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四麵楚歌_第十章

渝州城郊外，天色有些陰暗，棗紅馬兒拴在樹邊低頭吃草，三個人坐在在涼亭內小憩。都是啃著幹糧，張若水一個人吃著起勁，慕罹也頗有狼吞虎咽之勢。倒是傾璿，還在惡心著之前吞的冰蟾酥，隻是淡淡地咬了幾口。

“喂，”慕罹替她理了理額前的小發，“還在惡心嗎？”“嗯。”傾璿點點頭，難得像個小姑娘一樣撅了撅嘴。“唉，餓瘦了我就不要了。”慕罹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

“你說什麽！”傾璿鳳目一凝，揮袖捶著他的肩頭。慕罹斜唇一笑，接過她的粉拳，就差順勢將她拖入懷中。“那你還不快吃？”慕罹毫不憐香惜玉，把自己才咬了一口的包子直接揉進傾璿嘴中。“誰要你要……”

“呃……”張若水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尷尬，一口塞了半個饅頭，拍拍手往涼亭外走。“你去哪兒？”傾璿拿下包子問。“我去打水。”嘴裏包著饅頭的張若水含含糊糊地說。他臉上帶著點怨念，嘀咕著走出涼亭：“我啊，才不當這個招人煩……”

一縷白衣消失在小樹林裏，傾璿也差不多啃完一個包子，她扶著欄杆站起，碧柳扶風地踱了幾步。她緩緩轉身，朝向慕罹，道：“我好像差你很多句謝謝。”慕罹恰在此時迎了上來，冰冷的魚腸劍依舊環在手中，它的主人卻不再冷峻。

“你確實欠我很多。”慕罹微微俯首，投下的目光有幾分薄薄的笑意。“以後還你便是。”傾璿刻意避開慕罹的目光。

“你要怎麽還？”慕罹的頭俯得更低，鼻尖就快要碰到傾璿飽滿的天庭。“你想怎麽還？”傾璿抬眉，撞向他的目光。

一道紫光霹靂劃破天際，不著片刻，“轟”的一聲，一聲驚雷震耳欲聾。瞬時，狂風大作，雨水傾盆而下，涼亭四周結成一道水牆，似乎就是司雲布雨的神龍在宣告著盛夏的到來一般。

傾璿本是不怕雷聲，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道怒雷刺痛耳際，鳳目一睜，潛意識地向前傾了半步。慕罹見她麵露驚色，伸手一攬，便將傾璿擁入懷中，一手勾住楚腰，一手將她的頭按在自己結實的胸膛上，柔聲道：“我在，不怕。”

晚霞的金紅霎時攀上雙頰，傾璿瞪著明眸，掙紮著抬手輕推著慕罹，道：“不是，我不怕……”慕罹不語，卻揚起嘴角將她越裹越緊。傾璿隻覺幾股暖流竄動全身，在他懷裏就像回到家中的床榻上那般溫暖自在，便也放棄了掙紮。

“傾璿，我帶你走吧。”慕罹道，“離開中原，沒有守陵人，沒有刺客。等我完成夠一百個任務，脫離墨宮。不會等太久。”五年來，慕罹終於有勇氣說出了這一句話，也預示著，有個秘密他要瞞傾璿一輩子。

“好，等你一起……”傾璿的音色很少這樣柔麗，“白頭到老。”

“白頭到老。”

恰巧此時，一道鋒銳的劍氣擊破雨點呼嘯而來，直指慕罹的背部。傾璿感受到了身前淩人的氣勢，噌的一下睜開雙眼，雙臂一使勁將慕罹推到一邊。傾璿側身躲開，不料滿了半步，劍氣飛過，劃過她的手臂，白袖下的雪膚被劃破，溫熱的血液滲出，立刻染紅了大片衣袖。

“傾璿！”慕罹星眸一瞪，連忙從地上爬起撲了過來。“沒事，輕傷。”傾璿護住一邊手臂，微咬朱唇說到。

“哼，好一對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瓢潑大雨中，兩人執傘立於涼亭之外，均是三十上下的年紀，一人身著竹紋長袍手執斧鉞，另一人著藍紋衣衫手執長劍，正是中原四君子的竹君子和蘭君子。

“二哥，不跟他們廢話，宰了這對狗男女。為大哥四弟報仇。”竹君子偏過頭，眸子灼灼地瞪著兩人。

慕罹見狀隨即拔劍出鞘，魚腸劍鋥亮如鏡，魚紋蜿蜒凶光乍現。青竹笛從袖

中滑出，傾璿手執竹笛，鳳目圓睜。

“你受傷了，不許動手。”慕罹輕叱著，話音剛落便縱身如蛟龍出海，魚腸劍劈砍有切風斷雨之勢。蘭竹將竹骨油傘扔在一邊，雙管齊下一般朝慕罹發狠擊來。中原四君子武功不弱，加之兩人身上負有梅君子和菊君子的血仇，兩人配合默契，招式狠勁，讓魚腸劍幾乎沒有反擊的機會。

傾璿在亭中再也按捺不住，撲身飛入雨中，滴翠青笛刺來，直接打在了竹君子琵琶骨上。竹君子左臂一麻，後退了幾步，雙眼發狠地望著傾璿。

傾璿見有機可趁，笛中劍滑出吞口，精細小劍化百煉鋼為繞指柔，橫來一打從側麵擊在竹君子肩上，小劍一彎刺入胸膛。如此奧妙的武器，難怪當年孟百川貼身不離。

但是，傾璿並沒有完全掌握笛中劍，運用不太自如，方才一刺對於竹君子這般高手來說不過是皮肉傷。竹君子牙關一咬，斧鉞劈砍如旱天霹靂，招式霸道直擊傾璿，傾璿有些招架不住，左擋右閃，後退了幾步。

另一邊，慕罹與蘭君子纏鬥，魚腸劍鋒芒畢露，慕罹毫不戀戰，招招陰毒直指要害，魚腸劍揮舞生風如銀蓮綻放。蘭君子一招錯手，便成為致命死穴，慕罹揮劍有疾風勁草之勢，四麵八方的劍氣一股腦襲向蘭君子。

蘭君子全身布滿劍痕，七竅溢出瘮人的鮮血，倒在泥地中。雨水衝刷去他的血跡，卻抹不掉滿身慘不忍睹的傷痕。

竹君子將傾璿打出幾丈開外，驟然大驚，瞪著蘭君子慘烈的死相，再將目光移向慕罹，聲音有些發顫地說著：“磔刑劍法！！你、你難道是……”

慕罹鎮定自若，大步流星地朝竹君子走來，一把鉗住了他的咽喉。竹君子一手扳著慕罹硬朗的手指，一手朝他腰上抓去，一把扯開了他的腰帶。

一個鐵鑄麵具從慕罹的腰間落了出來，瓢潑大雨衝刷在猙獰的修羅之麵上，讓魔鬼更加陰森。令傾璿畢生難忘的修羅麵具掉在她腳邊的泥淖裏，五年前鐵麵之後的那雙眼睛也變得如此熟悉。

竹君子瞥了眼落出的麵具，麵帶著悲哀的笑顏，撲棱著腳說到：“七殺麵具……哈哈哈哈……好，死在墨宮七殺的手上，不算丟人！”

慕罹眸中戾氣大射，五指並力，幾乎將竹君子的脖子捏碎。竹君子軟綿綿地倒在泥地裏，不再動彈。

周遭，隻剩風雨之聲。

慕罹緊了緊衣帶，俯下身體，拾起了那枚令人見之驚色的修羅麵具，他的麵具，也是七殺的麵具。一側臉，隻見傾璿佇立在大雨之中，水珠順著她的木釵滑落在臉頰上，她也不管手上的手臂，有些踉蹌地靠近。

“傾璿……”慕罹低頭，此刻，不用傾璿說話，他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要親手殺了他。”傾璿斬釘截鐵的聲音縈繞在他腦海。同時一起纏繞的，還有那句“白頭到老”。一個人，如何又要殺你，又要跟你一起到白頭？

“你告訴我，這一枚，還是假貨嗎？”傾璿鳳目微瞪，直視著慕罹有些躲閃的雙眼。兩人在雨中僵持了好半天。兩行溫熱也從慕罹的眼眶中流瀉而下，他挺著好看的鼻梁，任憑雨水順著它滑下，一言不發。

傾璿麵帶痛苦地閉目偏頭，當她睜眼那刻，大片晶瑩出現在她的眼瞼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你騙我。”傾璿的聲音明顯顫抖。

慕罹還是不說話，伸出手要去握她，英眸盈盈，醞釀了半晌，柔聲道了句：“傾璿，先避雨吧。”

傾璿躲開了他的手。天空劃過一道紫色霹靂。“你殺了我爹。”一道驚雷伴隨此語而生，震得慕罹雙耳刺痛。他低著下巴，不敢抬眼看傾璿，偏過頭凝望著遠處被打得狼狽的木槿，一樹彩霞，盡歸風雨。

“你要親手殺了我嗎？”慕罹聳了聳肩，冷笑一聲。

強忍著辣得發痛的喉嚨，傾璿雙眸無光，道：“我不想你死。”她閉目深吸了一口氣，又說：“但我也不能和你白頭。”她握緊了手中光亮細長的笛中劍，貝齒一咬，轉身走開。

“傾璿！”慕罹喝道，跟上一步。“不要跟來！”傾璿轉身如綠蝶展翅，劍指慕罹。“我不想恨你。”淚水與怒火，同時存在於同一雙眼睛。

慕罹也目含晶瑩，佇立在了原地。仿佛是用了一輩子來思量，慕罹抬眉一挺，將胸口抵在了笛中劍上，一手將劍刃握住。

“你……”傾璿怔怔地瞪著慕罹，提手收劍，劍刃卻被慕罹緊緊握住了。

“若能解你恨，那我甘願。”

說罷，慕罹手一發勁，將笛中劍刺入胸口。慕罹眉峰一聚，劇痛襲來，他慢慢單腿跪下，然後，無力地倒在大雨中。傾璿微啟櫻唇，清淚落下，本想撲過去，卻止住了腳步。她恢複了冰雪容顏，眸中凝聚著深井的寒冰，道：

“忘了彼此吧。”

傾璿將笛中劍收入鞘中，步如疾風，將慕罹拋在身後，不顧一切地一路向前。一襲綠影，消失在了滂沱的大雨中。慕罹躺在泥地上，任憑雨水的衝刷，默默地望著她走遠的背影。

不知何時，張若水撐著一把新買的油紙傘，蜻蜓點水般避過水坑跑了過來。看見躺在地上雙眼黯淡的慕罹，不由得有些驚慌，俯下身要去扶他。他道：“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我姐呢？”

慕罹任憑雨點擊打，竭力說道：“我沒事，別管我。她受了傷，跟著她。”“啊？怎麽弄成這樣？”張若水顰蹙著清秀的眉。“快去！”慕罹怒喝著。張若水被這一嚇，連忙舉著傘朝樹林那邊追去搜索傾璿的身影。

雨幕中來了幾個黑衣人，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人，不疾不徐地朝躺在地上的慕罹靠近。戴著黑麵紗的老人低眉瞟了一眼身心受傷的慕罹，用沙啞的嗓音緩緩道：“跟我回去吧，七殺。”

與此同時，洛陽城。兩城竟不約而同地下起了雨。

風雅的痕跡公子與風情的歐陽少夫人坐在房間裏，對酌著濃烈的陳釀。

“痕跡公子，你知道曹孟德打赤壁為什麽輸嗎？”卓泠一手托腮，雙頰緋紅。“願聞少夫人賜教。”痕跡斜挑鳳眼。卓泠嗬嗬笑了幾聲，道：“那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要打劉備，還是要打孫權。都想要，都握不住。”

“痕跡公子，你是想要傾璿的鳳凰木，還是淩天霜的昆山玉呢？”卓泠偏著頭問。“都要。”痕跡自酌了一杯，“包括在天顏閣的湛盧劍，我都要。”“好霸氣，不愧是墨宮貪狼的兒子。”

“你……都知道？”痕跡不小心倒灑了酒。“風影樓，捕風捉影。”卓泠半醉不醉地拋給他一個媚笑，“我建議痕跡公子，不要改初心，先去拿湛盧劍。”

痕跡抿下一口酒，道：“你是說讓我直接去天顏閣找霍蕊英嗎？”“不，她拿走的，是贗品。”卓泠伸了伸青蔥指。“真品還在燭庸城？”痕跡追問。“如果還在，歐陽楓就不用守孝了。燭庸城的湛盧劍，一直是贗品。”

“哦？不是那堆碎片？”痕跡道。“的確是碎片，不過，它到了鐵雪峰，我就不知道它變成什麽了。”卓泠朝痕跡探出了身子，“去問問你的師公，紫微掌門吧。”

痕跡順勢起身，端著嫵媚美人玲瓏的下巴，一臉微醺，道：“多謝少夫人賜教。”卓泠撥開他的手，挑了挑眉，道：“別叫我少夫人，在這裏，我不是歐陽家的少夫人。”

“是嗎？”痕跡薄唇一揚，“那我便不會對不住歐陽兄了。”說罷，便將她纖腰一環，一轉身，將她整個人扔進了芙蓉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