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十九、愁來飲酒二千石

遣唐使船隊放出羽鴿來報,船隊將於午後靠岸。竇賢與普照禪師大大舒了口氣,數日前東海起了大風暴,實在令人擔心船隊的安危,現接羽鴿來報平安,當即整裝前往海岸迎接。

這日天氣晴好,陽光和煦,風平浪靜,極目遠望,海水接天。正未時分,海天相接處出現幾個黑點,隨即現出桅杆船帆,有四艘朱紅色大船鼓風破浪而來。竇賢下令擂鼓致意,又命岸邊等候的船隻前去導航接應。

海風拂麵,眾人立在岸邊看著那四艘大船漸駛漸近,船首上的人物也逐漸曆曆可辨,忽聞仙樂縹緲,音色悠揚澄澈,令人神氣為之一清,這是遣唐使船上的樂師正演奏東瀛音樂。

王子源薰君是仁明天皇次子,位居內大臣兼近衛中將,位高權重,仰慕大唐文化,此次以持節使身份率使團前來。這批遣唐使團規模之大為曆次之最,包括遣唐正使、副使、判官、錄事、主神、陰陽師、醫師、畫師、樂師、譯語、史生、武士、奇工巧匠、留學僧、留學生、還學僧、還學生以及水手船工近六百人,分乘四艘大船,由難波港啟航,在海上航行三十七日,順利到達大唐東海郡。

源薰君長眉入鬢,麵容清俊,高屋黑紗帽,大袖白絲袍,舉止高雅,泠然有出塵之慨。緊隨源薰君身後下船的是兩個絕色女子,在海風中衣袂飄飄,恍似臨凡仙子。

顧師言隻覺兩耳“嗡”的一聲,就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眼中隻有源薰君左側那絕色女子的倩影,直到那女子登上一輛馬車轔轔而去,顧師言才回過神來,喃喃自語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衣羽怎麽會在遣唐使的船上?”

趕到大雲寺,顧師言無官無職卻又不能接近王子源薰君,那兩個絕色女子更是影子也不見。

次日一早遣唐使團前往揚州,顧師言騎馬想要接近前麵的竇賢和源薰君,卻被兩個日本武士攔住,示意他離遠點。顧師言高叫:“竇大人竇大人。”

竇賢回頭一看,衝源薰君說了句什麽,源薰君對那兩個武士揮揮手,兩個武士帶住馬往兩側一讓,還對顧師言施了一禮。

顧師言催馬趕上竇賢,想要對源薰君行個禮,但左臂已斷,無法作揖,隻好學那頡啜大哥那樣手撫胸口在馬背上鞠個躬。顧師言行禮不倫不類,又是個斷臂之人,源薰君眼露鄙夷之色,禮節上卻是一絲不苟,他是日本真言宗掛名弟子,受菩薩戒,因此雙手合十,行個佛禮。

竇賢道:“殿下,這位便是我大唐有名的圍棋國手顧師言顧公子。”源薰君長眉一挑,道:“久仰。”這日本王子一口流利的漢話,問竇賢道:“貴國天寶年間的大棋士王積薪已仙逝多年,近年棋名傳至敝國的還有一位名叫玄東的棋士,不知健在否?”竇賢道:“玄東前輩也早已不在人世,江山代有才人出,這位顧公子便是我大唐棋界翹楚。”

源薰君點點頭,卻並不答話,顯然對顧師言頗為輕蔑。在源薰君看來,顧師言自然是因為觸犯了刑律才受斷臂之刑的,中國古語有“刑不上士大夫”,顧師言無疑是下賤庶民,竇賢在他麵前引薦這刑餘之人已是失禮。

竇賢與顧師言都察覺出日本王子的冷淡,依顧師言的傲氣,最受不得他人的蔑視,一言不合便會掉頭而去,但為了衣羽,他沒有什麽忍受不了的。顧師言搭話道:“王子殿下可還記得貴國高僧吉備真備?”

源薰君淡淡道:“吉備大師兩次隨遣唐使來中華上邦,此後一直沒有音訊,想必已不在塵世了。”顧師言道:“吉備大師至今健在。”源薰君“哦”了一聲,並不答話,似乎對吉備真備是否在世不甚感興趣。

顧師言也不繞彎子了,道:“昨日隨殿下一道下船的那位白衣女子便是吉備大師的弟子。”源薰君猛地扭頭盯了顧師言一眼,問:“你識得她?”顧師言淒然一笑,道:“她是顧某未過門的妻子。”

源薰君**的駿馬忽然騰起前蹄,嘶叫起來。竇賢見源薰君臉色大變,忙對顧師言道:“顧公子你切莫亂說話,你怎會有日本國的妻子?”顧師言看著源薰君。源薰君臉色迅即恢複高傲神態,冷冷地問顧師言:“你可知她的名字?”顧師言道:“她叫衣羽。”

“衣羽?”源薰君重複道,“這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羽姬。”

顧師言一愣,心想衣羽為何不在王子麵前說出她的真名?她是不是正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可千萬不要壞了她的大事才好。顧師言一片癡心還在為衣羽著想。

源薰君見顧師言默然無語,冷笑一聲,催馬越過竇、顧二人。竇賢看了顧師言一眼,有責備之意,然後追上去向源薰君致歉。

去揚州途中,顧師言遠遠的見過衣羽兩次,她和源薰君在一起,樣子極是親密。顧師言從未受過遭人冷落的滋味,念及自己待罪之身,又且斷臂傷殘,比之源薰君,不禁自慚形穢。遠望衣羽與源薰君白衣如雪,並轡徐行,直如神仙中人,顧師言自憐自傷起來,獨自離開使團車隊,形單影隻,落荒獨行。然而情絲一縷,依然牽係著衣羽,遠遠的跟在遣唐使團後麵,入揚州城。

宣宗皇帝派來的欽差大臣在揚州主持盛大儀式迎接日本王子,這欽差大臣不是別人,卻是大學士鄭顥。顧師言擠在看熱鬧的人群中遠遠望見鄭顥身邊改扮男裝的萬壽公主,心道:“公主貪玩,也跟著鄭顥來湊熱鬧了。”

萬壽公主這次隨鄭顥下揚州其實是為了來尋找顧師言,那日在大明宮顧師言中了馬元贄的圈套逼死虞紫芝,宣宗震怒,要治顧師言的罪,顧師言被望月研一救走後,軒轅集算出他將往揚州,且有大難,所以萬壽公主央求父皇讓鄭顥為欽差赴揚州迎接日本王子,她也就跟著來了。一到揚州她就命揚州郡守派遣人手四處查找顧師言的下落,得知顧師言十日前曾在揚州一茶館與人下賭棋,又查到汪三家裏,汪三極講義氣,以為這些人是來捉拿顧師言的,矢口否認見過顧師言。還是竇賢迎接日本王子到了揚州,才對鄭顥說起顧師言斷臂之事,說他昨日還與使團同行,後來不知何故獨自離去了。萬壽公主聽說顧師言手臂被人斬斷了,大吃一驚,求鄭顥叫揚州府再多派些人,一定要把顧師言找到。

但顧師言躲著不願意見萬壽公主,斷臂之後,他有點怕見熟人,怕別人問起他被何人斬斷了手臂?顧師言自己都盡量不去想這事,然而,那空****的左胸卻象利刃一般時時刻刻刺痛他的心。

揚州之繁華令源薰君大開眼界,當晚他帶著羽姬和另一位叫藤原空嬋的女子在兩名武士的護衛下遊揚州夜市。紅橋一帶,燈火如晝,廿十四橋明月,畫船香車,美女如雲,看不盡的綺麗豪侈,聽不完的絲竹管弦,源薰君好比入了萬花叢中,目不暇接,心想中華上邦果然不是我東瀛島國所能比的,揚州繁華遠勝我日本國都平安京。

羽姬對揚州景物甚是熟悉,一一指點給源薰君看,兩人竊竊低語,不免冷落了藤原空嬋。藤原空嬋咬著嘴唇,不出一聲。漫步來到暢春園,藤原空嬋忽然“唉喲”一聲,蹲下身抱著雙膝。源薰君問她怎麽了?藤原空嬋含著眼淚不說話。

源薰君又問:“是不是不慎扭傷了腳?”藤原空嬋還是不吭聲,眼淚滴滴嗒嗒流下來。源薰君命一武士回使館叫馬車。

忽聽有人大叫“衣羽衣羽”,從暗巷裏衝出一人,直奔至羽姬麵前,神情激動,似悲似喜。羽姬縮身避到源薰君身後。源薰君一瞧,這人是前日竇賢介紹的圍棋高手顧師言。源薰君問羽姬是否認得這個人?羽姬搖頭。源薰君也懶得和顧師言囉唆,示意武士把他趕開。武士過來推搡顧師言,顧師言踉踉蹌蹌後退,一邊叫道:“衣羽,你為什麽不理我?”

一輛馬車“籲”的一聲停在路邊,萬壽公主跳下車來,扶住顧師言,衝那武士叱道:“幹嘛推他!幹嘛推他!”回過頭問顧師言:“顧訓,你的手怎麽了?是誰砍的?告訴我。”

顧師言道:“公主,你怎麽來了?”抬眼見衣羽轉身隨源薰君離去,趕緊追上去,叫道:“衣羽,你忘了在洛神祠對我說過的話了嗎?”那武士攔住去路,顧師言想要衝過去,武士伸腿一絆,顧師言就跌了一跤,萬壽公主趕忙過來相扶,一邊罵那個武士:“日本王子就了不起了,敢來大唐欺負人,你可知我是誰?”

源薰君正要轉身離去,聽得這句話,不禁氣惱,沉聲問:“你是誰?”萬壽公主驕傲地一仰頭,道:“你去問鄭顥和竇賢,他們知道我是誰?”突然看到源薰君身邊的羽姬,不禁睜大眼睛“啊”了一聲,道:“怎麽是你?你不是佛崖寺老和尚的私生女嗎?”

燈影下看得出羽姬俏臉一紅,聲音卻是冷冰冰的:“你這人怎麽胡言亂語,我不認得你!”萬壽公主連聲道:“奇怪奇怪!”扭頭問身邊的顧師言:“顧訓你說是不是她?”

顧師言渾身發顫,樣子極是痛苦,澀聲道:“衣羽,你究竟怎麽了?以前的事你都忘了嗎?”羽姬楚楚可憐地對源薰君道:“殿下,這些大唐人怎麽這麽莫名其妙,我好害怕。”源薰君拉著她的手,心中十分惱怒,但初到大唐不想惹出事端,強忍心頭怒氣,道:“兩位肯定是認錯人了。”

顧師言大聲道:“你如果不是衣羽,你就把左腕伸出來讓我看看。”去年在洛神廟,衣羽因為不願隨望月研一回去憤而自刺,左手腕留下了一道傷痕。

羽姬聞言顯得極為害怕,拉著源薰君的衣袂,顫聲道:“殿下,這唐人想要欺負我。”源薰君勃然大怒,對那武士說了句什麽,那武士“噌”地拔出刀來,刀長兩尺,寒芒閃爍,對著顧師言作勢欲劈。

這時邊上已有些閑人圍觀,見這武士拔出刀來,都**起來。源薰君一看情況不妙,命武士把刀收起來,正好使館的馬車來了,忙扶著羽姬和藤原空嬋上車,兩名武士跟在車後,快速離去。

顧師言如癡似傻,呆立不動。萬壽公主並不知道衣羽和顧師言之間的糾葛,過來道:“難道真的是認錯人了?好了,不管她了,顧訓,我們回去吧?”顧師言搖搖頭。萬壽公主急道:“怎麽了?你是誤中奸計才做了錯事的,這些我都已向父皇和鄆哥說清楚了,他們也不怪你了,真的,不騙你。”顧師言道:“多謝公主。”萬壽公主道:“謝什麽!來,上車。”說著踏上車轅。

顧師言突然說了一聲“公主,我有事,我先走了。”撒腿就跑,幾步消失在昏暗的小巷裏。萬壽公主又氣又急,正待追去,卻見鄭顥領著一幹人尋她來了,隻好跟著鄭顥回府衙。

顧師言不願與公主同車倒也不是因為避嫌,他是看到有個高大漢子在小巷一家客店門前的燈光下一閃而過,那背影極像朱邪赤心。小巷深深,顧師言追了一段路未看到有人,試著叫了兩聲“山蘿山蘿”,無人應答,正要轉身往回走,聽得左側屋瓦輕響,猛見一團白影疾撲而下,顧師言反應頗為敏捷,一個側滾,“嗤”的一聲,左袖已被利刃割裂,還來不及站起身,利刃劈空聲又起,刀光一閃,瞬間逼近胸口。顧師言避之不及,心念電閃“我命休矣!”

驀聽暗處有人一聲斷喝,數點寒星激射而至,正欲刺殺顧師言的那白衣人躲避不及,隻好舞刀將暗器一一擊落,隨即身子一縱,躍上屋頂,倏忽不見。

顧師言驚魂未定,拾起被白衣人擊落在地的暗器,卻是幾把銀魚小刀,心中一喜,叫道:“朱邪赤心,山蘿,山蘿——”

聽得山蘿的聲音從深巷處傳來,“顧大哥,你要小心,你多保重,別再找我了。”聲音漸遠。

顧師言一直擔心山蘿落到安雪蓮手裏,這下子稍稍放心,趕忙出了小巷來到紅橋畔,心想那刺客一擊不中,難保他不再來,這裏人多,應該會安全一點。白衣刺客迅雷一擊令他兀自心有餘悸,這人是誰?身法輕捷來去如電極似望月研一,難道真的是老僧吉備真備手下的那些白衣侍者?吉備大師屢次救他性命,又怎會派人來刺殺他!

顧師言手扶橋欄,仰頭望天,心中有個念頭既令他恐懼又令他傷心:這白衣刺客是衣羽派來的!

當晚顧師言就在紅橋附近一家客棧歇息,不知為何,一直心驚肉跳,便不敢解衣安睡,叫店小二端個銅臉盆來,懸在床邊,然後盤腿坐在屋角,屏息入靜。

譙鼓敲過四更後,正在吐納運氣的顧師言心中“格登”一下,感覺得到有股殺氣迅速逼近,當即操起早已備好的短棍朝銅盆敲去,靜夜裏“咣”的一聲響得嚇人,便在這時,木窗無聲無息洞開。

顧師言手中沒有防身兵器,兩眼緊盯著那扇開著的窗戶,緊張得忘記了呼吸。那木窗好像是被風吹開的一般,再無其他動靜,倒是隔壁客房的客人好生惱火地罵:“誰在敲鑼?誰在敲鑼!發癲了!”店家急急披衣趕來,問出了什麽事?顧師言打開房門說銅盆不慎掉到了地上。

顧師言知道自己躲過了一劫。

次日一早,顧師言在客棧吃早飯,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和尚走進來向店主合什問訊:“阿彌陀佛,請問店家,昨夜可有一個叫顧師言的年輕人來投宿?”顧師言身微微一驚,這和尚找他有何事?他不認得這和尚。顧師言住店時用的闞人龍的名字。

和尚見店主搖頭,又道:“那人斷了一臂。”店主一聽,眼睛便朝顧師言看過來,和尚隨即也看到了顧師言,滿臉堆笑,上前合什道:“顧公子,小僧有一事請教,能否借一步說話?”

顧師言心頭一片黯然,心想斷臂之後藏身都不易,一眼就給人認出來了。客店人雜,顧師言不願多囉唆,跟著和尚便出了店,見門前有一輛馬車候著,和尚殷勤道:“顧公子請上車。”顧師言問:“請問師父法號?寶刹何處?”和尚道:“小僧榮海,自幼在大明寺出家。”

大明寺是揚州城中最大寺院,顧師言曾去遊玩過,但與寺僧卻並不相識,榮海為何找上他?當下又問:“大師何以知道顧某的名字?究竟有何事?”榮海誠懇道:“公子到大明寺便知,阿彌陀佛,小僧絕無惡意。”顧師言看著榮海的眼睛,榮海微笑。顧師言也笑了笑,上了馬車。

大明寺位於揚州鬧市,一盞茶時間便到。在寺門下了車,榮海在前引路,領著顧師言穿過大殿,來到後邊禪房。顧師言覺得有點不對勁,今日是四月初八浴佛節,大明寺竟然沒有別的香客遊人,隻有數十個目不斜視的和尚端坐在大雄寶殿上敲木魚誦經。

既來之則安之,顧師言暗自留神,隨榮海進到一間寬大的禪堂坐定,小沙彌送上香茶。榮海道:“公子稍坐,小僧這就去向座師稟報。”

顧師言一個人坐在空****的禪堂內,心裏沒底,不知榮海的座師是誰?找他有何事?過了好一會,還不見有人來,顧師言正待起身出門,聽得靴聲橐橐,進來兩個官員。

前麵那人四十餘歲,五短身材,大臉,小眼,身穿刺繡青袍。後麵一個年紀更大,總有五十多吧,幹瘦幹瘦,也是小眼,卻很有神。穿刺繡青袍的官員一見顧師言便拱手道:“顧公子,是下官有事請教,唐突莫怪。”顧師言道:“好說好說,大人是日本遣唐使團的官員嗎?”

那官員與身後的瘦老頭對視一眼,問:“公子為何一眼就能認出下官是遣唐使團的人?下官的漢話還有生疏之處嗎?”顧師言道:“哪裏!大人的漢話說得極好,隻是前日遣唐使船靠岸時,在下親見大人下船。”

那官員哈哈大笑起來,道:“原來如此。下官對顧公子可是聞名久矣,江東孟嚐之名誰人不識!”顧師言一愣,心想這日本人怎麽知道這些?

瘦老頭對顧師言道:“顧公子,這位是敝國遣唐正使,左大臣藤原良房大人。”這藤原氏乃是日本國除皇族外最大家族,一向與皇族聯姻,王子選妃,藤原氏總是首選。此次隨源薰君來唐的藤原空嬋便是藤原良房之女,源薰君與藤原空嬋在啟航來大唐之前舉行了隆盛的訂婚儀式,並決定返國時正式完婚。

顧師言對日本國事一無所知,猜不透藤原良房找他有何事?當下直言相詢。藤原良房躊躇了一下,突然問:“顧公子當真認得羽姬?”顧師言思忖片刻,答道:“羽姬若真是從日本國來的,那麽就是在下認錯人了。”

藤原良房又與身後瘦老頭對視一眼,點點頭,道:“山田錄事,你對顧公子說說羽姬之事。”山田道:“是。”轉頭對顧師言道:“顧公子,這個叫羽姬的女子並非隨我們使船一道從難波港出海的,而是在琉球海域救起的溺海者,當時她孤伶伶獨自乘一條小船在海上漂**,救上大船時人已昏迷,王子命醫師救治,這女子醒來後自雲名叫羽姬,說是唐憲宗年間遣唐使的後裔,思念父母之邦,此次搭乘商船歸國,卻遭遇颶風,差點葬身海底。”

藤原良房冷笑一聲,道:“可笑!全船人都溺海而亡,就她一個弱女子僥幸逃生,一聽就知是謊言,可殿下偏偏信她。”山田眼望藤原良房,不再說話。

藤原良房對顧師言道:“聽說顧公子叫羽姬叫衣羽,可否對下官詳細說說?”顧師言心道:“這麽說羽姬確實就是衣羽,隻是她何以這般費盡心機要混到遣唐使的船上去?”

藤原良房見顧師言沉吟不答,通情達理地道:“有些話顧公子不願明說,下官也不強求,隻是有一件事要讓顧公子知道,這女子左腕有一道刀痕。”

“為什麽不強求?就要強求,讓我來問他。”門外傳來一女子尖厲的聲音,旋即有一朵彩雲飄進禪堂,卻是一個衣裙豔麗的女子,容色清純聖潔,肌膚瑩白如玉,好似一件精雕細琢的可無挑剔的玉器。這女子便是藤原空嬋,顧師言昨晚見過的,當時沒看清楚,實未想到其容顏之美一至於斯!

藤原空嬋美則美矣,脾氣卻是暴躁,氣咻咻衝到顧師言跟前,質問道:“她是你的什麽人?為什麽要纏著源薰君殿下?殿下是我的未婚夫婿,她憑什麽插進來!”藤原空嬋帶著哭腔了。

顧師言聽她這樣說,就知道源薰君沒有把他說過的衣羽是他妻子的話告訴藤原空嬋。

一邊的藤原良房和山田二人麵麵相覷。藤原空嬋叫道:“父親,你們兩個都出去,讓我來問他,一定問出結果來。”山田勸道:“小姐——”,話未出口,空嬋就尖叫起來“出去出去。”藤原良房看了顧師言一眼,往外走,山田趕忙跟上。

藤原空嬋盛妝炫服,在顧師言麵前走過來走過去,好似翩躚的花蝴蝶。顧師言道:“藤原小姐要問什麽?”

藤原空嬋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顧師言,忽然逼近過來,一張雪白的臉幾乎要碰到顧師言的鼻尖,熱辣辣地問:“你說我美不美?”

顧師言貼在座椅上一動不敢動,一動就要觸到她的臉頰。藤原空嬋退後一步,好讓顧師言看得更清楚,又問:“我和羽姬比,誰美?”

顧師言搔搔後腦勺,不知如何回答,見這女子眼神迷亂,心想她若是發起瘋來那可如何是好?果不其然,藤原空嬋的舉動讓他目瞪口呆。

隻見她一踢裙裾,繡花長裙扇子般張開,旋即右足踏在顧師言坐的椅子上,手托香腮,手肘支在膝蓋上,純美的臉龐綻出妖媚一笑,問:“你敢不敢撩開我的裙子看一看?”

顧師言大窘,左看右看,寬敞的禪堂隻有他和藤原空嬋二個人。

“怎麽?你是不是還想喊人呀?喊什麽?救命?”藤原空嬋笑將起來,一手提著裙擺,一寸一寸往上拉,露出光滑纖巧的小腿,眼睛盯著顧師言問:“羽姬的腿可有我美?”

顧師言麵紅耳赤,道:“藤原小姐,這樣可有失體統!”

“體統?”藤原空嬋浪笑起來,嗤之以鼻,“那是你們唐人的虛假禮節,我們東瀛女子隻知愛和恨。”說著,又往上提裙子,雪白渾圓的大腿泛出美玉一般的光澤。

顧師言眉頭一皺,道:“你這是幹什麽?該不是想勾引我吧。”藤原空嬋突然“呸”的一聲,收回腿,放下裙子,一臉不屑地道:“勾引你?你這麽個一隻手的廢人!”顧師言勃然大怒,站起身來,冷冷道:“像你這種賤貨送給我我都不要!”藤原空嬋瘋子一樣尖叫起來:“我堂堂左大臣之女,王子之妃,你敢罵我賤貨!”顧師言道:“王子之妃?說不定就被廢黜了,至於左大臣右大臣什麽的,也許一朝就變為庶民。”

藤原空嬋氣得直跳腳,忽然又安靜下來,衝顧師言莞爾一笑,道:“你想氣死我,我偏不氣,隻可惜這裏是在大唐,若是在日本,哼哼,非把你那隻手也砍下來不可,這倒是挺好玩。”

顧師言覺得這女子一股子瘋勁,不想在這裏多呆,往門外就走。藤原空嬋過來拉著他的左袖,道:“我還沒有問你話呢。”顧師言道:“我不認得那個羽姬,我是認錯人了。”藤原空嬋叫道:“你瞞不了我的,你昨夜在那大喊大叫,以為我沒聽見?你想看她的左腕,肯定是想知道她左腕有沒有傷痕,嗯,衣羽,羽姬,都有一個‘羽’字。”

顧師言不好和她拉拉扯扯,隻好站住。藤原空嬋問道:“昨夜看你叫得那麽傷心,是不是你喜歡她,她卻不喜歡你?”見顧師言不答話,又道:“你手斷了,她自然不會喜歡你,不過我可以幫你。”

顧師言看著她一臉的純真,心裏不知道在打什麽惡毒主意?卻聽她說道:“我留你做我的侍衛,這樣你就能時時接近羽姬了,也許你們會重歸於好,怎麽樣?快謝謝我。”

一聽這話,顧師言不禁怦然心動。

藤原空嬋盯著顧師言的眼睛,得意地笑道:“好了,這就跟我走吧,給你換套衣服裝扮一下。”

顧師言換上一套日本武士裝,戴一頂圓笠,前沿壓著眉毛,腰挎雙刀,一長一短。領他去換裝的山田錄事說道:“長刀是武士刀,用於格鬥,短刀名叫‘脅差’,專門用於切腹自殺。”一邊的藤原空嬋笑道:“脅差他用得著的,嗯,收好,別掉了。”

顧師言跟在藤原空嬋身後回驛館,藤原空嬋乘馬車,顧師言步行跟隨。藤原空嬋從車窗裏探出頭來道:“喂,唐傻,武士走路可不是這麽走的,要一搖一擺,顯得很神氣的那種樣子。”顧師言不理她,自顧埋頭走路,但不自覺的就照她說的那樣搖擺起來。

藤原空嬋盯著他看,笑道:“這就對了。喂,唐傻——”

顧師言道:“在下姓顧,草字師言。”

藤原空嬋道:“你是唐人,又是個傻子,就叫你唐傻,你現在是我的手下,我叫你什麽你就是什麽。”顧師言“哼”了一聲。藤原空嬋也不顧揚州街市人多眼雜,撩著車窗簾與顧師言說話,道:“我說唐傻,其實我看你長得挺不錯,劍眉朗目,你們唐人喜歡這樣用這詞,你要是手沒斷的話,說不準我會真的勾引你一下。”

顧師言落後數步,離她遠點,心想這哪像什麽左大臣之女,真是個賤貨,源薰君娶她為妻日後免不了頭巾發綠。忽然想到衣羽,她處心積慮混入遣唐使團與源薰君卿卿我我,藤原空嬋或許就是因為氣不過,這才如此故作放浪的。一念及此,心中大慟。

遣唐使團在揚州歇了三日,這才啟程進京,一路上走走停停,一有名勝古跡便去遊玩,一見書肆便往裏鑽,看到書就買,個個顯得十分好學,書買來卻又不看,堆在車上,越堆越多,說是要帶回日本獻給天皇,誰獻的書多誰就功勞大,是以直到五月初才來到河南道的新野。

新野是個小城,三國時劉備曾在這裏火燒新野大敗曹操大將夏侯惇,其西有蔓山,雲霧繚繞,蔚然深秀,除此之處別無可觀之處,隻是自漢代以來,小小新野竟出了四位皇後、十位宰相,更有庾信、岑參等文人騷客,可謂名人輩出。遣唐使團的一幹人未、申時分便在當地官府為迎侯他們而備好的館舍投宿,然後傾巢出動,買書、拜訪當地有名的文人雅士、向荒野古寺的老和尚請教佛法,等等等等。顧師言則老實地呆在館舍裏,這些日子他混在遣唐使團裏,每日總能見到衣羽,但無緣說上一句話,他也不急著要和衣羽相見,他想看看衣羽究竟想幹什麽?難道真的是想和藤原空嬋爭寵,要做王妃?衣羽是日本人,但一直生活在大唐,年前赴川途中,他們二人情話綿綿,顧師言從未見她流露過想回日本的意思,衣羽那時想的是做顧師言的妻子。究竟發生了什麽事,衣羽會變成這個樣子?

門“砰”的一聲被踢開,藤原空嬋怒衝衝闖進來,開口就罵:“你是死人呀,整日縮在房裏做什麽!”凶巴巴地瞪著顧師言,顧師言站起身冷冷的瞪著她。

兩人互瞪了一會,藤原空嬋慢慢垂下長長的眼睫,道:“你隨我來”,轉身出門。顧師言稍一遲疑,便跟了出去。

藤原空嬋出了館舍大門,朝附近蔓山走去,隻有顧師言一個人跟著,她也一直沒有回頭看,隻顧急急趕路。顧師言不知她要去哪裏?

走了一程,路邊閃出一武士,對藤原空嬋行禮,恭恭敬敬道:“殿下和羽姬姑娘在山腳下小河畔。”藤原空嬋扭頭,眼光狠狠地刺了顧師言一下。

繞山腳又走了半裏路,見一小溪從林中潺潺流出,夾岸野花青草。五月的天氣,午後陽光明媚,冷暖宜人,山野小景清幽如畫。顧師言跟著藤原空嬋沿小溪行了數百步,忽聽溪邊小樹林中傳來女子低低的膩笑,兩人同時停住了腳步,對視一眼,放輕腳步,循聲前去。

聽得源薰君笑道:“你早就說要把身子給我的,無奈空嬋看得緊,一直沒有機會,今日可要遂我心願。”衣羽嬌聲道:“殿下,你可不要粗魯,羽姬可是第一次,你、你——”隨即嘴被堵住,“咿咿唔唔”說不出話來。

好比迅雷擊中枯木,顧師言兩耳“嗡”的一聲響,全身都僵住了。

藤原空嬋咬著嘴唇,嫉妒得要發狂,見顧師言呆呆不動,便過來拉著他的手。顧師言傻了似的被她牽著手走,轉過一尊殘破的石翁仲,隻見柏木下,草地上,一對半裸的男女糾纏在一起,正是源薰君和衣羽。

衣羽的白裙解開鋪在地上,仰臥在上麵,陽光透過枝葉灑落在她精赤的兩腿上,白得耀眼。源薰君伏在她身上,一邊和她親吻,一邊在她胸前撫摸。

顧師言的心猛烈收縮起來,縮成蠶豆一般大,空****的無依無憑,驀然狂嚎一聲,好似困獸悲鳴,甩開藤原空嬋的手,轉身狂奔。

圓笠掉了、衣衫被荊棘掛破了,顧師言渾身不覺,傷心之痛比斷臂更甚,隻有不停地奔跑,才可以逃開那揪心摧腸的一幕。不知怎的就奔回新野城,到了一家酒店裏,一碗一碗的灌酒,以求一醉,然而酒也和他作對,白水似的沒有酒味,一壇燒酒下肚,腦子依然清醒,草地上那糾纏著的身體一下一下撕扯著他的心。

酒店門外來了一群遠客,人聲嘈雜,忽有一匹高頭大馬竄進酒店來,對著顧師言昂首嘶鳴。顧師言抬起頭,睜開布滿血絲的醉眼,見一個碩大的黑馬頭對著他噴響鼻。顧師言搖搖晃晃站起身,一把摟住黑馬頭,叫聲“我的黑駿馬”,涕淚俱下。

酒店隨即湧進一群人,一個女子叫道:“公子公子”,卻是縈塵的聲音,顧師言一下子醉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