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危機四伏 風雨飄零度餘生

左宗棠初到上海,就擺足了威風。

在胡雪岩和古應春多方聯絡與精心準備下,洋人也都來捧場,就連沙俄的軍隊,也似乎忘記左宗棠剛剛在新疆伊犁和他們扶持的偽政權大打了一仗,將偽政權消滅,將他們的勢力趕出了新疆。沙俄的艦隊也和其他外國的艦隊,列隊黃浦江上,一起升旗鳴炮,向左宗棠的客輪示意。但最大的轟動不在場麵上,而在整個上海各界人們的心裏。

上海人早已在街談巷議,奔走相告,兩江總督左宗棠巡視上海,已是家喻戶曉。

在官場、商場,幾天前就引起軒然大波,左湘侯來上海按說本是正常的事,兩江總督——江蘇、浙江兩省本來在左宗棠管轄之內,原因是在此之前,上海一直是李鴻章的勢力範圍,他名下的江南製造局和轉運局,也在他的蔭蔽下“便宜行事”。不僅如次,由於多年經營,上海官場幾乎個個都成了有名有實的“李黨”。像一張網一樣,從鬆江知府到最下麵街道鄉裏的保甲長們,都或遠或近的連結在這張網上。上麵的官員,則要和李鴻章沾點這樣那樣的關係。持網人當然是李鴻章,李鴻章把這張網投到哪裏,就會覆蓋在哪裏。為了撈取好處,達到共同的利益,則要扣扣相連,同心協力,收網見成效。一句話,大家都指望著跟李鴻章升官發財。

偏在此時,李鴻章的老母親死了,按大清朝官場的規矩叫做“丁憂”,孝子必須回家在老人的墓前守孝三年。李鴻章回合肥老家守孝。素來和李鴻章不睦的左宗棠來了。上海的官場中,人人捏著一把汗。

這當中,最緊張的要算上海道邵友濂和江南製造局的觀察李勉林了。這兩個人都是李鴻章的死黨,幾年來由於靠李鴻章的蔭庇,委實撈了不少好處,所以如果左宗棠要清理上海官場,首當其衝的就是這兩個人。兩人以下,上海各級各處官員,無不在心裏盤算著應該在左宗棠手裏采取什麽樣的態度,猜測著左宗棠會對自己如何處置。一個個心中都像揣著小兔子,活蹦亂跳的,一刻也不得安寧。

左湘侯的行轅設在天後宮,這裏臨海靠山,風景秀麗,金黃色琉璃瓦的宮殿掩映在綠樹紅花之中。等候在行轅外的上海各層官員,就這麽各懷心思地恭候左宗棠的到來。

人群中,心情最好的就是胡雪岩了。

在上海的這些官員中,隻有胡雪岩是真正盼著左宗棠來上海的人,人逢喜事精神爽,以致他身上的二品補服也顯得格外的精神。雲中鶴展翅晴空;官帽上的珊瑚紅頂和紅寶石藍水晶的特製朝珠,無一不在閃著熠熠的光芒;還有那標誌著身份和榮耀的禦賜黃馬褂,在今天以上海道為首的一群官員中,他是個唯一賞穿黃馬褂的人。

但胡雪岩立刻在人群中感到了自己的孤單。

在這些腦門上都隱隱約約地印著一個“李”字的官員中,自己頭頂上的“左”字顯得那麽的格格不入。身前身後的“李”記官員,仿佛就是那張網,他自己是人家網中的魚,看看那一對對烏溜溜的眼睛,都在網上盯著他這尾魚,他們都等著李鴻章來給他們分食他這尾大魚的一杯羹。

胡雪岩感到陣陣發冷,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原來本不想穿官服迎接左大帥,自己一介商人,應按商人打扮。但後來又想到,左爵爺是一個極要麵子的人,幾年中投靠左宗棠,為左宗棠辦事,得到了左宗棠的信任。左宗棠能封侯爵,全憑的是奔馳戰場的赫赫戰功。這其中不乏胡雪岩為他籌糧辦餉的功勞。左宗棠為報答胡雪岩的功績,才多次為胡雪岩上本求封,而且在進京麵聖時,不遺餘力地在聖上麵前上奏,刻意稱述胡雪岩佐軍的功績,胡雪岩這才得到朝廷的著二品頂戴,賞穿黃馬褂,紫禁城騎馬行走的殊榮。他今日在迎接左爵爺來上海視察的大型場麵上,如果不著官服而穿民裝,就似乎是對左爵爺的一種否定,左宗棠肯定會不高興。胡雪岩思慮再三,才穿戴起全部封賞頂戴來接左爵爺。

胡雪岩看看自己的這身官服,感到一種由衷的不自在,他覺得穿的不是黃馬褂,而是綁縛在身上的繩索。他想脫掉,卻無來由,不脫掉,又渾身不自在。他望著圍在他身邊的官員們,一個個都對他脅肩諂笑,這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它的作用讓你無法把眼前的優勢轉化成為立竿見影的力量。胡雪岩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無助。

左宗棠的儀仗威風八麵地過來了。

胡雪岩和所有的官員一齊仆身下拜,腦子裏想著多日不見,不知道左宗棠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左宗棠的變化不大。

和胡雪岩上次見到的左宗棠相比,雖然這次左宗棠滿麵紅光,一臉掩飾不住的驕喜之氣,但胡雪岩不太費力地就從左宗棠的笑容裏看到了幾分疲憊和衰老。

歲月無情,胡雪岩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坐在上麵的左宗棠:自己也已經須發花白了,更何況戎馬倥傯的左宗棠?如今,李鴻章奉命奔母喪回家“丁憂”,左宗棠去了一塊心病,可多年來二人之間的鉤心鬥角,已經大大地損失了左宗棠的健康。

胡雪岩不知道左宗棠是否和自己一樣,意識到了在眾多李鴻章舊僚麵前力量對比的懸殊,左宗棠麵對的是一張巨網,但不知左宗棠能否撕破這張巨網,但他估計高高地端坐在上麵的左宗棠不太容易和自己有同樣的感受:這是一種被身邊的人視同陌路的深重的壓抑,即使這些人都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置身其間的胡雪岩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而這些,左宗棠是不可能從那些各懷私心,然而卻又是無比恭順的仰望著他的眼神中讀出來的。

胡雪岩突然想知道,自己在遍布大江南北的“胡記”的買賣中,究竟有多少人也在用這樣的目光盯著自己呢?

一股涼氣從腳底直冒出來,險些把胡雪岩掀倒在地上,他再一次不寒而栗了。

左宗棠並沒有像胡雪岩擔心的那樣把上海來迎接他的各級官員劈頭蓋臉地訓斥一番,雖然他很想這樣做。

上海原本應是自己“南洋”的勢力,卻不曾想李鴻章趁著自己出兵伊犁的時候獅子大張口,長手長腳地把勢力伸了進來,而且大有改朝換代的架勢。現在站在這裏的這些人,單憑點頭哈腰地聽任李鴻章指使這一點,就足夠左宗棠臭罵一頓的了。不過,左宗棠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他不想做出煞風景的事來,所以隻不關痛癢地講了一番話,也就讓大家散了。

散了群僚,左宗棠把胡雪岩單獨留下來。

多年至交,又是半私下的場合,一切繁禮也就都免了,左宗棠開門見山地問:“雪岩,以你之見,我這次來上海,應該如何行事?”

這正是胡雪岩一直憋在心裏想和左宗棠說的話題,即使左宗棠不問,胡雪岩也肯定找個機會說出來,現在機會正好。

“光墉不才,倒是有幾句話請大人指教。”

“雪岩,你什麽時候也和我這麽客氣起來了?”

“不是客氣,隻是這話可能我說出來不大中聽。”

“那就更要你講了,快講。”

“光墉替大人想,南洋的事務現在羼雜進許多北洋的人,李合肥雖然退出官場,可陰魂不散,實際上仍然在操縱、調遣、對詞,不知大人可曾有所覺察?”

“這正是我來上海的目的。”

“大人要撥亂反正,可是上海雜草太多,又不可能放一把火全都燒掉,這局麵應該怎麽維持呢?”

左宗棠在這方麵確實沒有多想,以他的性格,本打算將上海各級主要官員和製造局、轉運局,一一清查,該辦幾個辦幾個,雷厲風行,把李鴻章在上海的勢力推出去。現在聽胡雪岩這麽拐彎抹角地一說,左宗棠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簡單了。

“以大人的能力,病人膏肓也並非無藥可救,隻是隻可慢慢地調理,不可操之過急。”

這個醒提得好,左宗棠沉吟片刻,撫弄了兩下胡須後,看著胡雪岩說:“依你It,W,思,上海的情況已近乎頑症痼疾,不是針石刀藥可治的了。”

“光墉要說的正是這個意思。”

看著左宗棠詢問的表情,胡雪岩略頓一頓,整理了一下思路,一字一句地說:“上海各級官員無一例外地都和李鴻章有瓜葛,他們之間已形成了一張龐大的關係網,這次大人赴滬,他們幾乎人人自危,料定了會有一劫,之所以還在觀望,是因為他們要看大人立一個如何處置的標準,再依次謀求各自的退身之處。如果大人把他們逼得過緊,以致斷了他們的想頭,這股力量無從節製,到時候反作用於大人,就不美了。”

左宗棠點點頭。他的確沒有想到上海的情況競糟糕到這個地步,這樣看來,還真要小心對待了。

“那麽,你的意思是……”

“光墉認為,大人不可操之過急,不如一概安撫褒揚一番……”

話說到這兒,胡雪岩看到左宗棠眼角輕輕動了一下,趕緊補充說:“雖則上海有一幹冗吏確應整頓,但既然不能大動幹戈,不如讓他們先安下心來。到時候,哪些可用,哪些可以去之,就請大人酌定好了。個別太不像話的,由大人嚴辦——這時絕大多數官員已經各安其位,鬧不起事來,大人正可以從容治之。”

左宗棠這才點了點頭。

其實,左宗棠心裏也明白:胡雪岩說的是對的,隻是他心裏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好不容易輪到自己揚眉吐氣了,卻不能大刀闊斧地砍削一番,這實在不是左宗棠的性格。

“也好,雪岩,我明天打算到江南製造局,到時候你也過來。今天就不留你了。”

“大人公事繁忙,光墉明天在製造局恭候大人。”

左宗棠視察江南製造局,最緊張的莫過於李勉林。

製造局奉命負責為朝廷新軍製造槍械、艦船。自從鴉片戰爭以後,西方的堅船利炮打碎了大清皇朝中原大國之夢,一些有識之士的臣子們,力陳強國之道,興起了“以夷製夷”的洋務運動。李鴻章為首的北洋派在上海建起江南製造局,幾年中,製造局製造的產品沒見到幾個,銀子倒花了不少,這裏的關節,聰明的人一望而知是不可問的,但偏偏左宗棠,向來以嚴格認真,不講情麵著稱,要真是揪住一點紕漏追究下來,李勉林難保不會吃不了兜著走。

更讓李勉林擔心的還是胡雪岩。

左宗棠再厲害,畢竟越來越顯出老邁無用的架勢,早已不能和當年的左宗棠相提並論了,相反,李鴻章越老越精明,甚至常常有意放縱左宗棠,直到他自己說出、做出自毀形象和事業的話——凡此種種,都見出李鴻章比左宗棠高明得多。也正因為如此,李勉林才死心踏地跟定了李鴻章,左宗棠的倒台,在李勉林看來,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但偏偏在左宗棠跟前出了一個胡雪岩,精明幹練,幾次幫左宗棠籌款、借款渡過難關,雖然不能說左宗棠有起死回生之效,至少,是能延續左宗棠的政治生命。現在,胡雪岩的勢力又從杭州伸進上海,跨著商、政兩界,所有這些,足以證明胡雪岩才是真正的勁敵。雖然左宗棠必倒無疑,但李勉林擔心的是,在左宗棠倒下之前,胡雪岩已經利用左宗棠把自己吃掉了。

事情是明擺著的,胡雪岩在上海起家,靠的是在西征轉運局替左宗棠采買軍火,現在各國在大清國內的軍火商差不多都與胡雪岩有關係,現在左宗棠又到上海這地方來了,這塊肥肉簡直不可能再落到別人嘴裏了。

這就斷了李勉林的財路。

朝廷新軍在上海采買軍火,向來由江南製造局和轉運局承擔,胡雪岩如果借著左宗棠的勢力,把朝廷新軍采買軍火的差使也歸到自己名下,李勉林就隻能喝西北風了。

所以,第二天,當胡雪岩陪同左宗棠走進江南製造局的時候,李勉林最關心的不是左宗棠如何,而是陪在左宗棠身邊的,身穿長袍馬褂、頭帶青緞子瓜皮小帽、形同師爺的胡雪岩。

胡雪岩當然不知李勉林是怎麽想的,否則,他會啞然失笑的。

因為胡雪岩這次陪著左宗棠到江南製造局的目的,非但不是要爭李勉林的生意,而且,胡雪岩還打定了主意,一旦瞧準機會,一定要送一筆生意給製造局。

道理很簡單,和氣生財,如果一筆大生意能把李勉林喂得合不攏嘴,從此在上海少了一個從中作梗的人,胡雪岩正求之不得。

左宗棠一言不發地轉了半個時辰,看看要回行轅了,忽然衝著李勉林問道:“李觀察,製造局的槍械怎麽樣啊?”

李勉林一直揪著的心隨之提到了嗓子眼。趕忙上前一步:“卑職不敢自美。”

胡雪岩在旁邊略略皺了皺眉頭——左宗棠任性使氣、好給人難看的毛病又犯了。

胡雪岩知道,左宗棠並非不清楚江南製造局生產不出什麽像樣的槍械,它的槍械車間不過是一些修修補補的小活計。左宗棠這樣明知故問,多少顯得有點刻薄了。

胡雪岩這邊想著,左宗棠那邊卻還是不依不饒。

“自美?不怕,隻要是真美。”

胡雪岩看到李勉林的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心裏競也有些過意不去,無論如何,左宗棠大可不必當著製造局這麽多人的麵給李勉林難堪,這讓他日後如何麵對下屬呢?

李勉林把牙一咬:“卑職不才,製造局現在主要是修補槍械,保養武器,以備不時之需。”

話說完,額頭上早爬滿了一層汗珠。

胡雪岩生怕左宗棠還要說出什麽別的話來,立刻從人群裏走出來,向左宗棠一抱拳,尚未開口,左宗棠卻想起一件事來。

“哎,對了,雪岩,我上次問過你的,兩江兵營裏要一些槍,你幫我問過了沒有?”

這下輪到胡雪岩不知如何回答好了:兩江兵營的軍火采購例屬江南轉運局,不是身為西征轉運局委員的他應該插手的。雖然有左宗棠的授意,胡雪岩暗中幫著采買過幾次,但這種事無疑不便公開。現在左宗棠當麵把事情捅出來,當然不是要給他難堪,但左宗棠此舉已經足以印證胡雪岩一直以來的擔心,自從李鴻章回合肥守孝以後,左宗棠越來越得意忘形了。

“左大人托付的事,光墉不能不盡力,我已經分別和英、法、德三方接洽,視需而定,一旦大人決定要買,我會讓他們立刻找李觀察談判。”

這話誰都能聽出來是順口胡編的瞎話——找轉運局,何苦要在中間找胡雪岩這一關節呢?但這麽一說到底把場麵圓過來了。

聽胡雪岩說話這麽別扭,左宗棠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話太不小心了。但他立刻滿不在乎地問:“李觀察,依你看,英、法、德三國的槍械哪一種最好?”

李勉林為李鴻章采買北洋軍械,向來和英國人打交道,德、法兩國軍械無論好壞,江南轉運局隻有兩個字,不買。

但這次李勉林確不便說,明擺著,左宗棠是把這筆軍火交給胡雪岩辦了,在江南製造局、轉運局隻是走個過場,何苦領人家這樣一個虛人情?

胡雪岩卻實心實意地打算把這筆生意交給李勉林。所以,還在李勉林盤算著該如何回複左宗棠時,胡雪岩搶著說:“卑職以為,英國槍好。”

李勉林在心裏暗罵一句:你給我灌什麽迷魂湯?

“卑職以為,槍,還是德國人的好。”

胡雪岩幾次采辦軍火,都是和德國洋行買清一色的德國造,這一點盡人皆知,李勉林推舉德國槍,就是把生意再推回給胡雪岩——不領這份情。

“好吧,就買德國貨吧。”

左宗棠一錘定音,確把胡雪岩放到一個不尷不尬的位置。

咬牙送走左宗棠,李勉林恨得牙根都是癢癢的,左宗棠今天無疑是有意羞辱他,胡雪岩雖然看起來對自己一讓再讓,其實不過是和左宗棠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罷了。

想著想著,李勉林忽然笑出聲來:左宗棠啊左宗棠,你歲數雖大到底太嫩了,這樣在嘴上占幾句便宜有什麽用?還是胡雪岩老成持重,喜怒不形於色,是一個難以對付的家夥,不可不防。

此時,上海道台邵友濂來了,給李勉林帶來了李鴻章打給他們的電報,要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擠垮胡雪岩,而且還告訴他們:倒左必先倒胡,李鴻章自己已經另外找人在京活動了。

邵友濂和李勉林商定:左宗棠既然把這次為江南大營、江北大營訂購軍火交給了胡雪岩去辦理,按規定,應當由兩江各海關從官銀中出具關票,最後由邵友濂支付外商,如果邵友濂壓款不發,外商就會朝訂貨人要錢,那時就會找到胡雪岩。

胡雪岩沒有因為這一次訂購軍火而被擠垮,但他因一次替左宗棠向英國的匯豐洋行借款五百萬兩時,寫明的月息銀是一分,上報朝廷戶部的月息銀卻是一分二厘五,戶部於是查下來,雖經左宗棠出麵說明,這是英鎊和現銀匯兌之差,才把事情平息。但從此後,左宗棠對胡雪岩的信任,卻大打折扣了。

事後胡雪岩懊悔自己失策,已經晚了。正所謂:智者千慮,難免一失。作為商人的胡雪岩,無時無處都不會忘記賺錢。雖有紅頂也是商人。

亦商、亦官、亦洋買辦的胡雪岩臻至事業巔峰之時,富可敵國,權傾一方,此刻他似乎對商場、官場及洋場都感到厭倦,轉而更加看重兒女之情場,從黃阿妹開始,先後納了十二位黃花閨女為妾,並為她們專門修建了一座庭園,美其名日:嬌春園。自此,胡雪岩便終日沉湎於兒女情場中,荒其家業。富貴而難保終節,此乃人之常道。胡雪岩攜左翁之官勢大富大貴後,**侈之心暴漲,其不計先前的三妻四妾,又新納黃花姑娘十二,美其名日“十二金釵”。成日追蜂逐蝶,沉醉在花粉堆中,豈能不生事端?胡雪岩家敗之日自此開始。

生活對他來說也許是太美好了,但這美好的背後卻隱藏著危機,而其滋味較黃蓮更甚。

秋來重陽,是個爽朗的好天氣。蘇堤上的楊柳雖枝枯葉黃,不似春日那般嫋嫋輕盈,但湖水卻格外清澈透明,靜影沉璧。湖麵上漁舟竹筏,遊船畫舫穿梭不絕。婉轉的琴聲和悠揚的歌聲不絕於耳,遊人們歡快的笑聲**漾在這浩瀚無邊的湖麵上。

隆冬季節終於來臨,颯颯的刺骨寒風,肆無忌憚地掃**著一切,往日枝繁葉茂的大樹隻剩下光禿禿的可憐樹幹,街上的行人稀少,即便在萬般無奈下於街頭行走的人,也都是彎腰縮頸、行色匆匆,裹挾著雨雪的寒風凶猛地直向那些窗戶的縫隙裏鑽,嚇得屋裏的人匆忙用紙封住縫隙,屋簷下正期待著主人施舍的饑餓老狗也隻好無奈地蜷縮著贏弱的身軀,躲進了柴堆。

在這個異常寒冷的冬季,杭州城赫赫有名的大商人胡雪岩由於與洋人鬥法,耗費巨資囤積了大量蠶絲,結果千萬錢莊的底金耗空,持阜康錢莊銀票的人蜂擁而至,紛紛要求兌現,在兩三天時間裏,胡雪岩開的錢莊全部倒閉,而造成骨牌似的連鎖反應,胡雪岩開的藥房、綢鋪、當鋪等,也全都關門歇業,聲稱資不抵債,宣告破產。胡雪岩這尊昔日不可一世的“財神爺”倒了,倒得既悲壯又淒涼。

一位年邁的乞丐還在寒風中充滿希望地向前走,他看到胡雪岩,急不可待地伸出了早已凍青、瘦如雞骨的手,深陷的眼窩裏進發出一道熱切的期望。胡雪岩掏出了一兩紋銀,放入乞丐的手中。

看著那一錠雪白的紋銀,乞丐激動得雙手不停地顫抖,他望著胡雪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伏在胡雪岩的腳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胡雪岩將乞丐扶了起來,道:“快去找個避風的地方吧。”說完,他繼續往前走去。

一陣大風襲來,胡雪岩也不禁一個趔趄,他身邊的樹葉,被風卷著向遠處飄散了……

胡雪岩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