪要點到歸去來心窩。因此他竟然不理會身後的飛錘,囚龍棒徑直點下去。
這一來不是點傷歸去來,便是自己被飛錘砸個結實,邊上觀戰的人已有的張口欲叫出聲來。
歸去來仍舊不變顏色,好像亦料到了杜潛龍不會閃躲,於是手指如風,掠向點來的棒端,他自然有信心,將囚龍棒阻上一阻。
棒似飛星,錘如疾雷,生死勝負,已隻是在毫厘之間。
眼看杜潛龍的棒端就要觸及歸去來的手心之時,突然形式又變。
這次變的,是杜潛龍。
此時身後的飛錘已離他不及五尺,杜潛龍那條徑直點來的囚龍棒,突然間憑空落了下去。
並不是歸去來將囚龍棒打落的,世上幾乎沒有人能從杜潛龍手中將棒子打落,囚龍棒之所以會落,自然是杜潛龍有意放手的。
就當歸去來的手堪堪抓到棒端的時候,杜潛龍五指一鬆,那條囚龍棒忽地落了下去,這一招大出歸去來意料之外,不知他為何會放手。
囚龍棒雖然放手,卻並未落地,因為杜潛龍的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將棒子抄住了。
誰也不知道杜潛龍為何要在如此危急的形式下玩這種小兒把戲,而接下來的動作卻證明杜潛龍絕不是無聊的人。
他一手抄住囚龍棒,同時身子已然側了出去,閃出了空檔。
而此時,卻有一物從這空檔裏飛射進來。
這便是那條飛錘,歸去來的“別來無恙”。
他收回飛錘,本意要砸杜潛龍,但此時杜潛龍驟然一閃,飛錘變成了砸向他自己,杜潛龍這一閃的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自己剛一閃開,飛錘便砸了進來。
雖然隻是一閃,但能閃得如此巧妙,如此舉重若輕,江湖上最多隻有三個人可以做到。
杜潛龍此時仍舊留有後手,他一閃身,放任飛錘砸進來之後,另一隻抄住囚龍棒的手借勢掄起,橫掃歸去來後腰。
如此一來,形式在刹那間轉換,由方才的杜潛龍腹背受敵,變成了歸去來腹背受敵,更可笑的是,前方的大敵,赫然是他自己的兵器。
由於形式轉化太快,幾乎所有人都不及思索,群雄心中的閃念,已跟不上場中二人招式的變化,因此不要說叫好,連出口大氣的聲音都不聞。
顧風塵自然瞧得明白,場中兩位頂尖高手這一番拚殺,招招詭異,招招奪命,雖說自己看得清楚,但細心一想,如果不是憑了多年浴血廝殺所換來的經驗,也絕不可能有此變化的。而自己雖然內力高絕,但說到變化招式,仍舊差了老大一截,想到此,他不由得抬眼看了晴兒那邊一眼。
晴兒仍舊把玩著那個玩偶娃娃,看似對場中的形式毫不關心。
他也隻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將眼光收了回來,此時歸去來的形式已經是萬分危急。眼前的飛錘夾著嘯聲砸向自己前心,身側的杜潛龍揮棒掃向自己腰側,這可如何抵擋!如何化解呢?
耳中隻聽卟卟兩聲悶響,如擊敗革,然後人影突分,陽光下金光一閃,杜潛龍那條水火囚龍棒居然脫手飛出,遠遠地落在草叢中,尚映著日光,分外明亮。
群雄一時間無法分辨出誰勝誰負,隻見二人相對而立,均是麵色凝重,歸去來慢慢地將鏈子收回,嘩啦啦之聲輕響,卻更顯得場中寂靜如死。
顧風塵等高手看得非常清楚,方才隻是一刹那間,場中的變化可說是層出不窮。原來歸去來眼見著自己的兵器反噬,居然並不閃躲,一任錘頭砸在自己的前心。
他這樣做絕不是尋死,而是一招頗為精妙的反擊。
人們大都忘記了,歸去來賴以成名的武功,便是一身邪門內力,號稱“禮尚往來”。顧風塵在禹橋橋頭曾經試過,威力非凡。杜潛龍自然也知道他有這門功夫,但二人亮了兵器,便不認為他會再使出這門邪功。
而此時千鈞一發之際,歸去來居然又用上了這門功夫,他一任錘頭砸中自己前胸,同時運起獨門內功,將這一錘之力導致左臂,那條手臂正自前伸,準備去抓囚龍棒來著,此時如同被巨大水流激動一般,閃電也似地回過臂彎來,迎住了杜潛龍掃向腰側的這一棒。
這一錘的力道何等巨大,歸去來將它原封不動地運到手臂上,整條手臂如一柄開山的鋼錘,砸到囚龍棒棒身上。
杜潛龍絕沒想到這一招,因此他這一棒也沒用盡全力,隻大約用了七分力道,以他的心思,這股力量足以將歸去來腰骨砸斷,或是重創他的內腑,高手對陣,分寸拿捏十分重要,能使五分力製敵,絕不肯使六分,杜潛龍乃是高手中的高手,手下豈會沒有分寸?因此七分力道已經足夠了。
但事出意外,囚龍棒砸上的不是歸去來的後腰,而是運足力量擋來的手臂,因此兩股大力相撞之下,杜潛龍的囚龍棒便拿捏不穩,被震脫了手,直飛入草叢間。
這一來歸去來的兵器還在手中,而杜潛龍失了兵器,形勢大變。二人交手這一回合,算告完結。
歸去來慢慢收著鏈子,淡然道:“杜堡主,承讓了。”
高手對決,一招便可分勝負,杜潛龍也隻好怪自己大意,並不多言,隻道:“你勝了。”
說罷,轉身歸座,並不理會那囚龍棒,等他坐定了,身後仆人才跑過去,將棒子拾了回來。
彩衣少女笑道:“雙方第一陣對決,紅蓮教勝。”
歸去來走回自己陣內,泠菱向他微微一點頭,以示嘉許。歸去來並不開言,一邊的沈柔輕聲道:“手臂的傷,不礙事麽?”歸去來眉頭一皺:“誰受傷了?”
沈柔的聲音極低:“你臂骨已經斷了,不過不要緊,先到後麵服了傷藥,過一會兒我再為你包紮。”歸去來知道瞞不過她的眼睛,隻好輕輕點頭,走到教眾之中,將一包內服傷藥喝了下去。
方才他憑著一股巨力,震飛杜潛龍的囚龍棒,但自己畢竟是血肉之體,比不得對方混金打製的囚龍棒,雖然勝了,臂骨卻禁受不住,已然斷裂,幸虧他裝作無恙,忍住劇痛,瞞過了杜潛龍,若非如此,杜潛龍絕不認輸,二人再行比鬥,歸去來非輸不可。
那邊杜潛龍歸座後,萬重山與諸葛仁、南宮嶽都過來問候,杜潛龍臉上無光,苦笑一聲道:“一時大意,被他賺了。接下來的兩陣,全靠你們了。”
身邊的龍謝蘭嫣然一笑:“沒什麽,第二陣我來,定要扳回一局。況且,你也沒算敗。”
杜潛龍道:“兵器脫手,豈得不敗?”
龍謝蘭道:“你的兵器脫手,可他呢?那位人王,至少也要斷去一根臂骨。”杜潛龍一愣,霍然道:“不錯,夫人說得極是,那時我若趁機搶攻,定然勝了。”龍謝蘭搖頭道:“你就算搶攻,他也不會和你過招,隻須一撤身,說聲承讓,也是贏定了。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你的兵器脫手,卻並沒有人看到他斷了骨頭。”
萬重山冷笑:“不錯,這叫做打掉了牙齒和血吞,杜兄這一陣,表麵輸了,實則卻占了大便宜,今後這歸去來的左臂,便是極大的一個破綻所在。”
如此一說,杜潛龍這才將方才的懊惱之氣消盡。
不提這邊講話,單說那彩衣女子,見第一輪已然比過,竹樓下的十人隻剩五人,便道:“接下來的第二輪,還如第一輪那般,各位自行挑戰,如果有誰不敢應戰,便算棄權,隻不過這次紅蓮教與四大世家未出手的高人,不可挑戰竹樓下的人,因為竹樓下的人已然打過一場,生力軍上來挑戰,便不公平。”
說罷自行退下,第二輪比試開始。
顧風塵方才鬥過一場,由於談生與他相差太遠,根本沒動過真力,此時暗想:這樣一輪輪鬥下去,何時才是了局!
他與旁人不同,是為了救人而來,不願意多耽功夫,見彩衣女子退下,便第一個站起來,走到那位以毒酒傷人的酒鬼麵前,也不說話,向對方勾勾手指,意思之間非常輕視。
那酒鬼見他上前挑戰,心頭倒也惴惴不安,顧風塵方才與鐵人對陣時露的那手內勁,確是非同小可,不過酒鬼自恃甚高,此時此刻絕不能不敢應戰,於是便哈哈一笑,起身下場。
顧風塵挑此人過招,另有其因。他出身少林,一向皇皇正大,最看不起的便是暗箭傷人之徒,眼前這酒鬼藏頭露尾,暗器又是如此歹毒,早起了憤恨之心,這才約他下場。
二人對麵站定,群雄數百雙眼睛都落在二人身上。
上一陣顧風塵輕鬆而勝,群雄大都知道談生武功不高,顧風塵定然沒有使出真實本事,現下與他對陣的是這位武功暗器都極邪門的酒鬼,定然是一場好鬥。
酒鬼仍舊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隻是再也沒有將嘴巴湊到葫蘆嘴上去喝酒,顧風塵已經猜到了,他以前隻是做做樣子,葫蘆裏的東西是不能喝的。
顧風塵沒有心思與他多耗,微微一拱手,便舉手一拳,向酒鬼打了過去。
這一拳極是普通,乃是江湖子弟入門拳法“太祖拳”,幾乎所有的江湖人都會這路拳法,酒鬼見狀便啞然失笑,暗想此人內力雖深,可畢竟武功招式太過粗疏。
想到此,酒鬼突然將葫蘆一舉,擋在眼前,同時向右側一跌步,身子打個半旋,已然避過了這一拳,而且已身已掠到顧風塵身後,腳法極是靈動。
這一招使出,旁觀群雄中有人叫了一聲:“好一個醉八仙。”另有一人道:“這哪是醉八仙,分明是小醉八仙。”
顧風塵並不知曉,醉八仙傳到百餘年前的後世,另有高人創了一套小醉八仙,並以這套武功開創一個門派,便叫“小醉仙門”,這小醉仙門雖然門人不多,但個個都是高手,直到二十多年前,小醉仙門人丁凋零,終於消失於江湖。
這事江湖中盡人皆知,卻不料這一招“曹國舅,舉杯邀月步花間”使出來,正是小醉仙門的武功。有人誤認為是醉八仙,也是因為兩者武功緣出一脈使然,因此早有明眼人反駁過來。
顧風塵哪管它什麽大醉仙小醉仙,心頭隻想一拳將這酒鬼打糊塗了便罷,於是身子一擰,又是一拳。
酒鬼身法極為靈動,連避了三拳,顧風塵心頭一動,暗想此人步法靈活,這般打下去,多半空費氣力,於是他暗吸口氣,運起逆天神功,突然雙臂一圈,一招雙風貫耳,向酒鬼腦袋打去。
這一招來勢凶猛,酒鬼又欲避過。此人交手經驗極為豐富,一心想弄清楚顧風塵武功的根底之後,再行攻擊,因此連連數招,都不硬接,眼見這一招向自己要害打來,仍舊一矮身形,欲從顧風塵拳底鑽過。
但他剛一矮身,便覺得不妙。
顧風塵雙拳打向他頭臉,可是拳下暗蘊的勁力,卻如同兩道鐵壁銅牆一般,擋住他的兩側,甫一接觸,便覺得氣息澀滯,幾乎喘不上氣來,連臉皮都要被刮走了一般。
好厲害的內力,酒鬼這才大驚。
他左右衝不破氣勁,隻能前躥後躍,向前躥固然是死路一條,顧風塵擋在眼前,那麽隻有向後躍了。
酒鬼也是應變奇速,在顧風塵拳風將至時,霍然向後一甩頭,身子如同拋出的石頭一般全穿出去。
這一手極為瀟灑,旁觀群雄之中又有人在叫好:“好一招韓湘子,藍關擁雪馬不前。”
可外人哪知道,這一招固然瀟灑,但酒鬼心中卻遠沒有一絲半毫瀟灑的感覺,他是萬不得已才用出此招,隻求自保罷了。
要說酒鬼的身法靈動,閃得也算極快,但顧風塵已下定決心,一鼓作氣將敵人擊敗,以便下一場比試,因此並未有絲毫容情,腳下一跟步,如影如形般貼了上去。
酒鬼倒射出八九尺遠,剛要站定,顧風塵已到了眼前,又是一招雙風貫耳,仍舊如前一招,兩道內勁將酒鬼的兩側擋住,隻要他硬闖,身形便要慢下許多,自己的拳頭足可以將他一擊而斃。
同樣的兩招,亦是同樣的效果。酒鬼心頭氣極,卻無可奈何,他哪敢與顧風塵硬拚內力,急忙又是一甩頭,再次以同樣的身法向後射去。
此時旁觀眾人中的高手已然看了出來,雖然這一次酒鬼的身形更為瀟灑,但瞞不過這些人的眼睛,果然有人高叫了出來:“好一招韓湘子,藍關擁雪馬不前……”
這人叫得與前一人一模一樣,隻是尾音拉得極長,一聽便知是倒好,便如同戲園子看戲時所叫的倒好一樣,群雄一聽,登時一陣哄笑。
酒鬼雖然聽到了,可哪有功夫理會,他退得快,顧風塵跟得亦快,他剛剛落地,顧風塵又到了,仍舊是一招雙風貫耳,打他的耳門。
一連三次戲耍,酒鬼終於忍無可忍,他眼神一寒,暗想這是你自己找死,並非老子無情。想罷,他將手裏的葫蘆向前一迎,手心運力,一股內力傳到葫蘆上,裏麵一陣激**,波的一下飛出一股透明的水一樣的東西來,直噴向顧風塵臉麵。
此時顧風塵雙拳齊出,中門大開,胸腹咽喉與臉部全都是空門,酒鬼的反擊可說是乘虛而入,那股毒水又厲害無比,一時旁觀眾人為顧風塵捏把冷汗,有人已脫口叫了出來:“小心那酒……”
顧風塵自然知道那酒碰不得,他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同一招,真如貓戲老鼠一般,為的就是激怒對方,好讓酒鬼自己射出毒酒。因為他不知道對方的葫蘆是否有厲害機關,冒冒失失地打上去,後果不可測知。
此時見酒鬼眼神一寒,就知道他要射出毒酒了,果然酒鬼中計,一股毒酒直撲麵門。
顧風塵自然有防備,他早運足了一口中氣在胸中,此時眼見毒酒射來,突然把嘴一張,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如同一堵實牆一般,硬生生將那股毒酒阻在半空,隻見毒酒於空中翻滾湧**,就是不能向前飛射一寸。
此種奇景群雄從未見過,無不覺得此行不虛,大開眼界。
酒鬼也是悚然大驚,他雖然知道顧風塵內力高深,但高到這種地步,卻是想不到。隻得暗中加勁力催,內力源源不斷地傳到葫蘆上,以求衝破顧風塵的氣流。
他心裏想得明白,顧風塵內力再強,這一口氣也終究有喘不上來的時候,到那時自己後勁一催,仍可以傷敵,因此雙方硬撐下去,對自己無疑是極有利的。
顧風塵如何不知道這一點!眼見那股毒酒在對方內力催逼下,向前進了半寸,心頭一陣冷笑,其實他這口氣也隻用了三分內力,為的就是引起對方的相持之心,隻要他不退,自己便勝定了。
自從修習逆天神功之後,顧風塵時常覺得內息鼓**,綿綿如長江大河,有時晚上習練之後,便覺內力更增,由此自己也不禁駭然,凡事皆有度,難道自己的內力居然可以無限製地增長下去麽?若真如此,則不用別人動手,他自身的內力便會將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其實他並不知道,逆天神功的根基在於發掘人自身的潛能,一旦將之發掘出來,便化為內力,散入經脈。人體潛能雖然巨大,但也不是無止境的,舉例來說,無論是誰,潛能多大,也無法一拳擊碎一座山峰一樣。顧風塵也不例外,逆天神功越練,潛能歸於內力的越多,等到潛能發掘到最大,那麽內力也就不再增長。因為他不知道內情,所以也就不敢再練。
此時他見對方一意與他相持,知道已經上鉤,便暗運內力,將那口吐到一半的氣流猛地增大數倍。
這一來,如同和暢的微風刹那間變成了狂暴的颶風一般,沒有絲毫征兆,那酒鬼正自得意,冷不防形勢突變,那股毒酒已不受自己內力控製,直向自己射來。
他大驚失色,急運內力抵擋,但是哪能擋得住。顧風塵運足了九分力,這口氣當真可以吹破牛皮,在如此強勁的內力之前,酒鬼那點力道真如螳臂當車,蚍蜉撼樹一般。
酒鬼再也無力抵擋,想要閃避,卻被顧風塵雙臂的內力逼住,動轉不得,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股毒酒潑濺在自己臉上。
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酒鬼雙手捂臉,滾倒在地,葫蘆也扔掉了。他的樣子與許韶一樣,隻是叫聲已不似人聲,眾人聽著,無不心有餘悸。
顧風塵冷笑搖頭,暗道你玩火自焚,須怪不得我,就算我今日不傷你,他日也自有高手像我一般整治你。想著,他將那葫蘆拾起來,輕輕一搖,覺得裏麵尚有半葫蘆毒酒,便走到一棵樹前,將葫蘆一傾,裏麵的毒酒傾瀉而下。
果然,毒酒觸到樹身,嗞嗞聲響,整塊樹皮都變得枯萎了,看樣子果然是綠礬油。
這等毒物,自然不能留於世上,顧風塵將裏麵的綠礬油倒淨,振臂一揚,酒葫蘆響起一聲尖嘯,遠遠地飛了出去,足足飛出了二三十丈遠,這才嗵的一聲,落入湖中。
再看地下的酒鬼,已經不再掙紮,也不知是死了,還是暈了,兩名彩衣女子上前,用布蒙住他的臉,將他像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顧風塵勝過這一陣,除了四大世家與紅蓮教外,還剩三人未曾比試,這三人都是一般心思,想少比一場,因此誰也不先行挑戰。顧風塵哪等得了這許多時候,見無人出戰,便來到一人麵前,想要連戰第三陣。
那彩衣少女見了,意欲阻止:“這位英雄,你已經比過兩陣,最好還是先休息一會兒。”顧風塵怕被人聽出來,啞著嗓子道:“老子最煩的便是傻等!方才那一陣也沒費什麽氣力,接著打好了。”
被挑戰的那人知道躲不過去,隻得起身應戰。
此人用的是八卦掌,雖說極為精通,絕少破綻,但在顧風塵高絕內力之下,不是破綻也成破綻,顧風塵簡單來講,就是以強淩弱,正所謂一力降十會,任憑對手招式再巧,變化再精,他也隻是一掌打過去,便將對手招式震得不成片段。
沒過十招,顧風塵又勝了這一陣。
如此一來,剩下兩人不打也要打了,於是一陣乒乒乓乓之下,決出了勝者。
這邊打完,十人中隻剩下顧風塵與另一人,而那邊的四大世家與紅蓮教,也將要進行第二陣的比試。這才是最受人關注的。
泠菱向身後看了一眼,雪無痕便要下場,哪知泠菱輕輕搖頭,雪無痕一愣:“教主,您的意思……”泠菱笑道:“這第二陣你若下場,恐怕是猛虎搏虱哩。”雪無痕道:“什麽意思?”泠菱道:“對方三人中,以萬重山功力最精,可他絕不會第二陣下場。我想第二陣出來的,定是龍謝蘭。此人武功雖然不算太高,但心機過人,智計無雙,你若下場,一是強男鬥弱女,贏了也不好看,二來,龍謝蘭定然不會與你比試真實功夫,說不定會出什麽古怪法門,做為男子,你又不可能不應,如此太過被動,你的功夫多半也施展不出,因此這第二陣,還是沈姐姐來吧。”
沈柔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說罷舉步便要出列。
泠菱皺皺眉頭,又叮囑了一句:“龍謝蘭的暗器也很有名,姐姐下場,務要小心謹慎,輸贏且在其次,不要受傷才好。”
沈柔心頭感動,躬身一禮,說道:“多謝教主關心。我自當盡力而為。”
她這邊飄然下場,引起了一陣議論。原來沈柔平素很少在江湖走動,所以群雄大都不識,四大世家之中,也隻是幾位頭腦人物見過她,可也從未交過手,隻知道她有紅蓮智囊之稱,至於功夫如何,卻是誰也不知。
紅蓮教這邊派出了女將,四大世家那裏自然也不示弱,龍謝蘭向萬重山笑笑:“這次我上,務必扳回一局,下一場,就全靠尊兄了。”
萬重山知道她心機智計遠在自己之上,這一陣可以說有七分把握,再看紅蓮教剩下的高手中,除了雪無痕便是泠菱,雪無痕已然在見賢莊中會過,真實功夫也沒什麽了不起,至於那位紅蓮教主,年紀輕輕的小丫頭,能有多大本領,因此他心中是極定的,隻要這一陣扳回,下一場,自己定有把握獲勝,一洗當年黃山蓮花峰上的恥辱。
想到此,便微笑點頭:“夫人隻管贏她,下一場我定然取勝。”
龍謝蘭起身,慢慢走下場中。
群雄見她下場,又是一陣聳動。
龍謝蘭的身份,無疑是極尊貴的,不單單因為她是雙龍堡的堡主夫人,據傳說她的家世也非同小可,乃是七十年前的武林盟主龍嘯海的嫡孫女兒,但她卻從未承認過,想是不願繼承家族的餘萌,而是要憑自己的能力,打出名氣來。事實上她也做到了,以前曾被稱做江湖女諸葛,自嫁了杜潛龍之後,未過十年,便將雙龍堡經營得風生水起,終於位列四大世家。杜潛龍一心向武,絕少過問俗事,因此雙龍堡真正的主人,卻是龍謝蘭,此時的雙龍堡勢力如日中天,已然隱隱有領袖四大世家的風範,如果不是諸葛閑雲的江湖聲望太過隆重,一直為江湖人所稱道,那麽雙龍堡早成四大世家之首了。
此時她一下場,群雄都十分興奮,因為大家都知道龍謝蘭智計無雙,但從未親眼看過她武功如何,這次能看到她動手過招,實在難得。因此無不屏住呼吸,拭目以待。
兩位女子走到場中,相互看了看,同時做了一個萬福,龍謝蘭先道:“沈家妹子,多年不見,一向還好吧。”沈柔也微笑道:“多承杜夫人探問,還過得去。”
眾人一聽,心中都是一動,暗想這二人以前會過,不知有沒有交過手。
隻聽龍謝蘭接著道:“這十幾年來,沈家妹子長隱邊陲,想必已把自己的劍磨得更鋒利了吧。”沈柔一笑:“杜夫人好像也沒讓自家的試劍石閑置啊,那一手萬劫金針,聽說已是出神入化,便是神仙來了,也得重新投胎,再行修煉。”龍謝蘭道:“沈家妹子誇獎了,我可沒那個本事。小小名氣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吹捧出來的,實在不足一笑。哪比得上沈家妹子,全是憑真功夫掙出來的名聲。”
兩個女人你一嘴我一嘴,全是敘舊的話,眾人惑然不解,卻也不敢插嘴,畢竟龍謝蘭的身份在那兒擺著,隨便打斷她是極不禮貌的,隻好耐住性子向下聽。
沈柔道:“此次敝教回歸故裏,事先已知會各位,但也隻是紅束一封,實在有些不夠禮數,杜夫人不會見怪吧。”龍謝蘭道:“哪裏,那日見賢莊大會,貴教的雪先生單人匹馬,膽氣過人,可見貴教安排周到,此次回歸中原,定是高瞻遠矚,誌向非凡了。”沈柔道:“那是自然,所謂天地雖大,江湖卻小,無論冤家朋友,總有碰麵之時,今日之會,想必也是命中注定。”
龍謝蘭道:“隻不過這裏是人家的地盤,你我都是客,在此動刀動槍,一來不符我等的脾氣,二來也丟麵皮,咱們女人家不像男子,講的是柔順溫和,攻的是女紅針織,萬不能像市井潑婦那般糾纏廝打,妹子以為如何?”
沈柔點頭:“杜夫人說得極是。今日比武較藝,也沒說非要動刀子,咱們自顧身份,不可讓別人瞧了笑話。這比試之道嘛,倒要好好思量一下才是。”
龍謝蘭看看剛搭起不久的竹樓,眼睛一亮,笑道:“我瞧方才那幾位小妹妹手藝不壞,這竹樓搭得非常別致,不妨我二人再麻煩她們一次,擺個梅花樁在當地,你我上去比試一番如何?”
沈柔點頭:“好主意,隻是不知人家主人答不答應。”說罷二人一齊瞧向雪衣娘。
雪衣娘道:“二位要求絲毫不過分,我豈會不允!”向底下一擺手,十餘名彩衣女子又提著竹子走進來。
為首的彩衣女子笑問道:“二位的樁子該如何打呢?”
龍謝蘭對沈柔道:“主意是我出的,至於樁子如何打,沈家妹子說了算,免得旁人說我占便宜。”
沈柔點頭:“那我便不客氣了。”
群雄一聽要比梅花樁,都來了興趣。但凡江湖中人,哪個不知道梅花樁!走梅花樁幾乎是江湖人必須修習的功夫,而梅花樁也各有不同,有七根一組的,六根一組的,也有五根一組的,最多的則是七七四十九根,一般都是用碗口粗細的木樁子,有高手走的梅花樁,用的是隻有手指粗細的竹竿,而且削尖樁頭,極是難走,一不小心便會刺透腳板,或是掉下梅花樁,被穿個透心涼。
眼前這二位女中豪傑要比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梅花樁呢?
沈柔指揮著幾名彩衣女子,這裏插一根,那裏插一根,所用的竹子都是手臂粗細的,兩頭雖然沒有削尖,但走起來也並非易事。
隻見眾彩衣女子如同蝴蝶穿花一般,手法極快,不多時已經將一片梅花樁打好,眾人數得清楚,共是二十二根,看著這一片梅花樁,眾人麵麵相覷,很多人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竹樁當然還是竹樁,沒什麽可奇怪的,怪異的是梅花樁的方位布置,它沒有擺成梅花形,而是擺成了三個圈子,一圈套一圈,外圈九根竹樁,中間一圈七根,最內一圈五根,當中還立著一根長有兩丈的小腿粗的竹竿,三個圈子相隔三尺,這樣的梅花樁,眾人倒是頭一次見。
龍謝蘭看彩衣女子插好竹樁後退下去,便笑問沈柔:“沈家妹子,這套梅花樁如何走法?”
沈柔知道她必有此問,便將早已想好的比武方法講出來:“三個圈子,外麵兩個圈子,可各選一根竹子,掛上一把劍鞘,我這裏有一把木劍,可以插在中間那根粗一些的竹子上,我二人從外圈走起,奪到劍鞘,再走到內圈,將木劍拔下,插進鞘中,便算贏了。你看如何?”
這比法便是新鮮得很,龍謝蘭微笑點頭,又問:“可有什麽條件?”沈柔道:“條件嘛,不可使用兵器,不能掉下樁子,不能踩斷或踏歪竹樁,否則算輸。要將兩把劍鞘都拿下來,或者毀去其中一把,才可以去搶那木劍,而那柄木劍不可用手碰觸,隻可用劍鞘,否則也算輸。怎麽樣?”
龍謝蘭點頭:“好啊,這法兒倒是別致,我來掛劍鞘。”說罷轉身,向著自己陣中叫道:“哪位兄弟帶劍來,借劍鞘一用。”當下兩名賓客恭恭敬敬地捧上兩把劍鞘,龍謝蘭接了過來,讓人在外麵兩圈竹樁選一根竹竿,分別掛好。
她這裏掛好劍鞘,沈柔也從袖中取出一柄木劍,約有尺長,手指一彈,木劍飛向當中那根竹子,喀的一聲,裂竹而過,直至柄端。
眾人一見,齊齊喝彩。原來木劍並非鐵劍,遠不及其鋒利,破開竹子的時候難免會使竹節斷開,甚至一斷數節,可沈柔彈出的這柄木劍,刺入竹中居然如切豆腐一般,半點裂紋也沒有,這手功力雖說不上強勁,但火候把握得極好,足見其內力的精純。
二人分別將木劍與劍鞘放置妥當,便分頭站到外圈的兩側,相視一點頭,突然同時躍起,穩穩當當地落到了竹樁上。
現在二人的目標,便是第一把劍鞘。她們站立的梅花樁,都離掛劍鞘的竹樁相隔三個竹樁,誰能搶得先手,便大占便宜,因為縱使第二把劍鞘搶不到,也可以將之踢飛出圈外,讓對手無鞘可用。
這番比試,真的是鬥智鬥勇,別開生麵。
雙方在梅花樁上都是一沾即走,不做半步停留,腳下奔行極穩,每人點出三步,便搶到了掛劍鞘的竹樁前。
劍鞘就在眼前,可是誰也不先出手,均知道一旦自己去搶劍鞘,那麽會露出空門來,給對方可乘之機。就算要奪劍鞘,也要使個兩全的法子。
到底是龍謝蘭心思轉得快,她單腳站在一根竹樁上,翹起另一隻腳尖,去勾劍鞘。如此動作,既可勾到劍鞘,也做為先行探敵之作,隻是一隻腳伸前,也算不得破綻。
果然她這隻腳一出,沈柔也動了,同樣也是出腳,二人身材相差無幾,腿長自然也差不多,龍謝蘭先發,自然先至,眼看就要勾到劍鞘,但沈柔的腳也到了,她並不是去勾劍鞘,而是足尖如點穴杵一般,直點龍謝蘭膝蓋。
這一下如果點實,龍謝蘭輕的要掉下梅花樁,重則腿上筋脈要受傷,她自然不能不理,於是不再去勾劍鞘,小腿一彎,足尖一擺,疾點對方腿彎。
她變招奇速,沈柔也不敢大意,足尖一回,二人在空中交了一腿。
隻聽卟卟連聲,兩條腿你來我往,鬥得極是熱鬧,群雄隻見梅花樁上如同蝴蝶亂舞,快得連招式也看不清楚了。
二人對過數腿,均想這不是辦法,再鬥下去,誰也奪不到劍鞘,隻有另想主意,她們心思一般,突然同時撤腿,變了招數。
隻見沈柔突然整個人彎了下來,如同一座鐵板橋一般,雙足牢牢地踏住梅花樁,兩隻手連上半身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向下一折,用手去搶劍鞘。
龍謝蘭哪裏肯放,也亮出絕技,竟然將身子一橫,以腰部擔在梅花樁上,空出兩手,與沈柔對拆,四隻手打得密不透風,眨眼間已鬥過數十招。
群雄看得眼花繚亂,正不知所以,突然隻聽一聲嬌叱,半空人影一閃,那把劍鞘飛了起來,已被一人抓在手裏。
抓到劍鞘的人,正是沈柔。
看來這第一招先手,是她搶到了。
方才打鬥之時,沈柔突然一招雙飛燕,直切龍謝蘭雙耳,龍謝蘭雙掌向外一封,卻不料這正是沈柔的計策,二人四掌相交,本來誰也奈何不得誰,但與此同時,龍謝蘭知道不妙,她突地想起,沈柔有一套獨門功夫,便是繞指柔勁。
想到時已經晚了,沈柔的手掌突然向後一彎,指甲幾乎與手背相觸,詭異之極。就是這一下,她的指甲已經將劍鞘的掛繩劃斷,劍鞘向地上落去。
沈柔在出招時已經想到這一點,單腳一起,已將劍鞘踢飛半空,隨後一躍而起,將劍鞘牢牢抄住。
她是雙腳站立,自然躍起時要比以腰部壓在梅花樁上的龍謝蘭快得多。
這一番交手真如同密雨打新荷,雖然繁密,卻仍舊有聲可賞,有跡可尋。確是近年來江湖中少見的精彩場麵。
沈柔率先搶到一把劍鞘,已占得先機,龍謝蘭也沒有絲毫怠慢,這一刹那之間,她也已躍起身來,卻沒有向沈柔攻擊,而是跳到了中間的梅花樁圈子。
她的目標,自然是第二把劍鞘。
沈柔如何不明白!眼見龍謝蘭已踏上中間的梅花樁,也一個縱身躍了過來,雙足不等站定樁子,手中劍鞘已經一招仙人指路,點向龍謝蘭後心。
龍謝蘭本已搶到第二把劍鞘前,還未伸手去搶,身後風聲颯然,便知不妙,腳下並未停步,已由樁上踏了過去,沈柔得勢不饒人,緊跟著在後麵追擊,由於這圈梅花樁隻有七根,圈子小了很多,龍謝蘭隻要稍稍得到空隙,伏身一把,便可以搶到劍鞘,但沈柔在後麵追得太緊,始終不給她伏身的機會。
二人圍著這一圈梅花樁轉了數圈兒,如同走馬燈一般飛快。沈柔看似隻要向前一搶步,便可以刺到龍謝蘭,卻始終差著半尺的距離,而龍謝蘭要擺脫沈柔的追擊,也頗為不易。
兩位女子的身形越轉越快,踩踏竹樁時猶如蜻蜓點水,一觸即走,又如仙女淩波,不沾半點水跡。
龍謝蘭心中暗想,如此被動,豈是長久之計,必須行險,以搶得先機。想到此她赫然一停步,身子陡地轉了過來。
如此疾奔中佇足,又是在梅花樁上,能做到氣定神閑,舉重若輕,又不踏歪樁子的,江湖中絕超不過五個人。而龍謝蘭便是其中之一。
這一回身,正對上刺來的劍鞘,沈柔顯然沒有料到她會如此行險,加之離得太近,不及變招,況且也不必變招,劍鞘仍舊直直點出,隻是由龍謝蘭的後心,變做了前心。
二人離得太近了,幾乎就在龍謝蘭停步轉身的同時,劍鞘已然刺到。
龍謝蘭在未停步時,便已想到了應對之策,身子剛轉過來,便將雙手一合,啪的一聲響,已將劍鞘夾在雙掌之間。
這一招看似簡單,但內中的眼力,手力無一不是上乘功夫,隻要稍有偏差,便夾不穩劍鞘,胸口定會挨上一記,掉下梅花樁去。
沈柔知道龍謝蘭雙掌的功夫不差,二人這一較力,自己占不到多少便宜,於是用力回奪,龍謝蘭並不鬆勁,雙掌夾得緊緊的。沈柔奪不回劍鞘,心頭靈光一閃,突然用力向前刺了兩下,雖然刺不動,但感覺龍謝蘭手中的力量又在增長,便猛地一撤手,放開了劍鞘,隨後一伏身,扯下了中間圈子掛著的第二把劍鞘。
這把劍鞘在手,沈柔便不再停頓,縱身跳到內圈,用劍鞘向當中那根長竹上敲去。
此招授人以柄之計用得極是巧妙,她雖然將自己的劍鞘塞給了龍謝蘭,但龍謝蘭一直在用力握住劍鞘頂端,急切間無法自如使用,又落於自己身後,隻要自己將木劍震落,用劍鞘一接,就算勝了。
無論怎麽說,先機已在自己手中。
這陣一勝,四大世家便會退出此次奪寶會,那麽失落多年的鎮教之寶,就將重回紅蓮教。
沈柔當然沒有太多的欣喜,因為畢竟這一陣還沒有完全落幕,雖然隻剩下最後一步,但這一步,絕不會容易,背後的龍謝蘭,定然會全力反擊。
她猜得不錯,龍謝蘭眼見對方放鬆劍鞘,便知道她要幹什麽。心頭冷笑,暗想哪有這般容易,當我是木頭人麽!
龍謝蘭反應極快,劍鞘夾在掌中,連姿勢也沒變,一步便搶過來,以掌夾鞘,直刺沈柔後心。
這下子二人身份互換,成了龍謝蘭追刺沈柔。
沈柔也可以像先前龍謝蘭那樣,圍著圈子飛轉,但她並未這樣做,她早鐵了心腸,定要勝下這一陣。於是一手執鞘向竹樁上敲去,另一隻手反過來,以繞指柔勁接對方的劍鞘。
因為隻是劍鞘,並無劍刃,沈柔有足夠把握,將劍鞘纏上一纏,阻上一阻,單隻這一刹那,自己便有功夫震落木劍,將之收入鞘內。
龍謝蘭刺得淩利,沈柔的繞指柔勁也頗為詭異,五指如同五條靈蛇一般,甫一接觸劍鞘,便化做至柔,已將劍鞘繞住。
同時隻聽“梆”的一聲,沈柔的劍鞘已敲在中間那插有木劍的竹樁上。
一股陰柔的內力撞擊之下,竹樁居然沒有晃動半分,但上麵的木劍卻彈了出來,滴溜溜地向下落去。
底下,便是沈柔空空的劍鞘。
看情形,沈柔已經勝定了,一方麵她纏住了背後龍謝蘭的攻擊,隻要將落下的木劍一收,便萬事大吉。
但龍謝蘭到底不愧女諸葛之稱,應變奇速。內力一催,喀的一聲輕響,手中劍鞘已分為兩片,沈柔的繞指柔勁可以纏住整把劍鞘,卻沒料到她會將之一分為二,因此來不及變招,被龍謝蘭將抽回了一半劍鞘。
這片劍鞘甫一抽出,龍謝蘭雙指一彈,嗖的一聲,劍鞘向上飛出,正撞在跌落的木劍上,將之又撞起一丈多高。
沈柔接了個空,已無暇惱怒,身形向上躍起,半空中去接那木劍,這邊龍謝蘭也連同躍上,她手中的劍鞘已毀,絕不能讓沈柔接到這一劍,因此她雙手施為,較為有利。
二人半空中連對三掌,木劍落了下來,沈柔以鞘去接,又被龍謝蘭一掌擊歪劍鞘,眼看木劍落下,沈柔隻得足尖一踢,又將之踢了起來。
此時二人一同落回梅花樁上,而木劍仍在空中。
這一來形勢又變,龍謝蘭雖然空手,卻占了老大便宜,沈柔縱有劍鞘,卻還得防著龍謝蘭搗亂,但空中的木劍不會給他們多少功夫應變,眨眼間又落了下來。
這已是木劍第三次落下,沈柔鐵了心,這次定要接到木劍。縱使自己受傷,也不理了。
她又一次躍起,而龍謝蘭也仍舊躍在半空,阻止她搶到木劍,這一次龍謝蘭雙掌齊出,拍向沈柔雙肩。沈柔一手執定劍鞘,隻能空出一隻手招架,因此想要順順當當地將木劍接到,難如登天,可這次沈柔橫了心,單手一伸,還是用繞指柔勁去纏龍謝蘭拍向自己右肩的手掌,因為自己右手握著劍鞘,被擊中的話,便無法接住木劍,她放任龍謝蘭的右掌擊向自己左肩,準備拚著挨她一掌,也要贏下這一陣。
二人出手均快得驚人,隻眨眼功夫,沈柔的左手已經纏住了龍謝蘭的左掌,而龍謝蘭的右掌,也幾乎拍上了沈柔的左肩頭。
但此時沈柔突然感覺到,龍謝蘭的雙掌幾乎沒有用上一絲氣力。
這一招可是大出沈柔意外。
她的繞指柔勁是江湖中一門絕學,古詩有雲: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沈柔的繞指柔勁雖不是由百煉鋼變化成來,卻也是有法門的。那就是敵方越強硬,越剛猛,她的繞指柔勁威力便越大,沈柔幾次少有的出手,其中一次是與“大力神”伍員對陣,那伍員身高過丈,拳大如錘,曾經一拳打碎過一塊一尺餘厚的石碑,但那次對決,伍員的雙拳硬生生被沈柔的一對春蔥般的嫩手纏住,直纏了三個時辰,伍員就是掙脫不開,最終力竭,雙手骨節寸斷,被活生生累到吐血,大損內力。
地王秦唐關曾經形容過沈柔的這雙手,說它一旦纏上人,但如同陷入流沙泥沼之中,越是掙紮越陷得深,越是剛硬越陷得快。他寧願被一條巨蟒纏住,也不願意被這樣一雙手纏住。足可見得沈柔雙手的可怕。
但此時龍謝蘭擊來的這一掌,居然沒有用半分力氣,真如春風飄絮一般,究竟意欲何為?難道她已經如那位大力神伍員一般力竭氣盡?
絕不可能。
若是平時對陣拚殺,這樣一掌打出來,那是會要了自己命的,敵人一感覺到手掌無力,立時會將這隻手掌製住,或是拗斷,但此時龍謝蘭的對手是沈柔,而沈柔施展出來的,又偏偏是極為詭異的繞指柔勁,這樣一來,情形便大為不同。
沈柔的繞指柔勁,隻為纏住對手,並不夾雜著剛勁,無法震斷對方手骨,有的人一被纏住,則自己運力猛掙,沈柔將外力轉化,才可以傷及骨頭,可以說,被製住的人,是被自己的猛力震斷骨頭的,那位伍員便是如此,並非是沈柔所致。
可眼下龍謝蘭的手掌,沒有半分氣力,沈柔的五指甫一纏住對方手掌,居然渾不著力,如同纏住了一條死泥鰍,你越是纏,它越從你指縫間滑脫。此時的情形一模一樣,隻不過龍謝蘭的手掌不是向下滑,而是向上滑出去。
沈柔大吃一驚,心知不妙,可其時的變化太快,龍謝蘭的手臂刹那間已經滑過自己的繞指柔勁,直向自己臉上伸來。此時龍謝蘭才運上內力,探出二指,一招二龍搶珠,徑直向沈柔雙眼戳去。
別人用此招時,都是先以猛力穿透對方阻擊,再行出指,龍謝蘭卻反其道而用之,先時不用力,以化解掉對方的繞指柔勁,然後才突然催力,使出殺招。
如此一來,沈柔已不能兩麵兼顧,況且也不可能兼顧,若想將木劍順利地入鞘,須用眼睛來看,絕不可能閉住眼睛胡亂去接。若是一開始龍謝蘭便攻她雙目,沈柔自會以其他法子化解,再行接住木劍,但現在已來不及了。
形勢危急,沈柔唯一的辦法,隻有先保住自己的眼睛。她猛地向後一甩頭,一個雲裏翻,身子在梅花樁上轉了個圈子,這才穩穩落下,終於避過了這一擊。
但沈柔的身子尚未落穩,便覺得手中一輕,那把劍鞘已被龍謝蘭夾手搶過,隨後向上一迎,輕輕巧巧地將木劍接回鞘內。
這一番打鬥,兔起鶻落,鷹飛隼擊,極盡變化騰挪之巧,二人幾乎將心機智變的能力發揮到了極致,其中精妙之處,已似不是人力所能及也。
二人落回梅花樁後良久,旁觀群雄這才爆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大家看得清楚,但一時尚想不明白,隻覺得二人每一招都有極大用意,都有極厲害的後招,想要深思之際,又怕忘記了後一招如何施展的,因此索性不想了,隻顧喝彩。
其中不少人都存了一個念頭,生平能看到如此對決,已不枉了入江湖一場。
沈柔自然是輸了,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她心裏非常明白,對方能勝,也是行險,可以說是大賭一場,賭的是雙掌擊出後,自己一定會用繞指柔勁來化解。如果她變種手法,便可以震斷龍謝蘭手腕,從而也會勝了這一陣。
由此可見,龍謝蘭非但心機高絕,膽量也是極大。
而龍謝蘭雖然勝了,也並沒有多少高興之處,她知道自己隻能行險,賭得便是自己認定之事。一旦沈柔不用繞指柔勁,那麽非但自己受傷,這一陣也會輸得極狼狽。
僥幸的是,她賭對了。
她賭贏了。
即使贏了這一陣,龍謝蘭也覺得極為吃力,不禁深為以後擔憂,紅蓮教中有沈柔這樣的智人,以後對敵時可要小心,不可有絲毫大意了。
她與沈柔以前曾會過一次,並未交手,那時沈柔與她都還算年輕,此時想想,那時的沈柔並未有此深沉的心機,不料一晃十幾年過去,對方已是今非昔比,怎不讓她憂慮。
沈柔倒沒想這麽多,輸了便輸了,臉上不動聲色,隻道:“這一陣是你贏。”龍謝蘭道:“沈家妹子相讓罷了,有什麽好講的。”說罷抽出木劍,丟還給沈柔。
二人跳下梅花樁,同時歸陣。
四大世家這邊群情激憤,連萬重山也擊掌而讚:“夫人好高明的手段。這下子紅蓮教的威風該煞一煞了。”
杜潛龍極為高興:“雙龍堡嘛,一龍不成,還有一龍。這最後一場,就看萬兄的了。”他倒不因龍謝蘭壓了自己一頭而懊惱,隻因為二人情感深厚,愛意至濃,直如一人一般。
萬重山道:“我看最後一陣,紅蓮教不是派雪無痕來,便是那丫頭教主親自下場,無論是誰,萬某都有把握一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