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乘興踏月訪佳人 把酒對花談故事

卻說魏實甫自人胡府之後,尹芝便自起身回京。這裏芝園裏麵,早大興土木,起造假山。除魏實甫而外,又添了馮凝、程歡、蔡蓉莊三位清客,將四洞分列嘉名,一日“滴翠”,一日“顰黛”,一日“皺青”,一日“懸碧”,各自監造一處。魏實甫當日雖說得容易,到底哪裏五十天工夫趕得起來?再加這位胡大先生的心思是極活絡的,才造好了一處,便請人去賞鑒,但有人說一個不字,立刻鳩工拆去,再行改造,定要到窮奇極巧,無可批摘的地步,方才算了。那些工人遭跌死、壓死的,也不知有了多少。幸虧這位大先生有錢,一個個的都替他們好好成殮,並安撫他的父母、妻子,因此那些工匠也多肯盡心竭力的造作。待造完備,並非一日之功,且暫時按下。

卻說魏實甫自那日進了胡府,由來兩月有餘,也沒得空閑回去一趟,衣服、鋪蓋都是在胡府裏新霞起來的,手頭也攪了好些錢,場麵便很像起來了。

這日散工之後,沒甚大事,便邀著蔡蓉莊和馮凝、程歡三人,出府來閑逛。

其時已經天晚,四人互相計議道:“天已晚了,也沒甚去處,咱們不如**到慶餘堂去坐坐,看怎麽樣?”

魏實甫道:“慶餘堂是什麽去處?”

程歡笑道:“虧你在府裏蹲了這幾十個早晚。”

蔡蓉莊道:“也不怪他不知道,隻怕連馮凝兄也不十分知道這府裏的底細呢?”

馮凝低聲道:“是,我正要問你呢!聽說老東家是討了一位什麽螺螄太太才陡然問好起來的,有的講,說他兩個,一個是青龍,一個是白虎,湊攏來所以發的,可有這事沒有?”

程歡接著笑道:“這些他知道什麽,我卻明白得很!若要問我時,須得好好的請我一個吃局,我才講給你們聽。”

蔡蓉莊道:“果然我也欲要問問這些故事,既如此,咱們去慶餘堂什麽,不如到吳美兒家去玩玩,便喊她去攪點子好酒菜,替她潤喉怎樣?”

於是大家說好,便四人同行,出元寶街迤邐轉東,到了一個僻靜的所在,看是一片空地盡處,小小的一個朝北牆門,上麵畫著一個八卦,兩扇金漆的避竊門卻是掩著,門楣上標有“吳公館”三字。

魏實甫低聲道:“咦,這是什麽所在?”

程歡笑道:“你莫管著,進去便知道了。”

說著,便把那門輕輕地扣了兩下,聽裏麵問了聲道:“啥人?”

程歡應了聲“我”,便聽“呀”地那兩扇門開了一扇,卻是一個極可意的小女孩子,看見程歡,便嫣然笑道:“喔喲,俉當是啥人,偌是程大少。”

又回頭見蓉莊道:“喲,蔡大少搭馮大少才來裏一淘。”

說著,把一雙水波的媚眼向魏實甫身上轉了一遍,便“哧”地一笑道:“進裏向坐嗄。”

於是一手扯著程歡,先向裏麵走去。

魏實甫等跟著進來,看是一所小三間廳屋,雖不華麗,卻也收拾得精致。

轉入廳後,向東一座秋葉門進去,是一所小小書室,也有回廊抱山、好花扶月的景致。

簾子裏現出一點燈痕,那女孩子便喚道:“阿姐,程大少來哉!”

簾子卷處,見一人掌隻羊角風燈,撲向窗外來看,遠望不清楚,及至向回廊繞到窗口,魏實甫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驚。

你道那人是什麽樣一個人?隻見:春山凝黛,秋水含青;眉似蹙而籠煙,眼欲笑而凝睇。雙肩削玉,著輕羅尚怯秋風,那堪憑妝;小口綻紅,喚小玉似聞春燕,況是呼郎。比飛燕之輕盈,等玉環之肥瘦。若使五雲樓上住,分明一個畫中人。

那魏實甫看著,隻見她見了程歡,便含隋一笑道:“難得!一徑勿曾來哉,今朝啥格風吹得來個嚇?”

程歡笑著,也學她蘇州口音道:“故兩日末西北風噲。”

說著,已一齊走人房內。

美兒因見魏實甫是生客,不便向程歡撒嬌,但暗暗怒之以目。卻被蔡蓉莊看見,因道:“哎,美阿姐,你也不要去怪他了,此刻我替你請了他來,並且來借你的地方講故事的,你也好聽個新聞,還不快把酒來請我。”

美兒哼了聲道:“要講故事,俚自家格故事倒多得野哚,像前夜頭格注事體,阿要講出來撥勒大家聽聽。”

說著,一手靠在妝台上,一眼直注向程歡臉上,去看他臉色。

程歡果然紅了臉,苦苦地央告,叫他不說,美兒也便一笑罷了,才轉身向魏實甫問了個姓,又笑談一會。卻見方才那個女孩子進來,向美兒耳語幾句,美兒點點首,那女孩子出去,美兒又喚她轉來道:“荔枝,耐轉來。”

魏實甫到此,方知道她喚作“荔枝”,見她轉來,美兒又向她耳語了幾句,荔枝點首出去。馮凝笑道:“這又什麽鬼鬼魃魃的了,你隻管自己交代買菜去,回來我不愛吃,可又不是白費了心不見情。”

美兒笑笑不理,順手去理鬢發,猛記起道:“坎坎耐哚來浪說啥個故事,伲倒要問聲耐哚看,耐來浪胡省庵屋裏向,阿曉得俚有個姨太太姓吳格來浪?”

馮凝笑道:“姓吳個是有格,伊為仔搭格程大少要好勿過,故歇一徑住來裏外勢哉。”

美兒因向程歡道:“阿真有概事?”

程歡笑道:“耐阿要聽俚瞎三話四!”

美兒因知道馮凝是取笑的,自己因嗔了馮凝一眼,隨又向程歡道:“當真阿有一位姓吳格來浪?”

程歡點首道:“有格。”

因向馮凝道:“你問的那位’螺螄‘太太就是了。”

馮凝未應,美兒皺著眉兒問道:“啥個羅四太太?阿是吃格螺螄呀?”

程歡道:“蠻準。”

美兒笑道:“阿要好笑,啥落要起第個名氏格■?”

程歡笑笑,因道:“素概我拾耐哚說明白子罷。”

正說著,適值荔枝送上酒菜來請用夜膳,荔枝先斟一杯,剛待送與魏實甫去,程歡便且不說,笑著先從荔枝手裏擎的杯子來呷口酒,卻被美兒用手把他肩頭一拍道:“說■!”

程歡把頭一撞,荔枝不曾留意,一脫手,把個粉窯的一隻小酒杯子滴溜溜地向程歡懷裏滾下地去,一時便哄然大笑起來。

不知那酒杯破也不破?結得新知良宴會,且談舊事佐芳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