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司馬嶸應了聲“是”,微微傾身,抬手將王述之的袖擺拎開,撿起底下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見他挑眉看著自己,便解釋道,“小人方才看丞相將棋子拂開,便鬥膽撿回來歸置原位,不知有沒有記錯?”
“沒錯。”王述之覺得有趣,輕輕笑了一聲,指著棋盤,“你打算從這殘局入手?”
“正是。”司馬嶸看著棋盤,執起手邊黑子,略微思索,落在一枚白子旁邊。
王述之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笑意加深,便拈了白子開始與他對弈。
屏風內一時變得寂靜,外麵的人麵麵相覷,隻見丞相的身影從由斜躺變為斜坐,沒一會兒又變為正坐,除了偶爾落子的聲音,再無任何動靜。
角落燃著暖爐,內室熏香繚繞,王述之略敞衣襟,露出胸口正中一粒細小的朱砂痣,真是恣意又風流。
司馬嶸從外麵進來,穿得略多,弈棋倒是不費力,卻熱出一層薄汗,抬眼看看對麵的人,不由更想出去涼快涼快,不過他忍得,哪怕心裏不痛快,麵上也不顯分毫。
王述之讚歎地看著棋盤,如意柄端輕擊掌心:“好!”
“多謝丞相謬讚!”
“我讚的不是你,是這棋。”王述之笑意盎然,再次倚著矮幾斜靠下去,如先前那樣僅以側臉相對。
司馬嶸有些無語,抬眼看著他,心中冷哼:在下人麵前也擺出一副風流疏闊的模樣,真不嫌累得慌。
王述之眸中含笑,拂袖將棋局打亂,眯起眼看著繚繞的青煙:“好大的膽子,問你會什麽,你就如此鑽營取巧,不怕我將你杖斃?”
司馬嶸從容應道:“先前管事有過吩咐,丞相問什麽,我們就答什麽。丞相有問,小人不敢隱瞞,自然要據實相告,小人的確會手談,所言非虛。沒有過錯,何來懲罰?”
“唔……”王述之點點頭,似在思索,“那你還會些什麽?”
“小人慚愧,琴棋書畫都略知一二,在丞相麵前實在是班門弄斧。”
王述之微蹙眉頭:“稀奇,你怎麽不說你會劈柴、挑水、打掃院落?”
“這些小人也會一些,隻是比不得別人那麽嫻熟。”
“琴、棋、書、畫……”王述之目光四處轉了一圈,指著旁邊的案幾,“你去作一幅畫來瞧瞧,就山水圖吧。”
“是。”司馬嶸起身,走過去跪坐下來,拾袖開始研墨。
王述之以手支額,盯著他的側麵打量半晌,見他執筆蘸墨,開口問道:“你的腿腳怎麽了?”
司馬嶸筆尖一頓,猛然記起方才起身與入座都下意識用手撐了下坐席,不由心裏咯噔一下,忙擱了筆側身對他拱手行禮:“多謝丞相關心,小人路上不注意崴了腳。”
“嗯。”王述之點點頭,沒再多問。
司馬嶸轉回去,不由暗自心驚,雖然重生後腿腳靈便,可畢竟多年的習慣難改,來時的路上登車也常用手借力,別人隻當他是身上傷重,自然不會起疑,可這王述之眼神毒得很,以後可得多注意了。
王述之等待的空檔將管事喊進來,把先前幾人的差事一一吩咐下去,隨後便揮揮手將他們打發走了,他今日也著實是閑得慌,連這種小事都要親力親為,現在又無事可做了,便打了個哈欠繼續擺弄棋子。
司馬嶸擱了筆,將作好的畫送到他麵前:“請丞相過目。”
王述之將畫接過去看了看,笑起來:“筆法倒是極為嫻熟,隻是火候略有欠缺。我瞧著你極為沉穩,當你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繪出來的景致應當意境廣博才對,怎麽如此束手束腳?”
“小人行不過百裏,所見所識僅限小小庭院內,若畫一些花草樹木倒還得心應手,之於山水,已經盡力了。”這話說得倒也不算撒謊,他的確是沒出過門。
王述之笑意吟吟,滿意點頭。
他對於繪畫造詣頗高,隻一眼就看出來司馬嶸沒有藏拙,的確是缺少一些意境,若說之前心底有些疑慮,現在倒是打消了幾分,收起畫抬眼看著他:“你不是陸府的下人麽?怎麽會這些?”
“實不相瞞,小人敬佩才學之士,在太守府時邊看邊學,便習得一些皮毛,這才鬥膽在丞相麵前獻醜。”
王述之聽得直搖頭:“陸太守竟對你一個下人如此縱容?”
“陸太守海納百川,小人是跟在陸公子身邊伺候的,陸公子亦是廓達大度,不忍苛責小人,再說,小人隻是得了空才學,並未偷懶誤事。”
“妙!”王述之覺得有趣,笑容中少了幾分審視,問道,“你今年多大?”
“……”司馬嶸心中叫苦,想起另外三名奴仆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猜測元生應該差不多,便道,“十七。”
“瞧著老氣橫秋。”
“……”司馬嶸垂眼,“丞相謬讚。”
“哈哈哈哈!”
“……”
王述之笑容滿麵:“小小年紀,怎麽一板一眼的?若不是我眼睛好使,定會以為你與我年紀相仿,不對,比我更老,像個老夫子。”
司馬嶸隻好擺出微微好奇的模樣:“丞相多大?”
“無禮!有你這麽說話的麽?”王述之將如意敲在棋盤上,震得棋子彈跳開來,眼中笑意半退不退,顯然並未真正發怒。
司馬嶸覺得這丞相簡直無理取鬧,心裏歎了口氣:“小人逾越,敢問丞相年歲幾何?”
王述之覺得他還是保持這種腔調中聽一些,笑應道:“去年才及弱冠。”
“丞相年輕有為。”
“謬讚。”王述之想不到自己竟與一個下人聊得如此興起,又換了個姿勢,輕拂衣袖,依然是瀟灑恣意的姿態,“你叫什麽名字?”
“元生。”
“俗氣!誰給你取的?”
“……”司馬嶸一時有些無言以對,頓了頓,“陸太守起的,小人身份卑微,名不論雅俗,叫著順暢便好。”
“嘖嘖……陸太守真是個無趣之人。”王述之聽得直搖頭,又支著額想了想,“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邊罷。”
司馬嶸心中一喜,眼皮微抬:“謝丞相!有勞丞相賜名!”
“你倒是不客氣。”王述之瞥了他一眼,眼角光華流轉,顯得興致盎然,“不過現下我身邊已有四人,分別是亭、台、樓、閣,沒曾想會多出一人來,這名可不好起。”
司馬嶸對他的風雅早就有所耳聞,隻是沒料到他連身邊侍從的名字都要這麽講究。
王述之兀自沉思,如意柄端雕刻著一枚靈芝,那靈芝正在他額頭輕輕叩擊,隔著燭火落下一片時輕時重的陰影,過了半晌,嘴角一勾:“既然你來遲了,那就叫王遲,如何?”
司馬嶸不知道他究竟是閑得慌,還是當真與自己聊得投機,起個名想了這麽久,起完了還要來征詢一番意見,雖然沒有受寵若驚,卻還是有些訝異,忙應道:“多謝丞相!”
王述之朝他看過來,不悅道:“別光顧著謝,我問你,這名起得如何?”
“……”司馬嶸抬眼與他對視,誠懇道,“甚好。”
“好在哪裏?”
還沒完沒了了……
“嗯?”王述之直直看著他。
司馬嶸心中冷笑,掉書袋麽,誰不會,於是朗聲應道:“玄德公三顧茅廬,諸葛先生曾作詩: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可見,遲有遲的好處。”
“哈哈哈哈!”王述之大笑,“有趣!你太有趣了!”
司馬嶸寵辱不驚地微微一笑,未再多言,隻是暗中覺得這王丞相比自己想象的要坦蕩一些。
“今晚聊得盡興,賞你明日陪我去遊秦淮河!”王述之說著便離席起身,走至門口又忽然回頭,拿如意朝他點了點,唇邊噙著一絲淺笑,“陸太守目下無塵,他日必當後悔。”
我也這麽認為啊!丞相好眼力!
司馬嶸微微彎了彎唇角:“丞相謬讚。”
王述之看他這麽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大搖其頭:“唉……太無趣了。”說罷轉身離開,高齒木屐踩在回廊間,落下一連串清脆聲響。
在門口守著的兩名婢女“噗嗤”笑出聲來,其中一人探頭往外看,待王述之走遠後朝司馬嶸看過來,彎著眉眼道:“一會兒說你有趣,一會兒又說你無趣,我倒是覺得,丞相最有趣。”說完兩人笑作一團。
司馬嶸在宮中雖過得落魄,卻有一個關係親近的皇兄司馬善,司馬善是個包打聽,外麵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傳到他耳朵裏。
也不知是傳言有誤還是皇兄用詞不當,司馬嶸一直以為王述之是個虛偽狡詐之人,不過今日一看,卻覺得他與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樣,於是問道:“丞相脾氣很好?”
“那是自然。”另一名婢女笑嘻嘻回道,“整個京城,論風度,沒人及得上丞相,論脾氣,還是沒人及得上。”
司馬嶸微微點頭,見管事走了過來,便走出門檻迎上去。
“丞相讓你隨行伺候,那你就與亭台樓閣一道住在主院偏室,隨我過來吧。”
司馬嶸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這麽一天,也不知和上輩子相比哪個更落魄,心裏自嘲一笑,應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