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精測繪湖山入畫 托寓言月夜逢仙
中國富饒之地,除粵東外,當推江、浙兩省,而浙江又較江蘇加勝一籌。西湖濯秀,代出奇士,甲第連雲,人物俊雅,洵稱第一。豪華之家,往住食客數百,不少孟嚐君其人。
同治間有一位名士,姓尹名芝,乃湖北人氏,學問淵博,三通六藝,無不精曉。曾為京師某王爺門下清客,凡王治園辟地,山林花鳥,皆是他一手布置,精巧絕倫,因此名重天下。這回因浙江一位富室聘請來杭,改造一座大園。那園本來是這位富翁新造的,因不合意,須得重新拆造,他便一麵雇工,命將所有新造亭台盡行拆去,自己一麵先繪起圖來。費了許多心血,繪了四五種圖式,終合不得這位富翁心願,他也便搜索窮了,心想:浙江的人交口稱賞西湖為天下第一名勝,到底西湖的勝處卻在哪裏?有人說是西湖名勝之區雖指不勝屈,但山林奇鬱,總要算飛來峰為第一個勝景。
尹芝聽得此說,暗暗點首,即日便帶了家童,袱被買舟,直抵飛來峰,借雲林寺暫時安榻。每日向前山後洞,搜奇探勝,至晚回寺,便參以心境,繪成一片奇山怪壑的圖樣,心裏頗為得意。
這夜月色大明,心裏沒事,覺得雅興勃發,便呼家童尹兒去向三天竺沽一壺酒來,自己卻抱著琴,徑先往冷泉亭上憑欄小坐,把琴橫在膝上,先呷口酒,便和準冰弦,鼓起《廣陵散》派頭的一曲流水來。
剛彈了兩段,忽聞亭外有人咳嗽,停琴看時,卻是一位白衣老叟,曳杖而來,飄飄然有如神仙態度。看他徑走入亭來,與自己似曾相識地笑道:“尹先生連日辛苦了麽?”
尹芝忙推琴起立道:“也沒什麽。敢問老丈尊姓?”
那老者道:“我姓袁,先生不知道麽?”
尹芝唯唯,便也不好多問。那袁公道:“連日見先生在此山前、山後測量形勢,聞說是替某富室治一園亭,意欲仿此鑿石為山,可有此意麽?”
尹芝道:“是。”
袁公笑道:“但不知這位富翁是哪樣一類人物?”
尹芝道:“老先生難道不知道麽?如今普天下的富紳巨室,都賽他不過。況當今聖眷正隆,榮貴無匹。若講起他的姓氏來,連孺子婦人也都知道的。”
袁公笑道:“這人到底姓甚名誰,便有這等勢耀?”
尹芝伸一個指頭道:“便是胡君雪岩。當日國家收還伊犁,俄人多方狡展,關內外防營需餉孔殷,協借迫不及待,旋又議給伊犁守費,餉力愈難,而山右陝、豫各省卻當荒旱,西征之餉幾難為繼,三次均經胡公一手措借華洋商款,至千二百五十餘萬之多,當蒙聖恩予以極品,賜黃馬褂入朝。此外錢江義渡難民局,指不勝屈。凡浙江最大的善舉,不是他為首倡,也是他為協助,由是名噪天下。人皆以胡君可信,以金貴交代收儲,動以萬計,迄今凡十有八省,各省皆設有金銀等號。使石崇、鄧通尚在,想亦無過於彼。”
袁公笑道:“原來就是此人!但先生可知道他的來曆?”
尹芝蹙額道:“若講他的來曆,也卻是從艱難辛苦中來的呢!當初他老大人在日,家境也並不素封。當此公弱冠時節,也曾棄儒為商,在某錢鋪學徒數年。繼以故舊吹噓,得入前浙撫王中丞之幕,因其為人有古道風,得中丞賞識。當時賊匪亂臨城下,中丞早拚捐軀以報君民,將細累家事重托此公。詎適奉運餉差遣回,而城已陷,胡君遂將餉轉運江蘇,以濟急需。嗣為人所誣,謂以浙餉運售江蘇,私得重價,於是邏者四出,君固尚未自知。適四邊不靖,遂挾貲遨遊國外,聊複貿易。後賊兵潰散,時難中官民苦無所歸者以千計,君獨力開發火輪,四方接渡,造德亦匪鮮淺,致有今之榮貴,使其老母妻兒得共安樂,亦天報之耳。”
袁公聽罷,不禁哈哈大笑起來道:“原來先生隻知其來曆如此!實對先生講,此人本與我契好,但目下移氣養體,大非昔比了。土木經年,宅第埒於王侯,朝野風氣未開,。人事尚難與天道爭勝。且此老立於商戰之世,素來不明商學,全靠這些天生的宿根,動要與外人爭衡,竊恐驕奢事小,頑固禍大,逃不過盛極必衰的道理,冰消瓦解,便在指顧之間。先生卻不知棒喝醒他,還要替他治這園亭,先生休矣!”
尹芝聽說,不禁愕然道:“老丈雖如此說,隻是他正在熱中時候,怎能突地將冷水澆醒他呢?”
袁公笑道:“既先生不信,且看後日罷了。”
說罷,便曳杖欲行。
尹芝忙一把扯住道:“依老丈說當如何?”
袁公道:“呸,你等同在黃粱未熟時,還問我什麽?”
言罷狂笑一聲,競化為白猿而去。尹芝不覺愕呆了半天,適尹兒沽了酒到來,才定一定神。打四下一看,隻見明月在天,林影滿地,四山無人,暴雷自吼。回憶前境前言,猶在耳目。
其時夜已過半,遠聽寺鍾已打百八,恐再遇著山魈木客,便抱琴攜酒,踅回僧舍。坐下細想一番,不禁奮起道:“罷,罷,既不能當熱中下一冷語,不如退休,免後人譏笑。我明日就此起身,還做我的王侯清客去的幹淨。”又想到:“我已教他把以前所造亭台拆毀盡了,如今我不替監造起來,可也沒得這理。”想著便又進退兩難起來。
忽想到了,道:“有了。我昔年在此,曾有一位好友,姓魏字實甫,住在湖墅,他也是胸中有丘壑的,工於營造布置,何不就薦他去了此一事,豈不甚好?”
主意定了,次早起來,便叫尹兒收拾起琴樽書劍,競先回到城中元寶街胡府,見了雪岩,先將繪圖呈上。
雪岩看了大喜,說:“果然能照此造成,真是移湖山大,觀於幾席間矣。”
言次,尹芝便托辭須回鄉探問母病,隻索走遭,此間圖樣既成,隻需一監造之人,亦無大關鍵,因把魏實甫保薦了上去。雪岩苦留不住,隻得允如所請,款留一日。
當晚大排筵宴,即請尹芝繕寫一帖,飛騎前去請魏實甫來。因此一番,有分教:食客三千門下滿,金釵十二畫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