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太子殿下,該您上路了

雲秀被帶進來的時候,蕭承緒正坐在滿地狼藉的中央。

名貴的汝窯瓷片,碎成了紮人的芒刺,散落在他華麗的四爪蟒袍周圍。

他沒有看她,隻是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袍角上那隻張牙舞爪的蟒。

雲秀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她跪在門口,離那些碎片還有幾步遠,冰涼的地磚透過單薄的衣料,凍得她膝蓋生疼。

屋子裏的空氣,沉悶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蕭承緒才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了雲秀的臉上。

那張與沈知微有著七八分相似的臉。

隻是,這張臉上,此刻寫滿了柔弱與驚惶,像是風雨中一朵隨時會凋零的小白花。

蕭承緒的嘴角,慢慢地,扯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你怕孤?”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

雲秀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頭埋得更低。

“奴婢……奴婢不敢。”

“抬起頭來。”

命令不容抗拒。

雲秀隻能顫抖著,一點點抬起臉,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蕭承緒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踩在那些瓷器碎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雲秀的心上。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用那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腹粗暴地摩挲著她的臉頰,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

“像,真是像。”

他喃喃自語,眼中的瘋狂與怨毒,幾乎要化為實質。

“孤現在,有一件天大的好事,要交給你去做。”

他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混雜著一股陰冷,讓雲秀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孤要去北蠻議和,需要帶一位側妃同去。”

雲秀的瞳孔,驟然收縮。

去北蠻?

那個吃人的地方?

她想起了那些關於蠻人的,血腥可怖的傳聞。

“殿下……奴婢……”

“你沒有資格拒絕。”蕭承緒打斷了她,捏著她下巴的手,猛然收緊,疼得雲秀眼淚瞬間滾落下來。

“你將扮作沈知微,隨孤上路。”

雲秀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放心,”蕭承緒看著她那張像極了沈知微的臉笑意更深了,“孤不會讓你死的。”

雲秀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髒。

謝珩已經“死”了,沈知微也被俘了。

這個榆林關,這個大周,還有她的容身之處嗎?

她看著蕭承緒那張英俊卻扭曲的臉,慢慢地,止住了顫抖。

她重新跪好,對著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奴婢……願為殿下,萬死不辭。”

蕭承緒滿意地笑了。

他扶起她,親自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好,好。你是個聰明的姑娘。”

“從現在起,你就是沈知微。記住,要學著她那副清高孤傲的樣子,別讓人看出破綻。”

第二日,清晨。

榆林關的城門,再次緩緩打開。

一支小小的車隊,在數十名親兵的護衛下,緩緩駛出。

沒有歡送,沒有旌旗。

隻有城樓上,張副將和一眾將領,冷漠的注視。

蕭承緒騎在馬上,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麵容憔悴,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憤與決絕。

他回頭,看了一眼高大的城樓,看了一眼那些曾經對他俯首帖耳,如今卻形同陌路的將士。

他的臉上,露出一抹屈辱又不甘的神情。

演得惟妙惟肖。

他身後的馬車裏,雲秀穿著一身側妃品級的華服,頭上戴著帷帽,厚厚的紗幔,遮住了她的臉。

她端坐在車廂裏,雙手緊緊抓著身下的軟墊,指甲掐進了錦緞之中。

她能感覺到,從城樓上投來的,那些審視的,探究的視線。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士兵在背後是如何議論她的。

議論那個“不幸被俘”,如今又要被送去議和的“沈側妃”。

她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車隊,漸行漸遠。

張副將站在城樓上,直到那支隊伍徹底消失在荒原的盡頭,才收回視線。

“派一隊斥候,遠遠跟著。”他對著身邊的親兵,低聲吩咐,“記住,隻看不跟,每日回報他們的動向即可。”

“是!”

親兵領命而去。

張副將轉身,看向南方,京城的方向。

將軍,殿下。

這盤棋,到底該怎麽走,末將,已經看不懂了。

車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了兩日。

一路上,蕭承緒都表現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他沒有再進過雲秀的馬車,隻是每日三餐,會派人送來精美的食物。

雲秀也一直安分地待在車裏,努力扮演著一個悲傷而沉默的“沈側妃”。

直到第三日的黃昏。

車隊行至一處兩麵環山的山穀。

夕陽將山穀染成一片詭異的血紅色。

蕭承緒勒住了馬,抬手,示意車隊停下。

“天色已晚,今夜,就在此地安營。”

他身邊的親信內侍,立刻上前,低聲提醒。

“殿下,此地地勢險要,恐有不妥。不如再往前行十裏,便有一處驛站。”

“孤累了。”

蕭承緒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內侍不敢再勸,隻能躬身退下,指揮著兵士開始安營紮寨。

雲秀從車窗的縫隙裏,看著外麵的一切。

她看到,那些護衛的親兵,雖然在忙碌,但他們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腰間的刀柄。

他們的站位,隱隱形成了一個防禦的陣型。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息。

她知道,該來的,要來了。

夜色,很快就籠罩了大地。

幾堆篝火被點燃,劈啪作響,驅散了些許寒意。

蕭承緒獨自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手裏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火焰。

他的親信內侍,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稟報。

“殿下,都安排好了。”

“人,埋伏在東邊的山坳裏,隻等您的信號。”

蕭承緒點了點頭,沒有回頭。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輛停在不遠處的,安靜的馬車。

然後,他站起身,朝著馬車走了過去。

他掀開車簾,看著裏麵那個端坐著的身影。

“出來。”

雲秀的身子一僵,順從地站起身,低著頭,走下了馬車。

“陪孤,走走。”

蕭承緒說完,便自顧自地,朝著山穀深處,那片更深的黑暗裏走去。

雲秀咬著唇,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營地的範圍,篝火的光,被遠遠地拋在身後。

周圍,隻剩下風聲,和蟲鳴。

蕭承緒在一塊大石前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看著雲秀。

“怕嗎?”

雲秀沒有回答,隻是抬起頭,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一會兒,動起手來,會很亂。”

蕭承緒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他們會衝著你來,你隻要記住,往西邊的林子裏跑,那裏,有人接應你。”

“奴婢,記下了。”

雲秀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卻比之前,多了幾分鎮定。

蕭承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摘下了她頭上的帷帽。

月光下,那張酷似沈知微的臉,清晰地顯露出來。

“很好。”

他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她說。

就在這時。

一陣尖銳的破空之聲,毫無預兆地,從東邊的山坳裏響起!

“有埋伏——!”

營地那邊,傳來親兵淒厲的呼喊和兵器碰撞的巨響。

數十個穿著北蠻服飾的彪形大漢,手持彎刀,從黑暗中猛地衝了出來,直撲營地。

蕭承緒的臉上,瞬間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情。

“快走!”

他一把推開雲秀,拔出腰間的長劍,轉身就朝著營地的方向,迎著那些“刺客”衝了過去。

“保護殿下!”

“保護側妃娘娘!”

喊殺聲,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山穀。

雲秀被他推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她看著那個衝入戰團,與“敵人”奮力搏殺的背影,眼中,沒有半分感激,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爬起身,按照計劃,提起裙擺,頭也不回地,朝著西邊那片漆黑的樹林,瘋了一樣地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