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造鏡檻豔奪烏銅屏 纏蓮銘春在紅芸院
卻說小廝報說雪岩來了,眾人迎出假山洞來,見他用兩個小廝扶著,輕裘緩帶地款步到來。果然是好個從容模樣。一麵走著,一麵看那座石橋是蓋在水麵的,兩邊卻不用扶欄,曲曲折折地通入洞去,上麵那假山石子都做得奇形怪狀的直撲下來,離橋麵隻不過恰恰一人高的地步,下麵一泓清水映著山石,青的和錠花一般,再有許多翩翩雅度的名士站在石橋盡處迎他,便仿佛自己是個神仙洞主的一般,心裏很覺歡喜。一過橋來,便和諸人接見,談笑之間,山洞俱作嗡聲,因問蔡蓉莊道:“這洞可便叫做‘懸碧’?”
蓉莊指著橫麵一個石洞道:“‘懸碧’是在那邊過去,此處就叫‘皺青洞’的便是。”
諸名士都道:“好個‘皺青’兩字。”
於是雪岩命蔡蓉莊引道,從右首石道上轉去,便是剛才蔡蓉莊指點有那“綠天”兩字的“懸碧洞”。雪岩四下看轉,竟是無瑕可指,但隻是點首不已。蔡蓉莊和魏實甫、程歡、馮凝等都覺頭上插了紗翅的一般,十分得意。
轉向西首山嘴裏轉去,見鳥道暗處,開著一井,四邊圍著石欄,做成了方池的式樣,卻用一支銅管,一頭放入井內,一頭從山壁上直盤上去,也不知道是什麽用處。
雪岩回問蔡蓉莊時,蓉莊且不回答,逕引著轉出鳥道,見是一個奇壑擘成的大洞,四麵峭壁嵌滿了碑跡,頂上麵都有石乳累累下墜,還有泉水從石乳上潤下地來,一滴滴作響,眾人方知那銅管的用處,是仿那過山龍樣子造的,因問:“這裏光景便是滴翠了?”
蓉莊稱“是”。
雪岩點首道:“這才算人力可以奪天工了。”
再轉入西去,卻是一帶暗道,黑不通光,走五六步,轉過一角,才有一線光亮從頂上透下。迎麵有一扇石扉掩著,蓉莊上前開了,頓覺別有天地,與各洞不同。靠西危岩下起造了一所半邊跌角的樓閣,那樓卻望石洞上直穿上去,望不見頂,下麵立腳是青石鑿成的平台,圍著紅欄。那窗楹都用狹長式的,嵌著一色藍玻璃,便仿佛是神仙家的丹房。階下種著一株六尺多高的珊瑚樹,寶氣耀滿一洞。再有一隻白鶴,躲在山石背後,在那裏偷看人,蓉莊早先上前去,把那閣門一齊打開,眾人打眼望去,見那閣子卻又是四麵開門的了,那麵也有一株珊瑚樹,長短相似,階下也很覺寬空,也有一隻鶴、一群人在那裏,及至走人閣內看時,方才明白,原來這閣子的兩麵牆壁卻是兩大塊鏡磚做的,把前麵的欄杆、山石、樹木、門窗都映人裏麵,便和四麵開窗的一般。看那山色,越顯得黛綠相映,如同美人新妝似的。因名這洞叫做“顰黛”,這閣便名做“鏡檻”。
雪岩左顧右盼的賞鑒了一回,想起隋煬帝的烏銅鏡屏的豔事,便不禁魄**魂搖起來,因道:“這園裏數處,要算這裏絕勝了。”因問,“這樓上去是通哪裏?”
蔡蓉莊道:“便是冷香院的後軒平地。打前麵出去便通‘水木湛華’的遊廊。”
雪岩因問上麵幾處卻題了什麽匾額,那跟著的兩個抄吏忙呈上冊底。雪岩接來看時,見取的名目卻用院字,又仿佛似隋煬帝的十六院的一般,暗自屈指一算,恰恰連內裏住院,剛正十六所院子,隻少了一座迷樓。但是大太太住的那座百獅樓,五花八門,曲折無窮,也可謂工力悉敵的了。想到此處,不覺一手撚著髭須,滿麵都堆下笑來,因吩咐小廝們傳話出去說:“午席便這裏開下一桌,冷香院一桌,餘多的便薈錦堂、影憐院兩處分開了就是。”
眾小廝一片聲答應了“是”,早便退了兩個出去,一個叫做瑞兒,一個叫做雙子。
程歡本來知道這兩個乃是胡雪岩最得意的小廝,穿房人戶,沒一處不到的。程歡因受吳美兒之托,便留心他兩個出去,自己就推做解手的模樣,丟下眾人出來。向遠一望,隻見那瑞兒和雙子兩個站在橋亭上,望那池子裏看著笑。
程歡慢慢地走到背後,笑問道:“你兩個在這裏做什麽?”
瑞兒回頭見是程歡,因指著池子裏道:“你瞧,這池子底裏怎麽會和鏡子一般,晶汪汪的?那金魚兒遊著不好玩嗎?”
程歡道:“這池子本來盛不滿水,前兒你老爺吩咐下來,是魏師爺想這法子,用點銅做了底,所以才貯得這樣滿的水。”
雙子道:“那麽這金魚兒又是哪裏來的呢?”
程歡道:“這是我去辦來的。這池子裏五寸長的共有二百頭,三寸長的有四百頭,你瞧放著還看不見魚!”
瑞兒道:“你買這許多魚也不給我們兩個玩。”
程歡笑道:“你愛這個容易,明兒我去買些來送你,隻是我要托你們兩個一件事兒,不知道你們可肯不肯?”
雙子笑著吐吐舌頭道:“好嘛,魚沒送到手,便要托我們事體了。”
程歡也笑道:“這不是這麽講,便不托事兒,你要兩個魚也不值什麽,難道一定要送了魚才好托你們事兒?這魚算什麽?你隻要替我講句話,明兒你要什麽我都依你。”
雙子因向瑞兒道:“你不響,聽他講呢!”程歡因四下看看,見沒人,便扯他兩個向橋欄上坐下道:“吳姨太太院子裏你可進去麽?”
瑞兒道:“我們這裏的姨太太沒有姓吳的嘛。”雙子也一樣說。
程歡道:“那麽光景你們叫太太的了。”
瑞兒道:“太太是姓陳呢!”
雙子笑道:“呆嗎,嫁了我們爺,自然是姓胡了。”
程歡道:“不是,不是。”因不好講得“螺螄”兩字,因道:“那麽總是姨太太裏麵的了,你且把各位姨太太的姓背給我聽。”
瑞兒笑道:“這就難了,我也背不了這許多。”因屈著指頭道:“哪,一位是戴姨太太,是現下在那裏纏足的;一位是朱姨太太,是紹興下方橋朱郎中的女兒;一位是寧波的周姨太太,還有一位叫寧娘子,還有顧姨太太、倪姨太太、蘭溪姨太太、福建姨太太、蘇姨太太、大揚州姨太太、小揚州姨太太,還有角落頭姨太太。”
程歡笑道:“怎麽叫做角落頭姨太太?”
瑞兒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麽講究。”又道,“是她住在一個角落頭的一所院子,人家都叫她角落頭姨太太的,想來就是這個緣故。”雙子在旁聽著,早咯咯地笑個不了。
程歡道:“那麽她敢是姓吳?”
雙子道:“不是,她是姓郭。”瑞兒把手一揚,佯嗔道:“皮呢!”
雙子還自笑個不了,程歡沒奈何,隻得硬著頭子低問道:“可是他們叫她做‘螺螄’的那位姨太太?”
雙子急掩耳道:“放屁,放屁!給老爺聽見,可不要一頓兒活活打死。”
瑞兒道:“你麽,背地裏講講怕什麽來,這樣大驚小怪的,倒要給人聽見呢!”
程歡笑道:“到底瑞兒好,沒孩子氣了。歸根可是不是?”
瑞兒道:“你說的那位麽,她是我們叫太太的。”
程歡道:“那麽你怎麽說姓陳?”
瑞兒道:“姓陳的是正太太,不是這位太太。”
程歡道:“那不問了,我托你便去這位太太麵前通個信兒。說她有位姑娘,叫做美兒的,便住在這裏後門口轉彎的巷兒裏,說帶個信望望她,出府去的時候,請她過去談談,別的也沒什麽。”
瑞兒道:“這個容易,回來我看見我姐姐,叫她說聲去便是了。”
程歡道:“你姐姐是誰?”
雙子道:“她姐姐便是眉兒濃濃的,笑迷迷兒,鵝蛋臉兒的偶兒。”
瑞兒嗔了一眼道:“偏你有這許多講說。”
因回頭向程歡道:“我有數了,明兒給你回信,魚可不要賴了。”
程歡連連點首,見背後有人走來,三人便自分手。瑞兒和雙子兩個,便一溜煙向延碧堂石台上跑過,出園門,一直對衝,向北便門裏跑進去,大廚房裏喊了擺席,一麵叫雙子去外麵吩咐管家們伺候開飯,自己卻整整帽子,抖抖短衣,向園門對衝那朝西的牆門裏走進,是一帶左右坐廊的甬道。
正當開飯的時候,丫頭們都在各房伺候,自不出來,便在腰門口探望了一下,見也沒有人出來,心想進去,也沒有什麽正經事兒做個引子。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打起一副正經臉兒,低倒頭頸,順便向戴姨太太住的紅芸院來。徑從備巷裏左首小牆門內走進,便是紅芸院的後軒。進門,見居中垂下軟簾,裏麵靜悄悄的,略有些腳步聲和呻吟苦楚的聲氣。因向門簾縫裏一張,見左首房門口站著幾個丫頭,在那裏望房裏看。
瑞兒悄悄地踅向左首玻璃窗外望去,見遮著一帶粉紅繡花的窗幃,從隙裏望去,見是兩個丫頭夾扶著戴姨太太,在圓桌邊四圍轉,**圓圈子,心裏知道是剛用畢飯,又纏緊了足的緣故。
原來男女平權之風尚未行到中國,故胡宅的纏足是一樁極考究事,家裏有一個大腳的,便以為恥,竟不知萬國九州什麽叫做天足世界呢!所以一個個連太太、小姐以至丫頭,都是纖不盈握,娉婷可愛的。
這胡大先生又要精益求精的考究,務必要那雙腳尖兒瘦得如一支筆頭兒似的,才合他的心意。這戴姨太太本來是與朱姨太太並寵的,因要出人頭地一步,所以分外地用心在這一雙小腳上,專門雇下兩個老媽子給她纏足,已經小的不過三寸了,因布條子纏不緊,用白紡綢扯成條子,拿來纏著,便覺又薄又軟。纏緊過之後,一定又要走地鬆來,痛了走不來,便叫丫頭們夾扶著走,兩個一班的輪流扶攙,走鬆了再纏。夜間疼得了不得,隻把那雙小腳擱在床欄上養力。後來果然纏到要人魂奪人魄的地步,這大先生愛得如香枕兒一般,不忍暫時釋手,那兩個婆子都得二百塊錢一個去。這是後話,順便敘明。
卻說瑞兒見了這般形景,便也不敢進去打謊,忙躡手躡腳地回出。剛走出門,驀地有個人把他腦後“啪的”打了一下,瑞兒回頭一看,不禁哧哧地笑將起來。
欲知那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正是:且拋上客哄堂飲,來捉癡兒俏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