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太子殿下,該您上路了
帳外的風,比刀子還利,刮在臉上,帶來一種清醒的刺痛。
沈知微就那麽站著,一動不動,任由那股寒氣滲透四肢百骸,將心底最後一點餘溫也吹得幹幹淨淨。
她沒有走,因為她無處可去。
這裏是北蠻的王庭,是敵人的心髒,她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走出十步,就會被巡邏的蠻兵當成逃犯就地格殺。
她隻是不想再待在那個帳篷裏,不想再呼吸那裏的空氣,不想再看見那兩個男人。
簾子被掀開,謝珩走了出來。
他沒有去看沈知微,而是對著守在帳外的那個魁梧蠻人,用流利的蠻語說了幾句。
那個蠻人點了點頭,揮手示意周圍的守衛退開些。
一時間,這片小小的空地上,隻剩下他們二人,和一堆燒得正旺的篝火。
火光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糾纏在一起,又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我與可汗的交易,始於半年前。”謝珩終於開口,聲音平直,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公事,“用北境三年的互市權,換他配合我演這一場戲。”
沈知微沒有反應,甚至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
“蕭承緒野心昭彰,皇上早有察覺,卻苦於沒有實證。不動他,朝局不穩。動他,又恐逼反皇後母族,天下大亂。”
“所以,需要一個讓他自己露出馬腳的機會。”
“榆林關之戰,就是這個機會。我‘戰死’,他奪權,隻要他敢擁兵自重,甚至與燕國私下媾和,京中的天羅地網,便會立刻收攏。”
他說得冷靜,清晰,將這盤牽動了無數人性命的棋局,剖析得明明白白。
沈知微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緩側過頭,看著他。
那張被火光映照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決絕與瘋狂,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
“所以,張副將是棋子,五百敢死隊是棋子,城樓上所有浴血奮戰的士兵,都是棋子。”
她的聲音很輕,很飄,仿佛隨時都會散在風裏。
“而我,是你計劃之外,一顆不請自來的棋子。”
“一顆恰好可以用來試探人心,驗證忠誠,就算被犧牲掉也無傷大雅的廢棋。”
謝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那裏麵再也沒有了先前明亮得刺人的光彩,隻剩下一片灰燼。
“是。”
最終,他隻吐出了這一個字。
沈知微笑了。
那笑意浮在唇角,沒有溫度,也未達眼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謝少師,”她福了一禮,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卻也疏離得像隔著萬丈懸崖,“戲演完了,我累了,想歇著了。”
說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朝著來時被關押的那個小帳篷走去。
兩日後,榆林關。
蕭承緒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玄色軟甲,站在城樓之上,俯瞰著下方校場上操練的兵士,隻覺得胸中豪情萬丈。
謝珩死了,沈知微那個賤人的兵權也到手了,真是雙喜臨門。
如今,這北境的十萬大軍,盡在他掌握之中。
他甚至開始構想,等擊退了北蠻,他該如何上奏,為自己請功。父皇就算再偏心,麵對這樣潑天的功勞,也總該重新估量他這個太子的分量。
“殿下,京中八百裏加急!”
一個內侍,捧著一個明黃色的卷軸,氣喘籲籲地跑上城樓。
蕭承緒心中一喜,定然是父皇的嘉獎令到了!
他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衣甲,轉身,做出沉穩的模樣。
“念。”
內侍展開卷軸,尖著嗓子高聲誦讀起來。
然而,他念出的內容,卻讓蕭承緒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著太子蕭承緒,即刻放下軍務,為議和正使,前往北蠻王庭,商談贖回事宜。另,北境軍務,暫由玄甲軍副將張啟忠代管。朝中諸事,由恭親王監國,欽此——”
什麽?
蕭承緒懷疑自己聽錯了。
議和正使?
贖回的,是誰?謝珩?他不是死了嗎?
還有,讓張啟忠代管軍務?那是謝珩的死忠!恭親王監國?那是他最恨的弟弟!
這道旨意,哪裏是嘉獎?
這分明是當著全軍將士的麵,扒了他的兵權,削了他的臉麵,再把他像個喪家之犬一樣,踢去敵人的老巢!
“不!這不可能!”蕭承緒失聲尖叫,一把奪過那聖旨,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白紙黑字,玉璽朱印,貨真價實。
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在周圍將士們各異的注視下,一點點褪成了死白。
那是一種被當眾羞辱,被徹底拋棄的,極致的難堪。
“殿下,節哀。”張副將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對著他拱了拱手,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硬,“末將已命人為您備好車馬,還請殿下,早日上路。”
“你……”蕭承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副將的鼻子,卻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他現在,已經不是監軍了。
他隻是一個,要去敵人那裏搖尾乞憐的,議和使臣。
……
回到守將府,蕭承緒砸了滿屋子的瓷器,依舊無法平息胸中的滔天怒火。
父皇!
你好狠的心!
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地,要扶老三上位嗎!
就在他幾近崩潰的時候,先前那個傳旨的內侍,又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從懷裏掏出一封用蜜蠟封口的信。
“殿下,這是娘娘的親筆信。”
蕭承緒一把搶了過來,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上的字跡,是他熟悉的,母親的筆跡,隻是此刻,卻顯得格外潦草慌亂。
信很短,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信中說,父皇已有廢後之意,隻等他這次“議和”失敗,便會以“教子無方”為由,將母親打入冷宮。
屆時,恭親王一黨,會立刻擁立三皇子為新太子。
他們母子,將死無葬身之地。
信的最後,隻有一句話。
“吾兒,速去燕國,母族已為你備好一切,莫要赴死。”
燕國。
那是與大周東北接壤的一個小國,也是皇後母族的根基所在。
去燕國,借兵,南下,清君側!
蕭承緒拿著信紙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那是條不歸路。
是謀逆,是造反!
可不去,就是死路一條。
他看著桌上那道明黃的聖旨,又看了看手中這封催命符一般的家書,眼中最後一點猶豫,被瘋狂的恨意所取代。
是你逼我的,父皇!
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將那封信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良久。
他抬起頭,那張尚算英俊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憤怒和恐懼,隻剩下一片陰冷的平靜。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上麵緩緩劃過,最終,停在了一個地方。
不是南下的京城,也不是去往北蠻王庭的方向。
而是東北。
燕國。
他盯著那個地名,看了許久許久。
然後,他轉身,對著門外伺候的親信內侍,用一種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去,把雲秀姑娘,給孤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