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賠本的買賣

“殿下……”

她看著蕭承陛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平靜的側臉,有些恍惚。

火折子還在他掌心裏燃著,火苗搖搖晃晃,將他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裏,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

她想不通。

明明還有更好的破局的方法,不是嗎?

子蠱在她身上,母蠱在他身上——隻要他活著,她就算死在這崖頂也能重新來過。

可他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為什麽非用他的命,來換自己的命。

他是不知道母蠱在他身上嗎?還是不知道能夠回溯時間的子蠱在自己身上?

不,他知道牧笛想從他身上得到母蠱,也知道想要取出母蠱,隻有等到月食的時候。

所以,他是自願服下母蠱的。

那他也一定會知道,一旦母蠱死亡,他便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了。

可既然如此,他就應該,首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然後,等待子蠱死亡回溯時間,再來改變這一切。

那為什麽還是要他以自己的死,來換取自己的活呢?

這怎麽看,都是一樁賠本的買賣。

除非——他不知道,子蠱就在自己的身上。

這個念頭猛地攫住了她,像一根冷針從後腦勺紮進去,沿著脊柱一路往下竄。

孟芍君抬眼看了一眼月亮,邊緣那圈猩紅的血月輪正在緩緩收窄。

在月食完全吞沒月光之前,她還有時間。

當務之急,她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弄明白。

“我答應你。”

孟芍君還沒來得及開口,牧笛已經答應了蕭承陛的條件。

“隻要月食一到,你自願讓我取出母蠱,我立刻就放她走。”

孟芍君聞言上前一步,擋在了蕭承陛麵前。

這個動作太快,快到蕭承陛伸手去攔時隻碰到了她的袖口。

“我還有一個疑問。”

牧笛眸光一閃,握著火把的手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似乎沒有想到孟芍君會是這個反應。

“花九樹丟失,是我隨口編出的瞎話。”

孟芍君盯著牧笛的眼睛,一字一頓,“你究竟是如何得知這件事的?並且還以此為契機,在黑市上找到江東匠人,用‘軟金抽絲’之法仿造了我的禦賜金簪,連殺了三個新郎。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崖頂的夜風卷起牧笛灰色的衣角。

她沒有笑,也沒有任何被拆穿後的惱怒。

那張清麗的臉上,依然是那種令人心底發寒的平靜與淡漠。

“孟姑娘,你確實很聰明。但你把人心想得太過複雜,又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

末秋微微垂眸,看著手中那簇幽幽燃燒的火把,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起伏:“花九樹丟與不丟,從來不是關鍵。你沒有弄丟它,我也會找別的由頭。沒有花九樹,我也會從別處下手。你的婚事、你的名聲、你的命——從一開始就是靶子。不管你說什麽、做什麽,這把火,最終都會燒到你身上。這把火,最終都會燒到你的身上。”

孟芍君眼神微凜,她猜的果然沒錯,從一開始他們的目的就是她。

“至於目的……”牧笛抬起眼,目光越過孟芍君,淡淡地落在蕭承陛身上,“晉王以為,我是為了他。”

聽到“晉王”二字,孟芍君眉頭緊鎖。

“晉王是個蠢貨。”

牧笛的語氣裏沒有嘲諷,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客觀,“他以為我連殺三個新郎、嫁禍於你,是為了毀掉你的名聲,讓皇家無法接納一個背負惡名的太子妃,從而斬斷東宮與寧遠侯府的聯姻。他以為,我是他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

“所以,你隻是將計就計。”

孟芍君站在那裏,山風從崖底倒灌上來,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她看著牧笛,看著那張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麵具,腦子裏方才還亂成一團的碎片,忽然之間全部落定,拚出了一幅她從未設想過的局麵。

“你利用了晉王。”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崖風裏一字一字地釘死了,“你利用了他奪嫡的野心,利用了他的權勢和人手去布這個局,但你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為了幫他奪嫡!”

她往前邁了一步,靴尖踩在引線邊緣的碎石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牧笛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小的波動,卻又被她用絕對的理智很快壓製。

“皇權更迭,與我何幹?”

聽到這裏,孟芍君已經渾身冰冷。

晉王想要儲君之位,那是一種人人可以理解的野心。

但眼前這個人,她不為皇權,不為晉王,也看不出究竟想要什麽。

她站在崖頂上神色淡淡,說是想要雙生蟬,但昨日之前她根本不知道雙生蟬的母蠱就在蕭承陛身上。

如果不是為了皇權更替,那就說明背後有著更大的陰謀。

“既然,不是為了奪嫡,為何要將我卷進來?”

孟芍君的聲音裏沒有質問,隻有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

如果不是為了皇權更替,那她孟芍君與這一切根本全無關係。

她不是皇子,不是朝臣,不是任何一方勢力的核心。

為什麽要大費周折,將她也扯進來?

牧笛在山風中立得筆挺,目光淡然沒有一絲怯退。

“因為,隻有這樣晉王與他手中的勢力,才能完完全全為我所用。”

末秋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蕭承陛那隻握著火折子的手上。

“而隻有拉你入局,這位向來謀定而後動、從不輕易涉險的太子殿下,才會為了救你,徹底亂了陣腳。他才會離開防衛森嚴的東宮,才會心甘情願地踏入我為他選好的這片荒山,才會在這月全食的絕佳時機,將他體內的母蠱,主動送到我的麵前。”

崖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孟芍君站在原地,盯著牧笛那張被麵具遮得嚴嚴實實的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孟芍君站在那裏,山風灌進她的袖口,冷得她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她看著蕭承陛,看著他手裏那支搖搖晃晃的火折子。

“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一切?早就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蕭承陛沒有回答孟芍君的話,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在血月昏暗的光暈裏顯得格外深沉。

“接下來,是我同她之間的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近乎苛刻的冷酷。“我讓你走,你馬上就走,立刻下山,不要回頭!”

孟芍君剛張開嘴,一個字都還沒來得及開口。

他鉗製著她臂膀的指節已驟然收緊,隨即一股蠻橫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向前擲出。

孟芍君腳下一個趔趄,鞋跟在粗糲的碎石地上刮擦出尖銳刺耳的噪音,心跳幾乎要衝破胸腔,才勉強止住後退的趨勢。

隨即,衝牧笛大聲喝道:“送她下山!”

突然間,周遭失去一切聲音。

孟芍君回過頭,身體有一股不受控製的衝動想要衝回崖邊,卻被牧笛死死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