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性情相投 雪中送炭結金蘭

自從父母雙亡後,再也無人照料王有齡,他長這麽大雖沒大富大貴過,卻也是有衣穿有飯吃,不用自己去張羅。如今什麽都沒有了,成天渾渾噩噩地混日子,有飯就猛吃一頓,沒有了就餓著。但卻埋下了隱患。這次掉到河裏,被冷水一激,隔了一夜,體內的寒毒便發作了。

王有齡在**身尚了幾天,渾身虛弱無力,他想:老是躺在**,身體會越來越虛,應該起來到街上走一走,曬曬太陽,也許會好一點。於是,手扶牆壁挪出了門。在街上走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頭昏眼花,腳下一軟,竟然一頭撞到一個過路的行人身上。

那路人一把扶住王有齡,輕聲說:“這位兄台,小心一點。”

王有齡很不好意思,抬頭一看,麵前站著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年輕人,相貌儒雅,氣度不凡。王有齡啞著嗓子說:“兄台,在下魯莽,向你賠禮了。”

那年輕人微微一笑:“你也是無心的,有什麽好賠禮。”他又仔細看了看王有齡,見他麵容不俗,隻不過有幾分病相,於是關切地問:“這位兄台,我看你臉色蒼白,想是有恙身,怎麽不在家中臥床休息,卻跑到街上來了?”

王有齡一聽,覺得很奇怪,在杭州城還有誰不認識我王有齡,看來這家夥一定是外地來的,於是他有氣無力地問年輕人:“兄台一定是初到杭州城的吧?”王有齡喘了幾口氣,才又接著說:“在杭州,不認識我王瘋子的,一定是外地來的。

這句話倒讓年輕人覺得莫名其妙了,他看著王有齡把身子倚在牆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知必有隱情,忍不住問:“王兄何出此言?”

王有齡長歎一聲:“多說無益,我還要上當鋪去,告辭了。”說完用手扶著牆,把身子站直,轉身要走。

年輕人急忙叫住他:“王兄,你上當鋪去,有什麽要緊事嗎?”

王有齡覺得這個年輕人管得也太多了,不過看他不像是那種好事之徒,而是誠心地在關心別人,所以他也不好意思傷害對方的盛情,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在下無能,遭逢父母病故,家道中落,孤身寡人,又不善生計,如今病魔纏身,手無分文,不得已準備將先母留下的一塊玉佩暫時當出,以求偷生。

年輕人聽了,思索了一下,說:“王兄,可否將這塊玉佩讓在下看一看?”

王有齡一下子愣住了,這個年輕人真的很奇怪,他到底想幹什麽?年輕人一看王有齡這個樣子,知道他一定是誤會了,便笑著解釋說:“王兄不必多慮,在下是信和錢莊的一位夥計,姓胡名光墉字雪岩,王兄如果要當玉佩,不妨讓在下看一看,在下可以幫你估一個價,免得兄台吃虧。”

原來如此,王有齡臉上不禁一紅,他自嘲道:“人窮誌短,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讓胡兄見笑了。”說罷便從懷中取出那塊玉佩,交給胡雪岩。

胡雪岩接過玉佩一看,這是一塊雞心型的鏤雕鳳凰玉墜,晶瑩剔透,摸起來溫潤細膩,是塊極品的藍田玉石;更讓人歎為觀止的是,這塊玉石的打磨和雕琢手藝,巧奪天工,匠心獨具,一看就知是出自名家之手,胡雪岩不由得暗自驚歎。他對王有齡說:“兄台,雪岩猜這玉佩,應該大有來頭。

王有齡和胡雪岩就近來到一個小茶館,此時茶館茶客較少,空****的,隻有幾個人喝茶閑聊。胡雪岩要了一壺龍井毛尖,黑白瓜子各一碟,二人對坐談了起來。

說起那塊玉佩,果真是來曆不凡,王有齡的外公原是朝廷的翰林學士,很受皇上的恩寵,給了他不少獎賞,這塊玉佩便是其中最珍貴的獎賞之一。王夫人臨終前,她將玉佩交給了王有齡,淚如雨下地說:“兒呀,我家可以傳世的東西,唯有此物了,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世世代代傳與子孫,讓他們知道王家是有來曆的。

說到這兒,王有齡覺得十分羞愧,他無可奈何地對胡雪岩說:“有齡真是不孝,不但自取其辱,也辱沒了門風。”

胡雪岩也是經曆過風雨的人,聽了王有齡的自敘,覺得他的身世與自己頗有幾分相似,不由得生了惺惺相惜之意,他說:“王兄,成大事者必有大苦悲,古來諸賢,時運不濟之時,哪個不是困窘顛沛,為世人所辱?隻要意堅誌存,不為一時之得失而萎靡頹廢,必有發達之日。”

胡雪岩此話雖然說得有理,但王有齡聽了,心中卻泛起了一股悵然之情,他說:“發達之日,有齡不敢奢望,但求得粗茶淡飯,了此一生。”

胡雪岩沒有說話,他明白王有齡此時的心情。見胡雪岩沒說話,王有齡有些不安地說:“胡兄,有齡自哀身世,你倒不必傷感,感謝你一片盛情,邀我前來喝茶。天色不早,有齡也還有事,先告辭了。”

胡雪岩知道他一直惦記著上當鋪的事,便叫住他:“王兄,恕我冒昧,你是不是還要當這塊玉佩?”

王有齡有些羞愧,低頭說:“胡兄莫要取笑,我也是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的!

胡雪岩說:“我有一言,不知該不該講?”

王有齡說:“胡兄有什麽話盡管說,有齡洗耳恭聽。”

胡雪岩說:“王兄,你我雖是萍水相逢,言談頗為投機,雪岩想交你這個朋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士窮乃見節義”,王有齡現在才懂得這句話的含義,此時,他不禁鼻子發酸,把桌子一拍:“胡兄,承蒙你看得起我王有齡,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著實把旁邊的茶客和夥計都嚇了一跳,還以為他的瘋毛病又犯了。

胡雪岩也受了他的感染,站起身來說:“王兄,今天我請客,走,我們出去喝兩杯。”說罷,胡雪岩丟下幾錢銀子,拉著王有齡,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兩人相偕出了門後,王有齡說:“胡兄,此處離我的住處不遠,不如買一點酒菜到我的住處飲酒,免得俗人驚詫.如何?”

胡雪岩說:“我也正有此意,有這些俗人在眼前,總覺得礙眼。”

兩人來到一家小店,胡雪岩先要了一壇花雕酒,然後叫老板切上二斤醬牛肉,一隻鹵鴨,一隻白斬雞,又要了幾樣杭州特色小菜,用荷葉包了好幾包,走出店門。

走了一會兒,兩人便來到王有齡的住處。王有齡打開房門:“胡兄,此處隻能遮風避雨,十分簡陋,隻好委屈你將就將就了。”

胡雪岩見王有齡家徒四壁,果真是落魄的模樣,他笑說著:“王兄,此處清靜空曠,真是個飲酒的好地方。”王有齡聽了也是一笑。

胡雪岩忽然覺得和此人已盤桓多時,尚且不知此人大名,遂端起酒碗問道:“王兄,我們說了半天話,還不知仁兄台甫鈞字。”

王有齡也一拍腦袋,說:“是我糊塗,杭州人都叫我王瘋子,我也自輕自賤,從來也不向人說起名來。在下賤名有齡字雪軒。”

胡雪岩說:“巧得很,兄台字雪軒,我的字雪岩,果然是兄弟了。來,幹上一口!”因是大碗盛酒所以說幹上一口。喝了一口酒,又問:“不知兄台年庚幾何?”

王有齡說:“虛度二十一春。”

胡雪岩說:“王兄長我一歲,我今年整整二十歲。從今後我就呼仁兄為雪兄吧。來,我敬雪兄一口!”

不一時,二人酒足飯罷,都有些微醺之狀。

胡雪岩想了一會兒,說:“雪兄,不如這樣,我回去和老板商議商議,看能不能讓你到信和錢莊來?”

王有齡有些猶豫,畢竟他骨子裏還是個讀書人,麵子放不下是小事,問題是,他對錢莊的夥計差事實在沒有什麽興趣。不過,事已至此,胡雪岩又是一片好意,他隻得說:“也,那就麻煩胡兄多費心了。”

胡雪岩站了起來:“雪兄既然答應了,那麽事不宜遲,我先告辭,回去和老板商議一番後,明日再來見雪兄。”說完,他從懷裏摸出五兩銀子,放在桌上。

王有齡吃了一驚,一把拉住胡雪岩說:“胡兄,你這是做什麽?萬萬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有齡自有辦法。”胡雪岩知道他的辦法就是去典當玉佩,於是沉下臉說:“雪兄,你這話太見外了,你我朋友之情,何止價值千金,這點銀兩算得了什麽?更何況胡某我現在又不缺這點錢,你何須於心不安?”這一番話說得王有齡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胡雪岩又誠懇地說道:“雪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雪岩知你前途遠大,有朝一日還要靠你多多扶持呢。”王有齡心想:胡雪岩是個仗義的君子,如果自己再不把錢收下,隻怕會折損了他的一片苦心,也顯得自己太過迂腐了,於是便說:“胡兄,你這番心意我記在心中了。”

王有齡本想送胡雪岩一程,經胡雪岩百般勸阻,他才止步。

胡雪岩拐過街角,回頭看時,王有齡還站在那裏,不禁心頭一熱。

這一天,胡雪岩早早來到了信和錢莊。夥計雖然還沒有開門,老板張恭元卻早已在那兒查賬。胡雪岩向他道了聲早。張恭元便問他:“雪岩,知府大人的三姨太要在咱們錢莊辦折子,這對錢莊可是件大好事,別人去辦我不放心,你到知府後衙去幫她辦一下,順便問問看還有沒有人要辦,我們的利息可以高一點。”

胡雪岩答應了,但神情似乎在猶豫什麽,張恭元看著他遂問道:“雪岩,有什麽事嗎?”

胡雪岩說:“雪岩有一件事要和張先生說。”

張恭元放下手中的賬冊:“雪岩,你我大可不必見外,有事盡管直說。”

原來,這雪岩卻是要為王有齡謀職。雪岩介紹說:“此人就是前任知府的公子,他滿腹經綸,非是久居人下之人,將來必有發達之日,我們就在他淪落的時候拉他一把……”不想張恭元攔住他的話說:“我知道,此人外號王瘋子,杭州城無人不知。我看,我們還是把這件事先擱一旁。你先去辦我們櫃上的要緊事才是正事。”聽張恭元如此一說,雪岩方明白是自己唐突了。雖然心下還有自己的想法和理由,也隻好按捺下來,匆匆地趕往知府後衙去了,一上午的紛雜擾攘,等雪岩中午回到錢莊的時候,不但把三姨太的事辦好了,另外還替知府的老太太、大太太、二姨太及大公子都辦了一個折子。這回輪到張恭元高興得合不攏嘴,連聲讚譽胡雪岩。

雪岩此時卻不卑不亢地繼續提及為王有齡薦職的事情。張恭元雖在興頭上,可是也不免搖頭苦笑說:“雪岩,你自小在我身邊長大,我了解你,你這麽幾次三番地推薦他,必有你的道理。也好,下午,你把他帶來,我權且看一看這個人。”

雪岩高興地謝過張恭元,興衝衝地給王有齡報喜去了。

張恭元見到王有齡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一定不能站櫃台。王有齡不像胡雪岩,是一個隨時笑容滿麵、熱情洋溢的人;相反地,由於這幾年的不幸遭遇,王有齡的臉色總是陰沉沉的,在杭州人的眼中,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要他去站櫃台,不把主顧都嚇跑才怪。雪岩見狀,趕緊出來為有齡說話:“張先生,有齡是個讀書人,對錢莊的規矩還不大懂,不過他聰明過人,凡事一學就會,而且錢莊裏現在又缺個抄抄寫寫的人,何不讓有齡來做呢?”

張恭元見胡雪岩溫婉的語氣中透著的那份執著,知道今天的好人他不做也得做,又想,反正錢莊裏還缺個打雜的,反正錢花得不多,就當是行善積德吧。於是他委婉地對王有齡說:“王公子,錢莊現在不缺夥計,所以隻能委屈你做點雜事,如果你願意,明天一早就來吧。”

不等王有齡答應,胡雪岩連忙說:“好的,好的,就這樣,明天就來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