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陪伴
沈策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麵上雖未顯露波瀾,心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沈闕的話像一麵鏡子,照出他過往的涼薄,可作為帝王,多年的權術製衡早已刻進骨髓,讓他無法即刻點頭應允。
他沉默著轉過身,緩步走到禦書房的窗邊,望著宮牆外沉沉的暮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沿的雕花,陷入了漫長的掙紮。
恢複謝承業的兵權?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本能地警惕壓了下去。當年削去謝承業兵權,並非全因猜忌謝驚瀾,更核心的是彼時將軍府手握京畿三成兵力,謝老將軍又是軍中柱石,謝承業年輕有為,父子二人兵權在握,早已讓朝堂不少世家忌憚,也讓他這個剛穩固帝位的君王如芒在背。
何貴妃的誣陷不過是個由頭,他借勢削權,既是敲打將軍府,也是為了平衡朝堂勢力,避免一家獨大威脅皇權。
可如今要恢複兵權,還要加封為鎮國大將軍,豈不是等於推翻自己當年的決策,讓將軍府重新崛起?屆時文官集團必然會聯名上奏反對,那些本就對將軍府心存芥蒂的世家也會借機發難,朝堂局勢恐將再起波瀾。
更重要的是,這會讓天下人覺得他為了討好皇後,不惜以皇權讓步,失了帝王的威嚴與分寸。【朕是君王,豈能被兒女情長裹挾,亂了朝堂規矩?】他在心中暗忖,語氣裏滿是抗拒。
可轉念一想,沈闕冰冷的眼神、謝驚瀾決絕的背影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這些日子謝驚瀾的疏離,不是送些點心、說幾句軟話就能化解的。他若始終抱著帝王的權衡不放,不肯真正低頭彌補,恐怕真的會徹底失去她。
更何況,謝承業確有將才之能,衛國剛滅,邊境雖安卻仍需得力將領駐守,謝承業熟悉軍務,又對楚國忠心耿耿,讓他複職駐守邊境,既能彌補虧欠,又能名正言順地用其所長,並非全然是感情用事。
他又想起補種海棠花的事。當年為了何貴妃砍了坤寧宮的海棠,如今要在將軍府補種,看似是小事,卻也是向謝驚瀾低頭的信號。
可這低頭,會不會讓謝驚瀾覺得他依舊是在做表麵功夫?會不會讓朝臣覺得他昏聵?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交織,一邊是帝王的自尊與朝堂製衡的底線,一邊是對妻女的愧疚與挽回的決心,他站在兩者之間,左右為難。
禦書房內靜得隻剩下他的呼吸聲,李德全大氣不敢出,隻垂首立在一旁。沈策踱步許久,指尖的力道漸漸鬆弛,眼底的掙紮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權衡後的決斷。
他終究是不想失去謝驚瀾,更何況,恢複謝承業兵權、補種海棠,並非全然是妥協,反而能借著戰後用人之際,既安撫了將軍府,又能讓天下人看到他的寬宏,順帶堵住那些議論他薄情的口舌,算是一舉多得。
隻是這份決斷裏,仍帶著帝王最後的體麵。他沉聲道:“傳朕旨意,謝承業驍勇善戰、忠心可嘉,恰逢邊境需人鎮守,恢複其兵權,封為鎮國大將軍,領兵三萬駐守北境,即刻赴任。”頓了頓,又補充道,“賞賜將軍府金銀珠寶千兩、良田百畝,另尋上好海棠花苗,移栽至將軍府汀蘭水榭旁,務必悉心照料。”
他刻意將謝承業調往邊境,而非留在京城,既兌現了彌補的承諾,又巧妙製衡了將軍府的勢力,守住了帝王的底線。說完,他疲憊地靠在龍椅上,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這一步,是他權衡再三後的選擇,既有愧疚,也有算計,隻是不知,這樣的彌補,能否焐熱謝驚瀾早已冰涼的心。
這日,沈策沒有帶任何侍衛、宮女,隻獨自一人,提著一個食盒,來到了將軍府。守門的侍衛見他獨自一人前來,且沒有提前通報,猶豫了片刻,還是放行讓他進去了。沈策徑直走向汀蘭水榭,遠遠便看到謝驚瀾正坐在廊下看書,陽光灑在她身上,歲月靜好。
沈策放緩腳步,輕輕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驚瀾。”謝驚瀾抬頭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道:“陛下怎麽來了?沒有提前通報。”
“朕想給你一個驚喜。”沈策笑了笑,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裏麵是他親手做的水晶肘子——他特意讓人請教了禦膳房的廚師,練了好幾日,才做出這道謝驚瀾愛吃的菜。“朕親手做了你愛吃的水晶肘子,你嚐嚐。”
謝驚瀾看著桌上的水晶肘子,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她知道沈策從未親手做過飯,能為她做到這一步,顯然是用了心的。但多年的委屈與失望,不是一道水晶肘子就能輕易抹平的。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放進嘴裏,味道雖不如禦膳房的精致,卻帶著幾分不一樣的溫度。“還好。”她淡淡道,沒有過多評價。
沈策見狀,心中大喜,連忙道:“那就多吃些。朕知道,以前是朕不好,忽略了你的感受,也虧欠了你很多。朕已經恢複了大舅子的兵權,還在你這水榭旁補種了海棠花,等花開了,一定會很好看。”
謝驚瀾抬眸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陛下不必如此。當年之事,過去了便過去了。”她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不原諒,態度依舊疏離,卻比之前柔和了幾分。
沈策沒有強求,隻是坐在她身邊,安靜地陪著她看書,沒有多說一句話。陽光透過海棠花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廊下一片寂靜,卻沒有之前的尷尬與疏離。沈策看著身邊的謝驚瀾,心中滿是安寧——他忽然覺得,這樣安靜地陪著她,比擁有天下大權,還要幸福。
自那以後,沈策便時常獨自一人前往將軍府,有時陪謝驚瀾吃飯、下棋,有時陪她在庭院中散步、賞花,有時隻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她看書、刺繡。他不再提及過往的恩怨,也不再刻意討好,隻是以一個普通丈夫的身份,默默陪伴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