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發寒熱香官逝世 驚炎涼左爵賚書

卻說香官連人帶馬滾下墳堆子去,早嚇得一身冷汗。那馬隻顧自己爬起來,跳了幾步,見地下有草,早埋頭在那裏吃草去了。自己卻把腰子跌得酸痛,打地下一看,原來是一個墳頭上的涼食瓶子掉在地下,卻正墊在腰裏,所以痛得,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正待掙紮著坐起來,瞥聞馬鈴聲響,有兩個馬飛也似的從堤上掉轉過來。香官恐是追來的人,忙躲在墳裏等他們過去,直聽得鈴聲遠了,看看天色已晚了下來,便支撐上馬,加鞭急奔入城。到府見那兩個馬拴在門口,便有些膽怯,不敢進去。剛下馬遲疑間,隻見自己的兩個小廝出來接見道:

“哎嚇,爺,我找嚇!我隻道爺跑到哪裏去了,急得了不得,爺從哪裏來的?”

香官至此,才知道那兩個追馬的就是他兩個,才把心放下了,投鞭徑入府來。一班管家都站班伺候,香官也不理會,回至帶青山館來,睡下床去,不由的腰裏酸疼,叫聲“哎喲”。丫頭們問時,才知道是掉下馬來了。

一時宣傳出去,早驚了幾位姨太太,想雪岩不在家裏,倘或有些長短,幹係不下,便都前來問安。如蘇、蘭、大揚州、周、郭、閩等人,都先後到來問好,香官隻推說起不得床,謝了罪不見。落後四房裏剩下管屋的胡嫂到來,才趁空兒纏綿了一會兒。不料這夜便發起寒熱來了,見神弄鬼的整整鬧了一夜。次日便越加沉重,競真個起不來床了。至下午雪岩等一大批人回來,也不能出去迎接。

至晚,雪岩才知道香官病了,便著人先來看視,見說真個病重,於是大家都發急了,連老太太都一起前來看病,見香官隻是熱得發昏過去,滿口子說的囈語。老太太因埋怨雪岩,說不該昨兒嚇他太甚,一麵延醫,一麵添派丫頭服侍不提。

誰料這香官自此一病,競病得長久,至二月初旬尚未複原。卻值小考到了,香官聽人都說要考去,便自己也要進場應試,雪岩禁他不住,見病體也七八分好了,隻得依從了他。卻好那當鋪裏的小郎二姑爺自定親之後,也早棄商而儒,此番也去應試,兩人在場內遇見了,甚為投契。至五月間道考過了,揭曉出來,香官競與那小郎同登泮案,雪岩等一家都喜之不已。卻好香官這年剛正二十歲,便替他做生日,帶便開賀,仍傳了金小翠的班子,演了三天戲劇。過後不道香官因勞瘁過度,舊病複發,竟一日重似一日起來,雪岩等自是擔憂。

正為香官擔憂間,猛不防一道訃聞到來,說是二姑爺作古了。其時雪岩正在院裏,因高興,和螺螄及大、二、三、四、五位小姐同席用晚膳,接到這道訃文,雪岩不由得把碗筷一放,喟然長歎道:

“不料這孩子竟不長壽!”

二小姐在旁,看見訃文,心裏痛了一下,想起當初定親的時候,已是自歎不辰,今日才進了個學,便又身故了去,卻教自己做了望門孀媳,不由的心裏一酸,咽聲大哭起來。大家也隻有惋惜,沒得別的勸解。哪裏知道這位二小姐過於傷感,竟就此得了個怔忡的病症,嗣後便手舞足蹈,不知禮節起來。雪岩見她真個瘋了,也就沒法處治,隻抱怨自己罷了。

過了幾日,丫頭們報說香官的寒熱越發重了,醫生已自回複,雪岩便分外著急,到處趕接名醫診視。終究藥石無靈,不上數日,可憐把一個粉團兒似的郎官,競奄奄的下了世了。報入上房裏去,便滿屋子造了反似的,自老太太起,以及各姨諸姐,一齊奔到,放聲大哭。那香官卻早已溘然長逝,無聲無息的了。於是即便趕辦衣衾棺槨,次日落材,三朝理懺,七七超度。因他是長子,吩咐合府裏都掛輕孝,停上一年,才出了材,給他安葬落穴不提。

一日,恰好假山司務郭連元從左宮保大營裏奉差到來公幹,順便寄封信與雪岩,雪岩當即厚視連元,命賬房裏排席請他。自己袖書進來,到夢香樓上,就燈下拆開。螺螄在旁,見他看畢,便把封信擱在一邊,發聲長歎。

螺螄因問是什麽事?雪岩道:

“宮保也算知我了。他說是盛極必衰,是古今必然之理,咱們家裏眼下也算盛極的了,但朝中和我不合的人多,深恐一旦有甚疏失,勢必不了,教我趁此把三個兄弟將產分析了,並置備些恒產,為日後地步。我雖也有意思,隻是教我一下子哪裏好和兄弟們講的分析兩字?”

螺螄道:“這也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天下定理。即如當初老爺在寧波的時候,二老爺卻在蘇州候補,三老爺和四老爺又各自一處,何嚐本來是合在一處的?如今雖合在一處,日久終免不得樹大枝多的分出去住。況這屋子又不見甚大,至於日後分枝,不如現在便分定了的幹淨。”

雪岩因道:

“這宅子果然太小,如今已是挨擠得滿滿的了,明兒幾個孩子成了親,也就住不下來,所以我打算下半年便把大女和三女、四女都嫁了出去,也可寬空些出來。便是那園裏鎖春院旁麵,望仙橋直街的那所剃頭鋪子,和酒棧的屋子,不肯賣與我,可惡。”

螺螄道:“那個我曾聽說,那兩所屋子是有錢的主子該的,斷不肯賣,倒也不必講了。隻是我想起來,咱們府裏的用度,如今太大了,什麽前兒除夕,各房送壓歲錢,競都向賬房支了元寶來送,總共十幾房,競領去了五十餘隻元寶。再那賞給丫頭們的賞封,也竟拿了金錁兒十錠五錠的,也不問個價值的賞給。照此,哪裏還攪得下去?雖咱們府裏不愁的沒錢,到底也抵擋不住。像年底結下賬來,慶餘堂折了七萬,阜康折了十一萬,再加京城、上海、鎮江、寧波、福州、湖南、湖北等處銀號,也虧了不止數十萬兩。不是我講,若競托信了人,如範姑老爺那麽樣攪去,恐三五年下來,也就招架不住了。”

雪岩便點首無話。這夜沒興睡了。

次早起來,梳洗畢,便下樓來,挨班到正院請安過了。雪岩走出外廳坐下,叫管家請謝芙明到來,因問各處銀號報冊是怎麽樣虧折了的?芙明也回不出所以然。及查到清冊,都是因開銷過大的緣故,卻唯上海和寧波兩處虧耗最大,因當時不則一聲。待芙明退去,立即著人去把範毓峰和魏實甫、程歡三人請來。不一時三人俱到,雪岩因叫三個計議個整頓那兩處銀號的長策,三人先都緘默不語。到底範毓峰是雪岩的外甥,容講得一句話,因便保舉魏實甫、程歡前去查核、整頓。雪岩見保舉得尚是不謬,因便點首,就此重托了程、魏兩個。實甫、程歡自足興頭,略推了一句,也就分別到上海、寧波去了。

不多幾天,就有戶部尚書閻敬銘奏請拿辦的折子,幸而護理江督曾製台是與左爵最要好的朋友,極力保全,得蒙浙江巡撫劉中丞一氣相生,同上一封免拿的折子,看來還多是左爵的力量呢。

唉,勿可話保全商家,老成人到底有些識見了。

正是:漫說胡家關係小,朝廷無人莫做官。

【注釋】

賚(lài):賜予。

孀(shuāng)媳:死了丈夫的女人。

怔忡(zhēng chōng):心悸。患者心髒跳動劇烈的一種症狀。

附錄一 胡雪岩生平大事年表

1823年(清道光三年癸未)

胡雪岩出生,小名順官。父鹿泉、母金氏。胡雪岩居長,下有月橋、秋槎、鶴年三弟。

19世紀40年代(道光後期)

胡雪岩因父死家貧,進錢莊當學徒,後升“跑街”。期間,結識並資助捐班候補的福建人王有齡。

1860年(鹹豐十年庚申)

胡雪岩已自開錢莊。

2月底、3月初,太平天國李秀成部人浙,胡雪岩向浙江按察使段光清建議自練一支親兵,並承擔練兵費用的儲兌業務。

3月19日(二月二十七日),太平軍第一次占領浙江省城杭州。

5月,王有齡赴浙江巡撫任從蘇州帶餉銀20萬馳援。

胡雪岩受王有齡倚重,辦理糧械、綜理漕運,幾乎壟斷浙江省大半的戰時財經。

1861年(鹹豐十一年辛酉)

5月初,太平軍第四次人浙。

11月上旬,李秀成部圍攻杭州,杭城糧盡米絕,出現人吃人的慘劇。胡雪岩受王有齡委派,與湖州豪紳趙炳麟微服赴滬采購糧米和軍火。

12月29日(十一月二十八日),太平軍第二次攻破杭州,王有齡自殺。

1862年(同治元年壬戌)

2月(農曆正月),因餉道受阻,未能把上海購來的米運入杭城的胡雪岩見杭州城破,改作客商模樣,溯江行抵江西,拜謁新任浙江巡撫左宗棠。

春,左宗棠引軍東進,至衢州乏糧,軍士欲嘩變。胡雪岩將事先屯積於此的20萬石穀獻給左軍,左讚他為“一世豪傑”。

胡雪岩獲左宗棠信任後,往來於上海、寧波等地,經辦糧台轉運、接濟軍需,勾結駐寧波的法籍軍官組成中法混合的“常捷軍”,共同鎮壓太平軍。

1864年(同治三年甲子)

4月1日(二月二十五日),左宗棠軍在“常捷軍”洋槍洋炮掩護下,攻入杭州。7日(三月初二日),左宗棠進駐杭州。

此時,胡雪岩協助左宗棠處理善後事宜;經理賑撫局,設立粥廠、難民局、善堂、義塾、醫局,掩埋暴骸,恢複“牛車”,勸捐。

同年,胡雪岩開始營造杭州元寶街花園宅第,窮極奢華。

1865年(同治四年乙醜)

1、2月間(農曆正月),調任閩浙總督的左宗棠上奏要求把在浙江的胡雪岩調往福建,作為在閩“修明政事”的“治事之才”,獲同治皇帝批準。

1866年(同治五年丙寅)

左宗棠接受胡雪岩獻議,向清廷奏請設立福州船政局,獲準。籌辦之初,胡雪岩與法人德克碑、日意格議定《船政事宜十條》,並一手經理出入款項和局務。1868年1月,福州船政局正式開工。

1867年(同治六年丁卯)

胡雪岩擔任上海轉運局委員,負責購運西洋軍火、轉運東南協餉,協助督辦陝甘軍務的欽差大臣左宗棠鎮壓撚軍和回民起義。

4月,胡雪岩為左宗棠借洋款120萬兩,這是第一筆西征借款。

1868年(同治七年戊辰)

胡雪岩為左宗棠借洋款100萬兩,這是第二筆西征借款。

1872年(同治十一年壬申)

8月,胡雪岩將捐製的加厚加長棉衣2萬件及他勸捐的棉衣褲8000件運交左宗棠西征軍後路糧台。這年冬天,甘肅大寒,這些冬服無疑是“雪中送炭”。

1873年(同治十二年癸酉)

5月,左宗棠上奏為胡雪岩的母親胡金氏賞匾,獲準。

1874年(同治十三年甲戌)

胡雪岩在杭州湧金門外(今南山路)購地10餘畝,造屋建胡慶餘堂藥號。

1875年(光緒元年乙亥)

本年前後,胡雪岩開始做絲生意。

春,胡雪岩向英商怡和洋行借洋款100萬兩,向麗如洋行借洋款200~-兩,這是第三筆西征借款。

5月3日(三月二十八日),左宗棠被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

1876年(光緒二年丙子)

左宗棠第二次出關西征,去新疆平定阿古柏之亂。胡雪岩繼續擔任西征軍駐上海轉運局委員,承擔購運西洋軍火、籌借洋款等事務。

12月12日(十月二十七日),左宗棠致信胡雪岩,要求速解洋槍、洋炮,應前敵之用,並商議借洋債500萬兩。

1877年(光緒三年丁醜)

6月,胡雪岩向英商匯豐洋行借貸500萬兩,這是第四筆西征借款。

年底,胡雪岩從杭州回上海途中,在餘杭塘棲遭沉船事故,引發舊疾。

1878年(光緒四年戊寅)

春,胡慶餘堂大井巷店正式落成營業。

胡雪岩受陝甘總督左宗棠之托,在上海通過德商泰來洋行向德國購置紡織機器、招聘外籍技術人員,籌辦甘肅織呢總局。第二年9月,該局正式開工,此為中國第一家機製國貨廠。

4月12日(三月初十日),左宗棠致信陝西巡撫譚鍾麟,表示對遭沉舟之驚的胡雪岩“殊為懸係”,希望他早日康複,“共措危局”。

5月15日(四月十四日),左宗棠上《道員胡光墉請破格獎敘片》,高度評價胡雪岩的勞績,要求皇帝賞胡穿黃馬褂。

9月,胡雪岩向華商乾泰公司和英商匯豐銀行各借洋款175萬兩,這是第五次西征借款。

1880年(光緒六年庚辰)

秋,胡雪岩為左宗棠購買的開河機器運抵西北涇源工地。

1881年(光緒七年辛巳)

左宗棠已離開西北、奉召在京,但甘肅、新疆財政撥款沒有著落,應繼任楊昌濬和劉錦棠的要求,左宗棠又叫胡雪岩代借洋債400萬兩。

5、6月間,新絲上市,胡雪岩陸續斥資收購。

1882年(光緒八年壬午)

6月10日(四月二十五日),身為兩江總督的左宗棠到上海采運局會晤胡雪岩。

1883年(光緒九年癸未)

5月,胡雪岩囤絲投資近2000萬兩。

10月22日(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左宗棠在上海兩次會晤胡雪岩,可能是商議破產清賬事宜。

11月,因洋商聯合拒收生絲,加上時局動**、金融恐慌,胡雪岩資金周轉失靈,又擔心絲貨變質,開始被迫低價脫售生絲。29日(十月三十日),胡雪岩將7070包四號輯裏湖絲以低價脫售給英商埃特姆生,經手人徐棣山,成**同由章辰穀執筆。

12月5日(十一月初六日),胡雪岩在上海、北京、鎮江、杭州、寧波以及湖南、湖北開設的阜康銀號、錢莊全部破產倒閉。

1884年(光緒十年甲申)

2月26日(正月三十日),左宗棠在上海江南製造局用完午餐後到采運局訪胡雪岩,因胡已去南京而未遇。

同年,清廷下諭革去胡雪岩江西候補道職銜,勒令清理阜康在各地方欠的公私款項。

署兩江總督曾國荃在谘複戶部的公函中,客觀評價胡雪岩借款接濟西征軍的勞績,認為胡氏於西征款項中扣除的水腳行用補水銀兩過去已經報銷備案,朝廷應講信譽,免予追繳。

經左宗棠同意,胡家與最大債權人文煜家簽訂買賣胡慶餘堂契約,價值數百萬的胡慶餘堂賣價僅18萬兩。

1885年(光緒十一年乙酉)

9月5日(七月二十七日),左宗棠在福州病逝,官司纏身的胡雪岩失去靠山。

12月6日(十一月初一日),胡雪岩在杭州憂懼而死。不久,其母胡金氏也去世。

12月17日(十一月十二日),戶部尚書、軍機大臣閻敬銘奏請:把胡雪岩拿交刑部嚴究定罪、勒令胡氏家屬悉數完繳欠款。同時,要求朝廷發文給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浙江巡撫及各省督撫,將胡雪岩在原籍及各地的財產查封報部、變價備抵。

12月30日(十一月二十五日),浙江巡撫劉秉璋接到要將胡雪岩逮捕法辦的聖旨,當即密劄杭州知府督同錢塘、仁和兩縣令去胡家查封,方知胡雪岩早已死去,家屬住房租自朱姓。

1886年(光緒十二年丙戌)

3月23日(二月十八日),刑部書吏黃寅發文宣布胡雪岩所欠公款業已收繳完畢,請免置議。

1899年(光緒二十五年己亥)

胡雪岩後嗣緘三、胡品三與文煜後人誌靜軒訂立契約,正式寫明胡家將元寶街老屋另立杜絕賣契,歸文府管業,文家從胡慶餘堂分18股“招牌股”紅利作為胡氏後人生活費。

附錄二 胡雪岩商政語錄

生意經

官票剛剛發出來,好壞雖然還不曉得,不過我們總要往好的地方去想,不能往壞的地方去想。因為官票固然人人要用,但利害關係最密切的是我們錢莊,官票信用不好,第一個倒黴的是我們錢莊,所以錢莊要幫官票做信用。

我們做生意一定要做得活絡,移東補西不穿幫,就是本事。你要曉得,所謂“調度”,“調”就是調動,“度”就是預算,預算什麽時候款子進來,預先拿它調動一下,這樣做生意,就比人家走在前麵了。

我的市麵要擺到京,擺到外國,人家辦不到的事我辦得到,才算本事。

做生意第一要市麵平靜,平靜才會興旺,我們做好事,就是求市麵平靜。“饑寒起盜心”,吃虧的還是有錢的人,所以做生意賺了錢要做好事。

做生意總要市麵平靜,而市麵的平靜,不能光靠官府,全需大家同心協力。胡雪岩一向有此想法,所以聽了老太爺的話,細想一想其中的利害關係,自覺義不容辭,有替漕幫好好出番力的必要。

看樣子洪楊的局麵難以久長。一旦戰局結束,撫輯流亡,百為俱舉,那時有些什麽生意好做?得空倒要好好想它一想,經搶在人家的前麵,才有大錢可賺。

為啥要開典當,開藥店?這兩樣事,一時都無利可圖,完全是為了公益,我開典當是為了方便窮人。“胡雪岩”三個字,曉得的人,也不算少了,但隻有做官的和做生意的曉得,我以後要讓老百姓都曉得,提起胡雪岩,說一聲:這個人不錯!事業就會越做越大。為此,我要開藥店,這是揚名的最好辦法。再說,亂世多病痛,大亂以後,必有瘟疫,將來藥店的生意,利人利己,是一等一的好事業。

做小生意遷就局勢,做大生意先要幫公家把局勢扭轉過來。大局好轉,我們的生意就自然有辦法。

犯法的事,我們不能做,不過,朝廷的王法是有板有眼的東西,他怎麽說,我們怎麽做,這就是守法。他沒有說,我們就可以照我們自己的意思做。

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幫我的忙的地方,我曉得,像錢莊,有利息輕的官款存進來,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過,這是我幫朝廷的忙所換來的,朝廷是照應你出了力、戴紅頂子的胡某人,不是照應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這中間是有分別的。

朝廷應該照應做大生意的。不過,我是指的同外國人一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凡是銷洋莊的,朝廷都應該照應,因為這就是同外國人“打仗”,不過不是用真刀真槍而已。

我同洋人“商戰”,朝廷在那裏看熱鬧,甚至還要說冷話、扯後腿,你想,我這個仗打得過打不過人家?

我胡某人自己覺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裏,明曉得打不過,我還是要打。而且,我要爭口氣給朝廷看,叫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覺得難為情。

“四海之內皆弟兄”,況且海禁一開,我們自己不親近,更難對付洋人了。

那些人是閉門造車談洋務,一種是開口就是“夷人”,把人家看做茹毛飲血的野人,再一種就是聽見“洋人”二字,就恨不得先跪下來叫一聲:“洋大人。”這樣子談洋務,辦洋務,無非自取其辱。

恨洋人的,事事掣肘,怕洋人的,一味討好,自己互相傾軋排擠,洋人腦筋快得很,有機可乘,決不會放過。這類人尤其可惡。

你說現在是出人才的時世,我相信!亂世做事,不必講資格例規,人才容易出頭。再有一層,你到過上海,跟洋人打交道,就曉得了,洋人實在有洋人的長處,不管你說他狡猾也好,寡情薄義也好,有一點我們及人家不來,人家丁是丁,卯是卯,你說得對,他一定服你,自己會認錯。不像我們,明明曉得這件事錯了,不肯承認,仿佛認了錯,就失掉了天朝大國的麵子。像洋人那樣,不會埋沒你的好處,做事就有勁兒了,才氣也容易發揮了。凡是有才氣的人,都是喜歡做事的,不一定為自己打算。所以光是高官厚祿,不見得能出人才,隻出旗人對皇上自稱的“奴才”!

表麵上看起來,種鴉片、賣鴉片的,都是東印度公司,其實是英國政府在操縱,隻要對東印度公司稍微有點不利,英國政府就要出麵來交涉了。東印度公司的盈餘,要歸英國政府,這也還罷了,然而,絲呢?完全是英國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虧同英國政府毫不相幹,居然也要出麵來幹預,說你們收的繭捐太高了,英商收絲的成本加重,所以要減低。

人家的政府,處處幫商人說話,我們呢?

局勢要壞起來是蠻快的,現在不趁早想辦法,等臨時發覺不妙,就來不及補救了。

錢財身外之物,我不肯輸這口氣,尤其是輸給洋人,更加不服。

原來胡雪岩近幾年來做絲生意,已經超出在商言商的範圍,而是為了維護江浙養繭人家,幾百萬人的生計。跟洋商鬥法,就跟打仗一樣,論虛實,講攻守,洋商聯合在一起,實力充足,千方百計進攻,胡雪岩孤軍應戰,唯有苦撐應變。這情形就跟圍城一樣,洋商大軍壓境,吃虧的是勞師遠征,利於速戰;被圍的胡雪岩,利於以逸待勞,隻要內部安定,能夠堅守,等圍城的敵軍,師勞無功,軍心渙散而撤退時,開城追擊,可以大獲全勝。

洋人做生意,官商一體,他們的官是保護商人的,有困難,官出來擋;有麻煩,官出來料理。他們的商人見了官,有什麽話可以實說。我們的情形就不同了,官不恤商艱,商人也不敢期望官會替我們出麵去論斤爭兩。這樣子的話,我們跟洋人做生意,就沒有把握了。你看這條路子走得通,忽然官場中另出一個花樣,變成前功盡棄。譬如說,內地設海關,其權操之在我,有海關則不便洋商便華商,我們就好想出一個辦法來,專找他們這種“不便”的便宜,現在外國領事提出抗議。如果撤銷了這個海關,我們的打算,豈不是完全落空?

洋人做生意,跟我們不同,他們做生意,講究培養來源,所以亦絕不會要求過分。

我將來要跟外國人一較短長。我總在想,他們能做的,我們為什麽不能做?中國人的腦筋,不比外國人差,就是不團結。所以我要找幾個誌同道合的人,聯合起來,跟外國人比一比。

他到我們這裏來做生意,我們也可以到他那裏去做生意。在眼前來說,中國人的生意應該中國人做,中國人的錢也要中國人來賺。隻要便宜不落外方,不必一定要我發達。

這個不難!洋莊絲價賣得好,哪個不樂意?至於想脫貨求現的,有兩個辦法:第一,你要賣給洋鬼子,不如賣給我。第二,你如果不肯賣給我,也不要賣給洋鬼子,要用多少款子,拿貨色來抵押,包他將來能賺得比現在多。這樣,此人如果還一定要賣貨色給洋鬼子,那必定是暗底下受人家的好處,有意自貶身價,成了吃裏扒外的半吊子,可以鼓動同行,跟他斷絕往來,看他還狠到哪裏去?

凡事就是起頭難,有人領頭,大家就跟著來了。做洋莊的那些人,生意不動,就得吃老本,心裏何嚐不想做?隻是膽小,不敢動。現在我們想個風險不大的辦法出來,讓大家跟著我們走。那時候,你想一想,我們在這一行之中,是什麽地位?

絲商聯合起來跟洋行打交道,然後可以製人而非受製於人。這又有兩個辦法,第一個,我們先付定金,或者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貨色就歸我們,等半年以後付款提貨。價錢上通扯起來,當然要比他現在就脫手來得劃算,人家才會點頭,第二個辦法是聯絡所有的絲客人,相約不賣,由他們去向洋人接頭講價,成交以後,抽取傭金。

做生意怎麽樣的精明,十三檔算盤,盤進盤出,絲毫不漏,這算不得什麽!頂要緊的是眼光,生意做得越大,眼光越要放得遠,做小生意的,譬如說,今年天氣熱得早,看樣子這個夏天會很長,早早多買進些蒲扇擺在那裏,這也是眼光。做大生意的眼光,一定要看大局,你的眼光看得到一省,就能做一省的生意,看得到天下,就能做天下的生意,看得到外國,就能做外國的生意。

我是看到天下!“長毛”不成大事,一定要敗。不過這還不是三年兩年的事,仗有得好打,我做生意的宗旨,就是要幫官軍打勝仗。隻要能幫官軍打勝仗的生意,我都做,哪怕虧本也做。要曉得這不是虧本,是放資本下去,隻要官軍打了勝仗,時世一太平,什麽生意不好做?到那時候,你是出過力的,公家自會報答你,做生意處處方便。你想想看,這還有個不發達的?

多少年來我就弄不懂,士農工商,為啥沒有奸士、奸農、奸工,隻有奸商?可見得做生意的人的良心,別有講究,不過要怎麽個講究,我想不明白。現在明白了!對朝廷守法,對主顧公平,就是講良心,就不是奸商!

老實說一句:做生意的守朝廷的法,做官的對朝廷有良心,一定天下太平。再說一句:隻要做官的對朝廷講良心,做生意的就不敢不守法。如果做官的對朝廷沒有良心,要我們來對朝廷講良心,未免迂腐。

凡事隻要秉公辦理,就一定會有退步。

我常在想,人生在世應該先求名,還是先求利?有一天跟朋友談到這個疑問,他說:別的我不知道,做生意是要先求名,不然怎麽叫“金字招牌”呢?這話大有道理,創出金字招牌,自然生意興隆通四海,名歸實至。豈非名利就是一樣東西?

譬如讀書人,名氣大了,京地大老,都想收這個門生,還不曾會試,好像就注定了一定會點翰林似的。

至於要發生作用,局勢固然有關係,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夠,稍微再加一點,就有作用發生。

這兩隻杯子裏的茶隻有一半,那就好比茶葉同地皮,離滿的程度還遠得很,這滿的一杯,隻要倒茶下去,馬上就會流到外麵,這就是你力量夠了,馬上能夠發生作用。

俗話說,不怕不識貨,隻怕貨比貨。政府也是一樣的。有的人說,我們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監那種荒唐法子,明朝不亡變成沒有天理了。但是,貨要比三家,所謂貨比三家不吃虧,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錯。還要比別的國家,這就是比第三家。你說,比得上哪一國,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外國人的花樣厲害,漂洋過海,不當回事,做生意就是要靠運貨方便,別人用老式船,我用新式船,搶在人家前麵運到,自然能賣得好價錢。火輪船也見過,靠在碼頭上像座倉庫,裝的東西一定不少,倒不妨好好想一想,用輪船來運貨,說不定可以發大財。

洋鬼子壞得很,你抬他的價,他不說你貴,表麵跟你笑嘻嘻,暗底下另外去尋路子,自有吃本太重,急於想脫手求現的,肯殺價賣給他。你還在那裏老等,人家已經吃進便宜貨,裝上輪船運到西洋去了。

做生意就怕心不齊,跟洋鬼子做生意,也要像繭行收繭一樣,就是這個價錢,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拉倒。那一來洋鬼子非服帖不可。不過人心不同,各如其麵,但也難怪,本錢不足,周轉不靈,隻好脫貨求現,除非能把所有的“洋莊”都抓在手裏。當然,天下的飯,一個人是吃不完的,隻有聯絡同行,讓他們跟著自己走。

為啥我要洋場勢力?就因為做官的勢力達不到洋場,這就要靠我這樣的人來穿針引線。所以有了官場的勢力,再有洋場的勢力,自然商場的勢力就容易多了。

“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做生意跟帶兵打仗的道理是差不多的,除了看人行事,看事說話,隨機應變之外,還要從變化中找出機會來,那才是一等一的本事。

你剛才所說的“三人同心,其利斷金”,這句話真正不假。我們三個人,各占一門,你是洋行方麵,尤五哥是江湖上,我在官場中也還有點路子。這三方麵一湊,有得混了。

官場、商場都一樣!總而言之,“同行相妒”,彼此能夠不妒,什麽事都可以成功。

今天我仔細想了一想,我的基礎還是在錢莊上麵。不過,我的做法還要改。勢利、勢利,利與勢是分不開的,有勢就有利,所以現在先不必求利,要取勢。

商場的勢力,官場的勢力,我都要。這兩樣要到了,還不夠,還有洋場的勢力。

現在風氣在變了!從前做生意的人,讓做官的看不起,真正叫看不起,哪怕是揚州的大鹽商,捐班到道台,一遇見科舉出身的,服服帖帖,惟命是從。自從五口通商以後,看人家洋人,做生意跟做官的,沒有啥分別,大家的想法才有點不同。這一年吧,照我看,更加不同了,做官的要靠做生意的!

我在想,禁止絲茶運到上海,這件事不會太長久的。搞下去兩敗俱傷,洋人固然受窘,上海的市麵也要蕭條。我們的做法,應該從中轉圜,把彼此不睦的原因拿掉,叫官場相信洋人,洋人相信官場,這樣子才能把上海弄熱鬧起來,那時開戲館也好,買地皮也好,無往不利。

做大生意就要這樣,幫官場的忙,就等於幫自己的忙。現在督、撫兩衙門,都恨英國人接濟劉麗川。這件事有點弄僵了,仿佛鬥氣的樣子。其實兩方麵都在懊悔,拿中國官場來說,如果真的斷了洋商的生路,起碼關稅就要少收。所以禁製之舉,也實在叫萬不得已。如果有人出來從中調停,就此言歸於好,不是辦不到的事。

洋人雖刁,刁在道理上,隻要占住了理,跟洋人交涉也並不難辦。最怕自己疑神疑鬼,或者一定要保住“天朝大國”的麵子,洋人要聽一句切切實實的真心話,自己偏跟他推三阻四地敷衍,那就永遠談不攏了。

洋人辦事跟我們有點不同。我們是講信義通商,隻憑一句話算數,不大去想後果。洋人呢?雖然也講信義,不過更講法理,而且有點“小心之心”,不算好,先算壞,拿借錢來說,第一件想到的事是,對方將來還不還得起?如果還不起又怎麽辦?

洋人總還好辦,他們很厲害,不過講道理。最怕自己人鬧意氣。

人家外國人,特別是英國人,做生意是第一等人。我們這裏呢,士農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現在更加好了,叫做“無商不奸”。

你不要“暈陶陶”,真的當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大!我跟你說一句,再大也大不過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為啥?他是一個國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談好了,英國公使出麵了,不還?真的不還,你試試看,軟的,海關捏在人家手裏,硬的,他的兵艦開到你的口子外頭,大炮瞄準你城裏熱鬧的地方。這同“閻王賬”一樣,你敢不還?不還要你的命!

雖說決定了根本的宗旨,仍然以做錢莊為主,但上海這個碼頭,前程似錦,也不大肯放棄。有了官場與洋場的勢力,商場的勢力才會大,如果何桂清放了浙江巡撫,以王有齡跟他過去的淵源,加上目前自己在蘇州與他一見如故的關係,這官場的勢力,將會無人可以匹敵,要做什麽生意,無論資本調度,關卡通行,亦就無往不利。

洋人的企圖,無非想在中國做生意,而中國從朝廷到地方,有興趣的隻是穩定局勢,其實兩件事是可以合起來辦的,要做生意,自然要求得市麵平靜,要求市麵平靜,當然先要在戰事上取勝。

處世鑒

做官也有做官的樂趣,起碼榮宗耀祖,父母心裏就會高興。像我,有朝一日發了大財,我老娘的日子自然會過得很舒服。不過一定美中不足,在她老人家心裏,十來個丫頭伺候,不如朝廷一道“誥封”來得值錢!

擔心有什麽意外?凡事物極必反,樂極生悲?我是不大相信這一套的。有什麽意外,都因為自己腦筋不夠用的緣故。

請個誥封,自然不是太難的事,隻是做官要做得名副其實,官派十足,那就不容易了。不是我菲薄做官的,有些候補老爺,好多年派不上一個差使,窮得吃盡當光。這樣子的官,不做也罷。

我從不愛在人背後傳話。無端生出是非,於人有損,於己無益,何苦來哉!

“不招人妒是庸才”,可以不招妒而自己做得招妒,那就太傻了。

為人處世,一向奉“不招忌”三個字為座右銘,自己的身份與蔣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手下,到底隻算一個客卿,如果形跡太密,甚至越過蔣益澧這一關,直接聽命於左宗棠,設身處地為人想一想,心裏也會不舒服。現在當著本人在此,而委任的劄子卻要交由蔣益澧轉發,便是尊重藩司的職權,也是無形中為他拉攏蔣益澧,僅不過公事上小小的一道手續,便有許多講究,足見得做官用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辦大事最要緊的是拿主意!主意一拿定,要說出個道理來並不難。

“與其待時,不如乘勢”,許多看起來難辦的大事,居然順順利利地辦成了,就因為懂得乘勢的緣故。

人要識潮流,不識潮流,落在人家後麵,等你想到要趕上去時,已經來不及了。

做人就要像嗶嘰一樣,經得起折磨,到哪裏都顯得有分量。

生意失敗,還可以重新來過,做人失敗不但再無複起的機會,而且幾十年的聲名,付之東流。

世上隨便什麽事,都有兩麵,這一麵占了便宜,那一麵就要吃虧。做生意更是如此,買賣雙方,一進一出,天生是敵對的,有時候買進占便宜,有時候賣出占便宜,會做生意的人,就是要兩麵占它的便宜,漲到差不多了,賣出,跌到差不多了,買進,這就是兩麵占便宜。

於此可見,凡事總要動腦筋。說到理財,到處都是財源。一句話,不管是做官的對老百姓,做生意的對主顧,你要人荷包裏的錢,就要把人伺候得舒服,才肯心甘情願地掏腰包。

其實老百姓也很好伺候,不打官腔,實事求是,老百姓自會說你是好官。

你我的性情,就是一個因,你曉得我吃軟不吃硬,人窮誌不窮的脾氣,這樣才會投緣。所以有人說的無緣,其實是無因,彼此誌趣不合,性情不投,哪裏會做得成朋友?

撿起一把碎石子,一粒一粒拋向水裏,看著漣漪一個個出現、擴大、消失,忽然覺得世間凡事都是如此,小小一件事,可以引起很大的煩惱,如果不理它,自然而然地也就忘記了。

就像築堤防水一樣,多少日子,多少人工,辛辛苦苦到了“合龍”的那一刻,非要眼明手快把握時機不可,河官到了“合龍”的時候,如果情況緊急,往往會縱身一跳,跳在缺口裏,身擋洪流。別人看他如此奮不顧身,深受感動。自然一起著力,得收全功。

凡事總要有個退步。即使出了事,也能夠在台麵上說得過去。

我們的生意,不管是啥,都是這個宗旨,萬一失手,有話好說。這樣子,別人能夠原諒你,你就還有從頭來起的機會,雖敗不倒。

“官官相護”原是走遍天下十八省所通行的慣例,前任有什麽紕漏,後任總是盡量設法彌補。有些人緣好的官兒,鬧了虧空,甚至由上司責成後任替他設法清理,也是屢見不鮮的事,隻是有兩種情形例外,一種是與後任的利害發生衝突,不能不為自己打算,一種就是前後任有仇怨,恰好報複。

“世事洞明皆學問”,光是死讀書,做八股,由此飛黃騰達,倒不如一字不識,卻懂人情世故的人。

時逢亂世,哪裏都可以立功名,何必一定要從試場中去討出身?越是亂世,機會越多。

他很冷靜,就當估量一筆有暴利可圖,但亦可能大蝕其本的的大生意那樣,不動感情,純從利害去考慮。

人生在世,為什麽?就是吃吃喝喝過一生?

我是說,像隔壁那兩位老太爺,大概是靠收租過日子的鄉紳。這樣的人家,我們杭州也很多,祖上做過官,掙下一批田地,如果不是出了個敗家精,安分度日,總有一兩代好吃。本身也總有個把功名,好一點是進過學的秀才,不然就是二三十兩銀子捐來的監生,也算場麵上的人物。一年到頭無事忙,白天孵茶館,晚上“擺一碗”,逍遙自在到六七十歲,一口氣不來,回老家見閻王,說是我陽世裏走過一遭了。問他陽世裏做過點啥?啥也沒做!像這樣的人,做鬼都沒有意思。

窮了想富,富了想貴,人之常情。

女人總是女人!女人能幹要看地方,男人本性上做不到的事,女人做得到。這才是真正能幹。如果你像男人那樣能幹,隻有嫁個沒用的丈夫才能顯你的長處,不然,就決不會有好結果。為啥呢?一個有骨氣的丈夫,樣樣事情好忍,就是不能容忍太太在外場上紮丈夫的麵子。

人有男女,就好比天地有陰陽,萬物有剛柔,如果女人跟男人一樣,那就是隻陽不陰,隻剛不柔,還成什麽世界?再說,一對夫妻,都是陽剛的性子,怎麽合得攏套?

我想,人生在世,實在奇妙難測。我敢說,沒有一個人,今天能曉得明天的事。

我不是昧著良心說話,這不過逢場作戲,要看機緣,總要順乎自然,不可強求。

“英雄難過美人關”,一等一的厲害角色,在這上頭,往往手足無措,一籌莫展,這便又用得著“旁觀者清”這句話了。

人,有的時候要冒險,有的時候要穩當。

有句老古話,叫做“同舟共濟”,一條船上不管多少人,性命隻有一條,要死大家死,要活大家活。遇到風浪,最怕自己人先亂,一個要往東,一個要往西,一個要回頭,一個要照樣向前,意見一多會亂,一亂就要翻船。所以大家一定要穩下來。

做事容易做人難!從今天起,我們有許多辛苦,不過也有很劃算的事要做,做起來順利不順利,全看我們做人怎麽樣。

世界上有許多事,本來是用不著才幹的,人人能做,隻看你是不是肯做,是不是一本正經去做?能夠這樣,就是個了不起的人。

中國人有句話,叫做“業精於勤,荒於嬉”,這個“勤”字照我講,應該當做敬業的敬,反過來“嬉”字不做懶惰解釋,要當做浮而不實的不敬來說。敬則專,專心一誌,自然精益求精。人的精力到底有限,經手的事情太多,眼前來看,好像麵麵俱到,未出紕漏,其實是不是漏了許多好機會,誰也不得而知。

我說的闖,是遇到難關,壯起膽子來闖。越怕越誤事,索性大膽去闖,反倒沒事。

從杭州到寧波,一路上我的心冷透了,整天躺在**在想,一個人為啥要跟另外一個人有感情?如果沒有感情,他是他,我是我,用不著替他牽腸掛肚,所以我對自己說,將來等我心境平靜了,對什麽人都要冷淡些。

此刻我的想法變過了,人還是要有感情的,就為它受罪,為它死……

做事不能隻講感情,要講是非利害。

救急容易救窮難。

自己做生意,都與時局有關,在太平盛世,反倒不見得會這樣子順利。由此再往深處去想,自己生在太平盛世,應變的才能無從顯現,也許就庸庸碌碌地過一生,與草木同腐而已。

男人是沒良心的多,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丟一個,女人不同,一顆心飄來飄去,等到一有著落,就像根繩子一樣,捆得你緊緊的,再打上個死結,要解都解不開。

人之好善,誰不如我?略有身價,總想力爭上遊,成為衣冠中人,但雖出淤泥,要想不染卻甚難,因為過去的關係,拉拉扯扯,自己愛惜羽毛不肯在爛泥塘裏一起打滾,無奈別人死拉住不放,結果依舊同流合汙。

他講了一套“身外之物”的道理,人以役物,不可為物所役,心愛之物固然要當心被竊,但為了怕被竊,不敢拿出來用,甚至時時憂慮,處處分心,這就是為物所役,倒不如無此一物。

他也相信看相算命,不過隻相信一半,一半天意,一半人事,而人定可以勝天。脫運交運的當口,走不得桃花運,這話固然不錯,卻要看桃花運是如何走法?

事情是件好事,不過要慎重,心急不得。而且像這樣的事,一定會遭同行的妒,所以說話也要小心。

細想一想,自己確是有這樣在詞令上咄咄逼人的毛病,處世不太相宜,倒要好好改一改。

哪個說“福無雙至”?機會來起來,接二連三,推都推不開。

“把戲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巧妙就在如何不拆穿把戲上麵。

有本事也還要有骨氣。“恃才傲物”四個字,裏麵有好多學問,傲是傲他所看不起的人,如果明明比他高明不肯承認,眼睛長在額角上,目空一切,這樣的人不是“傲”是“狂”,不但不值得佩服,而且要替他擔心,因為狂下去就要瘋了。

世俗都道得一個“緣”字,其實有因才有緣。

有時道理不通,大家習焉不察,也就過去了,而看來不可思議之事,細想一想竟是道理極通,無可駁詰。所以隻要心定神閑,想得廣、想得透,蹈暇乘隙,避重就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亦並不難。

人不能有所蔽,有所蔽則能見秋毫,不見輿薪。世上明明有許多極淺顯的道理,偏偏有人看不破,這是從哪裏說起?

其實胡雪岩的手腕也很簡單,凡是忠厚老實的人,都喜歡別人向他請教,而他自己亦往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胡雪岩會說話,更會聽話,不管那人是如何地語言無味,他能一本正經。兩眼注視,仿佛聽得極感興味似的,同時,他也真的是在聽,緊要關頭補充一兩句,引申一兩義,使得滔滔不絕者,有莫逆於心之快。自然覺得投機而成至交。

戲法總是假的,偶爾變一兩套可以,變多了就不值錢了,值錢的還是有真東西拿出來。

他是這樣打算,劉慶生是個可造之材,但是立櫃台的夥計,一下子跳成檔手,同行難免輕視,要想辦法提高他的身份,培養他的資望。現在替黃宗漢去辦理匯款,顯得來頭不小,以一省來說,撫台是“天字第一號”的主顧,有這樣的大主顧在手裏,同行對劉慶生自然會刮目相看。

官場的規矩我不懂,不過人同此心,撿現成要看看,於人無損的現成好撿,不然就是搶人家的好處,要將心比心,自己設身處地,為別人想一想,銅錢銀子用得完,得罪一個人要想補救不大容易。

雪公,你紅運當頭,做事千萬要漂亮。

誠則靈!“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因果不可不信。

總之,無事不可生事,有事不可怕事。

有事不可怕事者,是要沉得住氣,氣穩則心定,心定則神閑,死棋肚裏才會出仙招。

不過我有了錢,不是拿銀票糊牆壁,看看過癮就算數,我有了錢要用出去!世界上頂頂痛快的一件事,就是看到人家窮途末路,幾幾乎乎一錢逼死英雄漢,我有機會揮手斥金,喏,拿去用!夠不夠?

還有一樣,做生意發了財,盡管享用,蓋一座大花園,討十七八個姨太太住在裏麵,沒有人好說閑話。做官的發了財,對不起,不好這樣子稱心如意!不說別的,叫人背後指指點點,罵一聲“贓官”,這味道就不好過了。

我不是這麽想,做生意的見了官,好像委屈些,其實做生意有做生意的樂趣。做官有許多拘束,做生意發達了才快活!說到我的誌向,與眾不同,我喜歡錢多,越多越好!

為人術

我是一雙空手起來的,到頭來仍舊一雙空手,不輸啥!不但不輸,吃過、用過、闊過,都是賺頭。隻要我不死,你看我照樣一雙空手再翻起來。

麵子就是招牌,麵子保得住,招牌就可以不倒,這是一句總訣。

你看了人再用,不要光看人家的麵子,人用得不好,受害的是自己。

因此,隻要有了私心重的檔手,一到動了自立門戶的念頭,就必然損人以利己,侵蝕到東家的利益,即便是東家所一手培植出來的,亦不會覺得自己忘恩負義,因為他替東家賺過錢,自以為已經報答過了。

什麽事,一顆心假不了,有些人自以為聰明絕頂,人人都會上他的當,其實到頭來原形畢露,自己毀了自己。一個人值不值錢,就看他自己說的話算不算數。

這個人夠味道就在這種地方,明明幫你的忙,還要叫你心裏舒坦。

用人之道,不拘一格,能因時因地製宜,就是用人的訣竅。

做人總要講宗旨,更要講信用,說一句算一句。

錢是小事,難得的是他的這片心,這番力!交朋友交到這樣,實在有些味道了。

聽話的人了解,人與人之間,交情跟關係的建立與進展,全靠在這種地方有個紮實的表示。這一步跨越不了,密友亦會變成泛泛之交。

三個人天南地北,不知冥冥中是什麽力量的驅使,得能聚在一起,像七巧板一樣,看似毫不相幹,居然拚出一副花樣,實在巧妙之至。

一個人不怕一萬,獨怕萬一。人心多險,一步錯走不得。我平日做人,極為小心,不願得罪人,但難免遭妒,有人暗中算計,亦未可知。

他的鐵定不變的宗旨,是杭州的一句俗語:“花花轎兒人抬人”,這個宗旨,為他造成了今天的地位,以後自然還是奉行不渝。

人手不夠是頂苦惱的事。從今天起,你也要留意,多找好幫手。像現在這樣,好比有飯吃不下,你想可惜不可惜。

俗語道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是在家依靠朋友,所以不能不為朋友著想。

我勸你在生意上巴結,不光是為我,是為你自己。你最多拆我兩次爛汙,第一次我原諒你,第二次對不起,要請你卷鋪蓋了,如果爛汙拆得太過,連我都收不了場,那時候該殺該剮,也是你去。不過你要曉得,也有人連一次爛汙都不準人拆的,隻要有這麽一次,你就吃不開了。

一切都是假的,靠自己是真的,人緣也是靠自己,自己是個半吊子,哪裏來的朋友?

既然是一家人,無話不可談,如果你那裏為難,何妨實說,大家商量。你們的難處就是我們的難處,不好隻顧自己,不顧人家。

因為自己的話“上路”,人家才有這樣漂亮的答複。如果以為事情成功了,那就隻有這一次,這一次自然成功了,說過的話,一定算數。但自己這方麵,既然已經知道他有難處,而且說出了口,卻以有此漂亮答複,便假作癡呆,不談下文,豈非成了“半吊子”?交情當然到此為止,沒有第二回了。

我再說一句,這件事一定要你們這方麵能做才做,有些勉強,我們寧願另想別法。江湖上走走,不能做害好朋友的行當。

有才幹的人。總是有脾氣的,不過脾氣不會在家裏發,在家裏像隻老虎,在外頭像隻“煨灶貓”,這種是最沒出息的人。

說句實話,我別的長處沒有,第一,自覺從未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第二,事情輕重出入,我極清楚。

越是本事大的人,越要人照應。皇帝要太監,老爺要跟班,隻有叫花子不要人照應,這個比方也不大恰當,不過做生意一定要夥計。胡先生的手麵,你是曉得的,他將來的市麵,要撐得奇大無比,沒有人照應,赤手空拳,天大的本事也無用。

有錢沒有用,要有人,自己不懂不要緊,隻要敬重懂的人,用的人沒本事不妨,隻要肯用人,名聲傳出去,自會有本事好的人,投到門下。

要弄個舒舒服服的大地方,養班吃閑飯的人,三年不做事,不要緊,做一件事就值得養他三年。

身後的名氣我不要,我隻要生前有名,有一天我阜康的招牌,到處看得見,那就不白活一世了。

僅有誌向,不能識人、用人,此之謂“誌大才疏”,像那樣的人,生來就苦惱!

不得誌的時候,自覺埋沒英才,滿腹牢騷,倘或機緣湊巧,大得其發,卻又更壞!

這個道理,就叫“爬得高,跌得重”!他爬上去是靠機會,或者別的人有意把他捧了上去的,捧上了台,要能守得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一跤摔下來,就不送命,也跌得鼻青臉腫。所以這種誌大才疏的人,怎麽樣也是苦惱!

稽諸史實,有許多草莽英雄,因緣時會,稱王稱帝,到頭來一場春夢,性命不保,說起來大都是吃了這四個字的虧。

為人總要通情達理。三綱五常,總也要合道理,才有用處。我最討厭那些偽道學,或者不明事理的說法,什麽“君要臣死,不能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倒想想看,忠臣死了,哪個替皇帝辦事?兒子死了,這一家斷宗絕代,孝心又在哪裏?

我聽說大書的說“三國”,“桃園結義”,劉關張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這話就不通!如果講義氣的好朋友,死了一個,別的都跟著他一起去死,這世界上,不就沒有君子,隻剩小人了?

我順便有句話叫你先有數,我做事是要“搶”的,可以十天半個月沒事,有起事來,說做就做。再說句不近情理的話,有時候讓你回家說一聲的工夫都沒有。當然,你家裏我會照應,天大的難處,都在我身上辦妥。凡是我派出去辦事的人,說句文縐縐的話:絕無後顧之憂。

一個人的力量到底有限,就算三頭六臂,又辦得了多少事?要成大事,全靠和衷共濟,說起來我一無所有,有的隻是朋友。要拿朋友的事當自己的事,朋友才會拿你的事當自己的事,沒有朋友,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還是沒有辦法。

江湖上最講究漂亮,一句話就算定局。

江湖上做事,說一句算一句,答應了人家的事,不能反悔,不然叫人看不起,以後就吃不開了。

王有齡回想此行的種種,無一事不是順利得出乎意料之外,因而心裏不免困惑,一個人到底是靠本事,還是靠運氣?照胡雪岩的情形來說,完全是靠本事,想想自己的今天,似乎靠運氣。

至於自己呢?如果不是從小習於吏事,以及這一趟從京師南下,好好看了些經世之學的名著,為黃宗漢所賞識,那麽即使有天大的麵子,也不過派上兩個能夠撈幾個錢的差使,黃宗漢絕不會把漕米海運的重任,托付給自己。照此一說,還是要有本事。

有本事還要有機會,機會就是運氣。一個人要發達,也要本事,也要運氣。李廣不侯,是有本事沒有運氣,運氣來了,沒有本事,不過曇花一現,好景不長。

不要自恃腦筋快,手腕活,毫無顧忌地把場麵拉開來,一個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有個顧不到,就會出漏洞,而漏洞會很快地越扯越大,等到發覺,往往已不可收拾。

一個人不能光靠運氣,運氣一時,總要自己上進。

人生在世,不為利,就為名。做生意也是一樣,冒險值得不值得,就看你兩樣當中能不能占一樣。

這幾年是一重劫運,驚天動地的日子。不相信“在劫難逃”這句話,隻覺得一個人要出頭,就在這個當口。人生在世,吃飽穿暖,糊裏糊塗過一生,到閉眼的那一刻,想想當初,說不定會懊悔到這世界上來一遭,這就沒啥意思了。

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總要做件別人做不到的事,生前死後,有人提起,翹一翹大拇指,說一聲“某人有種”,這才是不辱沒爹娘。

話雖多餘,不能不先交代,這就是江湖上的“過節”。

現在是運氣來了,要好好拿本事出來,本事在胡雪岩身上,把胡雪岩收服了,他的本事就變成了自己的本事。這樣深一層去想,王有齡欣然大有領悟,原來一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用人,用人又先要識人,眼光、手腕,兩俱到家,才智之士,樂於為己所用,此人的成就便不得了了。

由於這個了解,王有齡覺得用人的方法要變一變,應該恩威並用,特別是對胡雪岩,在感情以外,更加上權術、籠絡之道,無微不至。

你從藩署回局裏,有件要緊事辦,把局裏的人找了來,透露點意思給他們,海運局的差使不動。為什麽呢?是要把人心穩住,拿錢莊來說,如果檔手一調動,夥計們就會到外麵去瞎講,或者別人問到,不能不回話,這樣一來,內部許多秘密,就會泄露出去。我想官場也是一樣,所以隻要這樣一說,人心定了,就不會有風言風語,是是非非。

雪公,你千萬要沉住氣!今日之果,昨日之因,莫想過去,隻看將來。今日之下如何,不要去管它,你隻想著今天我做了些什麽,該做些什麽就是了。

附錄三 與胡雪岩相關的人物誌

世界上人是最奇妙的東西。有橫刀立馬之勇者,有截斷江流之強者,有羽扇綸巾之智者,有播示愛心之仁者。當然,也有唯唯諾諾之卑者,有隨事浮沉之庸者,有鼠目寸光之懦者,有奉迎溜須之媚者。人世間眾生,千姿百態,老天的造化,讓我們得以飽覽不同風貌之人物。

因為有了各色的人,於是便成就了千百的事。胡雪岩與各色人打交道,成就了花團錦簇之事業。這些人風貌格調各不相同,經曆應對亦各有異,因此作此人物誌,欲示眾人其重點。

王有齡

王有齡是胡雪岩據以成事的首位官僚。而王有齡能北上求官,全得力於胡雪岩冒著丟失飯碗的危險鼎力相助。王有齡於人情世故不甚通透者,也全仰賴胡雪岩的指點。後來王有齡成為何桂清手下的一位理財能手,也與胡雪岩這位高參在側不無關係。王有齡依靠胡雪岩而官運亨通,胡雪岩也依靠王有齡而得大發舒。

世人對王有齡借胡雪岩之助而青雲直上有一簡要敘述:

浙江巡撫王壯烈公有齡,幼隨父觀察浙江,父卒於官,眷屬淹滯不能歸,僦屈杭州。一日有錢肆夥友胡光墉見子而異其相,謂之日:君非庸人,何落拓至此?王以先人宦貧對。胡問有官乎,日曾捐鹽大使,無力入都。問需幾何。日五百金。胡約明日至某肆茗談。翌日王至,胡已先在。謂王日:吾嚐讀相人書,君骨法當大貴,吾為東君收某五百金在此,請以畀子,速入都圖之。王不可。日:此非君金而為我用,主者其能置君耶?吾不能以此相累。胡日:子毋然,吾自有說。吾無家隻一命,即索去無益於彼,而坐失五百金無著,彼必不為。請放心持去,得意速還,毋相忘也。王持金北上,至天津,聞有星使何侍郎桂清赴南省查辦事件,乃當年同硯席友也。先是王隨父任,初就傅,何父方司閽署中,有子幼慧,觀察喜之,命人塾與子伴讀,既長能文章,舉本省賢書,入都赴禮部試,遂不複見,不意邂逅於此,即投刺謁之。何見王驚喜,握手道故,歡逾平生,問向往,王告之故。何公日:此不足為,浙撫某公吾故人也。今與一函,子持往謁,必重用。勝此萬萬矣。王持書謁浙撫,撫軍細詢家世,即以糧台總辦委之。王待檄,乃出叩胡,取前假五百金加息償之,命胡辭舊主自設錢肆,號日阜康。王得糧台積功保知府。旋補杭州府,開道員,陳臬開藩,不數載簡放浙江巡撫。

就在王有齡保知府後,何桂清來到浙江當巡撫。在浙期間,何桂清在王有齡、胡雪岩的謀劃和參與下,督辦團練,並派浙軍去皖幫助江南大營作戰,還每月向江南大營遞解餉銀六萬兩。何桂清升為兩江總督後,派善於聚斂的王有齡至上海整理財政,控製海關稅收,在蘇、淞、常、太三府一州之地,重征錢漕和苛捐雜稅,每年竟征到漕糧10餘萬石,捐稅等700餘萬兩。王有齡遂得一“長於理財”之名。

1861年,太平軍李秀成大兵壓境,杭州處於包困之中。年底,蕭山、諸暨、紹興都落入太平軍中,杭州餉源斷絕。此時王有齡所請小股援軍都已無力衝毀大批的太平軍隊伍。而曾國藩與何桂清、王有齡集團有嫌,遂命左宗棠部勒馬觀變。太平軍終於入城。王有齡服毒不死,乃自縊,李秀成知道後,為他備棺安葬。

曾國藩當時全麵主政,奏言稱:“有齡在浙,官紳不和,不能馭兵,以致僨事;仍以糧盡援絕,見危援命,大節無虧。”王有齡之為人過與不及之處,基本上可以從這裏看出端倪。

何桂清

胡雪岩與何桂清關係甚密。王有齡與何桂清家本為世交。王在接受胡雪岩資助北上之時,重遇何桂清。在何的支持下,王有齡得以青雲直上,並以種種便利回報胡雪岩。

在何桂清、王有齡的嗬護下,胡雪岩得以利用他們的關係,參與江南大營事務,出謀劃策在蘇淞等地區搜刮錢財。胡雪岩早期經營上能迅速擴展,與何、王二人對這一帶的控製不無關係。

何桂清年少氣盛,得勢之後衝昏頭腦,“征款筵宴”,“奪賈人妻為妾”。胡雪岩雖因此對何桂清有所提防,但仍在薛、何、王間出謀劃策,籌劃借兵助剿事宜。

胡雪岩為生意計,能忍人所不能忍,毅然將愛妾贈予何桂清。此為一些人所稱歎,也為一些人所詬病。如何選擇,態度看法如何,全賴我們自己的閱曆體驗。所謂“量小非君子”,是耶?非耶?

何桂清(1816—1862),字根雲,雲南昆明人。道光十五年(1835年)進士,選庶吉士。散館編修,曆遷至內閣學士、侍郎。

鹹豐二年(1852年),清政府在太平軍打擊下,庫帑空虛。時何桂清任戶部右侍郎兼管錢法賞事務,推行鈔法,竭力為清政府籌措軍餉。同年秋,何桂清督江蘇學政,疏陳兵事,謐督撫之畏葸懦怯者,無所顧忌,為朝廷激賞。鹹豐四年(1854年)夏,調倉場侍郎。九月,調任浙江巡撫。何桂清就職後,整頓全省軍隊,在杭州設協防局,並每月按時向江南大營遞解協餉6萬兩,取得向榮的協助。

鹹豐五年(1855年)春,清廷將皖南劃歸浙江巡撫管轄。何桂清奏請以某職江西巡撫張芾督辦皖南團練、勸捐事宜,並派軍進駐皖南,協助向榮作戰。太平軍擊破江南大營後,大營的敗兵蟻聚丹陽,何桂清以大量軍用物資協助和春、張國梁重建江南大營。

鹹豐七年(1857年),清軍攻陷鎮江,何桂清以籌餉有功,晉封太子少保。他為一時的得勢衝昏了頭腦,在常州“征款筵宴”,“奪賈人妻為妾”,胡作非為。十年(1860年),太平軍一舉擊破江南大營,乘勝東征。和春“以十二騎”敗奔常州。太平軍前鋒銜尾而至,何桂清驚慌失措。糧台查文經、布政使薛煥等稟請何桂清退守蘇州籌餉。5月21日,何桂清打死、打傷跪請堅守常州的士紳數十人,率屬逃竄。至蘇州,江蘇巡撫徐有壬“閉不納”。遂借口赴滬商借洋兵“助剿”,遁逃上海。

太平軍於6月2日攻取蘇州。徐有壬窮蹙自殺。先是,徐已奏參何桂清棄城逃竄,縱兵害民,“語甚激切”,清廷震怒,“著即革職拿問”。何桂清的死黨浙江巡撫王有齡、江蘇巡撫薛煥奏請將何留營效力贖罪,遂得以滯留滬上,為薛煥出謀劃策,“作燃灰之想”。

薛煥想攻陷蘇州,為何桂清贖罪。於是遣人潛入蘇州,策動叛變,陰謀未逞。在這之後,何桂清指點薛煥與蘇常士紳沆瀣一氣,奏請借洋兵“助剿”。其時,雖然參謐何桂清的呼聲甚高,清廷也已嚴令將何鎖拿解京,但何在其舊屬的包庇下,仍徜徉滬上。

成豐十一年(1861年)“北京政變”後,清廷重用曾國藩,令其節製蘇、浙、皖、贛四省軍事。長期以來,以曾國藩為首的湘係和何桂清集團存在著尖銳的權力鬥爭。鹹豐二年後,雖然何桂清已被革職,但其舊屬仍控製江、浙兩省。因此,鹹豐十一年底,當太平軍猛攻杭州時,曾國藩卻命令左宗棠部徘徊於皖贛邊界,勒馬觀變。太平軍攻克杭州,浙江巡撫王有齡窮蹙自縊。曾國藩迅速薦左宗棠為浙江巡撫,並於次年派李鴻章率領淮軍到達上海,代替薛煥為江蘇巡撫,隨即將何桂清逮送北京。何桂清集團徹底解體。

何桂清被鎖拿到京後,刑部擬斬監候,秋後處決。彭蘊年等十七人上奏竭力為何辯解。審訊時,何申辯退至蘇州,是從司道之請,欲保餉源重地。並“引薛煥、查文經等四人稟牘為佐證”。清政府命曾國藩查核議複。曾國藩抓準時機,於同治二年(1862年)複奏說:“疆吏以域守為大節,不宜以僚屬之一言為進止;大臣以心跡定罪狀,不必以公稟之有無為權衡。”何桂清遂被處決。

胡雪岩與左宗棠關係甚密。自王有齡自縊,胡雪岩投奔左宗棠後,終其後半生,胡雪岩都在忙於為左宗棠籌餉購械、運糧、買機器、辦洋務。左宗棠依賴胡雪岩的采辦而能安心平發逆,平撚、平回,胡雪岩依賴左宗棠的庇護而能成為“紅頂商人”,獲得巨大的商業發展機會。左宗棠陛高傲而自然成威嚴,胡雪岩善恭維而又善經營。從胡雪岩“雖破產而未曾稍有貶抑,氣概光明磊落,不愧為杭鐵頭”來看,二人骨子裏還是有異曲同工之處。

左宗棠(1812—1885),字季高,湖南湘陰人。少家境清寒。21歲中舉,道光十八年(1838年)會試失敗,遂絕意科場,留心農事。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冬,林則徐自雲南告老還鄉,在長沙舟中曾約見左宗棠,促膝長談。

太平軍起事後,左宗棠曾兩次入湖南巡撫幕府,先後服務於張亮基、駱秉章門下,鹹豐十年(1860年),左由曾國藩保薦,以四品京堂襄辦皖南軍務。他招募人馬,組成一支約5000人的“楚軍”,赴江西與太平軍作戰。鹹豐十一年(1861年)十一月,李秀成部攻襲杭州,浙江巡撫王有齡自縊身死,經曾國藩保薦,左宗棠接任浙撫。

同治元年(1862年),左宗棠以衢州為基地進攻浙西。在胡雪岩的建議下,他雇傭中法混合軍(“常捷軍”)幫助剿平太平軍,並稱他們“忠義奮發”,“極肯出力”。四月,左宗棠任閩浙總督兼巡撫。

同治三年(1864年)二至七月,左軍連陷杭州、湖州,十月,從杭州起程入閩。同治四年,各路清軍在左的指揮下,於廣東嘉應州絞殺了太平軍全部。

同治五年(1866年)春,左宗棠由粵返閩,當時清廷正在考慮購雇輪船。左致函總理衙門:“就局勢而言,借不如雇,雇不如買,買不如自造。”為加強海防,改變“人操舟而我結筏”、“人跨駿而我騎驢”的局麵,他建議先在福州創辦造船廠。九月,他購買200多畝地為廠營,聘請法國人日意格、德克碑為正副監,著手鐵廠、船槽、船廠、學堂等工程,並向國外購置機器、輪機、大鐵船槽,同時設立“求是堂藝局”(技術學校),以培養造船技術人才和海軍軍官。十月初三,左調任陝甘總督,受命鎮壓撚軍和西北回民起義。他推薦原江西巡撫沈葆楨任“總理船政大臣”。胡光墉任提調。

同治十一年(1873年),他建立甘肅製造局,製造新式槍炮。並寫信給采運局委員胡光墉,囑其在上海購置開礦、掘井、開河機器的同時,“留意訪購”織呢機器,準備“以中華所產羊毛,就中華織成呢片,普銷內地”。光緒五年(1879年),由德織呢技師石清勒末采購的機器4000箱裝來華,由招商局的輪船運到漢口,然後取道陸路運往蘭州。光緒六年,織呢局正式開工。共有機器60餘架,錠子1080個,投資白銀100萬餘兩,成為我國第一個用機器生產的紡織廠。

正當左宗棠剿滅撚回起義時,新疆局勢日趨嚴重。同治三年(1864年),新疆庫車、伊犁等地相繼爆發反清叛亂,先後在天山南北建立了五個割據政權。中亞浩罕汗國軍官阿古柏乘虛入侵南疆,並於同治六年(1867年)建立“哲得沙爾”國。同治十年,沙俄出兵強占伊犁。

李鴻章為代表的“放棄論”者打著加強“海防”的旗號,提出停兵撤餉,暫罷西征,左宗棠據理力爭,指出“東則海防,西則塞防,二者並重”,先自撤藩籬,“則我退寸,而寇進尺,不獨隴上堪憂,即北路科布多、烏裏雅蘇台等處恐亦未能然”。清廷接受左宗棠的意見,於光緒元年(1875年)任命他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

用兵新疆,軍餉竭蹶。經左宗棠一再催促,清政府決定從戶部海關稅中撥出200萬兩,並令各省協餉,而其中大部分,同意左宗棠自籌外債解決。

左宗棠一麵屯田,一麵備戰。“先北後南,緩進速戰”。於1876年收複烏魯木齊,攻占瑪納斯城,結束了北疆之役。

1877年,左軍攻下達阪城,隨後進克托克遜。阿古柏為部下所殺,“哲得沙爾”偽政權瓦解。

1877年底,清軍發動秋季攻勢,攻下庫爾勒、庫車、阿克蘇、烏什等城,最後於1878年初收複和闐。由於收複新疆的勝利,左宗棠被封為“二等侯”。

光緒五年(1879年),崇厚屈於壓力和訛詐,擅自與俄訂約,除割去大片領土外,還要賠償500萬盧布。消息傳來,左宗棠極為憤慨,自請出屯哈密,收複伊犁。光緒六年(1880年)四月,左宗棠率部“輿梓發肅州”。五月進抵哈密。沙俄也增兵伊犁,並派艦船來。清政府為避免衝突,於七月召左回京。光緒七年(1881年)一月,《中俄伊犁條約》在彼得堡簽字,爭回了部分權益。

左至北京,以大學士任軍機大臣,總理衙門大臣,但其性格脾氣頗為同僚所不容。他自己也以煩瑣刻板的樞臣生活為苦。九月,出任兩江總督,南洋通商大臣。

光緒九年(1883年),法國加緊侵略越南,並進逼中國,光緒十年(1884年)七月,法國艦隊襲擊馬尾,福建水師和造船廠毀於一旦,清廷被迫宣戰,並任命左為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光緒十一年七月,左宗棠病逝於福州,在遺折中表示“迄未大伸撻伐,張我國威,遺恨平生,不能瞑目”。

蔣益澧

蔣益澧,字薌泉。湖南湘鄉人。1853年隨湘軍王鑫部攻陷嶽州,以功敘從九品。後歸屬羅澤南部下,隨克黃梅、廣信、義寧州等地,累擢知縣。1855年,因隨羅澤南回攻鄂南,陷武昌,超擢知府。

1862年,經浙江巡撫左宗棠奏請,蔣益澧調任浙江布政使,旋率所部入浙參加對太平軍作戰。1862—1864年間,蔣益澧采取“剿撫兼施”政策,先後攻陷壽昌、湯坑、富陽、平湖、杭州、餘杭等,並招降了太平軍“忠王”李秀成和“侍王”李世賢的部屬蔡元隆、何紹辛等人,獲雲騎尉世職。

隨後,蔣益澧又會同各路清軍,在胡雪岩招募的“常捷軍”(即中法混合軍,亦稱花頭勇、花勇、坑勇)的配合下,力攻湖州地界各處的太平軍,進而攻陷湖州城,“浙杭肅靖”。蔣益澧升為浙江藩司,在胡雪岩的協助下,善後安民,並為左宗棠人馬籌糧籌餉,後奉命代左宗棠署理浙江巡撫。1866年擢升廣東巡撫。

蔣益澧撫粵後,雷厲風行,裁免關稅陋規,斥革丁胥,添增書院經費,設立義學,興辦善堂,頗有建樹。但他久曆戎行,不通官場陋習,加之恃功傲物,鋒芒逼人,因而引起妒恨,後被人尋了不是,乘機彈劾,降二級調用,未及赴任,病逝。

蔣益澧在浙期間,胡雪岩左右逢源,對他敬護有加。兼之處處事事胡雪岩辦得都很周到,受到左宗棠的信賴,蔣益澧也一同沾光。所以蔣益澧與胡雪岩相處甚歡,無論是在浙省還是在粵省,都全力支持胡雪岩和左宗棠,成了他們的忠實盟友。

曾國藩

曾國藩之與胡雪岩的關係,書中已屢有所述。起先,曾國藩奉儒家傳統,治軍處世,皆以此為準則。所以與胡雪岩所依附的薛煥、何桂清、王有齡集團格格不入。胡雪岩也因此逐漸生存於夾縫之中,無所附著。

隨後,胡雪岩輔佐左宗棠,興辦船務,購買洋械,因曾左之間固有不合,遂致胡雪岩籌餉困難重重,不得不求助於籌借洋款。

最後,曾國藩自己也逐漸認識到洋務之重要,與其門生李鴻章一起,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洋務運動。而左、李之矛盾,一日比一日加深,終於導致了胡雪岩受攻破產。

曾國藩之於胡雪岩,猶若一巨大的磁石。不過胡雪岩命定與曾國藩不能接近,故而胡雪岩隻能在曾國藩的陰影下,小心地避著他走,稍一不慎,即遭禍患。

下邊隻簡述曾國藩之思想變化和活動大略,以驗證我們上述關係。

曾國藩(1811—1872),號滌生,湖南湘鄉人。“少小從耕拾束薪”,賣菜籃於市街,多知民間疾苦事。

1838年中進士,選庶吉士。初時服膺姚鼐論學宗旨,致力詞章,一求以文證道。所以其一生詩文以立言為意境,筆下滔滔,多敘名教,少見逸致。後從唐鑒講求為學之方,信宋儒性理可以托身之命。說奉“程朱所謂屈教、窮理、力行、成物”程序,常凜凜於“不為聖賢,便為野獸”。刻苦守己,為日後為人立下了基調,後“好高郵王氏父子之論”,粗得考據章法。

儒術之外,曾國藩於百家之論亦多有會心。每舉老莊遊心之虛靜,墨翟治身之勤儉,管商齊民之嚴整,認為是周孔言中所無而意所必有之事,深信“理之足以見極者,各家未嚐不切合也”。

1852年,曾國藩母喪,“丁憂”守製。其時太平軍已人兩湖,湘鄂震動。曾國藩奉旨幫辦團練。選農夫壯健拙樸者操練,效明代戚繼光束伍成法,尤重所謂將之以忠義之氣;上下部屬各自成營,而統領多為儒生,號為“湘勇”。每逢操演之日,常群集諸勇,教以儒子大意,綱常人倫。自謂“雖不敢雲說法點頑石之頭,亦誠欲以苦口滴杜鵑之血”。聲氣相求,呼喊匯聚患難中的地主知識分子。於是,“山野林澤之士感其誠,莫不往見,人人皆以曾公可與言事”。自江忠源、羅澤南、王鑫、李續賓、李續宜、彭玉麟、劉長以次,經生塾師曆兵間成悍將者一時迭見輩出,湖湘士漸多殺氣。

1854年,曾國藩集合水陸湘勇20營,17000人,作《討粵匪檄》,再舉東下。初,湘軍連敗,曾國藩幾欲自裁。意氣稍平之後,以打脫牙和血吞自解,補募兵勇,添造炮船,寄洗恥之心於再圖自強。

7月,克嶽州,8月,連下武昌、漢陽,獲“能戰”之名。朝旨加兵侍郎銜,命督師東下。

1855年至1856年,與太平軍交戰於贛鄂之間,客軍羈寄,“一錢一粟,非苦心營則不能得;一弁一勇,非苦口訓誡則不能戰”。心力交瘁,內爭外逼,信仰和信念愈見張厲。至1856年秋,太平天國天京內變起,影響及於鄂贛,戰場態勢稍轉。

1857年,曾國藩父喪,回鄉守製一年又四個月。1858年,太平軍東逼浙江,北結撚軍,聲勢大震,後石達開入廣西,上遊兵勢緩解,曾漸得長江中遊事權。其籌規全局之疏力立:“欲破金陵,必先駐兵於滁、和,而後可以去江寧之外屏,斷蕪湖之糧路。欲除滁、和,必先圍安慶,以破陳逆之老巢兼廬州,以攻陳逆之必救。”是為隨後幾年攻下太平軍之基本思路。

1860年,中國與法美訂《北京條約》,列強既得長江流域種種利益,以太平天國割據東南為慮,有出兵相攻之意。曾國藩對西人“助剿”之議深致疑慮。

1862年,曾國荃屯紮雨花台,直逼金陵;左宗棠、李鴻章同年統兵入浙江、蘇南。

1864年6月,金陵下。曾國藩已久識人世坎坷與宦場情態,私心有“芷熱收聲,引嫌謝事”之想。

不久,詔書促曾國藩赴山東剿撚,直隸、山東、河南三省皆歸節製。自督師剿撚以來,所至不能見功,赴任年餘,前後受攻。幾度上奏折,請求開缺皆不得。

英法聯軍之役後,西人挾條約人長江,曾國藩於“輪船之速,洋炮之遠,在英法則誇其所獨有,在中華則震於所罕見”感受深切,日夜置於思量之中。湘軍破安慶後,曾設安慶軍械所,用漢人工藝仿作新式船炮。後逐漸知道西人利益,皆由機器製造,就派榮閎去洋采辦,與李鴻章合力辦上海機器局。後又知“洋人製器,出於算學,其中奧妙皆有圖說可尋”,奏立學館以譯西書。其間,設兵工學校於上海機器局,期於“將來不必需用外國機械及外國工程師”。同治十年,領銜奏請選派幼童出洋學習軍政、船政、步算、製造諸書,以通其本源。近代中國官費留學自此開始。

同治初年,曾國藩言及劉麗川起事期間上海“洋人代收海關之稅猶多還70餘萬”,歎為“彼雖商賈之間,而頗有君子之行”,逐漸改變了曆來視“外夷性同犬羊”的看法。在奏疏陳述中論及中外修約事務,認為“與外國交際,最重信義,尤貴果決。我所不可行者,宜與之始終堅執,百折不回;我所可行者,宣示以豁達大度,片言即定”。然而帝國主義一麵顯露其逐漸文明,遵守公約,講求道理的一麵,一麵在貧弱的中國人麵前經常不問是非,施用暴力。所以曾國藩晚年有感於“理”“勢”錯亂,局中艱難,曾奏疏作論,認為:“中外交涉以來二十餘年,好言勢者,專以消弭為事於立國之根基,民生之疾苦為之不問。上下佇安久,將疲恭而不可複振。好言理者,持攘夷之正論,蓄雪恥之忠謀,又多未能審量彼己,統籌全局,弋一己之虛名,而使國家受無窮之實累。自非理勢並審,體用兼備,鮮克有濟。”誠其一生經驗之總結。

1872年,曾國藩猝逝於兩江總督任所。

日意格

日意格(1835一1886),法國軍官,曾就讀於法國瑟堡海軍預備學校和法國海軍學院。後在炮兵部隊服役,參加過與俄國爭奪土耳其的克裏木戰爭。因作戰勇敢,被授予法國榮譽軍團騎士稱號。

鹹豐六年(1856年),英法對華發動了第二次鴉片戰爭。日意格隨法國艦隊來華,參加了攻陷廣州的戰鬥。隨即,英法聯軍扶植了近代史上第一個地方傀儡政權,即廣東偽巡撫衙門,並設立了管理廣州事務的外人聯合委員會。日意格被派往該委員會任職,開始學習漢語。不久,擔任了委員會的移民檢查官。

鹹豐十一年十月,日意格被任為浙海關(寧波)稅務司。剛一上任,寧波即被太平軍李世賢部攻克。日意格關閉浙海關,前往上海。

在上海,日意格作為翻譯參與了建立“中外會防公局”的策劃,介入鎮壓太平天國的活動,同時結識了胡雪岩。

五月,日意格重開浙海關,同時向當地官府和法國海軍基地司令建議,組織一支小規模的軍隊以清除寧波周圍的太平軍。

六月,與胡雪岩等聯手,募集華勇幾百人,組成“常捷軍”,日意格任副班領。

“常捷軍”參與了攻占餘姚、奉化、上虞、紹興等的戰鬥。攻上虞時,日意格受傷,回國一年。

第二年(1864年)春,日意格返華,前往湖州繼續統率“常捷軍”助剿太平軍。於八月底攻占湖州。後又參與了攻打杭州的戰鬥。

太平天國運動失敗後,日意格通過胡雪岩與左宗棠會晤,提出法中在寧波合夥辦造船廠,後左宗棠入閩,他又參與左宗棠和德克碑醞釀的造船計劃。

1866年7月,清廷批準於閩省開辦造船廠。日意格應胡雪岩之邀,前往福州,同左宗棠擇廠址於馬尾;並酌定保約一件,條議十一款,合同規約十四條。日意格回滬,請法國領事畫押擔保。

1866年至1867年,日意格趁回法國續假之機,竭力宣傳船政計劃有利於法國工商業,並向拿破侖三世和法國海軍界求取支持獲得成功。

1867年10月,日意格回到馬尾,被授為船政學堂副監。任職期間,與胡雪岩同心協力,協助左宗棠、沈葆楨做了如下事務:籌建了一座近代化的船舶製造廠。負責招募海員,采購機器,設備和材料。造成近代艦船十五艘,兵艦十艘,商船五艘。開設船政前後學堂,培養造船、設計、駕駛、輪機4個專業的學生和藝徒300餘名。1868年,日意格還編輯了第一部法中工具書——《福州船政學校常用技術詞典》,便利了中國學生學習技術。

1875年,日意格帶領劉步蟾、林泰曾、陳秀同、陳兆翱、魏翰等5名船政學生赴歐洲考察造船技術,次年5月返華。1877年,出任清朝留歐學生的監督,偕同留學生監督李風苞率領30名船政學生和藝徒赴歐深造。

1886年,日意格病逝於法國戛納。日意格在華期間的活動涉及晚清海關、工業、外交等領域,受過清政府加提督,賞頭品頂戴,穿黃馬褂的特殊賞賜,著有《福州船政局及其成果》《1864年中國內戰回憶》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