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寄生:假英雄

第三十九章 寄生 假英雄

癮君子望著他微笑,說:“你好,同類。”

小曾大驚:“你也變寄生人了?”

癮君子自嘲道:“是啊,我不小心沾上了毒品,隻能找父母要錢,整天虛度光陰浪費生命,跟寄生蟲有什麽區別,所以變成寄生人了。你呢?”

小曾愣住了。他一直渾渾噩噩,卻沒主動去想,我是怎麽變成寄生蟲的?

癮君子一直看著他。

小曾說道:“我不知道。你現在還吸嗎?”

癮君子聳聳肩,說:“沒有了,沒想到變成寄生人之後,毒癮居然戒了,但是空虛更恐怖啊。”

小曾和他聊了一會兒,發現癮君子很健談。他想起他見過的那個死掉的寄生人,問:“聽說寄生人隻有兩年的壽命,你打算怎麽辦?一直當寄生人嗎?我不想這麽快去死。”

癮君子淒慘一笑:“誰嫌自己活得長?可是我能有什麽辦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兩個寄生人在交談生與死,而屋子的主人坐著看電視,表情木然。

癮君子指著看電視的主人,說:“這個人無所事事,靠父母留下的房子收房租生活,也不出去工作,估計很快就會變成我們這種人了。這個地方不好玩,我想聽人說話。去換一家待著,怎麽樣?”

小曾沒什麽其他想法,很快就同意了。

癮君子對這一塊很熟,帶著小曾換地盤。兩人來到一戶人家門口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滿臉正氣的老頭。老頭沒看到人,癮君子趁機推開門,和小曾一起走進屋子。寄生人有這麽一個好處,無論他們說什麽做什麽,別人都看不見,除非寄生人接觸了錢。

小曾覺得這老頭有些眼熟。大廳裏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織毛衣。小曾想起來了,這就是他發現寄生人死屍的那戶人家。那具死屍不知道哪兒去了,但是屋子裏還是充滿了臭味。

因為小曾和癮君子都是寄生人,兩個寄生人碰到一起就會產生臭味。但是癮君子曾經吸毒過量,體質發生了變化,聞起來似乎不是那麽臭,小曾勉強能忍受。

小曾細細觀察屋子裏一切,客廳牆上掛著很多合影,還有勳章。上次他被死屍嚇到了,沒什麽心情看,今天瞧了個清楚。原來這個老人叫沈衛華,是曾經的戰鬥英雄。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有特務企圖炸毀剛剛修好沒多久的大橋,破壞社會主義建設,被沈衛華及時發現。沈衛華與特務展開殊死搏鬥,終於阻止了這次爆炸並且製服了特務,但是他自己被炸掉了右臂,勉強保住性命。

沈衛華這一英雄舉動受到各方麵的嘉獎,被授予了諸多英雄獎章戰鬥勳章,當時報紙雜誌等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他的英雄事跡,他也去各地舉行英雄模範事跡報告會,影響極其轟動。他逐漸走上領導崗位。在任期間,他鐵麵無私,從不徇私,幾十年來一直受各方人士尊敬。他本人也坐到了局級幹部的位置。他年紀漸長,精力大不如前,提前退休了。

看完牆上的照片資料,小曾才注意到沈衛華的右邊袖子是空蕩蕩的。同時他還發現,這位沈衛華居然是他單位領導沈組長的父親!他不由得感歎,這個世界實在太小。

他準備去沈衛華的書房去看看他有什麽書,卻聽到老婦人問:“又是誰給你送禮的吧?”

沈衛華笑道:“我都退休好多年了,人走茶涼,誰還會給我送禮啊,就算送禮我也不能要啊。雖然我不在領導崗位上,但是還是保持優良的生活工作作風,時刻接受人民群眾的監督。”

老婦人說:“停一下,在家裏打什麽官腔?我看你還是想去當領導,要不要我給你問問,看看單位要不要返聘。”

沈衛華給自己泡茶,開水把茶杯裏的茶葉衝得打轉。他說:“要是精神夠的話,我倒是想去發揮下餘熱。”

不知怎麽,老婦人抱怨起來:“餘熱?餘熱你個大頭鬼!你有這份餘熱怎麽不放在兒子身上。現在一家人的關係搞得多僵,一年到頭兒子孫子也不回家看看,唉,你當個局長有什麽用!”

沈衛華重重放下茶杯,說:“你這樣說話證明你思想上有問題!我當領導,是為了更好地組織力量為人民服務,而不是為了個人的利益得失!你得搞清楚狀況,我搞革命的純潔性不能讓你玷汙。”

小曾暗想,這麽大年紀的人了,火氣居然這麽大!不過官腔的確嚴重。

老頭老奶奶吵了起來。小曾感受到煙火氣息,坐在旁邊慢慢欣賞,癮君子也來了興趣。他聽了許久,聽出點門道出來,原來老頭在位期間,給他的門生故吏提供了不少政治資源,別人自然有所回報。隻不過沈衛華總是醉心於工作,忽略了和兒子的相處,導致父子感情極其淡漠。後來老頭在退休的前一年,好像被人穿了小鞋,本來他肩上的擔子還要再重一些,結果不得已提前下課。此時他想幫兒子一把,但是沒那麽大的麵子了。這樣以來,兒子以為他不肯出力,更加不喜歡他。

小曾還聽出來老奶奶嫌棄老頭的政治智慧很差,雖然和其他幹部關係不錯,但是人心隔肚皮,沒有特別深交的朋友,晚年也稍顯淒涼。

老頭憤憤不平,說他當年為國捐軀,奉獻了自己的一條手臂,就沒想過當官。既然組織給予重任,他就好好幹,從不趨炎附勢,也不會去巴結別人。

老奶奶的嘴巴比老頭厲害得多:“你的確是不會巴結,你不是不願意,你是不懂!用年輕人的話叫做情商太低!還有,在家裏就不要提你的英雄往事了,別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知道當年事情的真相嗎?”

老頭突然暴跳如雷:“什麽真相!你說清楚!誰在我背後嚼舌根子?我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有什麽真相不真相!”

老奶奶冷笑道:“怎麽,要打我麽?你不是做賊心虛,至於這樣激動嗎?告訴你,我早就知道了一切,隻不過照顧你麵子,從來不提。所以你在家少打官腔。你有這份功夫,還不如去跟兒子搞好關係。”

老頭一把摔碎茶杯,茶水四濺。他麵目猙獰,說:“你知道什麽?你給我說清楚!”

小曾嚇了一跳,這老夫老妻老胳膊老腿竟然還要上演動作戲!

老奶奶年輕時候估計是個大家閨秀,見過大世麵,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她撥開老頭的手,說:“好,那我就幫你回憶一遍。我問你,蔣磊是村子裏有名的老實人,他怎麽會是特務?他怎麽有膽子去炸橋?”

小曾好像從那裏看到過蔣磊這個名字.他的眼睛掃過掛滿了獎章的牆壁,想起來是在報紙的報道裏,那個炸大橋的特務叫蔣磊。

老頭正義凜然,說:“你難道不知道敵人都是善於偽裝的嗎?況且他還姓蔣!我早就注意他了!”

老奶奶冷笑:“上墳燒報紙,糊弄鬼呢。這麽牽強的理由隻有你能想得到。這些我都不管。我隻知道三件事,第一,蔣磊不是特務,他沒有炸橋。第二,他當時喜歡我!”

老頭憤怒地叫:“有沒有廉恥心!一大把年紀了,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老奶奶譏笑了兩聲:“這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情。第三,你的手,是你自己弄傷的!”

老頭麵色劇變:“胡說!我瘋了嗎?”

老奶奶陷入回憶:“在那個年代,瘋狂的事情還少嗎?你憎恨你的情敵,想立功,想揚名!為了當戰鬥英雄,你不惜殺死一個無辜的人!”

老頭一臉蒼白,氣得胡子亂顫:“你聽誰說的?我哪來的炸藥?那是蔣磊的,說明他早就想想破壞大橋!”

老奶奶歎了一口氣:“事到如今,你在我麵前都想狡辯。實話告訴你,那些炸藥是我家的!以前炸山修路,剩下了一些,我爸爸一時貪心,沒有上交,藏著以後用,誰知被蔣磊找到了。蔣磊想上交給公家,卻被你看到,你以為他要炸大橋,於是狠心殺了他。但是你很快知道蔣磊根本不是炸橋的,於是你使用苦肉計,騙過了所有人!”

老頭眼睛瞪得老大:“你怎麽知道?”

老奶奶毫無畏懼地直視:“這麽多年來,你的良心沒有受煎熬嗎?你別否認,你不知道自己會說夢話嗎?”

老頭整個人都癟了,有氣無力地說:“你既然知道了這一切,為什麽不去舉報揭發我?”

老奶奶說:“我把你舉報了,我們兒子孫子怎麽辦?我不想看到他們的現在的工作生活受到影響,所以我從來沒有舉報你的心思。你不是什麽好人,我也不是。”

激烈的吵架過後,往往是令人窒息的安靜。

小曾和癮君子沒料到會聽到這樣一段塵封已久的血腥往事。

老頭仿佛想起來什麽,說:“我是後悔過,不該犯下大錯,可是……我受到了足夠的懲罰,我天天失眠,整晚整晚睡不著覺。蔣磊有個弟弟,事情發生後他就跑了,我一直想找到他好好照顧他,可惜找不著。”

老奶奶問:“你真的想找他?”

沈衛華有些慌亂,說:“是啊,但是找不到。”

老奶奶又歎了口氣。

小曾聽完整個故事,肚子餓了,去冰箱找東西吃,卻看到癮君子渾身都在顫抖。小曾關切問道:“兄弟,你怎麽了?”

癮君子說:“我姓蔣。”

小曾莫名其妙:“姓蔣怎麽?姓蔣的多了去!”

癮君子說:“我大伯就是蔣磊!我爸爸以前總是說我大伯死得冤枉,但從不跟我說,原來是這樣子!我要給我大伯翻案!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小曾陡然從癮君子身上感受到一股勃勃生機。

沈衛華突然叫道:“你是誰?你怎麽在我家裏?”

小曾大驚,沈衛華居然能看到癮君子!

癮君子也明白了,高興說道:“我不是寄生人了!”轉而他衝著沈衛華說:“姓沈的,告訴你,我是沈磊的侄子!我要你血債血償!”他奪門而出。

沈衛華想去追,但是追不到。他無力摔倒在地。

小曾對癮君子的豪言壯語豪不看好,四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什麽人證物證都沒有,拿什麽翻案?不過他也意識到癮君子的人生有了奮鬥目標,所以不再是寄生人。他自然不用擔心兩年後就會死。

可是,小曾自己呢?

他如何擺脫寄生人的身份?

他已經當了一年半的寄生人。

他似乎看到了黑白無常在向他招手。

死亡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