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舊情重燃 溫良賢惠青梅戀

羅四太太是胡雪岩兒時的相識,此人料理起家庭事務嫻熟得很。於是胡雪岩將她娶過來之後,便把家裏的大小事務交由她處理了,胡雪岩說是讓芸香坐享清福,實則是被閑置了起來。

說起羅四太太的經曆,這裏麵有著一個曲折的故事:

——胡雪岩和羅四太太小時候兩家住得很近,羅家雖不大富,卻也是小康之家,羅家羅四小姐名叫菁菁,左邊麵頰上有一顆美人痣,她比胡雪岩小四五歲的樣子。有一年正月十五鬧元宵,胡家村的男女老少都到績溪小鎮去看花燈,羅家姐四個跟著父母坐著騾子車也來到鎮上。在娘娘廟下了車,羅母因為淨生女孩,進廟去送燈油,求送子娘娘保佑她早日生一男孩,繼承羅家香火。績溪這地方的鄉俗,元宵夜給送子娘娘燈缸裏添油,無子之家就能早生貴子。

廟裏廟外人山人海,秧歌、龍燈、舞獅、雜耍都來廟外打場,廟裏在娘娘神殿前院子四角,各擺一口大缸,每個缸裏點著小孩胳膊粗的四根油撚,院裏又懸掛各種燈彩,照耀如同白晝。院心裏一溜擺下十幾口大缸,缸上貼著兩條紅紙,似聯非聯的分別寫著兩句話:“送到佛前一盞燈,帶回麟子到家中。”每個缸口上蒙著紗網(防止雜質人油缸),送燈油的人把自己帶來的燈油分別倒進大缸裏。不過也不是隨意亂倒,每口缸前都有一個女尼,手端紅豆瓷缽,對來添油的施主問一聲:“什麽油?”施主回答是豆油或麻油或菜子油或芝麻花生油……女尼會告訴你倒進哪個缸,然後給你一粒紅豆,讓求子的女人把紅豆揣在懷裏或放在事先預備下的荷包裏。

就這樣一筒油換來一粒豆,至於施主到底能不能生子,廟裏是不管的,反正廟中女尼們一年不缺菜油吃了,為了不使施主把油亂倒,把油弄摻和了不好吃,才預備下的紅豆。要是知道施主帶來的都是菜子油,那麽紅豆也不會備下了。

羅氏夫妻進廟中送油取豆,留下小姐妹四個在固定地點等候。父母去後不久,來了一個賣糖葫蘆的人,大姐嘴饞,口袋裏有幾個過年時大人給的壓歲錢,就讓妹妹們等候,自己去買糖葫蘆;又過來一個賣花的婆婆,二姐三姐愛美,追著婆婆去買花;隻剩下一個羅小妹菁菁在原地等著。左等父母沒回來,右等姐姐不見影,又來了一個人對她擺擺手,說是媽媽叫她去,菁菁畢竟年紀小不懂事,就隨那人去了。

事有湊巧,在私塾念書的胡雪岩正放年假在家,元宵夜也和學友們搭伴來看燈,就站在娘娘廟前離羅家姐妹不遠的地方。沒進私塾讀書前,羅家小姐妹曾是他的玩伴,幾乎天天見麵。胡雪岩家裏窮,小姐妹們常給雪岩帶些好吃的東西。胡雪岩也特別喜歡羅小妹,小姑娘嘴甜,總是跟在胡雪岩後麵,雪岩哥雪岩哥地叫。羅家沒有男孩,羅家父母對胡雪岩也另眼相看,還經常對胡雪岩家有所周濟。

今日羅家來觀燈,原也邀胡雪岩和母親張氏一起坐騾車來績溪,可母親覺得不便打擾,就推說有事辭謝了。

績溪鎮離胡家村隻有四五裏路,胡雪岩後來和小學友們一起跑路來到績溪鎮娘娘廟前,又特意地在大廟旁找到羅家的騾車。他見羅家人一個個相繼離開後隻剩下一個羅小妹留在原地,本想過去陪陪她,卻見她又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走了。那個人要把羅小妹帶到哪裏去?他決定跟著去看看。

那個人長得個子不高,五短三粗,很好認。胡雪岩追出不遠就發現了,那個人已將羅小妹帶到了一個背靜處,羅小妹不跟他走了,要往回跑,那個人追上來強拉羅小妹,羅小妹掙紮躲閃,那人凶相畢露,撲上來扭住羅小妹兩隻胳膊,羅小妹又哭又喊,那人又掏出一團破布來堵小妹的嘴。正在此時,胡雪岩趕了上來,對著那人大喊:“放開她!”

那人吃了一驚,放開手,但一見來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又陡長了賊膽,一隻手死死抓住小妹,一手掏出把牛耳尖刀,對胡雪岩叫道:“想活命的快走開!”說完又拉起小妹要走,小妹大叫:“雪岩哥快救我!”那人見拉不走小妹,就將小妹夾在腋下強行帶走,胡雪岩此時不顧危險,衝了上去,從側麵朝那人腳下一伸腿,一下子把那人絆倒在地,手一鬆,把小妹扔在地上,身子向前一撲,刀子也掉了。胡雪岩一跳,騎在了那人身上,對已經爬起來的小妹大喊:“小妹快跑!”羅小妹果然很聽話,立時向娘娘廟的方向跑去。

從廟宇方向傳來羅小妹父母尋找孩子的呼喊聲,那人把胡雪岩從背上掀下來,準備逃走。胡雪岩從地上抓起兩把土,朝那人臉上揚去,那人被迷了眼,用兩手捂眼叫喚,胡雪岩繞到他身後,趁著他彎腰捂眼的機會,在他背上狠狠地踹了一腳,那人“哎喲”一聲趴在了地上。

沒等那人爬起來,胡雪岩扯住那人一條腿,狠命向後拖,讓他不能站起來。這時人們打著燈籠、火把趕到了,那人被擒獲送官。原來,這是一夥專門趁火打劫拐賣少女的人販子,將少女賣到異地,買主請人從小教以歌舞彈唱,待其長大後,開“家生子”妓院(一種家庭式妓院)。

羅家被騙走的女孩都一個個找了回來,羅家特別感謝小胡雪岩,是胡雪岩救了她家四女兒,還說將來胡家可以選他家一個女孩做媳婦,不要任何彩禮還要厚贈妝奩。

隻可惜後來太平軍起事,她們一家人都去逃難了,從此二人就斷了音訊,再沒見過麵。

胡雪岩奉命主持西征采運局,長駐上海。清明前後,他和古應春夫婦去靜安寺憑吊一位舊友。看見有個燒香的少婦,非常麵善,左邊麵頰處,有一個美人痣,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胡雪岩不死心,在婦人起身走後,悄悄跟在後麵,看著她帶著個十來歲的小女孩走了出去。

靜安寺地處山上,台階很多也很陡,一排一排,好長好長。小女孩愛玩,調皮地一蹦一跳往下跳,少婦心裏擔心,便喊道:“小心點,別摔了。”一口安徽績溪一帶的口音,使胡雪岩猛地想起了她好像是以前的羅菁菁。

可大庭廣眾之下又不能貿然上去相認,於是便叫來身邊的一個丫頭跟著她去了。

丫頭好久才回來,告訴他說她現在住在南市,一樓一底房子,家境似乎還不錯。胡雪岩又派人到那附近打聽了一下,羅四姐在這裏人緣不錯,一打聽便知道了。這下胡雪岩非常高興,又聽派去的人說她新近喪夫,如今正在守喪,於是他私下想,她一定是經曆了好多的磨難,才變得那樣的沉穩而成熟。

胡雪岩很想馬上就去看看今日的羅四姐、當年的羅小妹的情況,可又怕孤男寡女的遭人非議,想想還是先讓七姑奶奶去看看再說。

看到七姑奶奶的到來,羅四姐很驚訝,她不明白這樣一個雍容華貴的少婦找自己會有什麽事。

“您是羅四姐,芳名菁菁是吧?”七姑奶奶開門見山。

“我是姓羅,別人也都這麽叫我。”羅四姐回答著,還是一臉的困惑,“您是誰?怎麽會知道我的小名,找我有事嗎?”

“我想向你問一個人,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問我?什麽人?”

“他姓胡,名叫光墉字雪岩,胡——雪——岩。”

“胡……雪……岩,雪岩,你是說老家在安徽績溪胡家村,後來去了杭州,在張胖子那裏做夥計的胡雪岩嗎?”

“對,就是他,你還記得他,真是太好了!”

“您是……”羅四姐的一臉困惑消失了,她若有所悟,隻不過這種領悟有些偏差,她錯把七姑奶奶當成了胡雪岩的夫人,可又沒敢那麽直接,便閃爍其詞地說道。

“您別誤會,我是胡雪岩結拜弟兄的姐姐,這次是他托我來的,你叫我七姐就行了。”

“那,雪岩他人在哪裏?”

“他在萬盛酒樓等你,孤男寡女的不方便,所以便請我來了。”

一想到馬上要去見胡雪岩。羅四姐的神色由剛才的激動變成了猶豫不決。畢竟自己是已經成過家的人了,沒個理由隨便的便去見麵,怕不妥,況且大家都是十幾年未見過麵了,不知道對方的變化如何。想到這裏,她馬上又問道:“他現在怎麽樣?”

“你還不曉得?他現在可是有名的阜康錢莊的大老板。”

“阜康的老板是他?”

“當然了,雪岩很能幹,腦袋又機靈,加上有做官的朋友幫忙,他現在已經是個大富商了。”七姑奶奶頗為胡雪岩的成就而自豪。

聽到這些,羅四姐更是猶豫不決了,問道:“他為什麽要見我,又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他前天去靜安寺祭一個朋友時,偏巧你在那裏燒香,雪岩一眼便看你眼熟,但當著那麽多人又不能貿然相認,便叫丫鬟跟著你到了這裏。他是關心你現在的情況,想和你聊一聊。”七姐解釋道,“怎麽樣,你過得還好嗎?”

“我?”羅四姐似乎很迷惘,繼而又道,“你不是也看到了嗎?我正戴著孝呢!”說著,指了指頭上戴的白**。

“噢,對不起,說到你的傷心事了。”

“沒什麽,事情已過去很久了,傷心也沒什麽用。”

“妹夫是怎麽歿了的?”女人們就愛聊些沒完沒了的瑣事。

“生病,病了好幾年,終於挺不住了,就去了。”羅四姐說得很簡單,可抑製不住語氣中的悲傷。

“瞧,我們光在這兒談,雪岩恐怕已經等急了,我們還是早一點兒去吧!”七姑奶奶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便催促道。

“我……我……我收拾一下。”羅四姐猶豫一下,終於下了決心。七姑奶奶的爽快和平易近人讓她有了一種親切感,一時間覺得胡雪岩也不是那麽陌生了,早年那個聰穎機靈又可愛的麵容又浮現在她的眼前了。

胡雪岩已經等得心急如焚,此刻見七姑奶奶笑眯眯地走了進來,知道事情進展順利,一顆懸著的心徐徐落了下來,但跳動的速度又比平常加快了。

羅四姐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到了。一件白色的羅衫,淺藍色鑲著白邊的裙褲,頭發盤著,後麵是一朵白色的**,一身素潔的形象。

胡雪岩大略打量了一下,人已走到了他身邊,隻覺得以前天真幼稚的羅小妹如今平靜多了,也美麗多了。胡雪岩偏好戴白**的孀婦,因而對羅四姐更加喜愛了,趕忙上前一步道:“真的是羅四姐嗎?真是太好了,快請坐,快請坐。”七姑奶奶拉著羅四姐坐到了胡雪岩的旁邊,自己也坐到了另一側。胡雪岩趕緊吩咐夥計上菜。

一邊等菜,胡雪岩一邊轉過頭去,略顯激動地問道:“一別十幾年了,這些年你是怎麽過來的?”

“說來話長。”羅四姐一邊靜靜坐著,一邊講起了以前的經曆:

一家人顛沛流離,和另外一家姓吳的一起曆盡了各種艱辛,好不容易到了上海,中途她母親便病死了。吳家的兒子是個肯上進的讀書人,雖然家裏窮了些,可羅四姐的父親很喜歡這個人,便把羅四姐嫁了過去。

二人開始生活還不算壞,可不久,父親也因為勞累過度去世了。丈夫一天死讀詩書,隻想考取秀才。眼看大考臨近,他沒日沒夜地學,她也勸過他要注意休息,可他不聽,本來身體就很弱的,到後來終於躺在**起不來了,找來醫生一看,才知道是癆病,已經沒有挽救的餘地了。當時她和四歲的女兒小娟哭成了淚人,他要是去了,她們孤兒寡母的還怎麽活呀?

可哭還是無法抵擋病魔的侵蝕,終於有一天,他撒開兩手離開她們母女倆去了。堅強的羅四姐並沒有被這個打擊所擊倒,勇敢地承擔起了家庭的重擔。虧得她有一手好手藝,時常給鄰近的人裁些衣服,人們看她手藝好,便紛紛請她裁,這樣,生活倒還能維持下去。

聽完羅四姐的講述,雪岩不禁感慨起來,遂問道:“你準備怎麽辦,以後還這麽過下去嗎?”

“這樣過也挺好的,日子平平靜靜,沒什麽風波。隻指望把女兒帶大,對她有個交待,之後我的命就沒那麽值錢了。”說起這樣的人生,羅四姐居然也平靜如水。雪岩對她的好感越發深濃了。這樣溫婉的女子還是他以前沒有遇到過的,跟她在一起,雪岩覺得自己的內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羅四妹妹,你不要覺得唐突,我看不如我幫你開一處店鋪怎麽樣?”雪岩真誠地探問著。

羅四姐猶豫了,對於雪岩自來的好感並沒有減退,但是畢竟隔了這麽多年,她一時無法辨析雪岩心思是好心還是歹意,她思忖著,還是委婉地拒絕了:“這個,這個事情非同一般,我看你我還是都思量一下吧。”

畢竟是久別後第一次見麵,許多話還不便多說。兩個人告別時,胡雪岩叫了輛車,把羅四姐送到弄堂口。

回到行館,胡雪岩的心滿是羅四姐的身影和語音。第二天,他終於找了個堂而皇之的理由,一個人坐車到了羅四姐的樓下。見到這樣一位達官貴人來拜訪羅四姐,街坊鄰居都羨慕不已。

見是胡雪岩來了,羅四姐慌忙開門迎接,讓座、倒茶。

胡雪岩仔細打量著這間簡陋的屋子。窗子是紙糊的,紙很厚,因而使屋子顯得很暗,若是在陰天,屋裏非點燈不可。室內的家具全是木製的,有一種古色古香的味道,可也許是太舊了,桌子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好多。衣櫃稍新一些,可樣子卻已經很過時了。房子四壁都是用木板間隔的,塗一層深棕色的漆,也有好多年了。女兒小娟正安靜地坐在床邊玩兒,兩眼睜得大大的,望著這位陌生的男人。胡雪岩很友好地衝著她笑了一下,目光又轉到了羅四姐身上。

“雪岩,”在昨天的酒席上,羅四姐已經接受了這樣稱呼,“你怎麽突然就來了,跟我說一聲,也好讓我有個準備。你看這……”羅四姐轉回頭去。

“沒什麽,挺好的。”胡雪岩趕忙解釋,低下頭去喝了一口清茶。

“你今天過來有什麽事嗎?”羅四姐站在旁邊,問道。

“沒什麽事,就是想過來看看你。”

“有什麽好看的,這麽破舊的地方。”

“對了,我昨天問你的事情你想好了沒有?”

其實羅四姐的內心已經做好了打算,因此答道:“我想還是不必了。”

“為什麽?”胡雪岩直起身來問道。

“不為什麽,我知道你念及我們幼時隋分,可這個樣子讓你的家裏人會怎麽想?”羅四姐微笑著,可是語氣中卻是無奈的。

雪岩看著這個溫婉嫻靜的女人,心裏隱隱有些酸楚,世道不那麽太平,這樣一個女子帶著孩子住在這窮街陋巷,早晚要生出事端。

雪岩笑笑說:“既是我想幫你,就會讓你沒有顧慮地接受,一切我都會有辦法的。”

羅四姐不知道他的所謂辦法是什麽,可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出胡雪岩話中一種堅決、不容置疑的語氣。

胡雪岩離去了,留下了一大包帶給她和她女兒的禮物。給自己的是一些珠寶項鏈和戒指,給女兒的是一身漂亮的新衣服,穿上去略微大了些,但女兒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一大早,七姑奶奶就派人來接羅四姐。說是要請她到自己家做客,羅四姐因為跟七姑奶奶一見如故,也就沒有推托,叮囑了女兒幾句,便坐上洋車走了。

第一次到七姑奶奶家做客,羅四姐對七姑奶奶家的豪華向往不已。寬大的庭院,別致的閣樓,室內豪華的陳設。她瀏覽了好久,才緩緩地坐在七姑奶奶為她擺好的椅子上。七姑奶奶站起身,走到櫥櫃前問道:“喝點什麽,茶水還是洋酒?”

洋酒其實算不上一種酒,味道芳香,是一種很爽口的甜飲料,隻是略微有一點酒味。羅四姐思慮著一時不知說什麽,開朗的七姑奶奶就代她選擇,倒了一杯洋酒道:“你還是嚐一下這種洋酒吧,味道很好。”

羅四姐欠了欠身,把杯子接了過來,低頭抿了一口,緩緩抬起頭,等著七姑奶奶開口。

七姑奶奶在她的身邊坐下來,輕輕拉著她的手說:“如今一個人過日子一定很不好受吧?”

“有時候是有一點,也許時間久了就會好的。”

“我想你還是應該再找一個,年紀輕輕的,就這樣一個人過著總不是辦法。”

“哪有那麽合適的,而且……”羅四姐沒說下去,七姑奶奶也知道她要說什麽,她是怕世俗的壓力。

“不要想那麽多,到頭來苦了自己。”

羅四姐動了動身子,沒有再言語。過了一會兒,又說道:“七姐,雪岩有你們這樣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氣。”

“還不是他這個人夠朋友,有魄力。”

“他小時候就與別人不同,有膽有識,是他救過我和姐姐們。”

“他和我說過了,你們曾是兒時的小夥伴。所以,在他麵前你更沒必要拘束,該說什麽說什麽,該做什麽做什麽。”

“畢竟不能同以前相比,而且那都是孩子時的事,又這麽多年未見麵了。”

“其實我覺得十幾年沒見麵,如今能見到真是不容易,說不定這就是緣分。而且聽他說,你父母當年曾對他胡家做過許諾。”七姑奶奶開始直言不諱。

羅四姐麵孔微微一紅,出現了跟她年齡不相符的羞澀:“緣分歸緣分,父母當年隻是那麽說一說,又能怎麽樣呢?”

“有緣分就應該珍惜,機會有了就不應該錯過。”

“不知胡伯母還好嗎?”羅四姐想起了胡雪岩的母親張氏。

“老太太很好,她老人家聽雪岩說找到了你,高興得了不得,讓雪岩帶你去看看。我知道你對他們母子都是有感情的,隻因為他已有了家室,所以你才會……”

羅四姐沒言語,七姑奶奶顯然說到了正題:“其實也許命就該如此,如今男人有了出息,有個三妻四妾的算不了什麽,何況雪岩的家中如今沒個能把家務料理得井井有條的。胡太太還可以,可這麽多年了,她也累了,並且動不動就病上十天半月的。”

羅四姐沒有說話,她是在想問題,如今胡雪岩已有家室。而自己已經是結過婚的人了,強求那麽多也是枉然,更何況七姑奶奶說了,他家裏麵缺少一個能管事的人。

七姑奶奶見她半天沒說話,料想她差不多已經接受了,便又繼續說道:“你若是願意就到胡家來吧!我去跟雪岩和他家裏人說一下。”

“七姐,”羅四姐抬起頭,說道,“這事還得讓我仔細考慮一下。”

“還考慮什麽,其實,不瞞你說,這些意思都是雪岩讓我轉告你的。”羅四姐聽了又紅了麵孔。

兩個人談著談著,不覺已到中午。古應春風塵仆仆地從洋場趕了回來,見到羅四姐,一愣,心下歎道:好個標致的婦人,又身披重孝,看著讓人心生憐憫。七姑奶奶看著丈夫的樣子,不禁暗暗笑起來,趕緊作了介紹,羅四姐很大方地叫了聲:“七姐夫。”

古應春趕忙應了一聲,七姑奶奶轉身去準備午飯,羅四姐因為擔心家裏的孩子,便急急地告辭了。

一路上,羅四姐在洋車上又是喜又是悲,一時間又自說白話,等自己意識到自己瘋魔的樣態又是紅了麵孔,下了洋車,一路急急回家去了。她三步並作兩步朝自家跑去,擔心孩子會害怕。可是到家門口一看,門上了鎖。她感到很詫異,趕忙打開門。

室內空無一人,她一時慌了,大聲地叫著小娟的名字跑下了閣樓,鄰居聽到她喊便探出頭來,告訴她小娟幾個時辰前被以前來過的她的那位表兄帶走了。“表兄?”她一時蒙住了,她何時有這樣的表兄呢?

“就是昨天來的那個達官貴人。”鄰居見她沒有反應,又補充了一句。

羅四姐這才想起昨天來過的是胡雪岩,不過他什麽時候變成自己的表兄了?她弄不明白,他會帶自己的孩子到哪兒去呢?羅四姐滿心惴惴地等著女兒回來。

果然,到傍晚時分,小娟懷抱著一大堆東西跑了回來,後麵跟著胡雪岩。羅四姐趕忙跑出去,蹲下身去緊緊抱住孩子,在她紅撲撲的臉上親了兩口。

“我們去鎮上了,還看了耍猴兒,真好玩,叔父還帶我去買了這麽多東西。”小娟說著,舉了舉抱在懷裏的東西,讓娘看:“娘,還有我跟你要你沒給我買的不倒翁呢。”聽到孩子說這話,羅四姐霎時羞紅了麵孔。

羅四姐抬起頭來,眼裏滿是感激。對胡雪岩說:“你那麽多公務在身,還帶她去玩兒。真是……”

羅四姐不安地感謝著,不知該說什麽。

雪岩看著小娟對羅四姐笑笑解釋:“這有什麽,我們以後是一家人,不必這麽客氣。”聽雪岩這麽說,羅四姐的麵孔更紅了,她生怕鄰居聽見,慌忙把雪岩讓進家裏。

給雪岩倒好了茶之後,羅四姐慢慢地說:“雪岩,今天我去七姐家裏,她跟我說了你的想法,我想過了,我可以去你家幫你照應日常事務,我相信我會幫你做得很好,也免去你在外奔波時對家裏的惦記……”雪岩一聽這話,分明是羅四姐同意了他的想法,不禁有些激動地站起身,但是,看到小娟揚起頭,瞪著一雙可愛的眼睛看著胡雪岩。他又慢慢地坐下來。

雪岩高興地說:“你如此體諒我,真是太謝謝你了……”

羅四姐對雪岩說:“你先別忙謝,我的話還沒說完。我會帶著小娟過去,你可以不必給我工錢,隻需照應我們母女日常飲食用度,小娟如果將來嫁人,你給一份過得去的嫁妝,我就心滿意足了。”

羅四姐的話講完,第一次直視著雪岩,此時雪岩的高興勁消了大半,看起來,剛才自己是誤會了,羅四姐答應去他家,並不是像他希企的那種方式……不過,雪岩略想了一下,知道這件事情對一向平穩度日的羅四姐來說的確有些難以接受,她不接受更表現出她的自尊和不卑不亢,況且已經答應去他家,來日方長,雪岩這樣想著,又快慰起來。他含笑答應了羅四姐的要求。

眼看到了晚飯時分,雪岩仍沒有離開的意思,羅四姐隻好開始燒火做飯,簡單日常飯食端上來,雪岩居然吃得津津有味,不時讚歎著,還真的添了兩次飯。看著雪岩的樣子也不是假裝,羅四姐開始覺得雪岩好像還是那個少年時候的小雪岩,善良,真誠,善解人意。這樣想著,羅四姐看著雪岩不禁定了神。雪岩也發現了羅四姐的目光,連小娟也發現了母親的樣子,好奇地問:“娘,你為什麽這樣看著叔父啊……”羅四姐被女兒叫得回過神來,窘得馬上站起身,走到外間去燒水做茶去了。

良久,雪岩從房間裏出來,悄聲告訴羅四姐,小娟今天太累了,吃了飯就睡著了。

羅四姐局促地站起身,為雪岩倒茶,茶已過三巡,羅四姐默默聽著雪岩講述這些年的經曆,不覺聽得人了神,等遠巷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羅四姐才慌亂地站起來,囁嚅著說:“雪岩,時候已經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免得鄰居該有閑話了。”沒想到雪岩笑眯眯地說:“這個時候從你這裏回到客棧,恐怕要走到天亮了。再說,你就要搬離這個地方,還怕他們閑話?”羅四姐想想果真如此,自己住在這窮街陋巷,根本沒有洋車,現在趕雪岩走,真是有些不盡人情。可是,這屋子狹小,除了她們娘倆的臥榻,哪裏容得了雪岩的昂然之軀呢……正思謀著,雪岩看出了她的窘態,就說:“你若不累,我們可以聊到天亮,等天亮了我就離開。”羅四娘被看穿了心事,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就這樣,羅四娘和雪岩對著一盞油燈,把多年來的話語都娓娓地說出來,雪岩奇怪,以往他身邊的女人,都是要他嗬護,要他哄撮著,唯有在羅四姐麵前,他可以感受到言語交流的快樂,羅四姐話語不多,但是每到關鍵處說出來的話語總是冷靜又理智,這讓雪岩覺得心裏是一種無上的享受。

羅四姐慢慢地講述著自己的經曆,講述全家人的去處,淡淡的哀愁中透著一種不屈於命運的倔強。雪岩看著羅四姐,愈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一定要贏得羅四姐對自己的認可。

雞叫頭遍,天色微明。

兩個人似乎還是有沒說完的話。雪岩站起身,微笑著說:“天不留客,看起來我得走了。”雪岩看著羅四姐,眼睛裏滿是情意,“你好好準備一下,明後天我就安排人接你們跟我一起走。”羅四姐分明感受到了雪岩的愛意,又低下了頭。

羅四姐開門,送雪岩離開,雪岩跟著羅四姐的腳步向院落門口走去。突然清晨的一陣涼風吹來,羅四姐不禁打了個寒噤,雪岩在她身後,不由自主地伸手把羅四姐擁在懷中。涼風襲過,雪岩甚至有些不願意鬆開臂膀,可是他覺得羅四姐微微顫動的雙肩,他細看羅四姐的麵孔,居然是淚落如雨,雪岩有些吃驚,羅四姐喃喃地說:“雪岩,你既然對我如此情意,為何不早些出現啊……”羅四姐的話語裏有那麽多的無奈和傷感,還有一個女人委屈的柔弱盡現在雪岩麵前,雪岩憐愛地把羅四姐重新擁在懷中,語氣堅定地告訴她:“現在我來了,也不晚。”

東方的朝霞已經映紅了半邊天,晨鳥“啾啾”而鳴。

雪岩歡喜地走在回驛站的路上,腳步輕盈。

羅四姐回到陋室,依傍著女兒,慢慢地躺下,她閉上了眼睛,因為她覺得她此時的幸福,已經不是這個小房間所能容納得了的。

果然,過了三日,雪岩便帶著幾個小廝和一輛馬車來接羅四姐母女,母女生活簡樸,沒什麽值錢的家當,隻有幾個小布包。羅四姐和女兒坐上車,隨雪岩而去。

正如七姑奶奶所說,胡老太太一見到羅四姐馬上抓住她的手不放,人年老了自然認親,說什麽也不讓羅四姐母女離開。就這樣,按照雪岩原來的想法,把她們留在了元寶街的胡府上,要她掌管家裏大小事情,羅四姐有條不紊地料理著胡府的家事,她不怒而威,緩緩的語氣居然深得下人們的賞識,老太太更是對她讚賞有加。七姑奶奶也順勢和老太太、大太太一說,順理成章,羅四姐就成了胡府的羅四太太。府中安寧祥和,這讓胡雪岩在外的事務更加如魚得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