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孝心可嘉 返歸故裏接慈母

胡雪岩當上信和錢莊外櫃已經一年多了,由於他的機靈伶俐,事情做得十分順手,手頭也漸漸積累了些銀錢。當然這些錢除了工錢外,也有一些是客戶那裏得到的變通錢。

胡雪岩本來就是個機敏靈活之人,得賺處豈能不賺,所以手中也有一些活泛錢了,便想把母親接過來,反正這裏的生活也很順利,所以他已經決定在杭州安定下來。這樣的話,把母親一個人留在安徽老家也說不過去。於是,他便向張老板告假,準備回鄉接母親。

臨行,張恭元還是放心不下,又派小夥計阿福跟他一起回績溪,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胡雪岩帶著阿福離開了杭州,然而胡雪岩並沒有直接回績溪,而是先到淮陰。

他在當年來杭州上工時,族長的親戚送他來杭州,坐的是淮陰周船戶的船,一路上多有照顧。周船戶一家三口在船上,妻子長得很健壯,有個小女兒名叫紅菱,模樣俊俏、手腳麻利。此次回家,胡雪岩特意舊路重遊,很想再見一見周船戶,再坐一回他家的船。

第二天,胡雪岩帶阿福來到淮河畔,找到周船戶他們當年住的棚戶,可這裏已拆成白地,一無所有了。尋故人不見,隻得另去雇船,從船家那裏打聽到,官府清剿淮陰青幫,船戶中多有“在理兒的”(幫員),因此人員捉走,棚戶拆除,至今下落不明。胡雪岩不禁感慨萬端,隻能黯然離開,繼續趕路。

過了幾天,兩人已走到淮陰水與績水的交匯處,胡雪岩本來可以走官道,但他還是決定溯流而上。因為當年離家時,正是沿績水而下,如今青山依舊,綠水長流,雖然已經物換星移、人事已非,但他還是想舊地重遊,尋回往日的記憶。

於是兩人在績水岸邊找了一艘上行的貨船,順路搭便船。通常這些貨船下行時都會裝著滿滿的貨物,回溯時大多是空船,如果順路載兩個人,多一些說話的伴兒,掙幾兩銀子,這種事一般老板都會欣然答應。船行水上,船家老板不禁問胡雪岩到績溪去做什麽?胡雪岩笑著說:“我是績溪人,自然是回鄉探親了。”貨船老板有些驚訝,心想:“一般人都是坐船沿江而下,奔湍急流,一日千裏;坐船上溯的人卻少之又少,因為速度太慢了,所以大家都樂意走官道。這個人既不是來遊山玩水,走水路幹什麽?”再細看眼前人,想辨識出身份,他眼中的胡雪岩年紀不大,但卻沉穩肅穆,沒有一般年輕人的輕狂;雖不像官家子弟,但卻氣宇軒昂,令人不敢正視;他的穿著普通,但出手用度不凡,而且帶著個小廝;他看來也不像是個讀書人,但卻風度儒雅,談吐不俗。雪岩也看出了老板探尋的眼神,但因歸鄉心切,雪岩並不解釋。

過了幾日,船到了績溪,辭別了秦老板後,胡雪岩拉著阿福,直接往回家的路上走。還是那個老宅,隻是房子似乎更加殘舊了,簷上衰草訴說著這個院落幾年的孤寂,院子裏沒有人,胡雪岩輕輕地推開柵欄,院內的物什擺設都沒有改變,磨盤,雞舍,仍然像他離開時候的樣子,雪岩突然覺得自己並不像是從遠方回來,倒像是一個剛從外麵玩耍回來的小孩。

張氏聽到聲響,以為又是小狗、小貓跑進來了,她手中端一個裝著曬幹的野菜的笸籮,蹣跚地走了出來。她看見兩個年輕人站在院子裏,不禁呆了一下,憑借著母子的血濃於水的親情,她一眼就認出麵前那個人是自己的兒子雪岩,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揉揉眼睛,想看個仔細,驀然聽見兒子真真實實地開口叫娘。之後便在當院中雙膝跪倒在地。張氏扔下手裏的笸籮.任憑笸籮裏的野菜幹撒了一地,歪歪斜斜地跑了過去,一把抱定胡雪岩的頭,喜極而泣:“雪岩,真的是你嗎?”胡雪岩淚水撲簌地往下掉:“是的,母親,正是雪岩。雪岩不孝,讓您受苦了。”張氏扶起胡雪岩:“雪岩,別哭別哭,回來就好,快站起來!”她扶起胡雪岩,幹枯的眼裏卻流出了既苦澀又高興的淚水。眼前的雪岩太高了,甚至高出她一個頭,昔日出去做學徒時候的孱弱已經變成結實磊落的小夥子,他穿著整潔、氣宇軒昂,張氏看在眼裏,喜在心裏。

胡雪岩一時之間競說不出話來,幾年沒有見到母親,她變得蒼老而憔悴,頭發也花白了不少,走起路來步履蹣跚,仿佛站不穩似的。胡雪岩這些年在外流浪漂泊,風風雨雨見多了,早養成他處變不驚、喜怒不形於色的性格;但是看到母親蒼顏白發,還是忍不住淚如雨下。

母子相見一幕,真情深切,不禁看得阿福也鼻子裏酸酸的。

回過神來的張氏,忙著張羅讓兒子進屋。胡雪岩回頭又招呼阿福進門,一邊替母親介紹:“這位是店裏的阿福。”

胡雪岩攙扶母親進屋,張氏連連招呼:“坐,坐,都坐。”張氏打量著胡雪岩,又哭又笑,一直地嘮叨著:“雪岩,這些年娘幾乎天天都夢見我兒啊!天天都在想我兒雪岩如今長成什麽樣子了?我求神拜佛,求神保佑我兒平安,昨天晚上佛祖還托夢給我,說我兒要回來了!今天早上出門我就聽到喜鵲在房簷上叫,我正想著今天一定會有什麽喜事,果然,你就回來了!”

張氏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著些老婦人的話,但在胡雪岩聽來,卻是心如刀絞,母親這些年對他的思念和盼望是如此之深,雖然自己有學徒之責,五年內不許還家,但是與母親對他的惦念比起來,自己的思母情意和時時捎回來的家用卻便顯得那麽微不足道。此時的雪岩已經暗下決心,以後的日子,一定不讓母親再受淒苦。胡雪岩抽噎著說:“娘,孩兒從此以後,再也不離開母親,一定會好好照料您。”母親聽得這話,不禁含淚帶笑了。

阿福也在一旁勸說:“好了好了,伯母,掌櫃的,你們都不要傷心,現在團聚了,應該開心才對。”張氏抹去淚水,點點頭說:“對,對,雪岩,該高興才對。你一走就是五年,這些年,你都是怎麽過來的?”胡雪岩展顏一笑:“娘,這幾年我經曆的事太多了,等到以後我再對您慢慢說吧。”張氏點點頭:“隻要你能平安回來,我就心滿意足了。哎喲,瞧我光顧著說話,你們一定餓了。”說完起身絮叨著說:“娘這就去燒水做飯。”胡雪岩趕緊起身,拉住她:“母親,您先歇著吧,雪岩回來了,您就輕鬆一下。”阿福也站起來,在一旁說:“對,伯母,讓我們來吧。”

張氏哪裏肯讓他們來做,於是三個人相幫相扶,笑聲不斷地做好了一頓飯。這頓飯可以說是這些年來,胡雪岩吃得最香也最飽的一頓了。張氏隻吃了一些,便放下筷子,坐在一旁看胡雪岩那副狼吞虎咽的吃相。

這一夜,阿福早早地睡了,胡雪岩和母親卻聊到半夜。胡雪岩則說了經曆。現在賺了錢也就想把娘接去享福,準備接娘一起到杭州去住。

一連幾日過去,雪岩知道該是離開的時候,張氏還在猶豫,舍不得離開這個老家。胡雪岩則一直勸她,最後,雪岩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請母親先到杭州住一段時間,家裏就暫時找個人幫忙看管。胡雪岩又到父親墳前拜祭了一回。就帶著母親和阿福辭別相鄰上路了。

一路上,雪岩盡己之能,把母親照顧得無比熨貼,阿福也明白雪岩的心思,一路上淨撿些老人愛聽的話跟張氏說,張氏甚覺欣慰,想當初母子被大妻所欺,流離失所,而後母子分離,艱難度日的所有積慮漸漸消散不複存心了。三人日行夜宿,轉眼就到了杭州城。胡雪岩在自己的家中安頓好母親,一顆心放妥帖下來。張氏發現兒子在錢莊裏很受人賞識,漸漸一些顧慮也打消了;杭州城風景如畫,和績溪頗為相似,她也很快順應下來。唯一讓她不習慣的是,雪岩還特別請了個老媽子洗衣做飯,害她成天無事可做。可她知道這是雪岩的孝心,也就隨他去了。日子稍稍安定,張氏就關心起雪岩的終身大事來了,當初雪岩請媒人向芸香提親時,曾特意給母親寫信,請母親恩準他的親事,如今親事已定,隻差迎娶,張氏不由得又急起來,多年來,張氏從雪岩捎回來的家用中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銀兩交給兒子,令他選良辰吉日迎娶芸香,雪岩捧著母親交給自己的銀兩,又是一番欷歔。娘倆選了個日子,到芸香家拜望,算是認了親。就這樣,母子倆在杭州安定了下來。有道是:昔日弱母憐幼子,苦盡甘來慰親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