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已入彀
然後,孟芍君便被吊在了崖邊的歪脖子樹上,腳下懸空下麵便是萬丈深淵。
崖風從穀底倒灌上來,將她整個人吹得微微打轉。
歪脖子樹的老根紮在崖壁裂縫裏,每吃一分力便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嘎,像隨時會折斷。
孟芍君簡直要暈過去,她啞著嗓子問:“你說的摯友中,就不包括我嗎?”
她似乎看見牧笛笑了一下,可對方卻並沒有回答,隻是閃身消失在了山石後。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孟芍君已經開始習慣眼前的眩暈。
山道盡頭才傳來打鬥聲音,火光明明滅滅,將廝殺的人影拉成扭曲的巨像,山壁之上刀光劍影。
人群中,蕭承陛身著甲胄,右臂被箭擦過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右手握著劍,劍刃上沾著從山道一路砍上來的血。
他的發髻散了大半,碎發被血和汗粘在麵頰上,臉上沒來得及擦去的血星已經開始幹涸。
他整個人站在那裏,渾身散發著一股壓不住的肅殺之氣。
那雙眼睛,淩厲如刀鋒淬過冰水,掃過崖壁,掃過伏屍,掃過整片混亂的戰場,直到落在被吊在崖邊的孟芍君身上,才露出一絲驚慌。
下一刻便朝著孟芍君飛奔而來,靴底碾過碎石,火光在他臉側明滅不定。
孟芍君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又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
“別過來!”孟芍君的聲音又低又急,像是在她還沒準備好時,便脫口而出了。
蕭承陛腳步頓住,麵上的表情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孟芍君暗自歎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無奈解釋道:“地上。”
蕭承陛這時才朝地上看去,崖頂地麵上鋪著一層火藥線。
不止一條,三條,分向崖壁裂縫、兩邊的岩石,遍布整個崖頂。
火藥布在四周的岩縫裏,隻要引線一點,頃刻整個崖尖便會被炸個粉碎。
天色極暗,火藥極黑,若無孟芍君的提醒,他根本不可能發現。
這時,牧笛才舉著火把從山石後,不緊不慢地踱了出來。
她走到事先埋好的引線邊,站定,將火把向下壓了半寸——火光便穩穩地照亮了腳側那道火藥線。
蕭承陛這才意識到此刻已經踩入陷阱,他麵沉如水怔怔地看向麵前帶著牛皮麵具的之人。
牧笛沒有說話,隻用手中的火把做無聲的威脅。
見對方沒有說話的樣子,蕭承陛轉過身去,大步走向孟芍君走向了崖邊。
蕭承陛伸臂攔腰抱住了,吊在崖邊懸空搖晃的孟芍君。
甲胄硌在她肋骨上,單手將她抱得極穩,另一隻手舉起長劍,迅速割斷了吊起她的繩索。
她被懸吊了太久的身體驟然失去向上的拉扯力,整個人猛地往下墜了一下,被他穩穩兜住,慢慢放了下來。
腳尖觸到崖頂碎石的那一刻,孟芍君小腿不由自主劇烈地打了一顫,腿一軟便往旁邊歪去。
蕭承陛側身一擋,穩穩地撐住了她。
牧笛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始終沒有出聲。
待孟芍君恢複了一些力氣,蕭承陛才將目光從她身上抽離,看向不遠處一直保持沉默的牧笛。
蕭承陛的目光越過牧笛,掃向崖壁間仍在纏鬥的刀光劍影。
“既然,我已入彀,”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刀兵聲裏清清楚楚地遞到了牧笛耳邊。
“閣下此刻可以收手了吧?”
牧笛沒有說話,麵具遮住了她的臉,看不透她的表情。
蕭承陛鬆開懷裏搖搖欲墜的孟芍君,將她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他看著那張牛皮麵具看了片刻,然後將右手的長劍往地上一擲。
劍刃磕在碎石上,當啷一聲脆響。
他冷冷勾起了嘴角,“你在等什麽?”
牧笛仍然沒有開口說話,隻是目光越過蕭承陛落在了孟芍君的身上。手中的火把又朝著引線前遞了一寸,示意她此刻已經沒有多少耐心。
蕭承陛也看出了對方無聲的威脅,猜到對方想要得到的,恐怕不止自己這條命而已。
於是,他長臂一攬,將孟芍君摟在懷裏,貼在她的耳邊。
“待會我說跑,你就跑到那邊那塊巨石後去。”
孟芍君在他懷裏微微僵了一下。
蕭承陛哪裏會知道,自己所說的那塊巨石,就是牧笛為孟芍君留的一線生機。
在這場爆炸裏,牧笛唯一想要殺死的人,就隻有蕭承陛。
孟芍君想要抬頭去看蕭承陛的臉,卻被他按住了後腦勺,沒讓。
她的手指攥緊了他腰側的衣料,攥得指節發白,沒有應聲,沒有點頭。
山風卷著硝煙味灌過來,夾雜著不知是誰身上的血腥味。
孟芍君想起昨天夜裏。
石室裏,油燈將盡。
她問完有關月齡香與麻黃的事後,牧笛站起來,走到石室門口,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她停住。
油燈上的火光搖曳了一下,扭曲了二人的影子。
牧笛偏過頭來,半張臉被昏黃的燈光在牆上削出一個剪影。
“你似乎,忘了問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牧笛的語氣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她甚至一時無法思考,自己究竟露了什麽破綻。
牧笛卻沒有給她找補的時間,她回過身來,將孟芍君整個看在眼底,不願錯過她身上的任何反應。
牧笛的眼神緊緊地盯著孟芍君,慢悠悠地開口,慢到每一個字都像指甲在石壁上不緊不慢地刮過,讓人忍不住的汗毛聳立。
“你似乎……對於如何找出母蠱的事,毫不關心。”
母蠱。
這兩個字落進石室裏,孟芍君感覺到自己的小腹猛地抽緊了一下,呼吸猛然停住。
她沒有問,自然是因為她早就知道答案。
而如今……孟芍君看向牧笛。
牧笛在石室內慢慢踱步,一步一聲,像極了遊刃有餘的落子聲。
“你問了雙生蟬如何回溯時間,問了如何解除母子蠱,問了月齡香,卻從來沒有問過一句,要怎麽找到母蠱。”
牧笛俯下身子,眼神從肩頭斜斜地落下來,落進孟芍君眼底。
“你沒有問,說明你早就知道母蠱在什麽地方,甚至——在什麽人身上,對與不對?”
石室裏安靜得隻剩下壁燈燈芯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孟芍君跪坐在地上,指甲掐進掌心,臉色在昏光下看不出血色。
她還是小看了牧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