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時辰一到必死無疑
寂靜的夜裏,山風也停了。
整片崖頂像是被扣進了一口密不透風的鍾裏,連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牧笛仍然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蕭承陛攥緊了孟芍君的手臂,他卻並沒有看她,目光仍鎖著牧笛。
但攥著孟芍君的那隻手繃得很緊,手背青筋隱約隆起,像是準備隨時把她推出去。
蕭承陛的緊繃,透過他僵直的身體,傳到了孟芍君的心裏。她一顆心像被人猛然攥緊了,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蕭承陛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喉結不住滾動,麵上卻仍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
他抬起頭,朝牧笛輕笑了一聲。
“讓我來猜一猜,你在等著取出我身上的東西,對不對?”
蕭承陛沒有給她接話的時間:“與我做對手這麽久,你覺得我既然敢來,會不留一點後手?”
牧笛的瞳孔在麵具眼孔裏極輕微地縮了一下。
她薄唇輕啟,吐出的話語卻如夜風般清冷。
“你在拖延時間。”
蕭承陛被對方一語道破目的,反而徹底鬆了下來。
他眉梢微挑,方才僵直如鐵的肩背緩緩展開,整個人立在崖風裏,竟顯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氣定神閑。
“你們殺華珅,不是為了滅口。而是為了毀滅他過去二十年,與朝臣私相授受的證據。你們怕朝廷根據這份證據,查到你們的頭上。”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目光從牧笛的麵具眼孔裏直直地探進去,仔仔細細地觀察她麵具之下的反應。
“在華珅死前,以他的名義調孟荊山出京,為得是分走你們目前還無法掌控的寧遠侯府的部分兵力。押運糧草是明麵上的差事,把他調出京才是真正的目的。至於他押運的那批糧草,從一開始,便在你們的彀中。”
說到這裏,他語氣愈發不緊不慢,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
“至於假朱鈔盜糧案——隻是順帶的,對不對?若不是孟荊山差點就查到你們的盜糧藏糧的事,破壞了你們的計劃。寧遠侯府這條線,孟荊山這條被你們用來暗度陳倉的蠢魚,你們是不可能這麽輕易放棄的,對不對?”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沒有離開牧笛的臉。她手中的火把仍懸在引線上方,焰尖紋絲不動,但她空著的那隻手,拇指在食指指節上捺了一下。
蕭承陛將牧笛的反應盡收眼底。
“我猜,你們之所以找上孟荊山,在他押運的糧草上動手腳,是做了兩手準備。若是寧遠侯府肯配合你們行事,那麽孟荊山便始終是安全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碾過碎石,將孟芍君完全擋在身後。
“可若寧遠侯府不肯為你們掌控——那麽你們也早就在他手裏埋好了假朱鈔。一旦案發,孟荊山就是你們現成的替罪羊,寧遠侯府滿門都會被拉下水,再也無法成為你們的阻礙。”
說到這裏,蕭承陛的語氣裏竟帶起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挑剔的讚揚。“當真是好謀算,進可攻,退可守。”
孟芍君聽到這裏,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寧遠侯府早就成了他們棋局裏的一環。
先前,她還覺得是自己將蕭承陛引入了彀中,如此才驚覺,原來從一開始,所有人都是這彀中的一環。
她原以為,華珅之死、金簪殺人、邊關糧草被盜,甚至自己的前世之死。
這一切的背後,是晉王,是皇後。
她抬眼望向遠處的牧笛,那人仍立在原處動也未動。
崖風將她衣擺吹得獵獵作響,發絲從麵具邊緣散出來亂舞,可她的身形卻紋絲不晃,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手裏那支火把穩穩地舉著,焰尖豎直,仿佛連晃都不曾晃一下。
整個人古井無波,如老僧入定。
可現在,她才明白。
原來,這個穩定到幾乎有些沉寂的人,才是今日這一切的操棋手。
牧笛歪頭看了蕭承陛一眼,語無波瀾地評價道。
“你很聰明。但此刻再說這些,已是無用。”
牧笛說著抬眼,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明晃晃的月亮,正在被一道陰影慢慢侵蝕,很快便缺了一角。
然後,她收回目光,再次望向蕭承陛。
她語氣堅定,神態自然:“時辰一到,你必死無疑。”
孟芍君隨著牧笛的目光望向天上,這才恍然明白,為何牧笛明明知道蕭承陛在拖延時間,卻還任由著他說下去,紋絲不動。
原來,她在等的是時間。
她在等,月食。
從牧笛在自己口中得知,母蠱在蕭承陛身上時,她便已經開始在打算蕭承陛身上母蠱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孟芍君,更緊張了。
牧笛到底想幹什麽?她真的不會殺自己嗎?
蕭承陛究竟有沒有脫身的方法?
孟芍君腦海中思緒紛雜,心中蔓延著未知的恐懼。
察覺了牧笛意圖的蕭承陛也笑了。
他慢條斯理慢條斯理地將手探入腰間,掏出一支火折子。
竹管被指尖推開,他將其舉到唇邊,輕輕一吹——“呼”的一聲,火光唰地一聲亮起,微小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搖晃晃。
“人有千算,天隻一算。”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壓過了崖風,“你覺得我必死無疑,但我什麽時候死,你說了不算。”
牧笛下意識上前的腳步驟然一頓。她手中那支一直穩如磐石的火把,火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火苗猛地往下一挫,複又彈起,將她麵具上的牛皮下緣照出一線忽明忽暗的光圈。
沒有什麽,比她此刻的反應,更能顯出她此刻的失算。
她料到蕭承陛會拖延時間,也打定主意配合,更是想過會被他看透目的。
按照以往的經驗,她料定這次蕭承陛也一定會垂死掙紮,與她周旋到最後一刻。
但她卻沒有算到,蕭承陛此次卻不肯配合,竟然主動提前放棄這場博弈,中途攤牌,用他自己的命,來與她做交易。
時間不等人。
月食已吞過了大半個月輪,崖頂上那道猩紅的血月邊緣正在緩緩收窄,再過不久,整片天穹都將被黑暗徹底吞沒。
蕭承陛不想再拖延下去。
他抬眸,目光越過手中那簇搖搖晃晃的火苗,不避不讓地釘在牧笛身上,開口催促。
“你想好了嗎?”
牧笛停頓了一息,才緩緩開口:“你想要什麽?”
蕭承陛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孟芍君。
語氣平常到仿佛不是在一決生死,“放她走,你要的東西,我給你。”
蕭承陛的聲音很輕,孟芍君卻似聽到了轟鳴,有瞬間的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