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睡鴨爐求沽得善價 走馬樓分派住諸姨
卻說瑞兒從紅芸院轉身出來,突被一人向腦背後“啪”地打了一下,回頭一看,卻是戴姨太太身邊的大丫頭奴兒,因“哧哧地”涎著臉笑道:“好嗄,嘴唇兒點的血紅,敢是叫我給老爺帶去下酒吃嗎?”
奴兒把帕子向嘴上一掩,啐了一口道:“你還這樣臊呢!太太瞧見你在窗子外麵張她,著我帶你進去打嘴巴子呢!”
瑞兒著了怕,連道:“嗄,好姐姐,這怎麽處呢?快回去說我早出去了。”
奴兒見她真個慌了,因笑道:“原來你也隻有這一點兒膽量,下回敢不要頑皮了!”
瑞兒對笑對揖的道好不已,奴兒因低聲道:“你這會子不時不節跑來幹甚麽事?回來看見,可不要疑心到呢?”
瑞兒道:“你麽,自己在那裏搗鬼,他們曉得什麽?況且我此刻正正經經地來看我姐姐來的。”
奴兒道:“你姐姐剛在這裏。聽說她太太著她到甥王爺那裏去了。有什麽事,回來我替你講就是了。”
瑞兒因把吳美兒囑代致聲的話說了,奴兒應允。瑞兒便自出來,剛到宅門口,隻聽外麵一迭聲喊“瑞兒”,忙跑出去接應,卻是賬房裏謝師爺叫。瑞兒急忙到賬房,隻見蕭山老謝芙明在賬桌上架起眼鏡,一手打著算盤,一手向指縫裏夾著支筆,桌上鋪著一張紅單,把個頭旋來旋去地看著、打著。瑞兒見有事著,不敢進去,等謝芙明打好了賬,自己回過頭來,看見道:“倍來哉啊,嘔得倍格許多辰光,倍來浪作好個事體?”
瑞兒道:“將將老爺著我到上房去了來。”
謝芙明把他看了一眼,因把那篇賬又看了一看,遞與瑞兒道:
“倍馱格篇賬去,問總管勒馱四百兩銀子,倍搭胡升兩個人去辦去。”
瑞兒接過來看,開著的是一篇綢緞賬,是做園子裏各處門幃、披墊用的,便接了自去。
謝芙明見此刻沒事,因適才蔡蓉莊的哥哥蔡顏庵來請他去看一件古董,一則是大先生吩咐下來的,不敢怠慢,二則那賣古董的人又是他蕭山同鄉,便叫自己小廝長生出去喊轎,自己慢慢地隨後出來。見轎已備好,便坐上轎。轎夫抬起轎子,長生跟著走出大門,謝芙明便吩咐到華光巷趙懷寶家裏。轎夫答應,徑到地頭。長生認得趙家,便先飛帖子進去,謝芙明隨即落轎,大模大樣地徑人內廳。
恰好趙懷寶正和一個客人同靠在正中炕上吸鴉片煙,見芙明到了,便一齊跳下地來。一看那客人,也是認識的同鄉,叫做來柔卿的,一手好書畫,也是善考博古金石的朋友。相見之下,各道契闊,趙懷寶便讓謝芙明吸煙,芙明本來是有煙霞癖,就也不遜讓,竟倒頭睡下。見有一筒打好的,便拿來吸著,卻嫌氣味不佳,便喚長生把自己的煙箱拿來打開,長生便坐在踏腳上替他打煙。謝芙明因問趙懷寶道:“顏庵話倍有隻鴨爐來咚,有弗有架事?”
懷寶搖搖首道:“勿成功個。我買來嗬三百銀子咚,其說話即肯三百。阿怕其是個呆人咚哉,胡大先生裏勿掙兩連,到哈塊起掙呢?阿柔卿哥,倍話才弗才?”
柔卿不禁笑將起來。
芙明聽他這樣說,因把煙槍丟下,騰地坐起,笑道:“懷寶哥,吾話末實概話,到底倍未哪概套一件東西,也馱打出來撥我看看。才話道好個,我末也馱來話聲價錢看。”
柔卿道:“概也弗錯起個。”
懷寶因便笑點點頭,叫小廝長齡進去捧了出來。自己親手接了,鄭重其事地擺在中間圓桌,叫芙明來看。柔卿便也跟著來看。見那鵬爐隻不過斤把重的古銅造的,也看不出什麽好處。卻是芙明有眼色。把來仔細一看,確是宣外銅質地的,那鴨子兩隻眼睛是兩粒透靈的寶石,奕奕有光,因隻是點首。懷寶卻嘻著嘴接連地問道:“那話?”
芙明道:“還好。倍要其多少銀子?”
懷寶伸一手道:“我也良心蠻平個,五百。”
芙明道:“五百末也弗值格,我看格兩連倍也落得大方些,竟格照本錢送得伊,伊也曉得好個,別的地方照應些倍就來咚哉。”
懷寶卻還扭扭捏捏的不肯,經柔卿做了個屏風,才脫口應允了,還帶便買個情與芙明。芙明便向身邊掏出一個皮匣,取出一疊票子,檢了張恰恰如數的遞與懷寶。懷寶接來看時,清和坊阜康金號的,因便收下,叫長齡把那爐子用紫檀嵌銀絲的木匣子裝了起來,擺在芙明身邊,便丟開別談閑話。
芙明讓柔卿過來吸煙,柔卿因問道:“格爿阜康,到底有格多少進出?”
芙明道:“概倒我也勿明白,攏總胡府裏是有三十二爿典當,十八爿金號,都從阜康裏通個,倍想交關弗交關?”
懷寶道:“其經後哈自?”
芙明道:“經手是外頭請個,其總管是其外甥範毓峰來咚管個。”
柔卿道:“範毓峰才勿才就實範老五個倪子?”
芙明點首。懷寶道:“我倒也要問聲倍看打■,其勒話胡雪岩個娘還來咚■麽?”
芙明正在吸煙進鬥,但隻點首。懷寶道:“阿還有個甥王爺是其好個人?”
芙明把煙吸完,慢慢地道:“甥王爺就是老太太的內侄,胡雪岩個表兄弟,姓葉,住咚哼頭柳翠井巷裏。人家為伊闊氣咯,嘔伊王爺,單實撥伊養養鳥人有四個咚,喚得什個鳥匠。其個鳥籠也實天下少有個,象牙做個籠絲,白玉做個籠鉤,所以人家話,做其個鳥,也實前世修來個。”
說的兩人都笑起來。芙明又道:“要話伊屋裏個家譜,一日一夜也話不完。”
因站起來道:“起哉,歇日再作■話。”
懷寶還要問時,芙明已自走了。
懷寶送至大門,便自轉來,立刻叫長齡去阜康裏把票銀取來,隨即拿二百兩專人送與蔡顏庵去,卻把一百兩和柔卿對分了。原來那隻鴨爐是蔡顏庵從無錫惠泉山茶會上收來的,隻花了五十兩銀子,因自己是府裏看古董的副手,不好自己出麵,卻教趙懷寶做了賣主,讓謝芙明看去,那便失了眼,也不幹他事。因此一番做得有味兒,落後蔡顏庵便老用這把刀子,做些假古董、字畫,甩人進去求買,自己從旁吹噓,總總得了善價而去。不多幾次,便被他騙去了幾千吊錢。這胡大先生府上的古董,誰還敢批一個不字,明明是假的,大先生當它真的誇耀,人家也不敢說了。所以胡府上的珍珠貴寶,先前那真的、好的果然不少,後來你也哄他,我也騙他,大家都就心照不宣,你不說破我的,我也不說破你的,所以胡府上出去的人,都會發了財;不然,胡家的錢有的是,他們進出見,哪裏便會和芝麻似的身上、腳底粘了出來呢?這是閑話。
且說那日諸名士題園之後,雪岩甚是得意,因那鏡檻造的有趣,想起隋朝的迷樓來,心裏實在羨慕得很。一日,想到住宅裏的樓屋原來是走馬樓,處處都通的,地方曲折亦多,也不亞於迷樓風景,便叫各位姨太太一律搬上樓去住了,卻把兒女的房戶都搬過來住了平地院子。主意定了,便開下單子來給各房看,是寫得列列清楚:
紅芸院給大小姐和二小姐住
凝香院給三小姐和四小姐住
澄碧軒給五小姐住
安吉院給二房住
春暉院給二房兩位小姐住
古香院給二房大少爺和二少爺住
後麵藏翠軒給二房三位小少爺住
對薇軒給三房和一位小姐住
左邊帶青山館給三房兩位少爺住
碧梧院四房住
綺紅軒給小女姐住
靜綠軒給本房大少爺住
紅藥山房給本房二少爺和三少爺住
這個條子一下,各房丫頭便都擎著條子,各自分頭去照此施行不提。
且說那各樓,原有匾額題名,極容易記認的,雪岩恐那地處有寬窄,路途有遠近,各房勢必爭霸寬處,因也派下一單道:
紅芸院之軟塵樓給戴姨太太住
凝香院之夢香樓給太太住
澄碧軒之麝月樓給宋娘子住
安吉院之百獅樓仍太太住
春暉院之花影樓給朱姨太太住
古香院之攀桂樓給倪姨太太住
藏翠軒之玉笙樓給蘭姨太太住
對薇軒之醉春樓給顧姨太太住
帶青山館之撲翠樓給周姨太太住
碧梧院之秋聲樓給福建姨太太住
綺紅軒之聽鶯樓給蘇州姨太太住
靜綠軒之琴夢樓給小揚州住
紅藥山房之寶香樓給大揚州住
因這一番分派,有分教:十三樓閣花成隊,一萬金鈴護不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