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辦壽席 噩夢纏身母相勸
整整一條元寶街,分外地忙碌起來。
不隻是元寶街,好似整個偌大一座杭州城,也格外地忙碌——這也難怪,胡大先生胡雪岩的老母要做壽。既然杭州城有差不多一半的人都和胡雪岩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有的自己直接吃著胡記買賣的飯,有的是有親戚朋友在胡家的買賣裏,有的和他打過交道、受過胡雪岩的好處,還有許多人,因為把銀子存在阜康錢莊,於是有關胡雪岩的任何消息都成為了他們的核心話題……
胡老太太一再告訴雪岩不要太鋪張,因為她近來有好幾次夢到胡雪岩早已過世的父親,還是當年死的時候的那一身粗布衣裳,但在夢裏幾次麵對麵撞見,卻絲毫沒有相認的意思,總是直著眼睛擦肩而過,不管胡老太太怎麽哭、怎麽喊,都沒有用。每當這時,胡老太太往往會大叫一聲從夢裏醒來,一摸身上,已經汗津津的了。
胡老太太睡不安穩的事,攪得內宅老太太身邊的人一天到晚心神不定,但胡雪岩卻毫不知情。
不讓胡雪岩知道這是羅四太太和大太太的主意,在這件事上,兩個人出人意料地達成了一致。
胡雪岩最近的確太累了,一方麵是買賣越做越大,雖然各處都有可以獨當一麵的檔手、夥計,但他隻要每處都去坐坐、看看,就非得馬不停蹄不可。另一方麵,胡雪岩又忙著在絲繭的收購上和洋人鬥法,這是他近來勞神最多,思慮最甚的大事。而且,羅四太太憑直覺感到胡雪岩在這件事上似乎不大順手——雖然胡雪岩從不在家裏說生意上的事,但精明的羅四太太還是隱隱約約地覺察到了。
大太太並不知道胡雪岩的絲繭生意,她不想把胡老太太常被噩夢驚醒的事告訴胡雪岩,是擔心老公會怪她沒把老太太侍候好。更重要的是,胡老太太從不肯把夜裏夢到的事講給別人聽,這尤其讓她堅信老太太夜裏夢到的是十分可怕而且犯忌諱的東西,對這個可怕的夢,大太太不敢問,也不敢讓胡雪岩知道。
老太太的生日仍舊按照曆來的排場準備,胡雪岩不在杭州,一切都在羅四太太的調度下有條不紊地展開。
一直到了二月初七,胡雪岩還在上海沒能回來。人雖然被事情絆住了,但卻打了封電報回來,說是要把老太太的生日辦得比以前哪一次都要熱鬧、氣派。
這下,胡老太太再也坐不住了,破天荒地發了一個電報把胡雪岩叫了回來。
一到杭州,胡雪岩就直奔元寶街胡府。
一看到胡雪岩走進來,胡老太太頭一句話就把胡雪岩嚇了一跳。
“雪岩,生日別辦了。”
說完,好像什麽垮下來似的,胡老太太向後一靠,好半天再沒有第二句話。
胡雪岩小心地抬眼看了看母親的氣色,並不像有什麽大病的樣子,隻是臉頰有點紅,可能是剛才說話太激動的緣故。看來,這句話已經壓在老太太心裏好久了,十萬火急地把他從上海找回來,多半也是為了這句話。胡雪岩略舒了一口氣——隻要是母親身體安泰,家裏也沒有出什麽事,生日辦不辦,怎麽辦,都可以慢慢商量。
“母親把兒子找來,就是為了這個?”
“嗯。”
“您的生日,正是兒子盡孝的時候。況且,您的壽誕年年都辦得紅紅火火的,杭州城裏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突然不辦了,讓外人疑神疑鬼,胡亂猜疑,說我的生意有變是小,真是被人議論成不孝子孫,雪岩真是無顏為人了。”
胡雪岩的話倒把母親鎮住了,她不想兒子因為她做不做壽就受到人們的非議,可是想到自己的夢境,想把自己心裏的疑慮告訴胡雪岩,但又忍住了。
看見老太太欲言又止的樣子,胡雪岩不得不問了一句。
“您是不是有什麽話……”
老太太頓了頓,屋裏的仆人、丫頭很快從兩邊退了出去,現在,屋裏隻剩下母子倆人,紅通通的炭火把早春江南屋中還殘留著的一點寒濕趕得無影無蹤。
老太太就把這幾天的怪夢告訴了雪岩。雪岩立刻明白母親的心思了。
當初,阜康的事業突飛猛進,各聯號的存款幾乎是翻著跟頭往上長的時候,胡老太太也做過一個這樣的夢。那時請來圓夢的是個遊方的和尚,聽了這個夢,和尚瘋瘋癲癲地寫了四句話在桌子上,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因為那時胡雪岩正春風得意,所以雖然和尚的那幾句話並不討人喜歡,胡雪岩還是讓人趕出去送了100兩銀子給他,可是這個和尚隻拿著瓦缽到胡家的廚房舀了半缽白米飯,就連哼帶唱地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仆人隻好把銀子原封不動地端了回來。
“你還記得那個和尚寫在桌上的四句話嗎?”胡老太太幽幽地問。
胡雪岩當下就把那四句偈語背了出來。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這幾句當年曾令他頗不以為然的話,在此時此地吟誦出來,卻讓他這位名震大江南北的活財神、戴著紅頂子的大商人心驚肉跳。
偈語雲:
成未必儉,
敗或者奢,
功成身沒,
執著奈何。
胡雪岩一麵背,一麵看著母親的臉色,話音落定,胡老太太終於開口了。
“雪岩,我想,這麽些年,你也富了、貴了,也惹眼了。要是真應了和尚的這幾句話,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胡雪岩趕緊接口:“您別這麽說。眼看就是您的好日子了,別跑了福氣。和尚的瘋話不足為信!我知道,您是怕我太招搖了!至於那個夢,大概是您最近思慮過甚。我這就去關照一下,讓他們明天在杭州城裏再舍一萬服時令藥,給母親祈福。”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又顯出擋不住的孝順和豪氣。而且,胡老太太從胡雪岩的眼神裏也看出,他已經決定了,胡老太太明白:此次的壽誕不但要辦,而且還會辦得比哪一次都豪華鋪張。
不管怎麽說,胡雪岩的的確確要把胡老太太的壽典當成最大的事情來辦,因為這次壽典,差不多有一千萬兩的銀子在裏麵出入,這一出一入既可能讓胡雪岩繼續富甲江南,也可能會被抄家沒產,一貧如洗。
這裏的關鍵在於“信用”兩個字。
胡雪岩這次回來,之所以變化如此之大,也在這兩個字上。
胡雪岩偌大事業的基石都在阜康錢莊,阜康在江、浙、閩、越、湖、廣都建了分號。雖然後來又有了南北二十餘家典當行和名震江南的慶餘堂,但“阜康”依然是胡雪岩成敗攸關的金字招牌。
阜康現在最大的麻煩,在於它幾乎已無錢可支,無款可派了——對以存、放現銀的錢莊來說,庫裏沒有銀子,無疑是滅頂之災。
這也正是胡雪岩一直在上海逗留的原因,可是直到他拿著胡老太太的電報匆匆趕回為止,上海那邊的事情都沒有太大的起色。
首先,胡雪岩有九百萬兩的銀子壓在絲繭上調不出來。因為胡雪岩實在看不過洋人肆意壓低絲價,機器製絲害得江浙人家紛紛破產,所以胡雪岩不惜高價收絲。而且,為了牽製洋人,為了讓洋人的幾家絲廠無料可用,達到擠倒他們的目的,胡雪岩對絲繭采取了隻“吃”不“吐”的辦法。這樣一來,就壓住了大量現銀,錢壓在那裏,不但生不了錢,還要白搭利息,占貨棧,誤買賣。
本來,胡雪岩算定了洋人絲廠“無米下鍋”時會再轉過頭來買他的絲繭,可洋人很齊心,沒有一家來找他接洽。胡雪岩本想在上海活動活動,打開一個突破口,可逗留月餘,勞而無功,這讓他不能不擔憂。
更讓他氣憤的是,在上海隱約聽到一些傳聞,說是有人暗中給洋人送信,暗示他們不要急於購買胡雪岩的絲繭,又聽人說有人給李鴻章出主意,說什麽“倒左必先倒胡”,讓胡雪岩意識到自己正處在腹背受敵的困境,意識到他最大的敵人不是洋人,恰恰是“自己人”。
真正讓胡雪岩擔心的,正是“自己人”不知什麽時候會突然卡住自己的脖子,把匕首紮在自己毫無防範的心髒,要防範這些實在太困難了。
胡雪岩要充分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實力,讓那些人不敢把刀往自己身上紮。當然,他還要讓那些人明白:一旦把胡某人紮死,他們肯定得不到現在這麽多好處。
胡老太太的壽典辦得果然是空前絕後。“空前”是胡雪岩有意為之的,“絕後”則是當時的胡雪岩沒有想到,更不願看到的。這自然是後話。
無論如何,壽典確實給胡雪岩掙足了麵子。
壽堂共設七處,除了在元寶街胡宅的一處之外,最大,也最隆重的一處選在了西湖靈隱雲林寺。之所以選在這裏,一是胡老太太長年禮佛;二是胡雪岩想借一借西湖鍾靈毓秀的山川之氣;三是設在雲林寺比設在元寶街更便於展示胡雪岩的氣派。
一進雲林寺正堂,滿目皆是火紅撒金的壽聯、壽幛,而且所有壽聯、壽幛的下麵一律署上了完整的官階品級,因為胡雪岩富甲江南,送什麽都不如送“官冕”的聯幛更討主人的歡喜,用這樣一大堆標滿官階的壽禮布置壽堂,才更能顯出主人的身份和氣勢。而這,正是胡雪岩所要的。胡雪岩知道自己絕不“風雅”,所以也從不刻意掩飾自己的“俗氣”。對一個商人來說,“俗”不是壞事,“風雅”也變不成資本,還不如大張旗鼓地炫耀、賣弄,反而能贏得人們的敬畏與尊敬。胡雪岩就是要讓每一個曾經走進這座壽堂或者僅僅是聽說過這座壽堂的人,都從心裏承認他胡雪岩是大清國第一號的商人。
壽堂的布置果真有天下第一的味道。
最搶眼的,是壽堂正中的一塊金字大匾,匾上四個字:淑德彰聞。字的正上方是一方禦璽,印文是,“慈禧皇太後之寶”,字的上款署著兩行小字,寫的是“賜正一品封典布政司銜江西候補道胡光墉之母張氏”。胡老太太的兒子胡雪岩,終於為母親爭得了正一品誥命夫人的榮耀。慈禧的這麵匾額在壽堂中間一掛,立刻引得前來拜壽的各方人士議論紛紛,交口讚歎胡府的氣勢。
禦匾下麵的兩副壽聯更是引得人們交頭接耳——並排掛著的,偏偏是李鴻章和左宗棠各自的親筆壽聯。
李、左之爭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胡雪岩夾在這場明爭暗鬥中的微妙地位也成為近來許多人關注的焦點,他的命運如何,事實上將牽動不知多少商家票號和普通百姓的沉浮榮枯,在這種時候,李、左二人各自的“壽儀”會如何張掛,自然成為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
胡雪岩從心裏不想得罪其中的任何一個,他畢竟是商人不是政客,他也沒必要非把自己拴在一個非此即彼的位置上,少一個人恨他就能多一分成功的把握。之所以現在弄到李鴻章認為“倒左必先倒胡”,也是情非得已。胡雪岩每次想起這件事,總是暗自懊惱自己和左宗棠走得太近了,以致無意中得罪了一個勁敵。
所以,雖然人人都認為胡雪岩會想方設法把左宗棠的賀聯掛在上首,胡雪岩自己卻遲遲沒有決定。
一直到還剩半個時辰就要開門迎客的時候,胡雪岩才在芸香的一頓頓數落中打定主意。
當時胡雪岩手下的一幫門客誰也猜不透胡雪岩的心思,主意也出得亂七八糟,甚至有人說幹脆擺兩個壽堂,各掛一副。但這提議,立刻招來眾人的一頓笑罵。胡雪岩自己也在心裏咒罵這一群隻能吃飯不會幹活的窩囊廢。
芸香是在這個時候走到前麵壽堂來的。
本來,她已經很長時間不過問家事,凡有這樣類似的場麵都是交給羅四太太去布置安排。可是她心裏一直咽不下一口氣,那就是她始終認為自己的能力、才幹絕不比羅四太太差,隻不過是羅四太太在胡雪岩麵前得寵後一直沒給她機會而已。
所以這次,當壽堂裏為李、左二人的壽聯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她一接到貼身丫鬟梅香的報信,立刻收拾停當趕到前麵來了。
在來的路上,她已經想好了掛這兩副壽聯的辦法。一進壽堂,也顧不得禮數,隻和胡雪岩打了招呼之後,立刻招手把正在和古應春商議的烏先生叫了過來。
“烏先生,您向來善仿別人筆跡,我請您在左大人這副聯上加幾個字,不知道可以嗎?”
話一出口,壽堂裏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拿眼睛盯著胡太太,急於要聽她的下文,連胡雪岩也呆呆地看著她——這一舉動太出乎人的意料了。
倒是烏先生沉穩得很,施了個禮,不緊不慢地問了一聲:“不知太太要加什麽字?”
胡太太把頭一轉,目光從壽堂裏每個人的臉上快速掃過,看見所有人都滿臉驚異地期待著自己說出下文。這正是她想要達到的效果,她不由在心裏暗暗笑了一聲,總算能讓你們見識一下胡夫人的本事了。
“烏先生,我請問你,左大人的壽聯是什麽下款?”
胡太太故意要賣一個關子。
“回夫人,下款是‘左宗棠拜賀’五個字。”
“那李大人的呢?”
“李大人題的是“武英殿大學士直隸總督部堂肅毅伯李鴻章賀。”
芸香看看四周一副釋然的表情:“就是這個意思……”
話雖這麽說,屋裏的人大多都還是不明就裏,倒是烏先生腦子極快。
“夫人是說……”
芸香立刻搶過他的話頭,主意是自己想出來的,這層窗戶紙當然還是由自己戳破才算賺足了麵子。
“我是說,左大人隻題了名諱在上麵,這是為了顯出大人和我家老爺交情非同一般,所以咱們老爺自然也要給足左大人麵子。但左大人人閣不久,又實在沒有在官階上大過李大人的地方,所以,若把左大人的賀聯勉強著掛在上首,傳出去不好聽,若把李大人的掛在前頭,老爺心裏又肯定過不去……”
說著,她向旁邊瞟了胡雪岩一眼,看到他依然麵無表情,不過,芸香知道,胡雪岩的心眼已跟著自己的這番話活動起來了。
“所以,我看不如把左大人的爵位也加上——左大人是‘恪靖侯’,這‘侯’擺在‘伯’前麵,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屋裏的人一個個豁然開朗,緊接著就是一片讚歎之聲。胡雪岩臉上也閃過一絲笑容,舒了一口氣。
看見胡雪岩笑了,烏先生這才去研墨展紙,預備著添上那幾個字。
芸香已經取得了勝利,也就很快轉身回後麵去了。
等烏先生把那幾個字添上,墨跡方幹,拜壽的客人就紛紛上門了。
為了防備壽典上人員混雜,招待不周,羅四太太和胡雪岩特地商量了分七處壽堂接待,而且壽期也定成了七天。
給老太太做七天大壽的心思,在胡雪岩心裏已經醞釀了很長時間了。皇宮裏的規矩是“壽開七日”,胡雪岩當然不敢明目張膽地跟宮裏比,但隨著這些年買賣越做越大,胡雪岩的欲望和排場也越來越大,他早就打算照著宮裏的規矩給老太太辦一次大壽。本來想趕到八十整壽時辦,但胡雪岩急於借這次壽典壯自己的聲勢,也就顧不了那麽多了。
這麽大的排場,自然少不了人來看熱鬧。胡府的壽典節慶本來就是杭州城裏男女老少年年議論的話題,加上胡雪岩規定:隻要是上門道賀的人,不論是誰,也不論禮物多寡,都有酒席吃,有戲看,所以更引得來湊熱鬧的人絡繹不絕。今年的排場又空前盛大,看熱鬧的自然更多於以往。
但這些人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趕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大熱鬧:看洋人拜壽。
有資格接受洋人拜壽的中國女人,隻有兩個,一個是當朝的慈禧太後,另一個就非胡老太太莫屬了。杭州人不是少見多怪的人,但看黃頭發、藍眼睛的外國人給一個中國老太太拜壽,的確還是頭一次,所以胡雪岩一直擔心洋人到來時會引起前後圍觀,指指點點,惹人笑話。
古應春的意思是讓洋人和浙江巡撫劉秉璋、本省藩司德馨一起來,本省大員到胡府祝壽,閑雜人等隻能遠遠駐足,門庭就相應地清靜多了。讓洋人這時候來,既不妨礙胡雪岩向外界展示自己的氣派,也不至於撐不住場麵。
不過洋人沒有聽從吩咐,劉秉璋和德馨要到第三天來,可壽典第二天他們就來了。當時胡雪岩剛剛招待完李鴻章派來的賀壽特使,打算稍微緩一口氣。卻見羅四太太的貼身丫頭瑞雲,急急忙忙地拿著一個小名片進來。
“太太那邊有什麽事嗎?“胡雪岩問。
瑞雲遞過小名片:“客人已經迎進小客廳裏了,有古老爺先陪著說話,太太讓我來請你過去。”
胡雪岩一邊聽著,一邊看手裏的名片,隻見名片上寫的是“愚弟赫路賓”幾個字。原來是在華官居二品的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這個麵子不小,胡雪岩立即向小客廳走去。還沒走到,見古應春朝這邊走來,胡雪岩緊走幾步迎上去。
“應春,赫德在哪兒?”
“還在小客廳,”古應春看了胡雪岩一眼說,“赫德此次來肯定不光是為了拜壽,而是有話要對你說。我剛才在小客廳套了他半天,他口風挺緊,恐怕隻能跟你談。不過我還是探聽出一點,十有八九要談絲繭的事。”
胡雪岩點了下頭,古應春的話,他覺得很對,讓古應春去安排一桌西洋大菜。為這次壽典,古應春特地從上海請來了英、法兩國廚子。
赫德在中國已經二十多年,一口官話說得比胡雪岩還地道。兩人見麵,例行寒暄過後,談入正題,赫德來意就是讓胡雪岩把生絲讓出來給英商,好讓那幾家等絲入廠的英國工廠機器轉起來。而胡雪岩當初要不是看準了這幾家絲廠以機器代替手工,對絲的需求量定會驟然增加,也不會一下子吃進那麽多絲繭,但胡雪岩買斷市麵絲繭,拒不賣給洋人工廠,更重要的原因卻不在這裏。
江浙農家差不多家家戶戶養蠶繅絲,一旦工廠的機器開動,無疑是砍掉這些農戶的半條胳膊。胡雪岩自己也承認,機器上加工出來的絲,就是比土法繅絲強,但這樣一來,蠶戶隻能靠賣繭為生,絲廠把繭子的價一壓再壓,蠶農就沒法活了。所以,胡雪岩囤積了浙江的幾乎全部蠶繭。
當然,他不會白白往裏賠錢。
胡雪岩的打算是,等這幾家絲廠被活生生“餓倒”之後出其不意地將他們收過來,那時一手是絲繭,一手是絲廠,蠶戶那邊,把價錢給得公道些,肯定不愁沒有錢賺,又不會擠垮浙江的蠶戶——而這樣的善舉、義舉、壯舉,無疑是千斤難買的口碑,到時候,無論是感恩戴德的蠶戶,交口讚歎的市民,還是在旁邊駐足觀望的商號、官府,都會記住胡雪岩,記住阜康,隻要這兩個招牌不倒,胡雪岩就有把握把天下的銀子一兩一兩地都放在阜康的賬上。
既然打的是這個主意,胡雪岩當然不肯輕易把絲轉給赫德。
出乎胡雪岩意料之外的是,赫德絕口不提絲繭的事。在暗示胡雪岩屏退眾人之後,赫德才端起手邊的茶碗,一邊小口地呷著茶,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不知胡大人聽說了沒有,李太夫人在武昌過世了……”
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胡雪岩渾身一激靈。
李太夫人指的是當朝首輔李鴻章的母親,這消息等於說李鴻章將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官場消失——守孝三年對任何人都是不短的時間,尤其是對於正忙著和左宗棠爭奪權力的李鴻章來說,實在是太長了。三年的時間,足以改朝換代。
這消息對於胡雪岩,可以說是天大的喜訊:李鴻章回家守製,左宗棠的勢力必然就勢而起,胡雪岩也可以借機有所作為。
隻是,赫德為什麽要把這麽一個尚稱機密的消息帶給他呢?胡雪岩百思不得其解,一時也就不便做出回答,這一來,場麵反倒顯得冷清了不少。胡雪岩想隨便找個話題打破僵局,也許這消息太重要了,一時間心亂如麻,竟然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少頃,胡雪岩才想起赫德送來的一套英國瓷器,除了花樣紋飾和中國不同外,其精美程度都不亞於中國的出產。於是胡雪岩隨口誇讚了幾句,不想赫德卻借題發揮了一通:“瓷器是中華帝國的偉大發明,我們英國人學過來燒出了剛才胡大人看見的那些東西。中國人非常聰明,如果把他們的聰明和我們英國人的技術結合起來,不隻是瓷器,還會有更多奇妙的東西。比如說,茶葉,還有絲綢。”
胡雪岩心裏一動,赫德終於繞到絲上麵來。
看著胡雪岩始終不把話頭接過去,赫德隻好單刀直人:“我聽說胡大人手裏有不少絲堆在貨棧裏,上海那邊又有幾家廠子因為沒有絲隻好停工,我和胡大人一樣都是生意人,這種耽誤買賣的事實在看不明白,所以借著給胡老夫人拜壽的機會,順便向胡大人請教一二。”
赫德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是話裏軟中帶硬,如果不能有個完滿的答複,以後胡雪岩再和洋人打交道,就不會那麽順當了。
“大人的話固然不錯,隻是胡某人有難言之隱啊。”胡雪岩一邊說,一邊翹起右手的小指在桌上點點畫畫。
“這些絲在手裏壓著,其實是味同嚼蠟,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自從廣東那邊出了蠶農搗毀絲廠的事以後,沿海各地凡有絲廠的地方都高度緊張。辦絲廠是好事,可是老百姓接受起來還有困難,萬一再鬧出廣東的事情來,雪岩難脫幹係啊……現在,人人都知道我手裏有絲,可是沒人知道我有絲不能賣,不敢賣,這才是騎虎難下呢。”
事情一牽扯到社會安定,赫德就不能再說什麽了。雖然誰都不難聽出這隻是胡雪岩的借口而已,但這借口的確能說得過去。
赫德還想再說什麽,胡雪岩起身向赫德一抱拳:“舍下草草準備了一席便餐,請先生務必賞光。”
話音一落,胡雪岩主動把赫德往外讓。外麵古應春早已經把西餐安排好了。
等把赫德送走,牆角的自鳴鍾已經叮叮當當地打過了八下,等羅四太太過來招呼他商量明天祝壽的戲碼時,才發現胡雪岩已經躺在躺椅上睡著了。
七天的壽典轉眼過去,等把這些客人一一應酬過去之後,胡雪岩在家裏結結實實睡了三天。
他發現自己確實老了。但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他去辦。
有很長一段時間,胡雪岩一直在考慮著整頓家務。這家務有兩方麵的意思,一是胡雪岩確實感到自己家裏的女眷太多,彼此各懷心事,難免將來鬧點亂子出來;二是自己的事業太大,所找的幫手有盡心竭力的,也有暗中舞弊營私的,現在家大業大,其中的害處顯不出來,將來萬一有個閃失,這些蛀蟲的虧空加在一起,不知道會倒掉幾間慶餘堂。
一想到胡慶餘堂,胡雪岩心裏一暖,在他所有的事業中,胡慶餘堂最不賺錢,碰到瘟疫大行的時候往往還要賠錢,但胡雪岩最難割舍的卻依然是這家不賺錢的買賣。
到杭州這些天,為了忙老太太的壽典,胡雪岩還一直沒機會去胡慶餘堂看一看。
想到這,胡雪岩起身打算喊人預備出行的車轎,可話未出口,他又改變了主意。
胡雪岩很想知道,如果他不是胡雪岩,如果人們在他身後看不到阜康、看不到大江南北掛著胡記招牌的那些買賣,會怎麽樣?
胡雪岩很想找底下人要一些平常些、甚至破爛一點兒的衣服穿上,然後悄悄地一個人去胡慶餘堂看一看,可是倒背著手在府裏轉了半天,仆人們身上的衣服競沒有一件中意的——這樣的衣服穿出去,在外麵人看來仍然是個家資殷實的財主。
不知道為什麽,胡雪岩想起自己當初跑街的情景,不過二十多年前,卻已經恍如隔世了。看著一身錦繡在府裏穿梭忙碌的仆人,胡雪岩竟然感到一陣淒涼——他被人們架得太高了,兩腳懸空,身不由己……
胡雪岩穿上了自己最不打眼的一套衣服,一個人慢慢從府裏走出來,隻告訴門口的看門人說自己要出去轉一轉,不用回太太知道。然後,他信步往胡慶餘堂走去。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街上的人們忙忙碌碌,小販混雜其間,高聲叫賣。忽聽街口傳來當當的敲鑼聲,一看見遠遠的有官府的儀仗過來,大家就紛紛快步跑到街兩邊去躲避。胡雪岩心想:不知是什麽官打此經過,威儀還不小呢。躲避的人群在前麵擋著,胡雪岩一時過不去,就在街邊站著。這時,官轎過來了,胡雪岩被一個狐假虎威的跟班推了一把,還罵了他一句:“靠邊!找死呀你!”轎裏坐的官家原來是湧金門大史——錢江,不過一個從七品的小吏,說不好聽的就是個看門的,竟然如此張揚。就因為湧金門在錢塘江人口處,每日來往船隻無數,每船定例收兩文稅金,按規定上繳江海稅局。但是每天進出多少船誰也說不清,稅金大多落入門官大史的腰包。因為要向船戶征收稅金,就雇傭了一群跟班打手,一律著裝衙役的官衣,出入和縣大老爺沒什麽兩樣,也打官家的“回避”、“肅靜”牌,也是鳴鑼開道,隻是沒有官銜燈、牌,不過老百姓聽見鑼響,一律要躲避,不問官階大小。
湧金門大史錢江過去後,一切恢複如常,隻是胡雪岩心頭難以平靜。不是因為剛才被錢江跟班的連推帶罵心中窩火,而是另有感觸……
一個小吏都能這樣在老百姓麵前作威作福,杭州城裏、浙江省內有多少這樣的官吏,老百姓得拿錢養活他們,還得受他們的欺負,遇到昏官,草菅人命,連性命都無保證。再遇災欠之年,老百姓真是無有活路。號稱“天朝大國”的老百姓太苦太慘了。胡雪岩想到此,頓生悲天憫人之念,我胡雪岩要這麽多錢又有何用,早晚有一天我當把千金散盡……
所有這些,都和胡雪岩當年跑街時一模一樣,隻是胡雪岩已經不是當年的胡雪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