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六塵花種_第十八回 風蕭眾芳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
歲暮,寒風淒淒,雨雪漉漉,西嶺亂山殘雪,一處庵堂隱沒在山腰殘白中。微曦,山霧迷蒙,山下一汪冬水凍霜淩雪,厚厚得蒙著嚴冰。兩襲瘦削的比丘尼茜衣,晃在皓雪霧氣間,分外幽清。
哐……哐……哐……木桶用力砸著,好不容易鑿開一個冰咕隆。
“這些個尼姑算什麽東西?天寒地凍,自己睡得暖暖的,竟叫我們洗衫劈柴做飯,感情他們不是來吃齋念佛,修道渡人,倒是來享清福的!”嘟嘟囔囔,一個小尼拂了把鼻子,哐當撂下木桶,蹲下身來,厭煩地翻著堆積成山的衣裳。
“算了,柳丫頭,我們能撿回條命,已是萬幸了。”麵色清秀恬靜,一側的小尼俯下身,揪起一團僧袍,撂在洗衣石上,掄著洗衣棒用力地捶著,一雙纖細小手凍得通紅。
“六兒!”柳丫頭皺眉,猛一回頭,一副恨鐵不成鋼模樣,竟是幾許不耐地訓道,“你莫不是真把自己當成馬韻如,真當自己是尼姑,為那短命的小子守節吧?”
麵色一沉,馬韻如撂下洗衣棒,幽淒地盯著柳丫頭,眸光騰著慍火又透著一股子哀怨,冷冷道:“莫忘了你是丫頭,我是主子。還輪不上你來教訓我。我……自有打算。”
臉窘得一紅,柳丫頭不甘失落,也撂下了棒子,回嘴道:“打算?什麽打算?那張天錫雖隻是個毛頭小子,但好歹是個王爺,分明對你有意,來這兒兩回了都,不見你半點表示。那秦國來的小子也一樣,好歹是秦國使節的隨員,分明答應可以帶你我去秦國,你卻……不就說說當年那點破事嗎?有何大不了的!”
“秦國?”一記冷哼,雙眸已騰起氤氳,馬韻如冷吸一氣,悻然道,“你究竟有沒腦子?我們能活著到秦國?張天錫?你忘了我跟誰訂的親?他的侄子!亂了倫常,你我在涼國可有活路?”
心一虛,柳丫頭避開迎麵眸光,狠一掄棒子捶一杆衣裳,忿忿道:“我不管,我隻要離開這鬼地方,都怨你,若不是你沒出息,怎會累我日日受罪。我不管!”
眸光一斂,馬韻如蹭地站起,玉立婷婷傲視群芳模樣,若非這一身僧袍倒極具國母威儀……微抑下顎,垂眸一瞥,一絲蔑意從眼角悄然掠過,淡淡道:“我再沒出息,也是你的主人,我生,你生,我死,你也活不了。往後這樣的話,我不想再聽你說半句。”
慍怒,柳丫頭厭惡地一把推開衣裳和棒子,不服氣地騰起,眸子燃著烈焰,緊逼著一步,兩步,唇角浮過一絲狠戾笑意,冷厲道:“主人?沒我護著你,你早死幾回了。沒從未婚夫那兒撈半點好處,他死卻得在這破地方為他守節。不*常,你能逃得出嗎你?你指著你那掛名的姑奶奶發慈心放了你?做夢吧你,人家太皇太後做得過癮,誰會想你!你就是若海說的……無……用……之……人!”
“你……”
啪……一記耳光,馬韻如哆哆嗦嗦地緊了緊發麻的手指,淚蒙了目,唇角顫顫地說道:“當年若不是趕著救你,我怎會趕不及去臨春坊救張重華?若他還在,有皇父護著,曜靈怎會死?我……我是世子妃,怎會淪落至此?”
搓了搓臉上的道道紅痕,柳丫頭厭厭地瞪了一眼,聲放得幽空:“你救我那回,這一巴掌,算我還你了。”說罷,一把拂開馬韻如,柳丫頭緊了緊步子,怒衝衝地攀著石階要上山。
肩被撞得一晃,腳底踩著薄冰一滑,身子一仰,噗通……馬韻如仰麵跌下冰湖,雙腿不偏不倚地滑進了冰窟窿。一驚,刺骨冰冷澆灌,馬韻如攀著窟窿邊沿,慌亂地喚道:“柳丫頭……”
回頭一怔,柳丫頭轉身,疾騰了一步,便緩緩停住,微仰著下巴,勾起一道狠戾弧線,微揚聲線道:“看誰沒誰會死。你先等著,我上山拎完那桶衣裳,再來拉你。”說罷,哼著小曲,竟是幾許歡快地攀上了山路。
“你……”渾身亂顫,驚恐不堪,臉色煞白,唇已褪得淡紫,牙床哆嗦得咯咯作響,馬韻如緊緊攀著冰沿,使勁往上騰,無奈腿竟沉若萬鈞,拉扯不動。“嗯……”馬韻如攀著肘子狠狠一騰,哐……肘下裂開一道縫隙,轉瞬崩開,“啊……”一聲顫音,柳腰、削肩、脖頸已哧溜滑了下去,刺骨寒冷。
“救命……救……救……命……”哆嗦,顫栗,虛弱無聲……
騰地跳下馬,望一眼冰窟,子峰急忙扯開皮囊,拿出一捆草繩,一頭拴在湖邊的枯樹上,一頭係在腰間,撲通跳進湖裏。
眼,白光刺眼,鼻,窒息堵悶,口,呼呼灌水……身子如一片落葉沾了秋雨,飄飄直墜,死亡近在咫尺,完了,完了……腰間一緊,一股暖意,呼……一股涼氣直逼心口,咳咳……嗆得咳嗽不止,馬韻如顫顫地扭頭,隻見自己倚在藏青肩頭……
一手勾著纖細的脖頸,一手攀著草繩往岸上拽,子峰拉著馬韻如上了岸。
“咳咳……”咳嗽,驚魂不定,馬韻如坐在地上,雙手抱肩,哆嗦不止,唇已烏青。
“沒事吧?”子峰俯身瞅了一眼,又低眸瞧了眼濕漉漉的衣袍,道,“趕緊上山換身衣裳,大冬天可傷不起風。”
馬韻如哆哆嗦嗦地起身,膝蓋一抖,屈膝便墜了下來。一把攙住,子峰回頭望望山門,問詢般說道:“我……背你上山吧?”
顫顫搖頭,牙齒咯咯亂顫,馬韻如語不成語地說道:“不……叫……主持……瞧見,我……恐有……性命之憂。”
眉角一皺,望一眼烏青唇色,子峰一把抱起馬韻如,蹭蹭幾步……
“你……做……什麽……”
穩穩地把僧袍抱上馬背,子峰一騰身,一記揚鞭……
茅舍,柴堆,篝火……
馬韻如蹲在柴堆前,哈氣烘手,火光映得麵色總算染了一點血色。低眸瞧了眼裹在身上的寬大袍子,鼻息間盡是陌生男子的味道,狂野中夾著一絲甘甜,雙頰不由一紅,馬韻如起身翻了翻掛在一側烘幹的僧袍。
係著腰帶,子峰從裏屋出了來,瞧一眼四下,稍許尷尬,道:“情非得已,如有冒犯,還請馬小姐見諒。”
一怔,馬韻如微微一笑,道:“恩公說的哪裏話,救命之恩,我……恐怕現在報不了。他日……這恩,我記下了。”
眸光一閃,子峰湊近,挨著坐了下來,凝眸道:“救命之恩萬不敢當,我求姑娘的事,若姑娘能允,在下感激不盡。”
掠過一抹愁思,馬韻如咬咬唇,幾許猶豫,眸子一沉,似下了莫大決心,扭頭道:“當年,顏兒和我見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朝的太皇太後。”
馬太後?那張祚……可是他兒子。”一愕,子峰不由挪近,將信將疑地反問。
唇角一撇,馬韻如扭頭凝著火堆,漫然地撚起枯枝,撥了撥,道:“雖無血緣,確是*。當年,我受罰,幾乎日日打掃臨春坊。那兒是馬太後幽會的地方,是……前涼王撞破母親*的地方……也是他……暴斃的地方。”
麵色凝重,子峰幽幽望了眼窗欞,些許癡然道:“她……該……不會……為了情夫,殺了自己的親兒子吧?”
一愣,馬韻如回眸瞄了一眼,微微搖頭,道:“她……自是不會,可……”
“你說張祚?”子峰斂眸聚神,道,“若是如此,那馬太後該心知肚明,如何能由著他殺了自己的兒子?”
撂下枯枝,馬韻如隻顧凝著火苗,曼聲道:“人世間的事,如何說得清楚?我也知孫大夫是冤枉的,馬太後也知。可……那碗湯藥的確有毒,誰下的藥,沒人知曉。當年,涉事的宮人都被賜死,我是皇家的準兒媳,又是馬太後的侄孫女,才得免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