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不正則言不順

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孔子說:“名分不正,說話就不順當;說話不順當,事情就辦不成。”

事實上,在中國這樣一個講究名分尊卑的國度裏,倘在名頭上占了上風,那就等於占了天時與人和。所以孔子才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所以,要想辦事成功、旗開得勝,“必也正名乎”。要有個大家信服的堂堂正正的名義才好辦事,所謂“師出有名”是也。可見,會不會借名頭、裝幌子,實在是件很有學問的事。即使到了現代,這種借名頭的遺風仍在。“文革”中,整人的必定宣稱自己是造反派,對方是保皇派;必定要先打“語錄仗”,以示己方的正確;必定要給對方上綱上線,扣大帽子。這就是要在名頭上壓倒對方,打起來也就“師出有名”了。時下大到搞個工程造幢大廈,小到出本書成立個協會,必定要請首長名人剪彩、講話、照相,請他上主席台坐一坐,隻是表明我搞的這個東西是有來頭的,非比尋常。北京郊外有處溫泉,極有旅遊價值。許多公司都在打它的主意,最後,隻有一家公司搶到了這塊肥肉。這是—家由民政部門出麵辦的“國際老人度假村”,又是“國際”,又是“老人”,還是民政的,衝這名頭,就已成功了一半。至於這度假村裏到底有多少個老人(而且還得是國際的)在度假,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這名頭是借到了,溫泉也拿到了——不服不行。

三國時,曹操把持朝政,但就是不 肯自己做皇帝,因為他要借漢獻帝的名頭壓人,所謂“挾天子而征四方,動以朝廷為名”。漢獻帝在他手裏,他與袁紹、孫權、劉表等軍閥之間的爭權奪利,就變成了中央政府對地方諸侯割據的討伐了。否則,人家袁紹四世三公,你曹阿瞞這個宦官的假兒子算個什麽東西?所以,當孫權勸他稱帝時,他就說,這是把我往火上烤。曹操才不做這傻瓜呢,要烤,就烤漢獻帝這個傀儡吧。此後的司馬昭一報還一報。能做皇帝而不做,也就是學曹操的樣,借用魏明帝曹奐這塊招牌。

齊王蕭道成也是此中高手。蕭道成等人要廢皇帝,要自己做皇帝,總有點以下犯上,所以借用“天意”與 “皇太後令”做幌子,就名正言順而事成了。

蕭道成出身布衣素族,靠著英勇善戰才一步步從一個下級軍官升到了南兗州刺史、南徐州刺史、揚州牧、驃騎大將軍、相國的位置。他殺宋後廢帝,立孩兒皇帝宋順 帝,權勢日大,接著又鏟除了競爭對手荊州刺史沈攸之、司徒袁粲、尚書令劉秉等,實際上已控製了朝政,宋順帝不過是他手裏的一顆棋子而已。這時候的蕭道成當然不滿 足於“挾天子以令諸侯”,他要過過做皇帝的癮。於是,在他的逼迫下,傀儡皇帝宋順帝劉準下了一道詔書,將皇位讓於齊王蕭道成。不是我蕭道成要做皇帝,是他自己做膩了,不想做了,隻有皇帝才有權力使皇帝不做皇帝,對不對?這第一個問題,算是解決了。

但是,就算是皇帝讓給你做,你就老實不客氣地接過來就做麽?你蕭道成終究是臣下,難道真的人家客氣,你就當福氣?日後要是人家說你個為臣不忠,你如何解釋?辦法是有的。一是讓。當初進位相國,策封齊公、齊王,備九錫之禮時,他就讓了三次。最後,“公卿敦勸固請”。大家一定要我做,沒法子,隻得做了。這次做皇帝,當然更要讓。讓了三次,又是“宋帝及王公以下固請”。“固請”的意思就是我倘若不做皇帝他們就不肯歇,所以,我蕭道成做皇帝乃是順乎民意,順乎“帝”意,不做不好意思,有道是恭敬不如從命。

辦法之二是抬出“天”來。蕭道成“苦辭”,皇帝及王公“固請”,在雙方“相持不下”的當兒,一個叫陳文建的將作大匠上了一道符命。根據符命,六是亢位,陽而極盛是為亢,該新皇帝登九五之尊。試看,從東漢建武初年到建安二十五年,共一百九十六年,結果是魏取代了漢;從魏黃初元年至鹹熙二年,共四十六年,魏讓位於晉;從晉秦始元年到元熙二年,共一百五十六年,晉讓位於宋;從宋永初元年到現在的異明三年,共六十年,當然得讓位於您齊王了。列朝都是“六受六終”,此乃天意,請您務必順天時,膺符瑞。至此,蕭道成終於心安理得地做皇帝了。倘有異議,大可以說,皇帝是什麽?是天子,是上天之子,兒子該不該聽老子的?我做皇帝,或許是虧了天子,卻是順應了天子的老子,有何不可?說不定還是讓“天子”少擔了一道“不孝”的罪名呢!

在這裏,“天”被蕭道成當作了一道幌子,所謂“六受六終”,自是先有結論後找根據,中國曆史那麽浩渺複雜,要尋出蕭道成該在昇明三年做皇帝的根據,隻需隨便找找。天這個幌子找得高明之極,連皇帝都聽天的,誰敢有異議?誰要是不信,就去問天去。這真叫做“天曉得”。

在宮廷事變中,還有一塊常用的高貴幌子是皇太後。古人有女子“在家從父,出家從夫,夫死從子”的規矩,一個女人。就算做了皇帝的老婆,也隻是享富貴而已,最多吹吹枕頭風,為娘家的人謀點福利。倘要幹預朝政,便被譏為“牝雞司晨”,乃是大逆不道的行為。除了武則天、慈禧等幾個“異數”,曆代太後都不見得有多大的權力(真要有能耐,皇帝也不養那麽多的小老婆了)。然而,作為皇帝母親,母儀天下,地位自是極高。地位高,權力小,名聲大,能力無,這正是做幌子的好材料。某些掌握朝政的權臣們看著現行的皇帝不順眼,要換一個,但這天下是皇帝他們家的,你一個外人又豈能幹涉人家皇室的內部事務,你一個臣下又豈能指定誰下台誰上台?於是,就推出皇太後來做個幌子。大家心知肚明,嘴上卻說不得。劉宋徐羨之、傅亮等人廢少帝劉義符,請皇太後下令廢帝;劉湘東王劉或與阮佃夫、李道兒、壽寂之等一班小人將前廢帝劉子業殺死後,請皇太後廢劉子業,並立劉或為帝。先殺後廢,這算是什麽邏輯?分明是拿皇太後當塊橡皮圖章,走走過場。蕭道成等人也是如此,先殺了後廢帝劉昱,立了十歲孩兒劉準,既成事實後,再以皇太後名義下詔廢立。南齊蕭鸞在隆昌元年七月廢蕭昭業為鬱林王而後殺之,另立蕭昭文為帝,十月又廢蕭昭文為海陵王,自立為帝。這些都是他一手操辦的,卻甘做“無名英雄”,名義上全是皇太後下詔廢立的,隻差沒說是皇太後下詔殺死自己的兒子了。《南齊書·徐孝嗣傳》載,蕭鸞殺死鬱林王後,想到需要用太後的名義來下令,正要派人去,這時徐孝嗣從袖中拿了出來,蕭鸞大悅。連皇太後的詔書都是人家給寫好了的,這太後實實在在隻存下了一個名頭。

南齊建武二年,北魏軍圍壽春,魏孝文帝元宏對南齊使者說:你們齊王廢帝立己,說得過去嗎?南齊使者崔慶遠說:我們齊明帝與武帝是兄弟,武帝臨死前托以後事。鬱林王把國家弄得一團糟,大家一致請明帝出來收拾局麵,“上逼太後之嚴令,下迫群臣之稽顙”,不得已才踐登 皇位。一番話,把蕭鸞的狼子野心洗得幹幹淨淨。一場叔侄爭權,變成了武帝遺命、太後嚴令、群臣固請,多麽的冠冕堂皇。可見名頭借得好,不但能使國內服服帖帖,就 是在國際上,也堵了人家的嘴,不墮上國之威風。

行而論道:中國人非常重視與崇拜名分。做事要使他人信服,必須要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而名分卻為此提供了一個最有力的理由,因此,如何“師出有名”,也就變成一個很有學問的事情。成大事的人必須重視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