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張 寄生:普通人
第四十張 寄生 普通人
小曾感受到死亡的威脅。
癮君子從沈衛華家離去。小曾坐在沙發上思考,如何擺脫寄生人的身份?
沈衛華和他的夫人繼續爭吵,爭吵的話題變成屋子裏怎麽會突然多了一活生生的人!而他們之前都沒有看到!
小曾聽出來沈衛華害怕癮君子出去揭穿他假英雄的麵具。
老婦人比沈衛華冷靜得多:“慌什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人都已作古,無憑無據,說出去誰相信?”
小曾不知道房間裏那個死掉的寄生人去了哪裏。沒有了癮君子的陪伴,他不敢繼續在沈衛華家待著。他害怕屍體。他也打開門離去。
他來到另外一戶人間。剛一進屋他就挨了一拳,原來這裏已經有了別的寄生人。
這個寄生人是個女人。小曾定睛一看,發現他曾經在街頭洗頭房裏見過她,當時她是裏麵的小姐,如今變成了同類。小曾在她身上聞到一股熟悉的臭味,還有一股香水味。
姑娘雖然成了寄生人,但也愛美,偷偷用了主人不少的香水。
小姐已經不記得小曾是誰,畢竟他們當時也沒怎麽說話。這年紀輕輕的女人下手非常狠,小曾半邊臉都腫了起來。小曾意識到原來寄生人也會受傷。
突然,他變得極其驚恐。沈衛華家的那個寄生人死屍,可能是別的寄生人殺死的!為了搶地盤!
這個姑娘惡狠狠地說:“滾!這是我看中的地方!”
小曾很生氣,他捏了捏拳頭。他從小到大都是乖學生,從來沒有打過架。要真打起來,他不一定打得過這個見過“世麵”的小姐。他摸了摸臉頰,說:“有話好好好說,幹什麽動手打人?”
小姐說:“少廢話,快滾!先來後到懂不懂!”
小曾還想跟她理論,但是小姐身上的臭味越來越濃。他隻好退出去,臨走之前,他好心提醒小姐:“寄生人的壽命隻有兩年,你自己把握好。”
小姐怒道:“你要是這麽多嘴,壽命隻有兩天!快滾啊!”
小曾又換了一家。
他發現越來越多的寄生人,而且越來越多的人即將變成寄生人!那些整天無所事事的,生活行屍走肉的,一大把年紀還要啃老的,出賣肉體的,等等等,他們身上都散發著寄生人特有的臭味。
小曾發現臭味越來越嚴重了。以前他需要和寄生人接觸才產生臭味,如今他獨自一個人也會產生臭味。
屍臭?
寄生人的壽命果然隻有兩年!
他死期將至!
他看到越來越多的寄生人屍體,在高樓大廈的角落裏,街道旁的垃圾桶裏,豪華寫字樓的廁所裏,平常的住宅樓臥室裏,到處都有寄生人的屍體。
隻有寄生人才能看到寄生人的屍體,正常人看不到。
小曾害怕自己無聲無息地死在街頭上,而沒有任何人注意。
部分百姓似乎知道了有寄生人這個群體。很多人聽到敲門聲之後,如果看不到人,就堅決不開門。小曾進不去。他能選擇的寄生的房子越來越少。
他經常和別的寄生人一起搶同一套房子,他搶不過,被別人群毆。
他連寄生人都做不成了。
他想回家。
終於,他想起回家。
他慢悠悠朝家裏走去。他擔心父母記不住他了。
走到自家小區保安亭的時候,他看到了癮君子。
癮君子意氣風發,春風得意。
他跟癮君子打招呼:“小蔣!”
癮君子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小曾。
小曾反應過來,癮君子已經脫離了寄生人身份,變成了普通人。
正常人看不到寄生人。
癮君子擦身而過。、
小曾看到保安正在吃盒飯,手機放在桌子上,於是把手機拿過來搜索沈衛華的新聞,得知沈衛華的戰鬥英雄身份被取消了,蔣磊漢奸特務的角色被平反!
小曾難以想象,癮君子這個吸毒吸得隻剩半條命的人是如何扳倒沈衛華!但是,癮君子成了正常人。
他也想成為正常人。
他來到自己門口,敲門。
他父親開門。
父親看著他。
小曾很開心,父親的眼神分明說明他看到了自己。在父親的眼中,自己還沒有變成寄生人。在正常人的眼裏,寄生人是透明的。
小曾的父親問:“你找誰?”
小曾的心情跌落到了穀底。他大聲喊道:“爸!是我啊!是你兒子曾至善啊!”
父親很茫然:“我兒子?我怎麽不記得我有個兒子?”
小曾指著客廳牆壁上的全家福說:“您看牆上,合影裏有我!”
父親回過頭看著全家福,陷入沉思。
小曾對母親喊道:“媽!”
母親充滿愛憐地望著他,說:“可憐的孩子。”
小曾大喜!母親還認識他!
母親接著說:“怎麽隨便管人叫媽呢!”
小曾心情跌落到穀底。他指著自己的臉,又指著全家福:“你看啊,我是你兒子啊,我是曾至善啊,你們怎麽都不記得我了啊!”小曾又指著自己的臥室,說:“這是我的房間啊!你們去看看,裏麵有我的照片!”
兩位老人半信半疑。
父親說:“奇怪,這臥室裏的東西哪來的?”
他走進去看了幾分鍾,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疑惑更重:“你是我兒子?”
小曾慌忙說道:“是啊,我是我是!”
父親說:“我怎麽不記得我有個兒子!別人家兒子都經常看望父母,給父母買點吃的喝的孝敬父母,常回家看看,但是我從來沒有享受過啊,我這麽大的年紀了,還要辛苦工作還房貸。我好像沒兒子啊。”
小曾陡然發現父親居然蒼老得行將就木了!
他重重跪下,扇了自己兩巴掌:“爸,我對不起你!”
父親把小曾扶起來:“傻孩子,你家在哪?我幫你找,我不是你爸爸,你也不是我兒子。”
母親仍然充滿愛憐地看著他,好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小曾知道父母已經把自己遺忘了,但起碼還沒變成透明的寄生人,還有機會讓父母恢複記憶。他想起來某個公益廣告裏,兒子給父母熱水洗腳。他咬咬牙,說:“爸,讓我進來伺候伺候你,好嗎?”
父親猶豫了片刻:“你可以進來休息,但你不是我兒子。”
小曾走進屋子,讓父母坐下,他給父母捶背揉肩,力道把握不好,但是父親母親的肌肉明顯沒有那麽緊張了。他走進衛生間,端了一盆熱水出來,說:“爸,我給你泡腳。”
不由分說,小曾把父親的腳從拖鞋裏拿出來,輕輕放到熱水裏。
他已經幾十年沒好好看過父親的腳了。
父親陷入思考。
他給母親泡腳。
他來到廚房給父母做飯。
他在電腦裏找出父親最喜歡的京劇,又找出麻將和母親打二人麻將。
他給兩位老人泡茶,絮絮叨叨地回憶他的童年、少年、青年、學習、工作和生活。他從下午三點說到晚上七點,口幹舌燥。他繼續回憶,繼續訴說回憶裏的點點滴滴。他說到了淩晨一點。他的喉嚨已經說出血。他的聲音已經嘶啞。而他才說到高中畢業。
父親和母親記起來了一些東西。兩位老人沒有睡意,就一直坐在沙發上靜靜聽著。
小曾說到了天明。
他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要去給父母做早飯。
頭一暈,他暈倒在地。
父親驚叫道:“至善!”
小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間裏,父親坐在旁邊,手裏端著一碗粥。他想說話,但是用嗓過度,說不出話來。他掙紮起身,打開電腦,在電腦上打字,問父母想起來沒有。
父親沒有說話。母親淚流滿麵,把小曾擁抱在懷裏。
小曾在電腦上寫:“我要自食其力!”
他休息了兩天,恢複了體力,開始上網找工作。
在現實裏他是寄生人,但是在網絡上,別人把他當做活生生的生命。有家銷售公司給他回複郵件,邀請他麵試。銷售底薪不高,但是提成比較可觀。小曾心想,不管自己現在還是不是寄生人,隻要有生活目標,就會漸漸擺脫寄生人的身份。他現在的目標就是讓父母空下來,不用拚命工作。
他打扮一番,出門麵試,依舊沒人看得見他。或者說有人看見他了但隻是掃了一眼,就跟看陌生人一樣。
他走到公司大樓門口,這個大樓正是老同學公司所在地。他意外地看到了當初假結婚騙錢的姑娘。
姑娘身上有一股臭味。她也成了寄生人。
臭味極其強烈。
小曾對她充滿了厭惡,瞥了一眼,冷笑一聲,走進公司大樓。
他走到公司門口,敲門,沒人應他。
他失望極了,他還是寄生人。
他想去老同學公司那看看。他憑著印象走過去,看到以前單位的沈組長,正在和老同學爭吵,好像說老同學分給他的利益太少。老同學笑道:“沈總,您現在跟我們一樣,都是小老百姓,有的事情就得重新商量商量。以前您入的幹股,我們是衝著您的資源去的,現在您一無所有,分紅當然沒那麽多了,但是我們還是給了你一些,夠仗義吧!”
“沈總”而非沈組長或者沈主任,說明沈組長受到他爸爸沈衛華的牽連,被單位掃地出門了。
沈組長氣呼呼地離開。
小曾下意識朝他喊道:“沈組長!”
沈組長沒好氣地回答:“幹什麽?小曾?你怎麽在這?”
小曾大喜,沒想到沈組長居然看得到他,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沈組長恐怕也要變成寄生人了。他說:“當年蔣磊的弟弟和侄子都活著,你要是有時間,不如去看看他們,替你父親贖罪。”
沈組長大怒,最終什麽都沒說出口,拂袖離去。
小曾跟老同學打招呼,老同學看不到他。他隻好回家,打算再投簡曆。
走出大樓,有人喊他。“曾哥。”
他回頭一看,居然是騙婚新娘。快兩年了,他都忘記了這個姑娘叫什麽。“幹嘛?還要騙錢?”
姑娘臉一紅,說:“曾哥,我錯了,我現在也是寄生人,但是我不想當寄生人……你能幫我嗎?”
“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怎麽幫你?”小曾有點幸災樂禍。
“你不是泥菩薩,你是好男人。”姑娘泫然淚滴。
小曾心神一動。
姑娘也不管小曾有沒有聽,交待了一切,說她的父親做生意失敗,欠下一大筆債,跳樓死了,隻剩下母女二人。母親又得了重病。姑娘沒有什麽一技之長,又沒有別的掙錢方法,隻好憑著自己的美貌去騙錢。母親知道女兒行騙之後,氣得一命嗚呼了。姑娘獨自活在世上,找不到生活的樂趣,幹脆去當了二奶,後來就成了寄生蟲。姑娘說著說著哭得梨花帶雨。小曾竟然升起一股保護欲……
他帶著姑娘回家,給父母的飯館幫忙。
雖然別人看不到他,但是鍋碗瓢盤看得到,兩個人認真工作,大大減輕了父母的壓力。小曾在烹飪上倒是挺有興趣。他挑了個下午時間去報名烹飪學習班。
到了學習班報名處,才想起來自己是寄生人,恐怕別人看不見。
誰知負責人居然看得到他!
小曾大喜,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擺脫了寄生人的身份!
他報了名,準備回家報喜。
中途他經過老單位。他走進去自己當年的辦公室去看看老同事。
有的同事還記得他,喊:“小曾!好久不見啊!”
小曾樂嗬嗬地跟他們打招呼。
到了五點半,他看到好些年輕同事低頭看手機,已經在收拾電腦準備下班了。
下班真準時啊。他想。
打卡機提示下班,這些人爭分奪秒離開辦公室。
他們路過小曾身邊的時候,小曾聞到一股淡淡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