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入芝園初仰豐儀 作工程嚴除弊竇

卻說魏實甫跟著那管家進去,轉人廳後,見迎麵居中朝南一個極大牆門,兩邊備巷,均有小小的兩座石庫便門,西麵又是一座大牆門,望去裏麵是一帶回廊甬道,東麵是一座月洞門,上麵榜著“芝園”二字,那管家便從這門進去。

魏實甫跟人看時,見進門一道抄手遊廊,迎麵有一座短短的花牆擋著,向花牆角上轉出,接一座短短的石橋,裝著碧瓦欄杆,兩邊種著兩株梅樹,過橋便是一座白石露台,上麵是一所三開間的四麵樓閣,兩邊縫牆都是太湖石砌成冰紋的。再回頭一看,突見一座高樓,飛出雲際,原來對麵是一座怪石的大假山,可有五丈多高,再蓋上一座三層的高樓,所以突目。

待再看時,那管家已向那露台東麵繞去,見是接著兩帶遊廊相夾,中間露一線天井,種一株大洋楓樹。正是新秋天氣,那葉紅的十分可愛,遮映著一口六角雕欄的石井。一麵一帶曲曲的花牆,那牆洞內及牆上滴水簷,都嵌著彩瓷極工細的人物花卉,開著一座長八角式的洞門。

入門,隻見修竹數竿,綠蔭滿院,一所朝南的三楹精舍,窗戶都是黃楊紫檀坯子的,雕琢極工極細,嵌著五色玻璃,而多藍色,覺得仿佛置身在瀟湘館中了。

那管家隻向院門口站住道:“尹老爺客來!”

聽裏麵接應了一聲,出來一個垂髫小廝,卻是尹兒,便向魏實甫道聲:“請。”

實甫才踏進門去。那管家歸自去了。

實甫進得門來,也不暇四顧,但覺靜悄悄的沒些人聲,及走入中間,才見尹芝從左首房內笑迎出來,見實甫居然公服,因笑道:“怎麽要這樣裝束來?雪翁先生聽說你是著大衣來的,他懶於去換,便服又不便相陪,所以請你在此小坐,更了衣再請過去講。”

實甫剛進門沒開一言,便被尹芝說了這一番話,不禁自覺汗顏,早把臉兒漲紅了,急道:“那我沒帶便衣怎麽處呢?”

尹芝笑道:“不妨,且從下了,我有著,給你換去。”

因命尹兒去房內取出一套羅衣,給他換上。實甫坐下,尹兒送上茶來,然後各道契闊。

寒暄了一會兒,實甫才覺臉色定了,尹芝方說到正文道:“兄弟此番來是承雪翁先生廖囑,因這園裏那座假山疊得太老實些,沒有丘壑,那大池又貯不滿水,意欲將此園重新拆造。我意思也不須全行拆造,不說別的,便這些花牆石礎階砌,做的時候都是千牢萬固,用梟漿打住的,拆下來包管壞了沒用。不過這山卻是沒一點空靈奇氣,我因此向飛來峰小住多日,把那山前的丘壑縮緊,已繪成一圖在此,意欲請你代勞監造起來。我試把圖與你看怎樣?”

說著,便自走進房去,從文具內抽出一幅素絹畫的卷子來。

魏實甫接來看時,果然是一片好山,奇狀百出,注著畝弓地位,洞窟高低,大小尺寸,競把一線天、百獅洞諸勝都收入裏麵,不禁頓足稱賞,因道:“別的不去問他,這假山石子須得形狀奇突的方可用得,不知道可有的預備下沒有?”

尹芝道:“這個盡多著呢!府後門街牛羊司巷那所大空園子堆著不少,任你選用便是了。尚有前月新辦到的鬆皮石筍八十一株,還沒有用著,你也替他布置種去便是了。”

魏實甫點首,因道:“我且和你把這園子大勢看看明白去,回來大先生問時好回話。”

尹芝道:“這倒不妨,也不是朝夕可成的事,明日你住在這裏了,怕不好仔細看去。”

剛說著,聽有人在門口報道:“大老爺來了。”

魏實甫忙低問是誰?尹芝低聲道:“便是雪岩。”

實甫便心裏動了兩下,跟著尹芝站起來等候。見從窗外遊廊上踱進一個胡雪岩來,果然好一副模樣,身體肥胖,麵貌堂皇,兩道濃眉,一張方臉,隻下頷略形尖些,卻有一部好髭須蓋住,越覺方福,雙目灼灼有光,精神頗足。那身上衣服,倒也並不華麗。身後麵跟著一個俊俏可愛、眉目如畫的小丫頭,一手提著一支煙袋,一手執一柄輕羅小扇,款步跟隨進來。

兩人迎上去接著,雪岩便滿麵笑容道:“說魏先生來了?”

隨即一眼射到實甫身上,道:“這位可是?”

實甫忙退一步道:“不敢。尚未拜見,請上麵見禮。”

說著便待側身拜下,被雪岩一手攔住,才各罷了。

三人分賓主先後坐定,早有兩個小廝捧著兩個茶盤至楹外麵伺候多時,此刻便送上茶來,分頭擺下,便垂手退了出去。那小丫頭卻早自婷婷嫋嫋地站在雪岩身旁,將那小扇兒輕輕地替他扇著,那一雙俏眼,卻似含情凝睇的,頗不自勝。

實甫方看得出神,隻聽雪岩向自己問道:“尹先生畫的那張山圖,想必賞鑒過了,如今要照此建造起來,可要多少日腳方能成就?”

魏實甫道:“隻要工匠手多,應用石料俱備,至多五十天可以告竣了。”

雪岩點首,因道:“照此日限,須得多少工匠動手?”

魏實甫道:“但有一百二十人足矣。先以十人一圈,搗和梟漿五日,盡夠敷用,隨後即分四十人搬運石料。此山照圖計有洞壑四處,宜先延聘清客胸有丘壑者四人,分監一處,每一處派工匠廿名,大約五日可成一洞。合力計之。二十日四洞俱成,預備十日假期,以備改作,其不須改作者,放假十天,餘十天以便結頂。但此山形勢既高,不無死傷人匠,當結頂之日,運石已完,即以運石之四十人並人工作,庶不致延宥門期。”

尹芝道:“工匠既多,不無有學徒下手混入,恐百二十人中隻六十人可以用呢。”

魏實甫道:“要杜這個弊端,也極容易,其匠作工資定例,一概不許先支後領,每日於日晡後散工之際,當場給發工資。於園門口置八尺高凳一張,每散一班十二人,將十二人工資排列凳上,命各自取,不得輾轉遞手。那年輕學徒勢必無此長手。凡取不到者即作罷論。”

尹芝不禁大笑起來道:“好便是好法,但是有種上手身矮的,可不冤苦?”

實甫道:“隻也是摒棄劣材之一法,凡人身矮及手足短縮,必無力;石作無力,便無所用處,自然該斥退的了。伊一次取不到工資,下次勢必不斥自退了。”

雪岩一麵吸著煙,一麵聽著,到此不禁嗬嗬大笑道:“好極,好極,果然胸有丘壑,名不虛傳。明日便傳總管講來,應用什物作料及工匠人等,可請代為吩咐下去,以便早日開工。”

魏實甫應諾。

其時已是薄暮,早有三四個家人各捧著一具大長木盤,中間擺滿了各色洋燈心子,已點齊了火,四五個小廝都手提著綠油小老虎凳,向凡有簷燈之處一齊分頭擺下,站將上去,向盤裏取了燈擱上。霎時,早把滿個園子高低內外都點得如星橋火樹一般。

三人再談一會子,便有三個小廝掌著羊角風燈進來,回說席擺在大花廳上,請入席去。於是雪岩便讓兩人同行,命小丫頭添掌一燈照著,一齊至大花廳上小飲。

因此一番,有分教:園門許客題凡鳥,鏡檻分頭貯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