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德律風傳兒女話 侵晨雪請高堂安
卻說胡雪岩把諸姨太搬上走馬樓住下,自己便和穿花蝴蝶似的,東眠西食,幾至沒一刻兒空閑。
過了幾日,因這樓上再沒有岔路可以抄近走的,譬如要到夢香樓去,卻定要走過軟塵樓,要到麝月樓又定要走過夢香樓,自己雖是雨露均勻的,無奈這些女兒家總免不了一些醋意。因想了幾日,又想出個好法子,仿那洋人的法子,用一座大德律風擺在正院樓下,卻用十三支電線通向各房,那便隻要自己認定德律風的門子,該給哪房知道,便對那一個風門進一句;該喚她來,她自然便來;或喚她在哪一座樓上等他,便知道了到那座樓上去。
定了主意,便立刻專人去請外國人打樣,著洋匠做去。果然是有錢的好處,不上一個月,競已置備妥當,便向各樓通了電線。試驗之下,實是靈便,不但可以傳話過去,並且可以傳回話轉來。誰的聲音,竟是誰的聲音,也不曾變了一點兒。雪岩自是得意。
這日正是十二月下旬天氣,雪岩把正樓打掃幹淨,居中擺下座極大的圓桌。這桌子中心卻特為挖空了,用一架古銅的宮薰補在中間,四圍設下十四個座兒,每一個座兒旁邊都有一架宮薰、一盆子大梅樁。又四角排列下四架立台,這立台又是比眾不同,下座是古銅鑄成一隻三腳蟾,從背上插起一支銅杆,是做成夔龍樣子,把尾子彎將轉來,掛下一張明角燈球,下麵墜著七八兩重猩猩紅金絲大穗,便覺古雅異常。又用四座大著衣鏡屏做了圍屏,正中敞梁上掛下一座十五副的水法塔燈。到上燈時節,樓窗四麵一齊點上五色瓷殼的簷燈,樓裏麵各燈點上,映入鏡屏裏麵,真覺月宮裏也沒這樣的好看景致。
雪岩上來,便叫丫頭們把德律風的十三扇風門打開,先打了報鍾過去。不一刻,那十三處的鍾都陸續先後回報轉來,因便打話過去,請各姨到來共宴。一刻百獅樓的回電轉來,說有事,恕停一會子來席。隨後各姨回電,都說來了。稍過片刻,早見軟塵樓的戴姨太太和夢香樓的螺螄太太,都用兩個小丫頭扶著,款步而來。
雪岩一見,先笑道:“有了這德律風,可便當得多了,也省了丫頭們跑得落亂。”
戴姨太太尚未開口,螺螄笑道:“剛才那報鍾猛地響將起來,倒把我嚇了一跳呢!”
正說著,麝月樓宋娘子和花影樓朱姨太太、攀桂樓倪姨太太、玉笙樓蘭姨太太、醉春樓顧姨太太、撲翠樓周姨太太,陸續俱到。落後秋聲樓福建姨太太、琴夢樓小揚州姨太太、寶香樓大揚州姨太太等也都到齊。一式都穿的大毛四出風的粉紅平金花的襖褲,都不著裙子。
原來胡雪岩有一個脾氣。他生平最厭惡的是裙子,他說一個女人穿了裙子,便像了半截美人了,所以除他老太太之外,自太太起,以至丫頭婆子,都是不穿裙子的。到現在杭州女人多不著裙子,還是他開的風氣呢。再加這幾位姨太太的蓮鉤,都是纏得究工絕技的,纏得小而又小,但用褲腳籠著,露出一點水紅菱似的鞋尖兒,果是令人魂銷。以先的服式,原是各房從早晨去老太太院子裏請安的時候,預先著丫頭們去各房約齊,螺螄愛穿什麽顏色的衣服,戴什麽花樣釵環,大家便都跟著她穿戴;如今有了德律風,但見螺螄穿戴起了什麽,便有丫頭打話向各房通知,所以今日十幾位姨娘都穿了一樣顏色的襖褲,頭上都戴支累金絲的銜珠鳳釵。每人帶四個丫頭,一個捧著錦繡的坐褥,一個捧著白銀的腳爐,一個掌著羊角風燈,都有紅字寫著樓名,一個提著鏤金煙袋,一串兒走來。燈光下隻見珠翠騰輝,錦繡耀目,一個個都生得粉雕玉琢,黛綠脂紅,也分不出誰好誰歹。
雪岩見諸姨俱已到齊,因太太未到,俱不敢入席,不得已再用德律風打話過去,回電轉來,卻競因有小恙,已自睡了。雪岩知道她的意思,恐怕有她在座,使諸姨不便暢樂的緣故,也就由她去了。那諸位姨太太見說太太有恙,便要前去問安,經雪岩阻止了,便各派一個丫頭前去問安。這裏便自安排序次,團團坐下。一時珍饈錯雜,水陸俱陳,真個是花香人語,滿室皆春。
雪岩飲到半醺,也就情不自禁,或與這個憑肩,或與那個調笑,螺螄略穩重了些,雪岩便怫然不悅道:“今兒太太不來,大家該瀟灑些,怎麽你倒裝起太太的形景來了?”
這一句話講出,大家便眾眼成城地看她臉色。
螺螄本不是自己要裝體麵,被雪岩這麽一講,不禁滿臉通紅起來,待分白一句,卻又恐反惱了雪岩,待不說又覺委曲,生怕合席因了自己不歡,便忍著氣推醉起來,一語不發地竟自回夢香樓去了。雪岩待喊人去追回來問她,經戴、朱、倪三姨勸住,雪岩方才罷了。丫頭們忙送上酒來,諸姨都引逗著雪岩猜拳,才把螺螄的氣忘了,依舊歡飲。
直至自鳴鍾打了十下,雪岩方始盡歡而起,諸姨也便一齊站起,一個個都望他同房去。不道雪岩已自沉醉,卻隨手靠在偶兒肩上,教她扶著。各姨知道是仍回夢香樓住去的,便和應試的舉子見榜上沒名的一般,一個個把頭垂下,沒了興采。
偶兒扶著雪岩,便早有夢香樓的丫頭,打起紅綢軟宕提燈,在前引導。各姨便落後隨行,各自歸樓睡去。
卻說雪岩扶醉走到夢香樓來,才進門,便聞見一股濃香,沁入鼻管,把酒醒了一半。入門,見滿樓燈火齊明,暖騰騰地打著薰爐,房門口早自兩個貼身的丫頭,可兒、伶兒,把軟簾卷得高高的伺候著。偶兒扶到房門口,便換了伶兒扶人房內。雪岩打眼向地下一望,見螺螄不在,上麵大**卻垂下了紅帳,旁邊矮凳上擺著一對大紅平金緞的小鞋兒,並那猞猁猻的膝褲等件,衣架上搭著剛才那件平金粉紅緞的襖兒,心裏便知道是早經睡了。因便叫丫頭們替自己寬了大衣,可兒忙送上一盞參湯,雪岩飲了,便自進床去睡。伶兒便自熄了各處掛燈,回房睡下。
不多刻天已明了,再矇矓一會兒,已是滿窗日影,聽備巷裏的各房丫頭來來去去的腳步聲,真個和走馬一般,伶兒便自起來。早有三等丫頭聽見,替她送臉湯水進來。
伶兒披了衣服,站在地上,覺得窗縫裏鑽進來的風寒冷異常,因向玻璃窗外一望,原來那滿窗刷亮的,卻不是日影,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落下的大雪。望下去,隻見高高下下的飛簷畫甍,都變做粉裝玉琢的了。看了一會兒,心裏覺得開爽了許多,因便向靠窗梳妝吧上坐下。小丫頭進來,替她打散綰發,梳洗起來。卻好門簾動處,偶兒進來,伶兒看她已是梳洗過了,粉團兒似的一張臉,卻被風吹凍得紅彤彤,腦後拖著一條紅線紮根的大辮,添著一掛大紅散線的辮須,頭上戴一頂白繡團鶴翻簷小帽,額上綴一顆鑽花,腦後綴著一塊羊脂玉壓須,壓著一穗大紅散線帽須,身上穿著一件大紅花繡小袖襖兒,罩一件元色四出風大毛背心,下麵大紅花繡褲兒,籠著一雙寶藍平金的纖鞋,卻真小的可愛。手裏捧著一個銀絲竹節手爐兒,含著笑叫冷進來。
伶兒打量了一眼道:“大早起來,哪裏吹了風來?”
偶兒搖搖首道:“沒下樓去呢。”
伶兒因問太太起來了沒有?偶兒又搖首道:“睡著呢,沒有聲息。”
一麵說,一麵便站立伶兒背後,看小丫頭絳桃替她梳頭。那絳桃卻因頭發是冷的,手裏握著,早把指尖兒都凍僵,待挽那頭時,便再挽不好,見偶兒站在旁邊,更自亂了手腳。
偶兒看不過,把手爐兒向桌上一放道:“走開,不中用的蠢材!”
絳桃隻得把頭發遞給她手裏,站開一步。偶兒把頭發重新打散,用梳子通了兩下,便用油塌子潤做一綹,隨手拈根紮根地紮起根來。帶眼見伶兒正把自己放下的那個手爐子捧來擺在膝上,卻把一雙纖手在爐蓋上翻來覆去地烘。
偶兒一麵紮著,一麵道:“姐姐,我要請教你一句話兒,咱們太太敢有個姑娘在外麵?”
伶兒道:“誰說的?”
偶兒道:“本來我也不知道,前兒我聽我弟弟瑞兒講,說這位姑娘小名叫做什麽吳美兒,說和太太是多年不見麵的了,想進府裏來望望,又嫌不好造次,想著太太出府去的時候,到她那裏轉轉去呢。我說太太也沒這心思,所以沒敢回上去。”
伶兒道:“這個便回回也不值什麽。”
偶兒因便不語,替她紮好根,把那一綹膩發,從梢子起,一套一套地卷在手上,一氣兒套上根子去,用支簪兒別了,便隨手向四圍掀了一轉,因對絳桃道:“怎麽我便一梳就梳好呢?”
絳桃不敢多說,見偶兒已走去向妝台側首坐下,便自上來替伶兒簪戴首飾。
伶兒把手爐遞給偶兒烘了,自己拿帕子拍一拍衣兜,便把帕子縮在袖裏,因向偶兒道:
“你瞧瞧去,太太醒了沒有?回來不要老太太那裏請安的人齊了,獨太太不到。”
偶兒道:“早呢,怕什麽!”
伶兒道:“那麽你試到老太太那裏張瞧去,看是時候了不是?”
偶兒點首,略勾留了一會兒,便仍捧著手爐子出來,競穿過軟塵樓後樓,向穿樓裏扶梯下來,便是紅芸院後軒的左首,順便到前院來給大小姐和二小姐請安,卻都尚睡未起。剛待轉身,見一個小丫頭從後麵跟將出來,把自己的衣服一扯。偶兒回頭,看是二小姐身邊的文杏,因道:“做什麽?”
文杏卻含著一眶眼淚,一聲兒不語,隻扯著她走。偶兒不懂,隻得依著她扯去,直到澄碧軒旁邊花牆夾道,才站住,回身向偶兒道:“姐姐,你想可有這樣的事?把我們小姐委屈到這樣一個地步。”
偶兒駭異道:“誰敢委屈了你小姐來?你告訴我,我給你告訴老爺去。”
文杏道:“原來老爺委屈了她,還告訴誰去呢!”
偶兒笑道:“這就沒得說了。到底為什麽事,老爺便會委屈了她?你講給我聽。”
文杏道:“你想瞧,老爺便有了這五位小姐和三位少爺,哪一位小姐和少爺不是老爺親養的?怎麽便也要分出個高低來?大小姐許給了陳家,是好好的門第;三小姐許給了上海鬱家,也是個有名望的;四小姐許給了顧家,也是清高的宅第;五小姐是小呢,不講她。論理大小姐許給了,就該輪咱們小姐了,偏又把兩個好人家去跳檔兒許給了那兩位小姐,如今卻把個當鋪子裏的小郎兒來給咱們定了親事。姐姐你瞧,咱們這麽樣一個人家,這麽樣一個小姐,怎麽有出這樣一個煨灶貓的二姑爺來呢?”說著竟自哭了。
偶兒也覺奇怪,因道:“這是幾時的話?你可不要聽差了呢!”
文杏道:“哪裏會聽差來!你們一徑子蹲在樓上,自然不知道。便是前兒,紅也纏了,因那小郎兒家窮,繃不起場麵,所以就悄悄地過了禮,不舉動,原是那當裏的朝奉王六先生做了大賓呢。”
偶兒道:“那麽可也古怪,想來這小郎兒總有一著好處在呢,不然老爺哪裏肯。”
文杏道:“有什麽好處呢?聽人說,老爺不過見他會吃,因前兒同桌,見他一下子搬下了五六大碗幹飯,老爺便愛上了他,竟一口子把個咱們小姐許了,這可不是哪裏來的冤枉呢!”
說著又咽泣不已。
偶兒也沒什麽說得了,半晌道:“好吧,事情已是木已成舟的了,便你哭死也不中用,倒是你好好地勸慰二小姐,把些故事講給她聽,和那王三小姐把彩球兒拋著了叫花子身上,後來這叫花子竟會做了皇帝,可知一個人總不是一眼望得底的。明兒那小郎兒中了狀元,那時你小姐可不快心呢!你去,回來我來講給她聽,教她不要把自己身子懊惱壞了。”
文杏點首道:“小姐自昨兒和前兒,都整整地哭了一夜,看照這樣,可不要哭死了,當真你來勸勸她才是。”
偶兒點首,便自丟下文杏,竟回向紅芸院的夾道裏出來,到老太太住的正院裏來。進門見照廳上還沒甚人,兩麵抄手遊廊上掛著許多的鳥籠,都有鳥兒,在那裏加食添水。廊下兩三個婆子,在那裏掃雪。向正院裏麵一望,兀自垂著簾子,裏外麵統靜的鴉雀無聲,知道尚不是請安的時候。
原來胡府規矩,每日早晨,合府大小男婦都要到老太太這裏來請安的。大約總在九十點鍾時候,老太太起來,梳洗將畢,合府自雪岩一輩起,以至下一輩孫男孫女,俱絡繹到齊,先在兩廊下靜候。各人都有丫頭挾帶著皮馬椅褥。諸姨先到正樓及百獅樓、夢香樓請安,下樓順向各房問好,至此一同會集。一律坐用繡褥交椅,下一輩便是紅皮交椅,比雪岩坐的略低下五六寸光景。等老太太梳洗畢,坐在正院中炕,便有八個大丫頭八字兒排,站立兩旁,另有六個大丫頭出來,一齊打起正中的三幅簾子。卻準上麵雙龍捧日的那座大自鳴鍾打了十一下,於是兩廊下候著一班兒輩,都鷺序鴛班地上去,分兩排請安畢,八字分開站住。各人帶的交椅,都就一字斬齊地鋪排下了。總是老太太開口問些雪岩外麵的事務,又問些螺螄的家務事情,以下如蘇州、蘭、閩等諸姨,是一無話分的。
這是什麽緣故?因胡府一家內外家政事務,全是螺螄一人一手,掌理得井井有條,所以請安的時候,總是她有話問些。你說這合府裏的人敢不要趨奉著她,便是她房裏的丫頭出來,也是不同,所以別人再不敢一早到正院裏來偷望一眼,隻偶兒一則是螺螄寵愛著當做幹女兒,二則又是老太太時常賜珍寶物件與她的,自是占人一步。此刻她看時候尚早,便不進院去,徑從照廳的中門裏款步出來,見園門開著,心想這園改造過了,我倒沒來走一趟,此刻打量沒人,因便信步走入園門裏來。
因這一番,有分教:鏡檻藏花春有影,玉樓映雪月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