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亡國

明玉殿內,漆黑如夜。

案桌前,燭影閃爍,倒映在薑明兮蒼白的臉上。他端著酒杯半倚在榻上,凝視著杯中淡紫色的酒水,如癡如醉。

“大王!”一位侍從踉踉蹌蹌地從門外趕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王……趙、魏、韓、燕、楚五國大軍已攻入臨淄,不出片刻,便會抵達王城……”

薑明兮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任憑濃鬱的酒香充斥鼻腔。

侍從見他如此安逸,急道,“大王!我們……該……該如何是好?”

“逃命去吧。”薑明兮頭也不回地說道,從他的語氣中,感覺不到任何一絲情緒。

“大王?!您……您說什麽……”

“滾!”薑明兮轉過頭,怒瞪了侍從一眼,“難道你要留下來等死嗎?!”

侍從被他這麽一喝,也顧不上禮節,連滾帶爬地趕出大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大殿再次恢複寧靜。

薑明兮仰起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好酒!好酒!”說罷,他手猛地一揮,將酒杯狠狠砸在大殿立柱上。

哐當哐當!

尖銳的撞擊聲響徹殿堂。

他撩起衣袖一抹嘴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腳將案桌踢開,隨後肩頭猛顫,毫無征兆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爹!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您最愛的江山!這就是您最愛的齊國!”薑明兮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揮手呐喊。

“我隻用了短短三年,就讓它垮了!您滿意嗎?”他忘情地笑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不被人在乎是一種什麽感覺?您知道嗎?”

“為什麽您當初就不能多花些時間陪陪我呢?為什麽要讓我獨自一人承受這深宮的孤寂?我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全都拜您所賜!”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跟著它一起毀滅吧!”薑明兮話音一落,殿門砰的一聲開了,數十位甲士如潮水般湧入大殿,他們手持利劍一字排開,整整齊齊地肅立在門邊。

過了片刻,門外傳來一聲嘈雜,緊接著人群中退開一條小道,一位身披軍甲的中年男子從裏頭快步走出。

他行至眾人身前,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站在大殿之上的花衣青年,嘴角一抽,發出一聲蔑笑,“哼!齊國薑祖仁義無雙,沒想到生出的兒子竟這般昏庸!這一路上都是你的臣民在為我引道!可見他們有恨你!”

“那又如何?”薑明兮麵無表情地盯著他,冷聲道。

“如何?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誅了你這昏君!”說罷,中年男子拔出腰間利劍,指向薑明兮,呼喚左右,“取他首級者,重重有賞!”

男子周遭的甲士聽到命令,二話不說舞著利刃便衝了上去,頓時間,大殿內喊殺聲一片。

“那要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了?”薑明兮依舊低著頭站在原地,當衝在最前頭的甲士快要觸到他時,他嘴裏忽然輕描淡寫地嘀咕了一句。

細語被漫天的吼聲掩蓋,除了最前頭的那個甲士,沒有人聽清楚他在講什麽。

不過就算聽清楚了又如何?此刻看似幸運的他,是所有人之中最不幸的。

一點寒芒從天而降,砸在他的腦門上,唰啦一聲,那名甲士一分為二,身子化作一灘血水倒在薑明兮腳下。

方才叫得飛起的眾人紛紛閉上嘴,呆立在地,靜靜地盯著薑明兮身旁頭戴麒麟麵具的甲士。

“麒麟刺?!”人群中忽起一聲驚歎,緊接著慘叫聲遍地,一道道銀光如疾風般刮過眾人肩頭,吹下一串串腦袋,灑下一片片血花。

眾甲士四處逃竄,如同羊圈裏進了一匹狼,越慌張,越快亡。

就在這時,一把利劍從人縫之中飛出,直指大殿正中央一位正在殺人的麒麟刺。

那麒麟刺的反應倒也不慢,察覺到危險,立刻躍起避開飛劍。

劍呼嘯而過,眼看就要離他而去,突然,一隻大手從頭頂罩下,一把扣住他的腦袋。那麒麟刺大驚,扭動身子想要掙脫,卻始終動彈不得。

腦袋,緩緩下沉。

瞳孔,不斷擴張。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朝地麵逼近。

砰的一聲悶響,那麒麟刺的腦袋連同青銅麵具一起碎了滿地。

空中,鮮血四濺,染紅了中年男子的臉。

他鬆開手,撿起方才擲出的利劍,緩緩站起,環視左右,大喊,“慌什麽!”

吼聲一落,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射向男子,他抬起手,用劍指著眾人,怒道,“麒麟刺再厲害,他也是個人!隻要是人,就會死!”男子說著,提腳踩在麒麟刺的屍體上,罵道,“既然他能殺你們,為什麽你們不能殺他?”

殿內一片寂靜。

中年男子反手扣住胸前甲胄,奮力一扯,身上的銅麟盡數掉落,露出一件薄衫,上麵掛滿了血痕。他振臂一揮,高聲怒吼,“今日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亡!”說罷,朝著另一位麒麟刺砍去。

“魏將軍說的是!我們上!”男子的一席話鼓動了在場所有甲士,他們臉上的表情不再驚恐,眼神中陰霾亦是消失。

喊殺聲再度響起,眾人前赴後繼,發了瘋似的朝麒麟刺衝去!一個倒下,一個又上!直到斬殺了他為止!

漸漸地,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有魏國甲士,亦有麒麟刺。

薑明兮在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當最後一位麒麟刺倒下,大殿內的魏國甲士也隻剩下十人。

“現在你還有什麽話說?”被稱為魏將軍的中年男子拖著利劍,一步一步走向薑明兮。

“無話可說。”薑明兮轉過身,背對著眾人,閉上雙眼,將手深入懷中。

“那你便去死吧!”魏將軍一聲怒吼,利劍升空,奔著薑明兮的頸脖而去。

“刀下留人。”門外傳來一聲輕柔的女音,魏將軍先是一愣,隨即眉頭一皺,往揮劍的手臂又注入了幾分力道。

眼看就要砍下他的腦袋,這時,一束銀光破空而來,撞在劍身上,力道之大,足以穿石。

哐當一聲,青銅劍被一根銀針牢牢地釘在大殿的楠木柱上,魏將軍捂著右手腕,憤怒地望向大門。

片刻,一位男子手持紙扇走進大殿,他的身後跟著一位頭戴青銅麵具的女子,“魏宗將軍,可否還記得我們的約定?”

“哼!自是記得!”魏宗冷哼一聲,轉身下台。

嗒嗒嗒,撲通。

魏宗剛走沒幾步,身後的薑明兮猛然倒地,隻見在他的胸口上,插著一把銅匕。

“哈哈,惡有惡報啊!”魏宗回身一望,笑道。

“越師哥,你去看看。”女子輕聲道。

男子快步走上前,俯身抓起薑明兮的手,撲通……撲通……

“還有一絲微弱的脈搏。”

女子點了點頭,“救活他。”

“薑魁!你說什麽?!”魏宗暴跳如雷,男子亦是不解地看著她,“你不是要報仇嗎?為什麽救他?”

“這樣死太便宜他了。”女子的語氣變得有些冰冷。

“那你要他怎麽死?”

女子看著渾身是血的薑明兮,沉聲道,“我自有辦法。”

齊國,莘邑。

殘破的街巷內,一位乞丐蜷縮著身子倚靠在牆邊,兩眼無神地望著前方。

街道上,行人絡繹不絕,他們背著大小麻袋,叫著,喊著,匆匆忙忙地朝城外趕去。

十日前,在一位神秘說客的策動下,魏、楚兩國聯合韓、燕、趙共同伐齊,並約定事成之後五分齊國土地。然而誰也沒有料到,曾經不可一世的齊國竟如此孱弱,一夜之間便被五國聯軍破去了十八城。

見齊國這般不堪一擊,各國君心中的貪欲開始蠢蠢欲動,在攻陷了都城臨淄後,魏國改變戰略,開始大肆掠奪土地,其餘四國亦是效仿,一瞬間,聯軍瓦解,齊國淪為了五國爭地的戰場。

看著周遭逃竄的齊國百姓,他無動於衷,隻是呆呆地坐著。

沒有人理會他,這感覺,和以前一樣。

遠處,閣樓上,薑心離站在窗邊遠望著薑明兮,在她身後,站著越明善。

“心離,如今戰火已經蔓延到這裏,再待下去,恐怕有危險,你還是跟我回山莊去吧。”

薑心離搖了搖頭,抗拒道,“不,我要留下來實行我的計劃。”

“要報仇的話,當初直接殺了他不就好了?”

“那樣不夠!”薑心離猛然回頭,盯著越明善,從她的眼神中,他看到了無盡的恨。

“他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加倍還回去!”說著,她轉過頭,望向窗外,“師哥,你知道嗎?折磨人最好的方式不是讓他馬上去死,而是給他希望,再讓他失望,周而複始,直到死亡。”

“你當真要這麽做?!”

“是的。”她的話音透過青銅麵具傳出來,顯得更加冰冷。

越明善望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歎道,“你呀你呀……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越師哥,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

“我怎麽能不管你?如今你的腦袋可值十萬兩!不知有多少亡命之徒想要得到……”

話還未說完,遠處一支利箭飛來,咄的一聲射在窗欄上。

“上麵有東西!”薑心離指著箭身上的絲布喊道。

越明善迅速取下絲布,攤開一看,隻見上麵寫著“鬼穀有難”四個大字,在絲布的最下方,還印有一個竹葉章。

“師父有難?!”這竹葉章正是鬼穀山莊的秘印。

“那你還不快回山莊?!”薑心離大急。

“我擔心你……”

“我這麽聰明,怎麽可能會有事!你快去吧!”薑心離推著他的背,催促道。

“好好,我這就回去……你自己小心點。”

“好。”薑心離點了點頭。

話音一落,越明善跳出窗,在屋瓦上輕踏幾步,便失了蹤影。

薑心離轉身看了一眼街角的薑明兮,沉思了一會,拿起桌上備好的荷葉包,匆匆下樓。

“你個老東西,竟然敢擋老子的路!”街道上傳來一聲怒罵,彪形大漢手一揮,將一位白發老者推倒在地,眾人見狀紛紛退避。

老者跌坐在薑明兮身前,薑明兮看了一眼老者,隨即轉頭望向大漢。

“看什麽看!臭乞丐!”大漢衝著他擺了擺拳頭,威嚇道,“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聽他這麽一說,薑明兮默默底下頭。

“哈哈,垃圾!”大漢朝地上啐了一口痰,走到老者身前,猛地將他拎起,“你說你這個老東西,是不是活膩了!沒看到爺正在趕路呢?杵在那幹什麽?!”

老者沒有說話,而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你看什麽看!”大漢將臉湊到老者麵前吼道,本以為他會求饒,誰知白發老者依舊無動於衷。

“好,看來你是真想死了!”大漢一鬆手,將老者擲回地麵,從背後的行囊裏掏出一把大刀,四周行人一片嘩然,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看我不宰了你!”大漢抬起刀,朝老者劈去,就在這時,一隻忽然從一旁伸出,握著刀刃。

刀尖在老者頭頂一寸的位置停了下來,任憑大漢如何使勁,都無法讓它前進一分,“你!別多管閑事!”

薑明兮握著刀,鮮血從他的指間緩緩流下,他冷冷地盯著大漢,沉聲道,“你要怎麽才肯放過他?”

“我要他的頭!”

“用我的一條手臂還他一條命,如何?”

“什麽?!”大漢鬆開手,薑明兮立刻反轉刀身,砍在自己的左臂上。

“我已經做到了,你可以放過他了吧?”左臂斷去,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

“啊!!!瘋子!瘋子!”大漢驚恐地望著他,尖叫著,嘶吼著,轉身衝進人群裏,那叫喚聲響了許久才漸漸消失。

薑明兮將斷手一揮,丟入背後的深巷裏,坐回原地。

“謝謝你救了我一命。”老者終於開口說話。

薑明兮目視前方,默然道,“你走吧。”

“你有什麽心願未了?我能幫你實現。”

薑明兮轉過頭盯著老者,“我隻想死。”

“容易得很,我這裏有一顆毒藥,你吃了便是。”老者從袖中掏出一粒丹藥,遞到他麵前,薑明兮二話不說,接過丹藥便往嘴裏塞。

入口瞬間,一陣劇痛從腦袋裏迸發出來。

眼前一黑,薑明兮癱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身下忽傳來一陣涼意,薑明兮一陣哆嗦,睜開眼。

滴答滴答,天空下著大雨,過往的行人依舊,隻是頭頂多了把傘。

他單手撐地,緩緩坐起,回想起方才的事,薑明兮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我竟會信了他。”

雨水拍打著他的左肩,地上血漬越擴越大,薑明兮蜷縮起身子,將頭埋入膝蓋中。

我可以死了吧,反正也沒有人在乎我。

淅瀝淅瀝,周遭的雨聲變小了,頭頂的雨珠也不落了,薑明兮緩緩抬起頭,隻見在他的麵前多了一雙粉色的女鞋。

“你餓了吧,我這有一些饅頭,你拿去吃吧。”

耳邊傳來一聲輕柔的話語,薑明兮先是一愣,隨即仰起頭,一位麵戴青銅麵具的女子站在他身前,一手執著傘,一手托著荷葉包裹的饅頭。

目光交接的那一刻,薑明兮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滴眼淚從他的臉上滑落。

“快吃吧。”女子將饅頭遞到他麵前。

薑明兮一抹臉上淚水,激動地點點頭,接過饅頭,就在這時,一道銀光從女子的背後竄出。

“小心!”他臉色一變,猛地推開女子,一劍飛來,刺穿他的胸膛。

女子跌坐在地,怔怔地望著他,失聲道,“你!”

話音一落,又是一劍落下,這一回,倒下的人是薑心離。

“把她的頭砍下來,交給魏王!”

“是!魏將軍!”

魏宗一抹劍上的鮮血,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笑道,“薑魁啊,薑魁,別怪我無情,雖說你無意染指五國爭霸,但憑你合縱連橫的本事,活著對魏國來說,遲早是個威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