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八萬金落成大假山 十六院標題新匾額
卻說那隻酒杯子跌在地下,倒不曾打破,卻把個美兒笑得和花枝兒似的亂顫,有一會兒才各笑定了,方才相讓入座。
飲次,眾人問起方才的話,程歡方才一長一短地說數出來道:“這“螺螄”本來姓吳,住在螺螄門頭,所以人人喚她做“螺螄”的。手頭也很有幾個錢,專門借人放息。那些人欺她是個婦女,多被圖賴不還。可巧嫁到胡大先生後,事事精明能幹,可不是閱曆得多了麽?”
美兒道:“伲一徑也惦記煞俚,想去望望俚,就是為個驀生造次格,勿好意思走得去。耐今朝去,阿好搭伲帶個信撥俚,說伲惦記煞俚,尚望俚出來個辰光,到伲搭來趟,阿好?”
程歡點首道:“這個容易的很,我隻向她的丫頭講聲便是了。”
美兒歡喜道:“好。”
一會子談長說短,不覺天已明了,四人同用了早膳,便起身告辭,一笑而別,徑回胡府來。先後向門房裏銷了號,便進園子裏來,見眾工人都早齊集上工了,立談一會兒閑話,便各自監工去了。過了兩日,那座神工鬼斧的假山竟自落成,便托總管進去報明。一時傳話下來,說著各工人暫行退出,聽候給獎;定於明日在大花園上設宴,替四位師老爺酬勞。並著總管把園子內外各處打掃幹淨,鋪設齊備,以便請客賞鑒標題。一麵著書啟房發帖出去,專請名士高人,並不邀動官宦。
隻因官宦場中都是批胸無點墨的,邀了來不過是請他吃杯酒,講兩句大話的事情,若要他題一個字,便似要了他的命去一般。胡雪岩雖是個富翁,不解文墨,卻也洞悉人情,知道這個弊端,所以單請那些騷人名士到來。至於是哪兩位名上,在下卻也記不了這許多,大約百家姓上的姓,也都快齊備了,所以敘來也不用指名摘姓的了,這且交代明白。
到了次早,諸名士俱陸續到齊,雪岩尚睡未起,便派他三個兄弟出來陪話。那些名士也知道這席不能白白吃的,便都打疊腹稿,喚兩個抄吏備紙、筆伺候。一眾人便相率出廳,先向各處遊玩一番,庶看個大局,想好主意。遂從園門口看起,見入門第一處是個四方半亭,兩頭俱接著抄手遊廊,向南去是一帶隨山隨高的遊廊,上去便是新造好的假山上麵,向北遊廊上轉去,卻是一座小小的暗閣,便題了個“綠暗瑤廂”的小額。
出來向東走去,便是大花廳的後軒,那後軒天井裏也新補下了一座假山,數株石筍,靠西的牆是假山石做的峭壁,卻嵌著一塊六尺多高的秋葉式石碑。
程歡走上來指說道:“這門是新開的,通裏麵正院的翻軒。外左廂藏春亭,那亭子也是因這門露相不好看,新蓋起的,卻用五色玻璃門窗遮蔽過去,這邊卻沒法想,所以做了這塊假碑。”
眾人都道:“甚好。”
說著,蔡蓉莊上來,請這一幹人向東首的花牆洞門出去。
接著是一道夾廊,從大花廳前麵石台下六角井邊起直接過來,到牆開了一座洞門。進去卻是一所朝南的大三間西洋式的樓廳,天井裏的花木扶疏,左首牆角起了一座半圓亭子,裝滿朱紅柵子,裏麵關著一雙金翠孔雀,就是前兒德藩台送的,眾人因擬了個“鎖春院”的匾額。
回出,從遊廊上向東進一個小門,便是當初尹芝住的所在,天井對麵花牆上新開了一座月洞,進去看時,卻也添造了一座半圓亭角,容得一席,補種幾株芭蕉,有一對鶴在那裏“哈喊哈喊”地叫。眾人因榜那亭叫做“綠夢亭”,榜尹芝住過的所在叫做“洗秋院”。
出來,仍向那遊廊向南走去,卻是一帶曲曲的花牆,便是洗秋院和綠夢亭的圍牆外麵,都造了回廊,一直蜿蜒到假山上去,半中間高處,懸空的撲出一座亭角,亭外麵一座牌樓,仿佛和西湖上“日月光華”的神氣,因題了“水木湛華”四字。
再上去,到了山頂第一處,便是一座三間樓閣,靠山口淩空架出一座月台,卻用青石亭柱,一直從平地上豎起來的,望下去便有十分危險之勢,眾人都讚“好個所在”,因便題這台叫做“撲涼台”,題那樓閣叫做“冷香院”。
向東進一重月洞門,足一所三開間正廳,四麵用石欄圍著,望下去正對延碧堂正麵,那邊的飛樓畫閣,碧檻紅窗,都隱約在花梢樹杪之間,芳菲可愛,眾人因題這處叫做“薈錦堂”。
馮凝上前道:“這上麵還有三層樓,須得題個匾額。”
蔡蓉莊道:“薈錦堂後麵下去便是懸碧洞,還有一所鏡檻,也須請題。”
魏實甫也來指東首垂花門道:“那邊也有一座鏡檻,後麵下去是皺青洞,也須題額。”
眾人見他各人都趕著獻勝,因笑道:“下麵山洞,且待把這些院子題完了,再去賞玩,如今先上這樓去看看。”
馮凝聽說,便忙去開了中間的落地風窗進去,見中間一座雲石嵌成大十景槅子,天然湊成的一幅山水,轉過槅子後麵是一所翻軒,低窗繡檻,精細極倫,卻不見樓梯。眾人剛待問時,馮凝已把那十景槅子橫麵一塊嵌雲石的門隨手一推,便“呀”地開了,現出樓梯。原來這槅子是夾層的,特地為遮藏這樓梯地步。
上得樓梯不多步,便是第二層樓,看那樓板卻都是用磨磚砌成的,並非木板,四麵繞轉趕台欄杆,全是用紅磚琢出空心花兒的。向趕台上一望,滿園的景致,連裏麵的上房樓院都在目前,認得高而無頂的是座曬台,高頂而圓的是亭子,唯東南一座大樓,飛簷四起。碧瓦蓋頂,玻窗五色,層層相映,四麵樓欄又與別處不同,卻是蔡蓉莊指著那樓道:“那便是當初在下監造的那座百獅樓,是敝東太太住的所在。敝東吩咐須得與尋常迥異,所以想出用一百個紫檀磨成的獅子,用黃金做了眼睛,裝作欄杆,便覺光彩四射,華麗莫及。”
眾人都讚好極,因題這第二層樓叫做“躡雲”二字。
再上第三層看時,那滿園的景致卻都被樹木遮蔽了不見,隻見遠的所在,如江幹、湖墅、西湖、吳山等處,都列在幾案之前。正是十一月初旬天氣,一陣朔風,把人的衣裙都倒吹起來,幾乎要乘風飛去的光景,便取這樓名叫做“禦風樓”。
下來便從剛才魏實甫指的東首垂花門進去,看是一所橫長的精舍,中間落地風扇,兩旁卻是和合低窗,用紫檀打成葵花槅子,嵌著五色玻璃,並用黃楊木嵌上花結子。那窗臼都是用雲銅鑄成半個香爐式子的,用大螺螄鏇在上麵,很覺古媚。那窗楹踢腳卻用紫檀獨塊板,雕空五雲棒月的花樣,用雲石嵌在裏麵,便覺異樣精致。進內看時,中間也不用分間,兩邊雲石砌牆,嵌了兩大塊金邊大鏡,可有八尺多闊,五分多厚,是英國的一位欽使送的。兩麵鏡光互相激映,一層一層的也數不出有多少層次。再居中懸著一架十三層的水法塔燈,是日本定造來的,府裏共有三十餘架,因地方大了,掛著也不留意,此地有了這兩麵鏡子映起,便覺好看。況這燈又全是湖色洋瓷描金花的,六角挑起水法龍條,上麵擎著燈,下麵墜著瓷做的簷鐸,風吹起來,滿園子隻聽得琳琳琅琅地響著,真便是王宮後院也賽不過此。眾人稱賞了一會,便題了個“影憐院”三字。
走出前天井,向循山遊廊上走去,魏實甫道:“那裏下去,便是園門口出去的岔路了,這山上的樓閣盡在此了。請打後麵下去,到各洞品題去。”
於是眾人都跟著魏實甫,仍穿過“影憐院”,打假山洞裏走入,便由山坡轉彎抹角,直下山去。兩邊都有欄杆扶手,那欄杆又比別家不同,卻是用鐵杆子做了中心,用五色彩瓷做了竹節式的,按著用處長短,是燒成的,再也不能移截一點,但不要打碎,便經一百年也不會黴爛。
向山下走去,不多步,便是平地。
抬頭看那山洞,可有三丈多高,二丈多寬,結頂的山石都是奇形怪狀,形象百出,有的像獅、象,有的像人物,有的像鳳凰,有的像鬼怪,一塊塊都是淩空撲出,險伶伶要打下來的光景,其實便是五丁去開他,一時也開不下來。
眾人都讚好極,因道:“這一番改動,自是可觀,但這許多奇石,卻又從哪裏去采辦來的?”
蔡蓉莊道:“這裏四洞的石子是四處去找攏來的,這懸碧洞的石頭是貢院西橋趙文華的祠堂裏去買來的,那頂上麵石額上的‘綠天’兩字,還是原舊生成的呢!”
大家仰麵望去,見頂上麵一個小孔,和一線天相似,旁麵有一塊平石,鑿著“綠天”兩字,都點首稱妙。
蔡蓉莊又道:“此地夏日乘涼最好,所應用的石桌凳,已專人去宜興用紫砂定燒去了。”
正說著,見兩三個小廝從洞口石橋上麵跑進來道:“快些,老爺來了!”眾人忙迎出洞來。因這一番,有分教:堂成燕雀梁爭賀,壑隱龍蛇格不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