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半窺視者

這個點了,誰在外邊偷聽什麽?

他輕輕把阿嬌的頭從胸口移開,掖好被角,赤腳踩在地上,走到窗邊。

窗戶紙上有一個小小的黑影。

個子不高。

是個孩子。

沈淮舟直接推開窗戶。

窗外的人嚇得往後一縮,一屁股坐在地裏。

六七歲的男孩,瘦得皮包骨頭,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此刻正仰著頭,直勾勾地盯著屋裏,準確來說,是盯著灶房裏吊著的那野豬肉。

柳翠翠的兒子,狗蛋。

“是你娘讓你來的?”沈淮舟淡淡道。

狗蛋咽了咽口水,點頭。

“你要肉?”

狗蛋又點頭。

來要肉。

不是來借,不是來求,是來要。

沈淮舟氣笑了。

這孩子不明白,這個以前見了他總會摸出塊糖或者塞塊肉幹的淮舟叔,怎麽突然笑得這麽嚇人。

“你想怎麽要?”

狗蛋想了想,說道,“我娘說,哭。”

“這還真是一個好辦法。”沈淮舟話鋒一轉,冷道,“不過......我這肉,就算是喂狗都不給你們。死了這條心吧。”

狗蛋傻了。

娘說,隻要他來,淮舟叔一定會給肉的。

娘說的從來不會錯,以往娘讓他去要東西,都能要到。

可這次……

“為、為啥?”狗蛋急了,“我娘說了,你以前都給,為啥現在不給?”

沈淮舟望著狗蛋。

這孩子臉上沒有羞愧,沒有不好意思,隻有不解,隻有理直氣壯。

好像他沈淮舟的東西,天生就該是他家的。

“沒有為啥!”沈淮舟轉身往回走,“不給就是不給!”

身後傳來帶著哭腔的喊聲:“我娘說你最心軟!我娘說隻要我哭你就給!”

沈淮舟頭也不回,“那你哭吧。”

門關上。

————

翌日。

大清早,沈淮舟是被外麵的動靜吵醒的。

“沈淮舟!你給我出來!”

尖銳的女聲忽然響起。

沈淮舟睜開眼,眼中沒有半分睡意。

陳嬌嬌也醒了,迷迷糊糊問:“誰啊?”

“你躺著,我去看看。”

沈淮舟披衣下床,推開房門。

院門外,柳翠翠叉著腰站著,身後跟著縮頭縮腦的狗蛋。

看見沈淮舟出來,柳翠翠立刻提高了嗓門:

“沈淮舟!你昨晚上對我兒子說了什麽?!他回去哭了一宿!他才六歲啊!你怎麽狠得下心!”

街坊鄰居被吵醒了,一扇扇門打開,人探出頭來。

柳翠翠見有人圍觀,嗓門更大了:“大夥兒給評評理!我孤兒寡母的不容易,讓孩子去問問他家有沒有剩肉,結果他把我兒子罵出來了!什麽喂狗都不給我家!這是人說的話嗎?!”

說著,她眼圈就紅了,拉著狗蛋往前推:“你們看看我兒子瘦成啥樣了!冬天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沈淮舟家昨天打了那麽大一頭野豬,一百多斤!勻一口給我兒子怎麽了?!”

狗蛋被他娘拽著生疼,可不敢吭聲。

圍觀的村民開始交頭接耳。

“柳翠翠又來了……”

“嘖,人家打的野豬,憑啥非得給她?”

“話不能這麽說,孤兒寡母的確實可憐,勻一口能咋的?”

“你不知道,沈淮舟以前可沒少給她送,這回突然不給了,也難怪她急。”

柳翠翠耳朵尖,聽見這些議論,哭了起來,“我命苦啊!男人死得早,留下我們娘倆受人欺負!連口肉都吃不上!”

陳嬌嬌從屋裏跑出來,站在沈淮舟身邊,看著院外的鬧劇,有些無措。

沈淮舟安撫一下,往前走了兩步。

“柳翠翠。”

“你兒子昨晚上來,是來要肉的。我說不給,讓他回去。這就是你說的罵?”

柳翠翠噎了一下,隨即又哭起來:“你沒罵他?那他為什麽哭?!”

“那肯定是你這個做娘的,把孩子餓的。”沈淮舟看一眼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反問道,

“柳翠翠,你說你孤兒寡母不容易,我問你,你家那三畝地呢?”

柳翠翠臉色微變。

“你男人死的時候,村裏給你家分了地,一畝水田,兩畝旱地,夠你們娘倆吃的。可你這三年來種過一回嗎?”

圍觀的村民愣住了。

有人小聲嘀咕:“對啊,她家地好像一直荒著……”

沈淮舟繼續說道,“地不種,柴不砍,還等著我送。井水不挑,又等著我挑。你男人留下的那點家底,吃完了,就開始指著別人過日子。”

柳翠翠臉白了:“你、你胡說!”

“我胡說?”沈淮舟笑道,“李老根叔,去年秋天村裏收成咋樣?”

在人群裏看熱鬧的李老根磕了磕煙袋鍋:“好著呢,家家戶戶都滿倉。”

“那她家呢?”

李老根嘿嘿笑了兩聲,“她家?現在草都比人高咯。”

圍觀的村民哄笑起來。

柳翠翠的臉被打得啪啪響,不敢發作,隻能用力攥著狗蛋的手。

狗蛋被他娘攥疼了,更不敢吭聲。

沈淮舟冷聲道,“柳翠翠,你有手有腳,有地有房。你兒子瘦成這樣,不是我沈淮舟害的,是你這個當娘的懶的。”

這話,更是把柳翠翠氣的,當場就想暈倒。

沈淮舟轉身,走到灶房,拎出昨天卸下來的那塊野豬後腿。

二十多斤肉。

他走到院門口,把肉往地上一扔。

柳翠翠眼睛一下子亮了,“給、給我了?”正要伸手去拿。

沈淮舟一腳踩在肉上。

柳翠翠手僵在半空。

沈淮舟低頭看著她,“這肉,我可以給。”

柳翠翠臉上的喜色還沒綻開,就聽他繼續說:

“但有個條件。”

“啥、啥條件?”

“我這肉,不白給。”

柳翠翠嘴角一抽,眼珠子轉了轉:“淮舟哥哥,你這話啥意思?我、我可沒錢......”

“沒錢不要緊。”沈淮舟擺手打斷,“有力氣就行。”

柳翠翠愣了下。

這什麽意思?

圍觀的村民也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沈淮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沈淮舟指向院子裏那頭還沒收拾完的野豬:“看見沒?那頭豬,剝皮、開膛、卸肉、熬油、醃臘肉,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你幫我幹三天活,這後腿肉,就是你的。”

話音落地。

柳翠翠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是惱怒,最後是羞憤。

這些年她靠著這張臉、可憐相,從男人手裏要東西,什麽時候需要幹活了?

“沈淮舟!”柳翠翠怒了,“你、你讓我給你幹活?!”

沈淮舟挑眉,“怎麽?我肉白給你,你連幹活都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