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出好戲,總得死個人
西邊的樹林,黑得像一隻張開的巨口,能吞噬一切光亮和聲音。
雲秀什麽都顧不上了。
她提起那身累贅的華服裙擺,用一種近乎自虐的力道,拚命地往前跑。
身後的喊殺聲、兵器碰撞聲、還有臨死前的慘叫,交織成一張催命的網,緊緊追著她。
腳下的枯枝敗葉,被她踩得咯吱作響。
有好幾次,她被盤結的樹根絆倒,整個人狼狽地撲在地上,手心和膝蓋被尖銳的石子劃破,滲出溫熱的血。
可她不敢停。
她甚至不敢回頭看。
蕭承緒讓她往西跑,說那裏有人接應。
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必須抓住。
林子裏的冷風,灌進她的喉嚨,又冷又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跑得眼前發黑,雙腿軟得像是灌了鉛。
就在她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斜刺裏,一隻大手猛地伸出,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整個人拖進了更深的黑暗裏。
“嗚——!”
雲秀的驚叫被死死捂在掌心,恐懼讓她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是刺客?還是接應的人?
“別出聲。”
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
是蕭承緒的親信護衛之一。
雲秀緊繃的身體,瞬間一鬆,整個人軟了下去,靠著那個護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護衛沒有多言,架起她的胳膊,帶著她繼續在林中穿行。
他的腳步又快又穩,顯然對這裏的地形極為熟悉。
不知走了多久,身後的廝殺聲已經徹底聽不見了。
護衛帶著她,停在了一片小小的空地前。
空地上,有兩匹黑馬,正安靜地甩著尾巴,打著響鼻。
得救了。
雲秀看著那兩匹馬,腦子裏隻剩下這三個字。
她終於可以活下去了。
她轉過頭,想對那個護衛說聲謝謝。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下來,剛好照亮了男人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的眼睛裏,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絲毫的憐憫。
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雲秀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攥住了她的心髒。
她看見,那個男人,緩緩地,抽出了腰間的佩刀。
狹長的刀身,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森冷的白光。
“殿下說,”男人的聲音,和他的刀一樣冷,“戲,要演真一些。”
雲秀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原來,所謂的接應,所謂的生路,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她不是那顆可以逃出生天的棋子。
她隻是那顆,注定要被犧牲掉的,用來堵住悠悠眾口的廢棋。
她想起了蕭承緒摘下她帷帽時,那個滿意的表情。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活著的替身。
他要的,是一具酷似沈知微的,可以用來大做文章的屍體。
刀光一閃。
雲秀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她隻覺得脖子一涼,然後,全身的力氣,就像被戳破的氣囊一樣,瞬間被抽幹了。
她看見眼前的樹影,天空,月亮,開始飛快地旋轉。
最後,她看見了自己倒下去的身體。
那張和沈知微有七八分相似的臉上,還凝固著最後一絲,未來得及散去的,對生的渴望。
……
山穀裏的“廝殺”,很快就結束了。
十幾個“北蠻刺客”,在丟下幾具同伴的屍體後,迅速退入了東邊的山林,消失不見。
營地裏,一片狼藉。
篝火被踢翻,帳篷被劃破,地上躺著七八個蕭承緒的親兵,血流了一地。
蕭承緒拄著劍,半跪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發冠歪了,臉上沾著血汙和塵土,看起來狼狽不堪。
一個親信內侍連滾帶爬地跑到他身邊。
“殿下,您沒事吧!”
蕭承緒一把推開他,雙目赤紅,狀若瘋癲。
“側妃呢?側妃呢!”
他嘶吼著,“快去找!給孤去找!”
護衛們立刻四散開來,高喊著“側妃娘娘”,衝進了西邊那片漆黑的樹林。
沒過多久。
那個殺了雲秀的護衛,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他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恐與悲痛。
“殿下……”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裏帶著哭腔。
“西……西邊林子裏,發現了……發現了娘娘的……”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
蕭承緒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遭了雷擊。
他瘋了一樣地,朝著西邊跑去。
在林邊的空地上,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具,躺在血泊中的,纖弱的身體。
“知微——!”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蕭承緒撲到那具屍體旁,將她抱在懷裏,眼淚,大顆大顆地,從他布滿血絲的眼中滾落。
“你醒醒!你醒醒啊!”
“孤帶你出來,不是讓你來送死的!”
他抱著那具已經冰冷的屍體,哭得像個孩子,悲痛欲絕。
周圍的親兵,看著這一幕,無不動容。
他們看著自家殿下那悲傷到扭曲的臉,再看看地上那慘死的側妃,胸中的怒火,被一點點點燃。
北蠻人,欺人太甚!
哭了許久,蕭承緒才慢慢地,止住了悲聲。
他小心翼翼地,將懷中的“沈知微”放下,為她整理好淩亂的衣衫,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後,他站起身。
他擦幹臉上的淚水,那張英俊的臉上,悲傷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仇恨。
他環視著剩下的,不足二十人的親兵。
“北蠻賊子,先在榆林關下,擄我側妃。”
他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決絕的狠戾。
“孤奉旨議和,忍辱負重,隻為贖回她。可他們呢!竟又在此地設下埋伏,痛下殺手!”
“此仇!不共戴天!”
“議和?”他冷笑一聲,笑聲裏充滿了嘲諷與不屑,“他們也配!”
“傳孤的命令!”
他猛地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劍尖直指東北方向。
“全軍轉向,即刻前往燕國!”
“孤要親自去見燕王,借他十萬精兵!孤要踏平北蠻王庭,將那拓跋宏碎屍萬段,為側妃報仇!為我大周,雪此奇恥大辱!”
殘存的親兵們,被他這番話,激得熱血沸騰。
什麽聖旨,什麽議和,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們隻知道,他們的側妃娘娘被殺了,他們的殿下,要去報仇!
“報仇!雪恥!”
“踏平北蠻!”
壓抑了一路的憋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第二日天明。
這支小小的車隊,沒有再向北,而是調轉方向,朝著東北的燕國邊境,疾馳而去。
那輛裝著雲秀屍身的馬車,被幾名親兵護在中央。
它不再是一個囚籠。
它成了一麵旗幟。
一麵,寫滿了仇恨與複仇的,血色旗幟。
而在他們身後,數百裏之外的一處山坡上。
一名玄甲軍的斥候,正舉著千裏鏡,麵無表情地看著那支車隊,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他收起千裏鏡,走到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鴿籠前。
他從懷裏取出一張小小的紙條,寫下幾個字,塞進信管,綁在了一隻信鴿的腿上。
他打開籠門,手腕一揚。
那隻灰色的鴿子,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隨即,朝著南方,榆林關的方向,飛速掠去。
信管裏的紙條,隻有寥寥數字。
“目標轉向東北,入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