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陛下,魚兒上鉤了

榆林關的清晨,帶著一股血腥氣和塵土味。

一隻灰色的信鴿,穿過薄霧,精準地落在了守將府的飛簷上。

張副將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它。

他親自取下信鴿腿上的信管,展開那張小小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寥寥數字。

“目標轉向東北,入燕境。”

張副將拿著紙條的手,紋絲不動,臉上的神情也沒有半分變化。

他隻是站在庭院中,抬頭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看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一捧無法辨認的灰燼。

另一隻更為健碩的信鴿,從他手中飛出,翅膀劃破長空,朝著更北的方向,那片屬於北蠻的草原,疾馳而去。

……

北蠻王庭。

沈知微已經兩天沒有出過帳篷了。

送來的食物,原封不動地放在角落。

她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偶人,隻是坐在冰冷的地毯上,睜著眼,看著帳篷頂上那繁複的花紋。

她不哭,也不鬧。

那場扇在謝珩臉上的耳光,似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和情緒。

剩下的,隻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帳篷的簾子,被人從外麵掀開。

謝珩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幹淨的北蠻服飾,深藍色的袍子,襯得他本就白皙的臉色,更添了幾分冷峭。

他走到沈知微麵前,在她身旁坐下,將一個溫熱的皮水袋遞了過去。

“喝點水。”

沈知微沒有動,甚至連視線都沒有移動分毫。

謝珩也沒有堅持。

他將水袋放在一旁,聲音平淡地開口。

“蕭承緒跑了。”

沈知微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有去議和,也沒有回京。他帶著剩下的人,去了燕國。”謝珩繼續陳述著,像是在說一件與他們毫不相幹的天下大事。

“為了讓這場戲看起來更真實,他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一個能讓他不顧聖旨,不顧太子身份,毅然決然投奔燕國的理由。”

他頓了頓,終於看向她。

“所以,‘你’必須死。死在北蠻刺客的手裏,慘烈,且不容置疑。”

沈知微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來,那雙空洞了兩天的眼睛裏,終於重新聚焦,落在了謝珩的臉上。

“雲秀。”

她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

謝珩沒有回避她的注視。

“是。”

一個字,肯定了她所有的猜測。

原來,蕭承緒帶走的那個側妃,是雲秀。

原來,那場所謂的刺殺,那具慘死的屍體,是雲秀。

那個一直跟在她身邊,膽小怯懦,卻也忠心耿耿的丫頭。

為了他謝珩的一盤棋,為了讓蕭承緒的叛逃顯得合情合理,就這樣,成了一具冰冷的,用來做戲的屍體。

沈知微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厲和悲涼。

“謝少師,你真是……好手段。”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

“殺一個謝珩,換太子奪權。再殺一個‘沈知微’,逼太子造反。”

“張副將,五百玄甲軍,榆林關的將士,還有雲秀……這麽多條人命,在你眼裏,就隻是一盤棋局上,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是不是?”

“是。”

謝珩的回答,依舊幹脆。

“為了揪出蕭承緒和他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為了大周未來的安穩,這些犧牲,是必要的。”

“必要的?”沈知微重複著這三個字,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我的命呢?我衝出城門,替你擋箭,差點死在蠻人手裏,是不是也是必要的?是不是也是你計劃中,用來考驗我這顆棋子忠誠度的,必要環節?”

謝珩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將他灼穿的恨意。

這一次,他沉默了。

“謝珩,”沈知微收了笑,也擦幹了眼淚,她的聲音,冷得像帳外的寒風,“你告訴我,在你心裏,到底還有什麽是不能被算計,不能被犧牲的?”

謝珩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帳篷。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說出一些,連自己都無法控製的話。

……

大周,京城,皇宮,禦書房。

香爐裏,頂級的龍涎香,正幽幽地散著安神的味道。

然而,整個書房的氣氛,卻緊繃得讓人喘不過氣。

年過半百的皇帝,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正臨窗而立,看著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一言不發。

他的背影,看不出喜怒。

下手處,新晉的監國恭親王蕭承裕,垂手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傳信的內侍,跪在殿中央,將榆林關傳來的密報,一字一句地,高聲誦讀。

從蕭承緒奪權,到假意議和,再到遇刺、側妃慘死,最後,轉向燕國。

整個過程,被清晰地呈現在了天子麵前。

內侍讀完,整個禦書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香爐裏,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

過了許久,許久。

皇帝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雷霆之怒,也沒有半分的意外。

他隻是平靜地走到禦案前,拿起那份寫滿了兒子罪狀的密報,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悲涼的笑。

“好,好啊。”

他連說兩個好字,將密報輕輕放在桌上。

“朕的好兒子,他終於,還是走了這條路。”

恭親王蕭承裕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

“父皇息怒!皇兄他……他隻是一時糊塗!”

“糊塗?”皇帝冷笑一聲,“他不是糊塗,他是太聰明了。聰明到以為,朕和滿朝文武,都是可以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傻子。”

他走到蕭承裕麵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老三,你起來。這件事,與你無關。”

他拍了拍蕭承裕的肩膀,語氣裏,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溫和。

“這麽多年,委屈你了。”

蕭承裕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兒臣……兒臣不委屈。”

皇帝點了點頭,重新走回禦案後坐下。

他臉上的那點溫情,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帝王的,生殺予奪的威嚴。

“擬旨。”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禦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一旁侍立的秉筆太監,立刻躬身,攤開了一卷明黃的聖旨,執筆蘸墨,懸腕待命。

“皇太子蕭承緒,心性涼薄,德不配位。今勾結燕國,擁兵自重,圖謀不軌,其罪當誅。”

“著,即刻廢去其太子之位,削去宗籍,貶為庶人。皇後教子無方,言行失德,著遷居長信宮,無詔不得出。”

“命,恭親王蕭承裕,總領天下兵馬,即刻發兵,平定叛亂。凡逆黨,一體擒拿,就地正法!”

一道道旨意,從皇帝的口中,冷酷地吐出。

每一道,都像是一柄重錘,徹底砸碎了皇後一族,最後的希望。

秉筆太監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筆下的每一個字,都寫得端正而清晰。

當最後一個“法”字落下。

皇帝卻並沒有停下。

他看著那卷聖旨,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開口。

“另,再擬一道密旨,八百裏加急,送去北蠻王庭。”

秉筆太監連忙又取來一卷空白的卷軸。

皇帝看著窗外,聲音幽幽。

“著,謝珩,護送‘沈氏遺體’,即刻回京。”

“朕,要親自為這位為國捐軀的‘烈女’,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