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突然出現的中年婦人
曲珍看到桑布和卓瑪挨得那麽近，舉止親密，她心裏特別難受，但她沒有表現出來，臉上依舊掛著笑容。她認為桑布和卓瑪並不般配，他們之間差距很大。她把目光投向卓瑪的臉上，她看上去的確很漂亮，她的美是那種曆經風雨的美，是不加修飾的美，特別是臉頰上的紅，是讓男人心動的緋紅。
但站在卓瑪的麵前，曲珍覺得自己要比卓瑪更具優勢，她對自己的容貌很自信，用挑釁的口吻說道：“卓瑪，同為女人，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和桑布不合適。桑布是個大學生，你們之間存在著巨大的文化差距，你沒上過學，至少沒上過大學，沒有共同的語言。你們之間的溝通遲早會出現障礙，會出現裂痕，所以我奉勸你，還是知難而退。”
除了自己的母親，卓瑪並沒有聽到過如此犀利的話語，直中她的要害，但曲珍所提到的隻是她和桑布之間最小的差距，還有更大的差距她或許還不知道。
麵對曲珍挑釁的眼神和話語，卓瑪的自信又受到了威脅，原本自信的火焰又偃旗息鼓了，她甚至感覺到害怕。身體顫抖了起來。
桑布感受到了卓瑪的身體在顫抖，用力摟緊她的肩膀，想將自己的力量傳送給她，他要保護卓瑪，給她安全感，讓她不再害怕，他要永遠會站在她的身旁。
卓瑪感受到了桑布的力量。卓瑪在心裏做了個決定，索性坦誠地麵對所有人，她要直麵自己的缺點，接受自己的不完美，所有的膽怯都源於自卑，當有勇氣去麵對一切後果時，就不再恐懼，不再自卑。於是她彎下腰，卷起自己的褲腿，露出了她的假肢，語氣平和地說道：“我和桑布之間不僅存在著文化上的差距，我們在身體上也存在著差距。他擁有健康的身體，而我沒有，我在車禍中失去了一條腿，可這又有什麽呢？失去什麽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失去自己。但就算有這麽大的差距，也並不能阻止我們相愛。愛情本身沒有差距，有的隻是人們的偏見。”
曲珍沒想到卓瑪會將自己致命的缺點暴露出來，讓曲珍十分錯愕，無比震驚，她要有多大的勇氣才敢這麽做。看著卓瑪的假肢，沒有血肉，隻有冷冰冰的一段鋼管，曲珍反而覺得自己的行為是愚蠢的，是無恥的，可她同樣喜歡桑布，就算再愚蠢、再無恥，她也要堅持。
“所以，卓瑪，在我看來你們之間的差距更大了。身體上的殘缺更加拉大了你們之間的差距。你有沒有覺得桑布不是喜歡你隻是同情你，同情不是愛情，所以你應該再好好考慮你們的關係。”
桑布立刻糾正道：“我不是在同情卓瑪，我是真的喜歡她……”
曲珍阻止了桑布的話，“我們不要再做無用的爭論，我們無法預判未來，那就順其自然好了。”
卓瑪對桑布說：“桑布，我要去送貨了，我走了。”
當卓瑪轉身要上車的時候，阿沃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跳到了皮卡車上，卓瑪見狀對桑布說：“讓它跟我一起去吧，我喜歡帶上它。”
“當然可以。”
卓瑪和阿沃一起離開後，曲珍和桑布開啟直播，在整個直播的過程中，桑布覺得不自然，甚至有些別扭。當兩個人關係簡單時，相處起來就很容易，兩個人關係複雜時，相處起來就會很麻煩。算了下時間，再有半個多月曲珍就要開學了，會離開草原回到學校。她也會改變她的想法。
卓瑪隻有一條腿的消息很快在草原上傳開了，還有桑布和卓瑪之間的戀情，看好他們的人並不多。
阿克舅舅給桑布打來電話，說他明天早上會來家裏看他，反複叮囑他不要出門。桑布問他是否有重要的事，阿克舅舅回答得含糊其詞。
當桑布把這件事情告訴多吉時，他發現多吉的臉上籠罩著陰雲，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桑布也預感到了什麽，阿克舅舅多少年了一直沒有登過門，突然提出要到家裏來，一定不會是單純地來看他那麽簡單。
阿克舅舅到來的時候，桑布正好取水回來，身上還背著一個大水桶，阿沃跟在桑布的身後。看到阿克舅舅，雖然多年不見，桑布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有位中年婦人站在阿克舅舅身邊，桑布並不認識，但桑布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有種很熟悉的感覺，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阿克舅舅，我們好多年沒見麵了，你的身體還挺硬朗的。”桑布和阿克舅舅打招呼。
阿克舅舅表情顯得凝重，說道：“桑布，我來找你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麽事？什麽重要的事？進屋說吧，我爺爺正好在家。”桑布又看了一眼阿克舅舅身後的中年婦人，她的頭發梳理得很光滑，臉上塗了綿羊油之類的，看上去油亮油亮的，但也遮不住臉上的皺紋，臉上還有手上的皮膚都很粗糙。她穿著紫色的藏袍，從進門起她就小心翼翼的，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桑布的身上，幾乎沒有離開過。
桑布感覺她的目光像發酵過的牛奶一樣，既綿軟又厚重，這種目光桑布在諾爾蓋家裏見過，那是諾爾蓋的媽媽看桑布和諾爾蓋時才會有的目光。
多吉從救助棚裏出來，他昨天又救助了一隻綠頭鴨，翅膀斷了，昨天回來後立刻給它治療，這隻綠頭鴨的狀態並不好，多吉不敢大意，剛才又去給它的傷口消毒。又塗上消炎藥，用紗布將傷口包好。阿呆一直陪著這隻受傷的綠頭鴨。
當多吉見到阿克舅舅和那位中年婦人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像以前那麽熱情，但也沒有那麽冷淡，說道：“好多年沒見麵了，進來吧。”
桑布知道爺爺的話是說給中年婦人聽的，因為多吉爺爺在幾個月前見過阿克舅舅，去買那匹金色的小馬駒時見過。
顯然多吉是認識那位中年婦人的。
中年婦人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桑布能看得出她有些局促不安，緊張讓她的臉部有細微的顫抖，走到門前打量了一番才進去，進去後她看著牆上的那些照片。
桑布在觀察她，她的肩膀在顫抖，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桑布爸爸的照片上，轉過身時，桑布發現她的眼圈是紅的。
阿克舅舅與多吉聊起了那匹小馬駒，說今年那匹馬又懷孕了，他很希望能再產下一匹金色的小馬駒，他說產下金色馬駒的概率很小，這麽多年就產下這一匹金色的小馬駒。桑布為他們倒了杯酥油茶，將酥油遞到中年婦人麵前時，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桑布的臉上，甚至忘記伸手接酥油茶。經桑布提醒她才接過去。
阿克舅舅說：“多吉，我來呢主要的目的是想給桑布提門好的親事。”
多吉不緊不慢地說道：“那要看桑布，現在的年輕人有他們自己的想法，現在時代不同了，我們長輩不能過多地幹預晚輩們的終身大事。”
中年婦女動了下嘴唇想要說話，卻又停住了，並沒有說什麽。
桑布的阿克舅舅看了一眼中年婦人，然後說：“那我就直說，旦增村長姐姐家有個女兒，和桑布年齡相仿，還是個大學生，兩人都受過教育，以後說話也能聊到一塊兒去。我覺得這門親事非常合適，旦增村長找我來說媒。桑布，找個時間你和姑娘見個麵，你看怎麽樣？”
桑布立刻想到的是曲珍，就問道：“你說的那個姑娘是曲珍吧？”
阿克舅舅驚訝地問道：“你們認識嗎？那真是太好了。你對她的印象怎麽樣？”
“阿克舅舅，我已經有了喜歡的姑娘，她叫卓瑪。雖然曲珍是個不錯的姑娘，但是我已經有了喜歡的姑娘。”
中年婦人終於開口說話，此時她的目光非常柔和，充滿愛意，聲音輕柔地說道：“桑布，我是你的媽媽。”
桑布並沒有太多的震驚，當中年婦人從阿克舅舅車上下來時，還有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以及她看向爸爸照片的那一刻，還有她泛紅的眼圈，桑布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消失將近二十年的媽媽突然出現在麵前，這個場景桑布想象過無數次，數都數不清，每次去想的時候內心都十分激動，而當這一刻真正到來的時候，桑布的內心反而很平靜，他努力回想記憶裏媽媽的樣子，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她看到桑布很平靜的樣子出乎她的意料，以為桑布不相信，她又重複了一遍：“桑布，我真的是你的媽媽。”
桑布看著眼前的媽媽，他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可消失了近二十年的媽媽突然出現在麵前，桑布還處在麻木的狀態。任何形式的愛缺失久了都會變得麻木。
她繼續說道：“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你的婚姻大事來的。雖然我沒見過那個叫卓瑪的姑娘，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個好姑娘，可桑布，媽媽在草原上生活了大半輩子，即使四肢健全，很多活我都做不了。何況她隻有一條腿，以後的生活會出現各種麻煩，像擠牛奶，栓牛，給犛牛打防疫針這樣的活她肯定做不了。戀愛和婚姻不同。桑布，如果你沒有考慮好，對卓瑪姑娘也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桑布幾乎沒聽進去幾個字，他很肯定地說：“我已經考慮好了，這輩子非卓瑪不娶！”
中年婦人瞬間流下了眼淚，哭腔著說道：“桑布，我是你的媽媽，雖然這麽多年我沒有照顧你，可我一直掛念著你，媽媽的話你總要聽一聽吧。我的話你聽不進去，以後吃苦的是你！”
誰也沒想到，卓瑪這個時候出現在門口，顯然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她沒有退縮，態度十分堅決地說：“之前我也猶豫過，但現在我改變了原來的想法，什麽也不可能將我們分開。”
中年婦人還要繼續說什麽，多吉站起來說：“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做決定，咱們隻能提提建議，聽與不聽他們自己說的算。”
阿克舅舅聽後十分不高興，衝著多吉說道：“老哥，你是不是老糊塗了？咱們都一把年紀了，還能活幾年，以後咱們都沒有了，桑布可就苦了，以後拖家帶口的，到那時候哭都來不及。”
阿克舅舅看了一眼卓瑪，丟過去幾句：“卓瑪姑娘，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姑娘，你說以後你要是結了婚，有了孩子，丈夫和孩子都跟著你受苦，成了家人的拖累，你忍心嗎？”
聽到桑布舅舅的話，她很受不了，轉身就離開了桑布家。
桑布趕緊追了上去，快步跑到卓瑪的麵前說：“卓瑪，不要在乎任何人說什麽。我隻在乎你的想法。你知道嗎？我不能沒有你。”
“可他們畢竟是你的親人，你終歸還是要在乎他們的感受。”卓瑪說道：”他們說的也沒錯，我以後有可能成為你的拖累，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不穿假肢的時候，離開拐杖的時候，我什麽也做不了。”
桑布目光灼灼地看著卓瑪說：“相信我，以後我就是你的一條腿！你走不了，我就背著你！”
卓瑪還是非常感動的，可麵對桑布媽媽還有舅舅的反對，她心裏多少還是有了顧慮。
卓瑪去送貨去了。
中年婦人出現在了桑布的麵前，聲音很親和地勸道：“桑布，我也是為了你好。當年我也有我的苦衷，希望你能理解媽媽。桑布，媽媽雖然沒有什麽文化，可我體會到了世界上最痛的一種苦，就是這種苦看不到盡頭。所以我隻能離開。哪個媽媽都希望自己的兒子能找到一個健康的、漂亮的老婆，這是媽媽最大的願望。”
此時桑布不想說話，可他又不得不說：“你不出現，我過得很好，如果你的出現讓我過得不好，我寧可你離開。”
中年女人沒有想到多年未見的兒子的話冷冰冰的，也沒有出現那種久別重逢的感動，心裏特別失望，說道：“我是為了你好，桑布，每個媽媽都希望自己孩子能過得好。但我沒想到你對我的態度這麽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