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古劍湛盧_第九章

翌日,寅時三刻。晚宴大廳的台上陳列著幾方烏木匣,家有黃金一箱,不如烏木一方,由此可見,燭庸城歐陽世家財力雄厚,五商之一,實至名歸。會場上陳列著許多椅子,幾乎進場的所有人都可以坐下,在歐陽楓的熱情招呼下,形形色色的各路豪傑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舒心地坐了下來。

眾多賓客仍陸陸續續往大廳裏走,一時間,雕花朱漆門之前堆起了彩衣人潮。秋明洌當在此列,紫金華衣貴公子,愜意地搖著白緞梅花扇,獨自一人翩翩而至。終日悶在紅袍山莊,今天終於逮著機會出來走走。拜訪燭庸城,秋明洌自然不能錯過品劍大會。因為昨日邀約美人反受威脅一事,秋明洌已和慕罹徹底決裂,真是連再見一麵都不想了。

如玉公子剛走了幾步,便不知被哪個莽撞的小婢女撞了一下,手上的踏雪扇不經意間一震,“啪”地一下落在地上。秋明洌微慍地皺眉,正想俯下身去撿。

一隻凝脂手先他一步拾起了扇子。

“還給你。”精靈般的及笄少女眨著玲瓏的杏核眼睛,“對不起,我走得太急啦!”苗家女嬌俏地吐了吐舌頭,微微低頭梳了梳垂在肩上的麻花辮子。

這樣的美人坯子,再長三五年必會美豔不可方物吧,秋明洌暗自感歎。“我記得你,”他眼角上挑,丹鳳眼又細又長更添邪魅,“你能識毒,會醫術。你是回生穀的?”苗家女一笑便將雙眼彎成了一雙玄黑新月:“是啦,我叫景瀾,來自苗疆,最近才拜入回生穀。”

“景瀾……”秋明洌意猶未盡地咀嚼著她的名字,“天高景明,春水微瀾,好名字。”景瀾聽不得文縐縐的言語,不停眨巴的水眸仿佛星光閃爍:“哇,你們漢人一說話就跟唱歌一樣!”見她聽不懂卻又十分崇敬的樣子,秋明洌更覺她天真爛漫得可愛,不僅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說笑間,秋明洌猛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臉上的笑容大雨衝刷一般消失了。“大哥哥,你怎麽了?”景瀾懵然無知地問。眼見那人攜帶一眾家仆,浩浩蕩蕩地闊步走來,秋明洌的臉色更難看了。

“糟了,讓他看見我就完了。”秋明洌自言自語道,恍如一隻紫蝴蝶般踉蹌地就近躲到一座假山後麵。秋明洌躲避之人是個三十上下的男子,留兩撇小胡子,儀表堂堂,正在大堂外和其他衣著光鮮的賓客寒暄。

秋明洌正屏聲凝氣靜觀其變,卻突然被一個嬌麗的女音打斷了:“嘿,你躲這裏幹嘛?”此時的黃鸝婉轉,對於秋明洌來說卻如炸雷一般。“噤聲!”秋明洌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細長的眼眶。

“為什麽呀?”景瀾還摸不清狀況。秋明洌心裏一急,直接一環手把她鉗製住,緊緊捂住了她的嘴巴。景瀾自然是嚇得魂飛魄散,不斷地掙紮著,然而秋明洌將她死死環住,就仿佛是泥潭深陷一般。

“我方才好像看見了四弟。”大公子昂首四處張望著,假山後麵的秋明洌驚得鼻梁都出汗了。“大公子,四公子此時應該還在紅袍山莊陪夫人下棋。會不會是你看錯了?”身邊的親信提醒著他,“品劍大會要開始了。”“罷了罷了。”大公子擺了擺手,帶人跨入了紅門內。

景瀾的後腦被死死按在秋明洌的胸膛上,男子特有的衣襟和汗水混合的體味一股腦地竄進她的鼻子裏。不知是因為喘不上氣還是因為第一次和男子這樣親密接觸,紅霞的顏色很快爬上她細嫩的兩

腮。

等到他的衣袖完全淹沒在了人群之中,秋明洌這才撤力放開了景瀾,眼波粼粼地注視著再也進不去的品劍大會大廳。“算了,我還是去湖邊走走吧。”秋明洌垂頭喪氣地走出假山。

景瀾按著心口大口喘氣,兩邊太陽穴不安分地突突跳動,看見秋明洌要走,她似乎很舍不得地追了上去。“哎,你不進去啦?”小苗女不自覺地咬著櫻唇一角。“不去了。”秋明洌有氣無力地說?“啊,你不去啦?”景瀾陪著他失落地垂下眼皮。“那個人是誰?你為什麽要躲他?”秋明洌一開折扇,軒眉微皺,隻留下一句“不關你事”便拂袖離去了。

“喂!”少女的喊聲宛若百靈的清啼。她剛要追過去,卻被一個莊嚴的女聲鎮住了。“小瀾,原來你在這裏。”“師父……”景瀾乖巧地回頭。“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一個人亂跑。”辛彩絮絮叨叨地走來,一把拽住她的小臂往裏走。

景瀾情不自禁回頭,那一朵紫雲隱身在了一片春日勝景裏,漸漸地,分不清楚誰是人,誰是花。

品劍會大廳內,等賓客都坐定,歐陽楓留下了台前最左側一直咳嗽的老爹。一個人麵含春露地走上台,站在整齊的烏木匣前,道:“諸位,首先感謝大家賞臉參加此次燭庸城品劍大會,前日的晚宴出了些變故,驚擾到了各位,在此,歐陽謹代表燭庸城向各位賠罪了。”

“無礙無礙,歐陽少主多禮了。”事件平息,眾人根本不再想去搭理前幾天的變故。“敢問湛盧劍……”不知是誰提醒了一句,一旁的歐陽毅立馬來了精神,整了整衣襟坐正。“諸位莫急,湛盧劍一直由家父保管,片刻之後便會呈現。”

“那麽,今天要展示的第一把兵器,呃……”第一次主持大會的歐陽楓似乎有些不熟練,“眩光刀華……”說著,一柄長關刀被幾個小廝有些吃力地抬上台子。

與此同時,張若水幾乎手腳並用地整理衣冠,行色匆匆地從房間裏趕出來。青城派所在的鬆浪閣一片雅靜,除了低頭掃地的一些家仆婢女,半個青城門人的影子也看不見。

師父和師兄他們去哪裏了?難道是回青城山把自己扔下了?張若水一頭漿糊,要知道自己第一次下山,如果在陌生的地方走丟了就麻煩了。況且他即將弱冠,不僅麻煩,還十分丟臉。

“這位哥哥,你知道萬俟道長去哪裏了嗎?”張若水攔住一個家仆問道。“你是張小少俠嗎?”那人笑得恭敬,“萬俟道長他們都去參加品劍大會了。他特地囑咐,你昨天休息晚,讓我們不必叫醒你,陪你在廂房好好玩。”

特地囑咐?還叫人陪自己玩?!師父果然是在嫌棄自己頑劣不堪,所以故意不叫醒他領著師兄們去參加品劍大會了!不對啊,天顏閣之人還混在賓客裏麵,燭庸城依然要舉行品劍大會嗎?

“昨晚那些屍體,你們少主都見過了嗎?”張若水不放開那人的肩膀,一臉嚴肅地問道。“你說那些魔教之人嗎?應該見過了吧,昨晚搬屍體的小廝嚇破了膽,是少主過去主持大局的。”“他有說什麽嗎?”張若水追問道,慌亂的神情把家仆嚇得一愣一愣的。“沒……沒說什麽呀……搬到亂葬崗,就扔了……”

睜隻眼閉隻眼?歐陽楓知道事有蹊蹺會置之不理?張若水百思不得其解,隻覺得這次的品劍大會極其危險。

“容貌的美醜剛柔,都不過是表象聲色

。”昨晚鳳姑娘臨走前說的話,忽然像回聲一樣縈繞在張若水腦海中。“容貌不過是一個人的表麵,性情品行是無法更改和掩飾的。”站在庭院中間的白衣少年自言自語著,梨花在他的飄逸的長發後紛紛揚揚。忽然,他眼前就靈光一現。

接著,幡然醒悟!

“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等到上古神兵湛盧古劍……”“我可是專程趕過來想目睹它的風采啊……”品劍會上,台下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韓羽蕭當然明白湛盧劍不僅名滿天下,而且留芳史冊。他曾讀過古籍,時世上五大名劍湛盧、巨闕、勝邪、魚腸、純鈞,湛盧名列第一。此劍可讓頭發及鋒而逝,鐵近刃如泥,舉世無可匹者。

但是湛盧劍再舉世無雙,不過也是一把凡鐵,為何這麽多人都趨之若鶩?

“師父,湛盧劍當真有如此寶貴嗎?”韓羽蕭側過頭低聲問身旁的大胖子。萬俟玨對於湛盧劍並不像他人那般狂熱,搭著腦袋回答:“對於愛劍之人或許是。”“這些人都是愛劍之人?”韓羽蕭反問。

“哈哈,不見得。”萬俟玨揉了揉珠圓玉潤的肚子。“應該和望江劍陵有關係吧。”“望江劍陵?”韓羽蕭英目一瞪,他還是頭一回聽說這個陵墓。萬俟玨均勻地呼吸了幾口,娓娓道:“多少年的傳說了。四百年前有一個號望江散人的劍客,四處斬妖除魔。他意外發現了一個劍塚,得到了七星龍淵、純鈞、魚腸諸多早就失傳的寶劍。他取走了寶劍,將四下製服的妖魔不斷關入劍塚,布下了鎮守妖魔的堅固法陣,最後自己的棺材也跟著葬了進去,永遠鎮壓著這些妖魔。最後,這座關押妖魔的劍塚,被世人稱為望江劍陵。”

“所以湛盧劍是望江散人找到的寶劍之一?”韓羽蕭越聽越覺得有趣。“也許吧,”萬俟玨繼續說,“更重要的是,湛盧劍是望江劍陵法陣的一部分。當初,望江散人用了三樣神物布下法陣,鳳凰老祖棲息過的梧桐木,昆侖山白虎之骨化作的玉石,還有歐冶子傾力鑄成的上古神兵湛盧劍。”

“然後呢?湛盧劍被盜了?”韓羽蕭追問。“三樣神物發揮了作用便都退去光華變成凡物,但是它們仍與法陣保持聯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望江散人分給了他的三的弟子保管。當時,有很多居心叵測的人去爭搶。後來,他的弟子銷聲匿跡,三樣神物也失蹤了。現在大家聽說歐陽城主珍藏了湛盧劍,怕是都很好奇吧。而且,招來了魔教之人,可能還有些人別有用心……”

“哦……”韓羽蕭不由自主點著下巴,“原來湛盧劍還有這麽一段傳奇。”

說話間,一方劍匣被人端上了高台。劍匣通體由最常見的木材推削而成,樸實無華讓人一眼就會忽視,但是,雙手捧著劍匣的那人,卻是燭庸城城主,歐陽毅。全場先是沸騰,接著霎時間鴉雀無聲,誰都知道,湛盧劍要登場了。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拭目以待。

劍匣啪的一下打開了,謎底也隨之揭開。

坐在前排的賓客激動地直接從椅子上了騰了起來,後排的也竭力扯著脖子巴望著。“啊、啊,怎麽會,竟有此事……”“這、這就是傳說中的湛盧古劍?”“歐陽城主,你難道惜劍太過,拿了贗品來騙我們?”韓羽蕭和萬俟玨也是臉色大變,對視相覷了一下。

靜靜躺在劍匣的湛盧古劍,並沒有劍的形態,而是,一堆爛鐵碎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