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入魂

滴答。

耳邊傳來一聲輕響,薑明兮身子一顫,猛地從思緒中醒來。

我沒死?

眼前,一片漆黑。

這裏是哪?

滴答。

一滴水珠落下,在他腳邊蕩開一陣晶瑩的水波。

湖?

薑明兮俯下身,用指尖輕觸地麵。

啵,又是一圈水紋散開。

真的是湖。

確認之後,薑明兮索性將整隻手伸入水中。

觸碰到水的那一刻,一絲冰爽的涼意襲遍全身,那感覺仿佛見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心在一瞬之間豁然開朗。

當他把半條胳膊都浸入水中之時,手邊忽然亮起一點星光,緊接著在其旁又是一點,短短片刻,那星光如同花朵一般綻放,照亮整片湖域。

薑明兮抬起頭環顧四周,隻見湖水一望無際,延伸至無邊的黑暗。

他低下頭,伸手向星光抓去,本以為能輕鬆拿到,誰知竟撲了個空。

還不夠?明明就在眼前了。

薑明兮緩緩下移,將整條手臂都浸入水中,攪拌了許久,還是一點兒都沒碰到,那星光依舊還在。

薑明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撲通一聲,一頭紮進水裏。

這裏的水,輕盈而又柔軟,行在其間,猶如置身於春風之中,薑明兮緩緩睜開眼,星光就在眼前,一閃一閃,充滿著韻律,仿佛擁有生命一般。

他伸出手,握住那點星光,猛然間,一陣窒息感衝上心頭,以他為中心的湖水變得狂躁不安,旋轉著將他拖入湖底。他拚命掙紮著,身子卻是越陷越深。

意識在一點一點的消失,眼前的一切越發的黑暗。

當他再度睜開眼時,麵前已是另一個世界。

在他身旁,圍繞著三兩位女子。

“大王您來啦!是個男孩!”

“讓我看看!”

遠處傳來一陣疾走聲,隨後一位頭戴玉冠的男子闖入他的視線。

男子從宮女手中接過他,瞅了一眼,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這模樣和王後倒是頗有幾分相似。”

躺在床榻上的女子艱難地抬起手,男子心領神會,俯下身子,將懷中繈褓往女子枕邊一放,柔聲道,“看,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樣!”

女子側過臉望向嬰兒,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幸福的淺笑,“依我看,他更像大王您一些。”

“哈哈,好好!都像都像!”男子輕撫長須,一臉喜色。

女子伸出手,摸摸他粉嫩的小臉,笑道,“該為他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名字嘛……”男子閉上眼,沉思片刻,“寡人希望他以德為先,將來成為像舜一樣賢明的君主,不如……”他睜開眼,緩緩道,“就叫他受德吧。”

“受德……”女子小聲重複了一遍。

“對!”男子將嬰兒攬入懷中,笑道,“從今日起,你的名字就叫受德。”

“大王駕到!”

殿前侍從一聲令下,百官俯身屈膝,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

一位年輕男子從大殿一側走出,他頭戴玉冠,身穿烏金龍紋袍,腰間別著一把青銅長劍,舉手投足間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自信,令觀者炫目不已。

一歲能言語,三歲博識字,五歲明事理,七歲即可分辯黑白,時至束發之年,擁倒曳九牛之威,具撫梁易柱之力,十八歲承襲帝位,僅花三年時間,便讓天下諸侯俯首稱臣,在百官眼裏,他就是王命之人!

“起身!”受德走到王座前,麵朝百官揮手坐下。

“謝大王!”眾人挺直腰背又是一拜,隨即起身。

“今日有何要事?”

“大王!”站在最前頭的老者率先開口,“曆來蠻夷多叛逆,老臣近來聽聞西岐周氏發展迅猛,頗有起勢,大王需多加留意!”

“他西岐周氏再強,還能逆天不成?”另一大臣反駁道。

“是啊是啊,李相尹,你多慮了,如今我大商國泰民安,那些賊子哪敢亂來?”

“西岐四麵環山,易守難攻,除非那周氏是傻子,否則不會輕舉妄動!”

“誰說的……”

百官你一言我一語,爭得不可開交。

受德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李相尹考慮的並非沒有道理,王朝的崩塌往往就在一瞬之間,還是小心為妙……來人!”

“末將在!”大殿兩旁的守衛應答道。

“去邊境一趟,告訴戚將軍,讓他稍加注意西岐的動向,一有消息馬上稟報寡人!”

“是!”守衛匆匆離去。

“大王如此賢明,乃我商之幸也!”李相尹俯身拜道。

“還有嗎?”

話音一落,大殿內立刻炸開了鍋。

“臣認為該減少賦稅,讓百姓修生養息……”

“準了!這事就全權交於你負責。”

“太醫府……”

寒月如刀,貪婪收割著大地的溫度。

寢宮內,燭火搖曳,一個身影坐在案桌前,一動不動。

“大王還沒睡呢?可真是辛苦啊!”門口的侍衛望著房屋內的黑影感歎道。

“是啊,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國事。”另一侍衛點頭道,“

我大商能如此強盛,全仰仗大王!既然大王都這般用心,我們更是不能懈怠!”說著,二人打起精神,轉過身繼續站崗。

此刻的受德正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每當夜幕降臨,他都會換上便衣悄悄溜出王城,來到城區閑逛。

相比於寢宮的冷寂,他更喜歡熱鬧的夜市。

要說有多喜歡,那就是讓他自己呆呆地站在一個地方,靜靜地看著行人往來,他也會覺得很心安,因為在這裏,他不是一個人。

“終於有機會放鬆一下了。”他長舒一口氣,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著四周。

街道上燈火通明,兩側的商鋪內人頭攢動。

這時,前方忽傳來一陣悅耳的歌聲,走在他身旁的人仿佛聽見了召喚一般,邁開步伐大步向前奔去。

“明德酒樓又出新曲了!”

“真的?走走走!”

見眾人疾走,受德亦緊隨其後。

走了一段,隻見一家酒樓門前圍滿了人,人群中央站著一位粉衣女子,在她兩旁擺著一排木椅,椅上人手持樂器,為她鼓瑟。

女子音色柔美,一曲接著一曲,聽得場下的人是如癡如醉,受德也不例外,他閉上雙眼,享受著歌聲帶來的愉悅。

就在這時,一人從他身邊匆匆經過,撞到了他的右臂,受德立刻睜開眼,扭頭朝右側看去。

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便又匆匆離去,隻剩下受德一人呆立在地。

一名女子,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

這雙眼睛,不正是前世那人?!

他撥開人群,逆流而上,順著她離去的方向前行。

樓前,粉衣女子還在歌唱,而此刻他的心裏就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她!

但有時候,你越想找一個東西,往往越是找不到。

周圍的行人漸漸稀少,不知不覺間,他已來到城外。

看著一片漆黑的道路,受德搖了搖頭,“應該不在這。”

正當他準備轉身回城之時,忽然發現腳下的泥土地上有幾滴血漬。

受德伸手在那血上輕輕一抹,竟還留著一絲餘溫!

他的心懸了起來,連呼吸聲也變得有些急促,想當年北征燕國,他隻身一人縱橫於沙場,麵對燕國十萬大軍,都不曾皺過一次眉,如今幾滴血漬卻讓他慌了神。

借著月光,受德又在地上找到了幾滴血漬,這一次發現的血漬,顏色比上一次的還要鮮紅!看上去就像是剛剛滴落的一樣。

受德想到方才的那名女子,立刻加快腳步,這時,眼前出現了一具屍體。

受德停下腳步定睛一看,那屍體身上的打扮,是朝歌城的守衛。

他握緊雙拳,凝視戒備,繼續向前走,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樣子皆是守衛。

黑暗就像一把把冰冷的劍,從四麵八方向他劈來,路的另一頭究竟有什麽?

嗒嗒嗒,受德停下腳步。

在他腳邊,是最後一具屍體,再往前,地上什麽都沒有。

這時,黑暗中突然閃現一點寒芒,緊接著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呼嘯而過!

受德身子一側,伸手接下白光,攤開掌心一看,是一支利箭。

“商王果然名不虛傳!”黑暗中傳來一聲低沉的話語,“那這一招呢?!”

話音一落,周圍樹叢火光四起,數十位手持長劍的男子從裏頭竄出來,將他團團圍住。

受德環顧四周,一聲冷哼,“就憑你們這幾個人還想困住我?!”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呢?”

說話聲在身後,受德一回頭,隻見一位中年男子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姬發?!”受德沉聲道。

“沒想到大王還記得我!”中年男子嘴角露出一絲奸笑。

“你想謀反?”

“正有此意!”姬發臉色一變收起笑容,指著他喊道,“給我上!”

說罷,眾人齊出手,向中央的受德砍去!

說時遲那時快,受德一躍而起,閃避的同時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朝身下一人擲去。

噗嗤一聲,短刃沒入那名男子的胸膛,受德一腳踩在男子身上,拔出短刃,轉身又朝另一個擲去。

空中銀光飛泄,如大雨傾盆般落在眾人身上。

地上鮮血橫流,短短片刻間,已有一半的人倒下。

“再上!”姬發一聲令下,樹叢中又衝出一批人。

受德猛地轉身,一個瞬步竄到姬發背後,用短刃抵著他的下顎。

眾人見狀,立刻停下動作,靜靜地看著他。

“你確定要這麽做?”雖被受德控製,但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可千萬別後悔!”

話剛說完,一位女子被人從樹林裏推了出來,她身著粉紗,腰纏絲帶,一雙媚眼楚楚動人。和姬發一樣,她也同樣被人用刀抵著下顎。

“放了她!”受德大喝一聲,手中刀刃離姬發的咽喉又近了一分。

“那要看看你有沒有誠意了!”姬發不慌不忙地說道。

“怎樣你才肯放了她?!”

“拿你的天下來換!你肯不肯?”

受德望了一眼女子,毫不猶豫道,“換!我回去下一道旨,這大商便歸你了!”

“我不要這樣的換法!”姬發一聲冷笑。

“那你要怎樣?!”受德怒道。

“我要你親手把商朝葬送!”

“什麽?!”

“待商朝衰微之際,我再以解救蒼生的名義將你推翻!如何?”

“我要是不答應呢?!”

“哼!不答應?”姬發指著那女子,笑道,“那她現在就得死!”

說完,女子身後那人將短刃一提,女子脖上瞬間多出一條血痕。

“好!我答應你!”受德手一鬆,將姬發推開。

那人見他如此,亦是鬆手,但刀還依然架在她的脖子上。

“我都答應你了,你怎麽還不放了她?”受德瞪著姬發。

“僅憑你一麵之詞,我又怎麽能相信?”

“你!那你還想怎樣?!”

“自然要等你做到了再放了她!你現在便可以回去了,給你三個月的時限!若是三個月內你未能完成,就別想再見到她了!”姬發指著女子笑道。

“你!”

“還不快走?”

“哼!”受德猛地一甩袖,憤然離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姬發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喜悅,他轉過身對著女子笑道,“妲己,果然如你所料!他照做了!哈哈!”

那女子陰沉著臉,冷聲道,“那是自然!這是他欠我的!”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姬發不解道。

“哼!你隻管拿好天下,其他的不需要知道!”妲己轉身離去。

“大王,你怎麽能容忍她這樣對你說話!”

姬發收起笑容,沉聲道,“因為她現在還有利用價值!”

大殿之上,百官跪拜在受德座前。

“從今日起,加重賦稅,寡人要建行宮,修園林!”受德看著眾人,沉聲道。

“大王!這是為何?”

“大王!萬萬不可啊!”

誰也沒料想到,昨日還好好的大王,今日就性情大變了。

“還有!把民間姿色卓越的女子都給寡人找來!寡人要她們陪酒,唱歌!”

“大王?”

“馬上按我說的去做!否則殺無赦!”

“大王?您是開玩笑的吧?”一名官員憨笑道。

“寡人這像是在開玩笑嗎?”一把長劍貫穿他的胸口,受德拿著劍柄站在他身前。

“大……王……”

撲通一聲,那人側倒在地,鮮血從他的胸腔內不斷湧出。

受德拔出長劍,環看眾人,“這話寡人不想再說第二遍,有違天命者,殺無赦!”

百官默然。

“退朝!”

白天,他獨自一人呆在寢宮內飲酒。

夜晚,他坐臥在女人堆裏聽著笙簫。

凡是忤逆他的人,下場都隻剩下死。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他記憶深處最痛苦的那段歲月。

一天,一個月,一百天,曾經賢德的君主,變成了眾叛親離的暴君。

農民起義他不管,外敵入侵他不顧,任憑著戰亂將土地撕扯。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直到周王大軍壓境,破開殘敗的宮城大門,他才有了一點動靜——站在摘星樓前,迎接他們的到來。

“別來無恙啊!大王!”姬發揮著手向他問好。

“你把人帶來了嗎?”受德麵無表情地盯著他。

“沒想到大王您還記得啊!聽聞您在宮內夜夜笙歌,我還以為您忘記了!”

“你把人帶來了嗎?”受德握緊雙拳,再一次問道。

“當然!”姬發拍了拍手,一位女子從他身後走出,“去吧,妲己,大王找你!”

女子沉默不語,緩步前行。

看著妲己一步一步向他走來,受德緊繃的雙拳漸漸鬆下,臉上的表情也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這是他三個月以來,第一次開口笑。

趁著二人對視之際,姬發悄悄向身後的甲士揮了揮手,那甲士心領神會,遞上一把長弓。姬發拉動長弓,瞄準妲己的背影。

此刻的妲己,已到了他的身前。

依舊是熟悉的眼神。

受德顫巍巍地伸出手,輕撫著她的臉,熱淚盈眶,“我……我終於找到你了。”

妲己擁上前去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語道,“我也是!你去死吧!”說完,她從袖裏抽出一柄短刃,刺向他的心窩。

就在這時,受德猛地轉身,嗖的一聲,一支箭飛來,貫穿他的後背。

“小……心……”他的話還未說完,身子已倒在地上。

妲己看著地上的受德,先是一愣,隨即望向姬發,怒道,“你想殺我?!”

“如今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我不殺你留著幹什麽!”姬發仰天長笑。

“你!”

“去死吧!”

妲己應聲倒地。

“哼,真是可笑!”姬發將弓一丟,轉身離去。

“大王,他們的屍體怎麽處置?”

姬發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說道,“連同這樓一起燒了!”

後世史書雲,紂王受德暴虐無道,寵幸妖姬妲己,以致天下生靈塗炭,百姓疾苦。周武王姬發順應天道,率領眾諸侯大敗商軍於牧野,紂王自知無力回天,自焚而死,亡於摘星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