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重頭來過
牧笛抬手做了個極簡的手勢。
兩個一直伏在亂石後麵的黑衣人應聲而出,幾步便逼到孟芍君身側,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攙扶,是軍中常用的那種擒拿。
五指扣進她腋下,將她整個人往上提了半寸,腳尖幾乎離地。
“放手!”孟芍君猛地掙了一下,肩胛骨撞在左邊那人的胸甲上,撞得生疼,卻紋絲未動。
她的手臂被反剪到身後,腕骨被粗糲的麻繩重新縛住,繩結收緊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膜裏狂跳。
她回頭去看蕭承陛——隻來得及看見他背對著她,火折子還亮在他掌心裏,肩膀的輪廓被血月鍍了一層暗紅,紋絲不動。
孟芍君沒來由的心慌,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預感。
仿佛這一眼,便是今生最後一眼。
“蕭承陛——!”她喊了他的名字。
她聲音撕裂在崖風裏,消失在正在吞噬月亮的陰影裏。
牧笛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她隻是將火把換了一隻手,空出來的那隻手朝山道方向一揚。
語氣近乎無情的冷漠:“送她下山。現在。”
黑衣人的腳步應聲而動。
孟芍君被架著往後拖,鞋跟在碎石地上犁出兩道長長的拖痕。
她拚命擰過頭,死死盯著牧笛那張被麵具遮得嚴嚴實實的臉——那個人站在那裏,背影筆挺,火把高舉,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她一眼。
孟芍君被拖過山道轉角的那一刻,拚盡全力最後扭頭,看見牧笛轉過身去,重新麵向蕭承陛下。
兩個人隔著火把的火光與火折子的微芒,在月食的黑暗中遙遙相對。
那道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崖壁吞沒。
再次被塞進馬車,孟芍君早已沒了先前的氣定神閑。
車廂劇烈地顛簸著,將她整個人往車壁上甩。
孟芍君的後背撞在硬木廂板上,撞得悶哼出聲,可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那道起伏的車簾。
簾布每被山風掀起一角,她便拚命往外看——看天上的月亮。
月輪已被天狗啃噬得隻剩極細一彎猩紅的弧邊。
那圈血月輪正在緩緩收窄,像是燒到末端的引線,一寸一寸地往黑暗裏縮。
沒有多少時間了。
月全食一旦完成,天光徹底熄滅,牧笛就會動手。
她拚命扭動雙腕,粗麻繩咬進皮肉裏,磨出兩道深紅的血痕。
她咬住下唇,將所有力氣都灌進手腕的擰轉裏,骨頭在繩圈裏咯咯作響,痛得像要裂開,但她沒有停。
剛剛被綁住的時候,她留了個心眼雙手攥成了拳,給雙手和麻繩之間爭取了一點縫隙。
終於,在她不斷的扭動之下,右手的拇指艱難地從絞緊的繩圈間掙出半寸,整隻手往外一抽,血淋淋地脫了出來。
她顧不上疼,一把扯掉還掛在左腕上的麻繩,朝車簾外看了一眼——月亮已暗到幾乎看不見,隻剩一線!
時間就要到了。
來不及多想,孟芍君抽出發間的簪子。她低頭,對準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簪尖抵在衣料上,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覺到自己有力的心跳。
接著,沒一絲猶豫,舉起發簪狠狠地朝自己胸口刺去。
簪身整根沒入胸膛,劇烈的疼痛從心口炸開,她的身體本能地弓起來,鮮血從口中湧出。
車簾被山風掀起一角,那線血月最後的微光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
孟芍君靠向車壁,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她似乎能夠感覺到生命隨著鮮血在迅速流失。
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用最後的力氣勾起一抹蒼白的微笑。
還好,時間還來得及。
孟芍君的身體沿著車壁緩緩滑下去,指尖還攥著那支沾滿血的發簪,她歪倒在薄氈上,再也沒有動。
山風掀開車簾,最後一線血月被天狗徹底吞沒。
整片天地墜入完全的黑暗,連火把的光都像是被墨汁浸泡過,隻剩一點微弱的、奄奄一息的紅。
牧笛站在崖頂,在月食抵達最深的同一瞬,走向蕭承陛。
在意識最後消散的時刻。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荒野,撕裂了荒山的黑夜。
下一瞬,黑暗徹底降臨。
劇痛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一秒。
緊接著,孟芍君感覺到心口處傳來一陣極其詭異的、滾燙的悸動。
那是蟄伏在她體內的子蠱。
黑暗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燃燒著的絲線,猛地拽住了孟芍君下墜的靈魂。
周遭呼嘯的風聲、爆炸的轟鳴、全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最終化為一片絕對的死寂。
時間,開始逆轉。
所有已發生的一切在逆向的洪流中被卷成螺旋,沿著子蠱與母蠱之間那根看不見的血線,往回收。
收回到沙州糧草案發之前,收回到金簪尚未被仿造之前,收回到華珅落網之前,收回到華枝死亡之前。
收回到與蕭承陛的初見,收回到華枝的生辰宴。
最後,收回蕭承陛將那枚母蠱吞入腹中的那一刻。
“呼——!”
孟芍君猛地睜開眼睛,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沒有無盡的黑暗,沒有火光衝天,也沒有爆炸的轟鳴。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秋香色軟煙羅帳,和空氣中淡淡的安神香氣。
孟芍君渾身被冷汗浸透,她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溫潤,沒有半點在崖頂擦傷的血跡。
她一把扯開左手的衣袖,手腕上光潔如初,摸上胸口,那裏也沒有被發簪戳出的血窟窿。
孟芍君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她撫上額頭,眼淚大滴大滴地從眼眶跌落。
帶著後怕,帶著欣喜,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姑娘?您怎麽醒了?”
外間傳來珠簾挑動的聲音,蓮衣端著一盆熱水快步走進來,見孟芍君滿頭大汗地坐在**,嚇了一跳。
“可是又夢魘了?奴婢這就去給您絞個熱帕子……”
“蓮衣。”
孟芍君一把抓住蓮衣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那雙清明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今日是哪一年?什麽日子?!”
蓮衣被她駭人的眼神嚇住了,結結巴巴地回答:“建和十三年,十月初八啊……”
建和十三年,十月初八。
就是上一世,她重生的日子。
孟芍君抬起了眸子,眼中無比堅定。今日,也就是蕭承陛吞下雙生蟬中的母蠱的日子。
一切將會再次重頭來過。
而這一次,她絕對不會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