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擺體麵連朝奉差委剃眉毛拚命來哄堂
卻說那日雪岩在薈錦堂賞雪宴後,連日無話。那甥王爺奉了舍米的差委,便在雲棲山門外立下一廠,著香官監視;又於本府左近設立一廠,命蔡蓉莊和馮凝監視;又向湖墅設一廠,命魏實甫監視;又江幹設一廠,命程歡監視;自己卻得了個總理的名目。其實也不曾理得什麽事,倒做成了那個魏實甫,自從湖墅設局起後,把米施舍一半,變賣一半,早弄下了好幾個錢,便裝潢門第,招留奴婢起來,那一派氣象,競與對門借冠服的翁蓮生家相埒了。
一日,正在廠監視糶米施舍,有兩三個漢子爭多嫌少地鬧嚷不清,勢將和糶米的扭打攏了,實甫因挺身出來彈壓道:
“什麽事?便胡鬧的這樣!”
廠裏的人道:“他兩個前兒來說是一家有五口子,討了五鬥米一個去,昨兒義來,卻改了個姓,說家裏有著八口子,他們沒察出,又給了他八鬥一個,誰料他今兒又來,說家裏有十口子了,要掮一擔子米去,被我們看破就是前兒來謊米的人,因此不肯給他,他在這裏硬要呢。爺在這裏,請爺做主。”
實甫因看著那兩個漢子道:“那個不興。便算米是該派舍給你們的,怎麽你家裏人一天便會多上這許多來?”
那漢子哼了一聲:“爺也替我少說罷了,咱們家裏生來是幾口子,正是幾口子,咱渾家又沒去開門養漢,哪裏便一天會多上許多人來?”
實甫道:“那我不管,你前兒已來要了這許多米,隨你幾口子,一天兒也吃不了,怎麽今兒又來要米。這可不是胡鬧嗎?”
那漢子道:“爺省嗎,咱們要去的米是一家幾口子一粒粒分著吃下肚子去的,不比似爺,拿了米去變了錢……”
正說著,滿廠子討米的人都哄然大笑起來,廠裏人隻麵麵相覷。
魏實甫哪裏下得臉去,便氣漲了,大叫道:“反了,反了,左右快給我拿下!”
廠裏人初猶不敢下手,當不得那漢子兀自挺撞不休,左右隻得用權拿下,當場交與地保管押看來,這一下子不打緊,倒把滿廠子討米的人激變,呐一聲喊,一擁而上,競不由分說,把廠裏的人不拘上下大小,抓起便打。有些乖巧的,卻隻顧盡量搶米,把一廠的米搶得淨盡。魏實甫見勢不對,忙乘間走了,待奔入城去告救。
到得胡家,便著管家人去通報,不一時雪岩出來,實甫搶先謝罪,並把剛才索米滋事的一番情節回明了。
雪岩若無其事,說不妨事,一麵叫人拿名片去縣裏把人放了,一麵叫把甥王爺請來商酌其事。一刻甥王爺到來,雪岩接見,因問這幾處廠裏怎樣?
甥王爺道:“別的也沒什麽,隻是這些討米的人太貪心不足些,今兒去了,明兒又來,甚至一日來兩三次的也有。強的得了米去還吃不了,拿去變錢,弱的卻連一顆兒也吃不到口,便是這個須得計議個妥善章程才是。”
雪岩點首道:“這還不算,便是司事吞吃的,我也打量著有了許多,哪裏有一半兒真散給窮民的!別的不問,便是蔡蓉莊一個兒也舞弊不少了。他前兒替我買的那些字畫、古董,昨兒王六先生看見,說全是假的呢。”
魏實甫聽了這話,猶如頂上打了個焦雷,待替蓉莊回護幾句,一則見自己破綻,說也無益,二則恐搭一句牙,又疑到自己身上來,因便落得緘默。雪岩又道:“便前兒那隻鴨爐子,顏庵替我做下價,教芙明去買來的,哪裏知道昨兒客來,我興抖抖的喊人捧出來給他賞鑒,誰知道他才看一眼,便說是在惠泉山茶會裏親見顏庵拿五十吊錢買的。你說,怎麽後來又會落在那什麽趙懷寶和來柔卿的手裏,這還不是舞弊麽?好,他也占的我的錢有了,你們對他講,教他兄弟兩個家裏去享幾年子小福去吧。這裏廠裏,便著程歡進來辦理,所遺江幹一廠,著乃鑫、乃望兩個孩子辦去吧。”
這話一說出口,早有人飛報蔡蓉莊、程歡知道去了。這裏雪岩笑問魏實甫道:“你瞧,我曆來去留朋友的事件,辦得公不公?”
實甫隻落得滿口恭維,再也不敢多說一字。雪岩忽記起一件事來,因向實甫道:“我忘了一個大功的朋友。”
實甫道:“敢是說尹芝先生嗎?”
雪岩道:“他倒和我信劄常通的。就是前兒監假山工程把作的,那個叫什麽捷三,那人現在哪裏去了?”
實甫道:“這便是郭連元,一月前已蒙東翁大先生恩薦,到左宮保大人營裏去了。”
雪岩撚須道:“喔,郭連元便是捷三,這就罷了,我先還當是兩人呢。”
還說:“連元已受抬舉了,卻沒有好處到他呢。”
說畢,嗬嗬大笑。
恰好管家進來,報說程歡來了,雪岩傳命請見。
程歡人來,相見禮畢,遂依次坐下,開口便也告了一番米廠的難辦處。
雪岩道:“那就該著實定個妥善章程下來才是。”
程歡道:“章程也算妥善了,江幹一廠是分為兩局的,一局專發憑票及填明姓氏、年貌、裏居、口數,一局專憑票給米,對驗年貌,有不符者,即扣留不給。哪裏料他還有法子,把憑票改大了升頭領去,次日又來發票局裏領票。今兒是本色臉兒,明兒他便打上些顏色,裝作病了的模樣,教人認他不出,甚至今兒髭須的,明兒把髭須剃了再來。”
說得雪岩大笑起來,因道:“這剃髭須的法子倒也想得極通,咱們何不就仿他的法子,每一局裏派下四個待招,索性限定三天散訖,每人都給五鬥米一個,凡已得了米去的,把他眉毛剃去,做了記號,那他第二次再來,便一望而知的了。”
甥王爺拍手稱善,因便吩咐管家傳諭各廠,照此辦法行去。這裏雪岩因湖墅鬧了事故,想魏實甫再去時,定要吃虧,因複改章,蔡蓉莊所遺一廠,著甥王爺和馮凝兩個辦理,複命乃鑫、乃望兩人襄理;江幹、湖墅兩廠,命程歡和魏實甫對調,各廠再添發五百擔米~處。各人領命,便都出來,各自照辦玄了。
過了三日,平安無事,大家便都陸續到來銷差,蔡顏庵和蓉莊兩人,便也人府告辭回籍。蓉莊卻留贈一柄親手鐫劂的象牙折扇骨子,上麵套的扇麵便是顏庵畫的,後來胡氏中落後,這扇被人偷出去賣,還值了五十兩紋銀,可見蔡氏兄弟的手段也就不平常了。
又過了一天,不料這些窮民被剃了眉毛,都弄得不像個人了,起先因要這五鬥米,權且忍耐著,聽他們剃去,此刻見米也散盡,又是年關到了,正沒法子弄錢,卻好剃去了眉毛,便在這眉毛上想法子。依舊是湖墅裏那個漢子為首,對眾人道:“胡大先生有錢舍這許多米,哪裏管是誰得了去。前兒那魏家小龜子吃我罵走了,他還沒剃咱們的眉毛,如今換了這程小子來,他替魏小子報複,剃咱們的眉毛,難道是地皮上的草嗎,隨他割去罷了?可知咱們身上的一絲一發,都是父母的遺體,哪裏好毀傷了一樣?何況眉毛是一個人五官裏最要緊的物事,吃他剃了去,你們不到茅廁裏自己照瞧,還像個人嗎?”
眾人道:“這也沒奈何,剃也剃去了,還講什麽?”
那漢子道:“論理,幹我什麽事,我也沒吃他剃了眉毛去,若剃了我時,我可有飯吃呢!”
眾人都道:“正經,我們合詐他去,可去得麽?”
那漢子道:“去得去不得你不問,隻問你們敢去不敢去?”
眾人都一片聲拍胸道:“去,去,去!”
那漢子跳起來道:“既這麽著,快把我的眉毛也剃掉了,我替你們出頭去。”
真個便有人把他雙道虯眉一齊剃去,便率著一幹人,可有三百餘個,徑到胡府門口來。一到門口,便發聲喊,一擁入去,把門上人嚇了一跳,忙出來問什麽事?眾人一口子叫:“快把程小子和魏小子兩個交出來,不幹你們事。”
門上人再欲問時,一眾人已蜂擁而入,在大廳上鼓噪起來。雪岩正在大花廳上與延碧堂和程歡、馮凝、魏實甫、謝芙明等講話,突聞外麵人聲鼎沸,當什麽大事,忙著瑞兒出去看來。瑞兒領命出來一看,見滿廳都擠滿了人,因站在高處喝道:“老爺有話下來!”
眾家人聽說,忙東攔西阻地教他們止聲,好一會子,才漸漸把聲浪平靜了下去,聽瑞兒高聲朗朗地問道:“什麽事?好好地講來,咱替你們回上去,再做理論。”
那漢子挺身道:“你家大人舍米給咱們窮民吃,原是行的好事,怎麽叫這兩個狗男女出來苛刻我們,還把我們眉毛剃了去?如今沒的說,米我們去買來還你,你隻把我們眉毛還來,不然,教這兩個狗男女出來,吃俺也把這毛拔得一根不剩,才罷了手。”
瑞兒道:“這不幹兩位師爺事,原是咱老爺出的主意。”
那漢子道:“噫,好嘛。”
因指著那上麵的禦賜匾額道:“你不自己瞧嗎,什麽叫樂善好施?你們施施米,把人眉毛剃了,叫人一世不得好日,這還是樂事嗎?善事嗎?”
一個道:“哼,老哥,你知道什麽,這匾原賜的是‘勉善成榮’四個大字,後來換了這個,你怕還不知道嗎?”
眾人便都哼個不住。瑞兒道:“住了,咱問你到底鬧些什麽?待要怎樣?”
那漢子道:“咱要眉毛還來,要什麽呢?”
瑞兒道:“哼,你昏了頭了,也不看清楚了什麽地處,這裏敢是你們訛詐得下的地方麽?”
那漢子道:“咱怕什麽,砍了咱的頭,不過碗大那麽一個疤,你家有勢耀,叫你那大先生出來講話,咱不耐煩和你這小狗奴才吵嘴!”
瑞兒見彈壓不住,隻得走下地來,進去回雪岩去。這裏管家等見用勢不得,便做好做歹地開導他們說:“咱府裏沒有講不了的事件,不要隻一味子胡鬧。你們無非為剃了眉毛,聽人講,說不得好日了。憑在咱身上,替你們回去,給些錢,你們做生計去,也就值得了。”
眾人見說出一個“錢”字,便都軟了下去聽進,還是那漢子說:“既爺們這樣講,是了,煩你把這番苦衷回上去,說咱們也是出於無奈,才來驚動府上,一切總看過一層,我們總是愚民,不知道禮節,明兒上麵的話來,煩你傳喚一聲就是了。”
正說著,甥王爺頭戴一項紅絨纈拉虎皮帽,平金壽字圖四方馬褂,泥金黃的一股原袍子,腳下一雙粉底京靴,腦後拖著大辮,額前綴著珠圓帽花,眉似籠煙,目若點漆,頗有種英俊氣象,一手籠著馬蹄袖兒,一手握一管京八寸的荷包煙袋,在嘴裏吃著出來,站定,先把眼光向人叢裏溜了一轉,猛地把雙眉豎起道:“出去!站在這兒幹甚麽事?”
早有管家們過去好說,將他們一幹人攔出階沿下去。甥王爺又看了一眼,見眾人額上都光禿禿的沒了眉毛,實在不成個人相,心裏好笑,麵上卻愈板將下來,回頭喝問管家道:“怎麽還不攆出去,待怎麽樣?”
仍是那漢子出頭,撲地先跪在甥王爺麵前道:“小人們哪敢怎樣,隻一世不得好日了,求爺體恤下情,代小人們做主。”
甥王爺道:“哪有這話!我對你講,你若說是來求周濟點兒,倒不值什麽,你若競說是糾眾索詐,你可知道王法麽?”
因回頭向家人道:“你們向賬房講去,叫酌量著周濟他們幾吊錢就是了,出我的賬。”
眾家人一片聲答應個“是”,那漢子帶著眾人,都如山角崩地磕下頭去。甥王爺也不理會,競掉頭走入裏麵去了。這裏由賬房裏的酌量,每人發給了五兩銀子。賬房先除了九扣,管家們又扣下了三成,那漢子吃沒了一半,到得那幹人手裏,隻得一人幾錢兒了,也就罷去不提。
正是:法如無弊皆安化,人若有心不濫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