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做生日雲棲設壇 發死昏佛龕看戲

卻說胡府自散米之後,已屆年節,外麵各友都隻顧了賬目,裏麵各房隻顧了熱鬧,咱一支筆也就記不了這許多,便記也隻不過是賞燈開宴等事,也是部部書裏所有,人人心裏想得到的事。唯慶餘堂裏看燈的一節,是從十三日上燈起,直至十七日落燈止,競有舉國若狂,趨之若鶩之勢。

其實也並無別的燈彩,不過就是胡府平常所點的那些各種洋燈,以及琉璃做的葫蘆、蝴蝶、花籃等各式簷燈罷了,哪裏有外國水月電氣燈的明白如晝一般。

這邊府裏的花園裏,也從十三日起,準外人進來看燈閑玩。這些城鄉人都沒見過,個個稱是星橋火樹,瓊宇瑤台,盡人遊賞,高興得了不得。裏麵自十五夜元宵起,演了三夜堂戲,因班子好,便連落定了老太太做生日戲文。一等燈節落後。略養靜幾天,便先著甥王爺和香官,帶領魏實甫、程歡、馮凝等,去到雲棲料理一切。先收拾一下十餘所起坐房間,預備居住。又排設起七個壽堂來,分作七口。

第一日,一個是文職三品以上官員拜賀的,一個是武職三品以上拜賀的所在。所請知客陪賓,多是三品以上。如來客是三品的,即請三品的知客,如來客一品、二品的,便請一二品的大員作陪,以免拘礙禮節。還有兩個壽堂,是五品以下文武職官拜賀的,再有一個是候補選文武職員,一個是現奉差委之佐貳人員,均各有身分相埒的人作陪。

第二天是各莊鋪號、夥友作賀的日子,也分作七處,是絲、茶、鹽、錢、藥、綢、棉等業。

第三天是洋人作賀,也分七處,是英、法、德、美、日、俄、比七國。

第四天是各衙局朋友,也分七處,是刑錢賬征書教等一處,吏戶禮兵刑工六科書吏一處,各厘局司事等一處。

第五天是僧道女尼等,第六天是親朋友戚至,第七天才是女眷作賀。

所以雪岩和三個兄弟及子侄輩,俱從第一日便到雲棲。裏麵開堂慶壽,設筵演劇,殿上鳴鐃動鈸的,設放水陸大醮。頭山門外麵,卻也搭起一台,開鑼演劇,做給地麵上看。二山門內也是一台戲文,是演給隨來的客官以及轎班差役人等觀看。裏麵才是請來客看的,所演的戲,卻是裏外一樣的,裏麵演什麽,外麵也演什麽,以免那些人說好嫌歹的吵鬧。但是這雲棲地方,本來是清靜佛地,除去鍾聲梵誦,鳥語鬆濤,別無異響,此番把裏外三台戲一齊唱起,那鼓樂之聲以及車馬節旄之影,早就散滿一山。這地方上人,便都當做神仙降臨了樣兒,個個攜兒挈婦,擠來觀看。

到了第六日上,老太太和各房太太以及小姐丫頭們出來,總共不下百餘乘大轎,並經統領撥營護衛出來。到了雲棲山門口,早就擠得人山人海,但見萬頭攢動,和“嘖嘖”稱羨的聲音。老太太等轎子直從大殿裏穿過,到內堂下轎,先著丫頭們看定了房間,安頓下來,然後出來率同小輩等,向各處禮佛畢,才回內院坐息。計所來的是四房四位太太,及螺螄、戴、倪、朱、顧、宋等姨,以及本房大、二、三、四、五小姐及二房兩位小姐,以及寶王官、蘭生等,及三房二子一女,四房炳生官及佳官等,俱各帶丫頭婆子,共有七十餘人,也就記不下許多名字,姑從簡不表。這夜殿上僧眾施放五方瑜伽焰口,裏麵所有諸親友早就散訖,戲已停演。

老太太因香官說連日的戲好,便高興起來,立時傳話下去,當晚重複開鑼,把三班戲子盡揀那頭等名角,並人一班,就在正壽堂裏登場開演起來。四下排設下筵宴,正中是老太太一席,左邊一席甥王爺兩口子,右邊是雪岩和陳氏一席,左排第一席是二房兩口子一席,右排第一席是二三房兩口子坐了,左排第二席是四房兩口子坐了,以下便是戴、朱、倪、顧、宋各據一席,再下一排便是四房一總九位小姐、十位郎君,也是排列各分席麵坐了。每一席旁總有三四個丫頭站著伺候,斟酒送菜,滿堂裏燈燭輝煌,珠圍翠繞的充滿一室。堂下演得正好,抑且座無外客,真個天倫樂事,莫過於此的了。

那戲班中有個唱花旦的金小翠,生的好一個台麵,由來演了六天戲了,出出都唱得出神,所以無論什麽人都單愛瞧她的戲。當第一天在內堂演劇的時候,被人傳說出去,於是外麵的人都說胡大先生不公道,把好角色藏在裏麵自己看,不放出來與人家賞鑒賞鑒。卻好傳到雪岩耳朵裏聽見,次日便著小翠去到二山門台上唱了一天,第三日又著去頭門台上唱了一天,第四天才回進來。昨兒又在二山門唱了會兒,輪當頭山門唱,因日間被雪岩傳了進來,便退下一日,待明日補唱去吧,此刻正在台後閑看,被老太太看見,因讚道:

“好個孩子,怎麽不演一出?”

雪岩聽說,忙喊管班呈牌子上來,親手接了,請老太太點。老太太笑道:

“這個也不用我點,隻叫她把最擅長的唱來便是了。”

香官因出席上來道:

“這小翠演的《小宴》甚好。”

老太太笑道:

“敢便是貴妃醉酒麽?”

香官道是,老太太因點點首道:

“就《小宴》很好。”

才出口一個“好”字,早有丫頭們一迭聲遞傳下去。台上接應著,便把剛才做的戲半腰兒截住,手鑼響處,簫鼓登場,隻見繡簾一動,早有一個好台麵老生,扮了唐明王攜著個千嬌百媚的楊玉環出來。

老太太忙架起副老花大圈子的眼鏡看時,果然好個聲色,不禁點頭稱好。甥王爺早助著興致喝一聲彩,那些階下的小廝等也就跟著一片聲喝起彩來。早有管家們捧著一盤錁兒賞牌上來,滿台像雨點似的散去。那小翠兒越做越出神了,做那醉軟了樣兒,口裏銜著一隻玉杯,把腰兒軟扭轉來,便像身子是粉條兒做的一般,滿堂紛紛喝彩不迭,連香官也都不拘禮數,喝起彩來,老太太自是高興得了不得。等這出下來,便叫停演用膳,因喚金小翠上來,仔細賞鑒了一會兒,問了些閑話,複又賞了個金表,著了明晚再演,日間且到頭山門演去。話畢,金小翠退出,這裏也就用膳畢了。卻好外麵的五方焰口也散了,便各自歸房安息。一夜無話。

次日諸親各眷的女客陸續俱來祝賀,也就不下六七十人。香官因今日是女客賀期,與自己沒相幹,心裏舍不下不看金小翠的戲,便帶兩個小廝踱出頭山門來。看時,見滿台下烏壓壓地站滿了人,小翠正在登台演出《海潮珠》的戲。看那做齊王的小醜,是叫小貓兒的,正在奇形怪狀的裝作。因看自己沒得站處,又生的矮小,瞧不見,回頭見山門正中供著一座佛龕,裏麵坐著尊老佛,凸著肚子對著他嗬嗬地笑,因笑道:

“對不起,請開,借我坐一刻兒。”

因對小廝們道:

“搬開去,搬開去!”

小廝笑道:

“爺,這個菩薩不是玩的呢。”

香官哪裏肯依。小廝們拗不過他,隻得一齊上去,七手八腳地把尊彌勒佛笑嗬嗬地扛下地來。早哄動了看戲的那些人,有的駭異,有的好笑,便覺哈哈嘻嘻之聲,震動天地,連小翠在台上望下來看見,也不禁抿嘴兒笑了。

香官立在佛龕上坐下,正見小翠在那裏忍笑,早故意的一迭喝彩叫好,遠遠地調情兒,惹得那些看戲的人連戲都不看了,隻擠著回轉臉昂起頭來看他,你談我論的笑個不了。早有老成的管家看見,知道自己是講不相幹,隻得進去把這節故事回上雪岩知道。雪岩不信,即著瑞兒出去看來。

一時瑞兒回報,說:“爺真個把菩薩扛開了,自己坐在那裏呢!”

雪岩怒道:“咳,這畜生真太胡鬧了,快給我去拿他進來!”

正說著,雙子已早聽得明白,忙乘閑逸出,見大殿階下有馬係著,便不問誰的,解了一個跨上,一溜煙跑到頭山門口。跳下來一看,見香官正坐在佛龕裏麵,穩穩妥妥地看戲,忙跑近喊:“爺快下來,老爺出來拿你了!”

香官聽說,嚇了一跳,急忙跳下地來道:“這怎麽處?”

雙子道:“快逃回家去的為是。”

香官已是手忙腳亂,見雙子有馬牽著,他一腳跨上,向雙子手裏奪過鞭子,狠打了一鞭,徑向人叢放馬跑去。那兩個貼身小廝怕有疏虞,連忙也解了兩個現成人家的跟馬跨上,隨後趕去。遠遠望見香官的馬在前,出趟子大跑,兩人高聲喊著,也不見應。

原來香官在前麵馬上聽得背後馬聲人喊,隻道來追拿自己的人,一發狠命地加鞭疾走。看看天色傍晚,猛不防草地裏飛起一隻老鴉,那馬一個眼岔,徑向義塚墳堆子裏亂躥進去。

香官急收那催手時,那馬便應手豎起一個牌頭,香官叫聲不好,早已連人帶馬向墳窠籮裏滾了進去。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說。

正是:富貴縱教人豔羨,驕奢何待鬼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