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擲果誤投懷王爺涎臉 看花齊拍手公子開心
卻說偶兒散步走人芝園,一看果然好個景象,隻見橋橫玉帶,庭繞珠欄,那高高下下的花木,都變了萬枝瓊樹,一座大假山也成了冰岩雪■,一派的雪光,耀得眼光都酸了。心裏想道:這是好地方。怎麽也不請太太來逛逛,可不埋滅了景物?因見去延碧堂的石橋旁兩株梅花開得極盛,便想去折一枝來,無奈那橋上鋪滿了一寸光景的雪,走不過去。
呆看了一會兒,忽想這個雪,原是天上落下幹幹淨淨的,便踩過去,也攪不壞鞋子,怕什麽呢?想著,便一手提了手爐子,一手扶著欄杆,款步走去。那欄杆上的雪,本來是粉薄的,扶著還不覺冷,偏那石橋上雪,厚的足有一寸,一腳踩下去,早把她的一鉤纖筍陷地沒了影兒。
欲待不走過去,又舍不得那梅花,便蹙著眉兒,不顧好歹地踩了七八步,便走過了橋去。看那梅花真開得可愛,卻被雪壓著,垂下枝來,似有意待人來折它似的,因便把手爐子放在樹根雪地下,把手來折這梅條。才用手一攀,那梅梢上的雪,早和粉團兒似的滿頭滿臉打將下來,忙別轉臉兒,挨著冷,拗了一枝在手。回身用帕子拍去了身上的雪花,去提那手爐子時,見那一塊玉似的雪地,卻漾了一個大窟窿,不禁哧哧地暗自好笑。
待望延碧堂的石台上走去,隻見前路茫茫,一白無際,幾無插足之地。看還是綠暗瑤廂近些,便踏雪徑向延碧堂右邊石欄上繞來。走上石砌,便向卷篷下站住,低頭看那雙鞋兒,已和淩波的羅襪一般,早把腳尖兒凍得疼了。便暗自埋怨,想把鞋兒脫下來烘烘幹,又怕這裏有人撞來,走不去。便打定主意,忍著凍,提了手爐,拈著梅花,轉過延碧堂後,向鎖春院走來。
進門一看,見沒有人,便入左邊房內,看有現成鋪設著一張美人榻子,並立著一麵大著衣鏡,因先自照看,見自己的臉兒白嬌紅豔得和梅花相似。顧影自憐了一會兒,便向美人榻上坐下,將梅花放在枕邊,就把那雙小鞋兒退下來,向手爐兒上烘了,便盤膝兒坐著,等它燥來。看看窗外麵一對孔雀,在那踱來踱去的,側著頭隻是看她。見榻幾上有一盆子香櫞擺著,因隨手撿了一枚兒,照準那隻看她的孔雀打去,猛聽“啊嚇”的一聲便不響了,忙從榻上站起來看時,卻不是孔雀叫,是一個人捧著臉兒,在遊廊上站著揉痛。
偶兒慌了,忙問:“誰吃我錯打了?”
那人聽說,把手放開,回轉頭來看時,偶兒不禁嚇了一跳,原來那人不是別人,便是大家叫他甥王爺的便是。
他因愛這一對孔雀,不時走來看它,今兒進來,可巧吃偶兒打了這一下,正待發作,瞥回頭見是偶兒,便把一腔火丟向爪窪國去了,因笑嗔道:“好嘛,誰教你到這裏來玩的?”
說著已走進房。
偶兒穿鞋不迭,便笑跪在榻兒上磕頭央告。
甥王爺看她可愛,便一榻兒坐將下來,一把摟住道:“你往常做得那麽樣規矩,今兒可在我手裏。老實向我說,你大早起到這裏來,和誰睡著?”
偶兒被他這樣一說,不禁急得臉紅道:“王爺也會得取笑偶兒,回來不要給人聽見了,當是真的呢。”
甥王爺笑道:“真假我不問,快把嘴來,同外國人似的親昵親昵罷了。”
正在玩笑之際,忽前麵有人喚香官,偶兒忙推開他道:“快,大少爺來了。”
甥王爺怕真有人進來,看見不雅相,便放了偶兒,笑嗔道:“好,你不依我,回來我和你算賬!”
偶兒紅了臉不理,一麵忙穿上鞋兒,站下地來,對鏡子理理發鬢,把帽子整了整,自覺滿臉都是羞紅,熱灼得了不得。因仍把梅花拿在手裏,籠了手爐出來。卻見甥王爺尚在前麵遊廊,同著一個老婆子向延碧堂走去,便站住一步,讓他兩人遠去,便從延碧堂後麵,轉向綠暗瑤廂裏出來。卻好在遊廊上,與那剛才同著甥王爺走的那婆子撞著,近前一看,卻是大揚州房裏的婆子,叫倪嫂的。見她穿著一件元色羊皮背心,下麵寶藍褲兒,烏蓬頭鞋,高插一支金耳挖,卻把兩隻手都又在背心裏麵,俏角角的走來。看見偶兒,因問道:“姐兒,你看見了香官沒有?”
偶兒搖首說:“我沒瞧見,你問他什麽?”
倪嫂見問,因向四下一看,見沒人,因低聲道:“剛才老爺在倍們太太那開會,倍們太太說,要替老太太做生日了,著倍去喊大爺來,吩咐他話。倍到得大爺住的那個帶青山館去,說那批丫頭子也不知道做甚的,概倍玩,說大爺鞋子是在床前,那人卻不知道哪快去。倍可不能這樣的回上麵去呢,我所以來找他。卻滿園子喊轉,也沒得,這是甚麽講究?”
偶兒笑笑不語。倪嫂又四下看了一看,伸手握著偶兒的手道:“你可真個不知道嗎?俉告訴你來,可不要對人家講去。倍聽他們說,大爺和四太太房裏的胡嫂有得交情呢,你可聽得說沒有?”
偶兒不禁縮脖子一笑,吐吐舌道:“哎嚇,咄咄醜死人了。可真有這事嗎?”
倪嫂道:“怎麽不真?他天天這個樣,晚晨睡覺,把雙鞋子擺在床邊,他人便到對過那個亭子上去,幹這個把戲去了。”
偶兒隻一味的憨笑,不置一語。倪嫂又笑道:“姐兒,你看倍比那胡嫂怎樣?”
偶兒忍不住“哧”地笑了,怕她厭煩,便一手甩脫了,奪路走去。剛走出園門,迎麵見香官從對麵宅門裏帶著兩個小廝出來,頭上戴一頂拉虎皮帽,上麵綴一顆大紅絨球,麵前綴一粒桂圓大的珠子,身上著一件米黃開氣袍,罩著一件天青團鶴四方大毛出風馬褂,腳下蹬一雙薄底靴兒,越顯得麵如傅粉,目似點漆。偶兒忙上前請個安道:“老爺適在寶香樓等爺呢。”
香官點首道:“我去過了。”偶兒道:“那麽倪嫂還在園子裏找呢,爺這會子到哪兒去?”
香官笑道:“你幹你的去,管我什麽!”
偶兒便低下頭,待自走去,卻被香官一手攔著道:“你惱了嗎?”
偶兒抬起頭,見他滿臉都堆著笑容,因道:“我末,哪裏敢惱爺呢!”
香官因順手把臉上撫了一下。不防那兩個小廝,都一片兒喊聲“噎好”,偶兒不禁滿臉都紅了,從香官脅下奪路,奔入宅門去了。香官因笑著回首看看兩個小廝,笑嗔道:
“怎麽在家裏也這樣的胡鬧起來?”
那兩個小廝都隻縮著脖子,咯咯地笑,香官便不再講,放步向甬道上走來。到大廳門口,略站一站,那兩個小猴兒早哼幺哈六地喊伺出去。香官隨後出來,見兩旁的管家都站班伺候著了,一排兒上來打千請安。香官略一點首,因問馬備了沒有?那些管家一迭聲應道:“備下了。”香官便不再問,緊步兒走出大門。天井裏早有兩個馬夫,夾帶著一個雪花兒馬等著。香官一躍而上,馬夫送上鞭子,香官把踏凳一扇,那馬兒便“嘚嘚”地走去。那兩個小廝也忙各上了馬,隨後趕去不提。
卻說雪岩等一幹人在老太太那裏請安下來,便都約在園裏大假山上賞雪。早有丫頭們上去,把冷香院及薈錦堂、影憐院等處都鋪設定了,打起地爐。隨後雪岩及諸姨並三房六口子及甥王爺俱到,便一齊擠在薈錦堂裏,早烏壓壓地滿地都站了人。幸而椅座尚多,便各依次坐下。於是先計議,老太太的生日當如何做式?大家也都沒甚主意,還是螺螄說:“老太太有了年紀,理當替老太太做些功德,不如做堂水陸大齋,再當此隆冬天氣,施舍些米的為是。”
雪岩說好。
甥王爺卻說:
“舍米果然是好,當我來替你們撥發,但老太太大慶,親戚家知道,總要來賀喜的,也得設個壽壇,唱幾本戲,才像個樣兒。”
雪岩道:
“這也不錯。”
螺螄道:
“那麽我已著香官去雲棲吩咐設壇去了,怎麽呢?”
甥王爺道:
“那麽便在雲棲唱七天戲,設七個壽堂,開七天賀,也沒有什麽。”
螺螄未應。雪岩道:
“就這樣也很好。”
因問三個兄弟意見如何?那三位本來也不十分管事,都說甚好,於是便照此定了主意,一麵吩咐外麵去定戲班,一麵請甥王爺去酌量辦米施舍,這裏便大開筵宴,一齊坐下席來,且暫按下。
因這番舉動,有分教:且上園亭開雪宴,預傳鼓吹到雲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