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囹陷虎穴 曉以利害脫險境
在寧波附近的鄉下,有一個百年曆史的楊家村,全村的人都是同一族,所以血脈觀念很重,所有的族人均以姓楊為榮,還有著非常濃厚的家族觀。當時的族長楊貴青,年屆四旬,年富力強,為人忠誠厚道,性情溫和,待人寬容,辦事公正,精明能幹,治族有方,使整個楊氏家族和睦相處,衣食無虞,深受族人們的擁戴。
就在楊家村的鄰近,有一戶鄭姓大財主,他家境殷實,妻妾成群,生有五個兒子。這五個兒子,個個生得剽悍凶暴,橫行霸道,恣意欺淩地方百姓。鄭氏家族一向和楊氏家族水火不容,隻是懾於楊氏家族在當地的勢力和影響,所以雖然和楊家村利害衝突十分強烈、矛盾重重,但一直也不敢輕舉妄動。
不過,自從鄭家的隔房遠親榮升寧波知府後,鄭家的氣焰日益囂張,完全不把楊氏家族放在眼裏,鄭家五子,經常到楊家村顯威稱霸,搶奪人財,開渠放水,占有楊族的土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鄭家的恣意胡為終於激起了楊族的憤怒,在族長楊貴青的帶領之下,楊氏家族來到鄭家,和他們當麵評理。但是鄭家自恃在官場有勢力,對楊族的抗議不理不睬,反而耍起無賴。結果,鄭、楊兩家各不相讓,鬧得不可開交,最後還訴諸縣衙,可是知縣大人知道鄭氏兄弟的後台是自己的頂頭上司知府大人,處處予以維護,反判楊貴青無理取鬧,當場責打楊貴青一百大棍。
一向愛族如家的楊貴青,沒想到今日不僅沒有替楊族討回公道,反而令楊族蒙受如此屈辱,實在感到又氣又惱。受了棍責後,楊貴青被族人抬回了家,由於急火攻心,當夜即噴血而亡。
楊貴青的死使楊氏家族的聲威立即變得萎靡不振,鄭氏兄弟看了,氣焰更是囂張,更加肆無忌憚地欺淩楊家族人。在鄭氏兄弟的**威之下,楊氏家族從此開始了忍氣吞聲的日子。
英年早逝的楊貴青留下妻子和一個年紀尚幼的兒子,孤兒寡母因驟然失去了家庭支柱,家境頓時陷入了無以為繼的困境。楊氏家族含淚埋葬楊貴青族長,雖然眾人義憤填膺,卻無人敢出麵報仇,隻好含憤忍辱地默認了鄭氏兄弟的強橫無理。
在族人的幫助和母親含辛茹苦的照顧下,楊貴青的兒子楊清泉逐漸長大成人,在得知父親是被鄭氏兄弟所害後,他懷恨在心,立誌為父親報仇。
春去秋來,這一年的大年除夕,張燈結彩的鄭家一片喜氣洋洋,舉家歡聚一堂,推杯把盞,全家老幼十分歡喜。當他們喝下歡慶來年五穀豐收的家釀黃酒後,忽然感覺頭昏目眩,全部撲倒在地,口鼻流血,當場暴死,鄭家上下三十餘口人,無一幸免。
鄭家在一夕之間全部喪命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官府那裏,官府十分震驚,立刻派人前往驗屍,當場判定鄭家全族乃中毒而亡。
因為楊鄭兩家的仇隙,官府便懷疑是楊氏族人所為,於是立刻派兵至楊家村捉拿凶犯。當官兵趕到楊家村時,隻見院牆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大字:“鄭氏家族罪孽深重,死有餘辜,下毒者楊清泉!”
當地知縣礙於鄭家親戚的壓力,急令發文緝拿楊清泉,可是楊清泉早已消失得無蹤了。
鄭氏滅門案雖然在寧波傳得滿城皆知,但是由於凶犯毫無蹤影,加上鄭氏遠親忙於官務,倦於出麵敦促,此事便不了了之。
楊清泉的複仇壯舉,為楊家村出了一口惡氣,眾人無不拍手叫好,深深佩服他敢做敢當的勇氣,並視之為楊氏家族的驕傲。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就在鄭氏滅門案發生後的第三年,浙江寧波外海出現了一群驍勇善戰的海盜,首領正是當年下毒報仇的楊清泉。他正值青壯,血氣方剛,有勇有謀,深受部下的擁戴。寧波附近的江湖人士紛紛投奔到楊清泉麾下,一時之間,楊清泉率領的海盜群聲勢大振,成為當地赫赫有名的海盜隊伍。
這群以海為生的海盜,在楊清泉的帶領下專門和官兵作對,搶劫官船,掠奪富戶,然後接濟貧困,雖然令官府大為頭痛,卻深受當地百姓的擁護。
五月本是收購蠶絲的旺季,胡雪岩趁勢收購一批新絲準備運往上海絲行,大賺一筆,可是當貨船駛出碼頭後不久,便遭到楊清泉的海盜襲擊,連貨帶船,都被搶走。胡雪岩知道後,十分惋惜,盡管在旺季遭到搶劫,造成的損失慘重,但更令人擔憂的是,現在航路不暢,東南各省為左宗棠西征前籌集的協餉,都要走這條海運之路集中到上海,然後通過胡雪岩還給英國匯豐銀行借貸之款。前麵已說過,為左帥西征,提前籌款,胡雪岩向洋行借貸,之後由各省協餉還貸。要是出了問題,胡雪岩不但前功盡棄,還會有生命之危。胡雪岩為此寢食不安,卻又無計可施。
於是,胡雪岩立刻派眼線去寧波楊家村探聽。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胡雪岩很快就得知,楊清泉的母親住在海邊的一間小屋裏,楊清泉還經常到那裏探望她。得到這個消息後,胡雪岩信心倍增,他已經感覺到計劃快要實現了。
因為楊清泉的母親將是促成這件事情的關鍵,胡雪岩特地吩咐下人準備一份厚禮,然後親自前去探望。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胡雪岩換上一身便服,打扮成一位商人。
過了幾天,胡雪岩來到楊家村遠郊的一處海灘,海灘上荒無人煙,海邊白浪滔天,驚濤拍岸,在巨大的崖石下有幾戶漁民棲身的簡陋矮棚。如果不是有人帶路,一般人大概很難知道,在這種荒涼的海邊竟然還有如此的藏身之地。
沿著濕漉漉的沙灘走了一會兒,胡雪岩到了楊老夫人所住的屋棚,這裏距離海岸隻有幾公尺,一出家門即可涉水出海,如果有緊急情況,隻要乘一艘小舢舨就可以出海躲避,看來楊清泉早已有所準備。胡雪岩由此推測,楊清泉一定是一個百依百順的孝子,他選擇這種地方安頓母親,可以說是費盡苦心,他想到母親年事已高,不宜在海上長期顛沛流離,而這裏既方便母子相見,同時也可以應付突變的情況。
當胡雪岩走近屋棚時,幾位漁民立時上前阻擋他,胡雪岩靈機一動,謊稱自己和楊貴青是故交,特地前來看望老朋友的遺孀,他從懷裏掏出幾兩碎銀子,分給那幾位漁民。漁民們見胡雪岩慈眉善目,一身商人打扮,才勉強同意放行。
在那幾位漁民的引導下,胡雪岩走進了楊老夫人的屋棚。這屋棚裏異常簡陋,一張小**躺著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太婆,滿臉病容,沉屙不起,胡雪岩知道她就是楊清泉的母親。
神色自若的胡雪岩快步走上前,拱手作揖說:“楊大嫂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臥病在床的楊母早已老眼昏花,她側身仔細端詳了胡雪岩一番,連連搖頭說:“先生,你是誰?我怎麽不認識你?”
胡雪岩連忙說:“楊大嫂,你或許不記得我了,楊大哥在世時,曾和小弟有八拜之交,由於小弟生意忙,長年奔波在外,今聽聞楊大哥不幸去世,大嫂寡居在此,小弟專程前來拜望大嫂,並準備一份薄禮,以謝小弟對大嫂照顧不周之罪,還請大嫂笑納!”隨行的仆從立刻將禮物送上前,全都是布匹、糧食、果品等生活必需品,胡雪岩還遞上一張五百兩的銀票。
楊母見胡雪岩送這麽重的禮,局促不安地推辭:“先生送的禮物太貴重了,受之有愧,先生還是把禮物帶回去吧,要是讓知府知道了,恐怕會連累先生的。”
胡雪岩上前扶著楊母說:“大嫂,楊大哥已死,照顧大嫂是小弟的責任,可惜小弟一直忙於生意,無暇照顧大嫂,小弟真是心中有愧呀!”
瘦弱的楊母靠牆坐定後,見胡雪岩慈眉善目,衣冠整潔,言談得體,待人和氣,便和胡雪岩話起了家常,她一個婦道人家,哪知道丈夫生前交了什麽樣的朋友,她看著胡雪岩,想起死去的丈夫,不禁感歎:“要是知道清泉他爹還有先生這樣講義氣的朋友,清泉也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了。”說完傷感不已,流下兩行眼淚。
胡雪岩連忙安慰楊母:“大嫂,清泉的事我已經聽說了,他也是為了替父親報仇,才毒殺鄭氏滿門,怎麽說清泉也算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的前程遠大,日後必成大器,楊大哥在天之靈也應該得到安慰了。”
聽到胡雪岩的話,楊母說:“先生盡說些安慰我的話,哎!清泉現在淪為海盜,打家劫舍,整天和官兵作對,東躲西藏,保全性命都來不及,哪裏談得上什麽前程?”
胡雪岩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麽,他沉吟片刻後說:“請大嫂放心,如果清泉能迷途知返,浪子回頭,應該會有安身立命的機會,隻是怕賢侄不肯……”
聽胡雪岩這麽一講,楊母喜出望外,她抹去眼淚說:“如果真的有,希望先生能指點他一條生路,楊家對先生感激不盡!”說完,楊母競哭出聲來。楊母一向是忠厚之人,自己的兒子淪落到這種地步,身為母親,怎麽能不心痛呢!
這時,胡雪岩見時機成熟,於是將早已籌劃好的主意全都說出來,他希望楊清泉金盆洗手,向官兵投誠歸降,改走正道,他可以保證楊清泉及其部屬的生命安全,並為他在軍中謀求一職。
一聽到投誠歸降,楊母的心裏又害怕了起來,她連忙搖頭:“使不得!清泉殺了太多人,官府正在懸賞捉拿他,怎麽可能饒他不死?”
胡雪岩見楊母仍心存疑慮,連忙說:“大嫂,我可以用自身性命擔保,隻要清泉向官府誠意歸降,絕對可保平安無事!”
楊母睜大雙眼,將胡雪岩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然後忐忑不安地說:“能保證我兒不死者,絕非等閑之輩,先生莫非是官府派來的說客?”
胡雪岩於是坦白地說:“大嫂,實不相瞞,小弟在外經商多年,也累積了一些錢財,曾經捐官候補道台,和浙江巡撫的私情甚篤,隻要楊賢侄誠心歸服,我願意在巡撫大人麵前說情,擔保賢侄的性命無虞。”
楊母聽了長舒一口氣說:“先生氣度不凡,果然大有來曆,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住處,現在就可以派兵帶我去見官領賞,隻求大人不要傷害我兒!”
“大嫂誤會了!”胡雪岩連忙辯解,“小弟雖然是候補道台,為的隻是能在商場上圖個方便,從未想過執印做官。再者,小弟在商場打混多年,向來以誠待人,廣結天下好漢,絕不會做落井下石的事,讓江湖弟兄們恥笑。小弟今日來規勸清泉賢侄投誠歸降,絕對是一片誠心,希望賢侄走上正道,絕無私心,上天可以為我做證,如果楊賢侄肯聽我的話,投誠歸降,必定能逢凶化吉,平安一世。”
見胡雪岩說得如此真切,楊母才放下心中的疑慮,答應引見胡雪岩和楊清泉談談。胡雪岩十分高興,和楊母閑聊幾句後,便起身告辭離去。
過了幾天,楊母托人傳話給胡雪岩:楊清泉答應在海上和胡雪岩麵談。胡雪岩得知消息後,滿心歡喜,趕緊去見左宗棠。
聽了胡雪岩的敘述,左宗棠說:“既是海盜,我派人去剿,也就是了,你何必要親自出麵,去冒風險。”
胡雪岩搖搖頭,堅決地說:“左大人,雪岩這次去,會以仁義之心對楊清泉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我想他不會不降的!”他走到窗前,望著蒼茫的大海說:“我隻請求左大人能夠招安楊清泉,化幹戈為玉帛,我自己可保安然無恙。”
他轉過身,向左宗棠說明此行的利害關係:既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安撫海盜,又能使協餉之路暢通無阻。而且,幫楊母了卻宿願,助楊清泉走上正道,意義更是重大。
見胡雪岩如此堅決,左宗棠也無話可說:“既然雪岩非去安撫,那我就答應招安楊清泉。”
望著胡雪岩漸漸遠去的背影,左宗棠又喚來參將黃橙申,讓他帶五百兵士到海邊接應胡雪岩。
依照楊清泉的指示,胡雪岩搭上早已安排好的海船。他站在船頭,迎著凜冽的海風,心情異常的平靜,想到自己在江湖行走多年,閱人無數,但是和海盜打交道,這倒是頭一遭,不過他相信,再大的事情,隻要有一個“義”字,就可以化解,雖然海盜無幫無派,作惡多端,但他們也是人,一定也講“義”。話雖如此,胡雪岩心裏也明白此行並非那麽簡單,一定困難重重,到時就要看自己如何隨機應變了。
船在海上漂**了兩日,平安無事,眼看就要到達楊清泉的藏身之地時,突然刮起了台風,大海卷起滔天巨浪,海船隨波逐流,劇烈地搖**著。坐了兩天的船,胡雪岩已經非常疲憊,再經過這麽一折騰,頓時覺得天昏地旋,眼前一片漆黑,他趴在船邊,不停地嘔吐,等精神稍稍恢複後,胡雪岩心裏一驚,想到自己曾經過無數大風大浪,雖終能化險為夷,但這次恐怕厄運難逃,要葬身汪洋了。幸好風浪漸漸轉小,海船終於平安駛近一處無名小島。岸上的兩個人走過來將癱軟無力的胡雪岩扶上岸,然後帶他來到一處寬敞幹燥的山洞。
胡雪岩走進山洞,隻見裏麵燭光搖曳,光線昏暗,洞裏早就已經擺好一桌豐盛的酒席,桌旁坐著一個人,顯然已等候多時,胡雪岩心想:他一定就是楊清泉。他仔細地打量著楊清泉,隻見他麵容白淨,身體瘦弱,根本就不像是殺人越貨的海盜頭目,胡雪岩不禁暗自訝異,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位瘦弱的年輕人,就是毒死鄭家滿門、人海為盜,令官兵聞風喪膽,久剿不平的楊清泉。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楊清泉很有禮貌地站起身,向胡雪岩致敬,並邀請胡雪岩入席,以晚輩禮節相待,幾位小頭目也奉命前來作陪。
胡雪岩知道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能有半點馬虎,於是他強自打起精神,鎮定自若,沉著應對。
楊清泉十分客氣地替胡雪岩斟上一杯酒,然後語氣和順地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叔父不忘和家父的交情,饋贈家母厚禮;小侄感激不盡,特地設宴相報。但是小侄有話在先,今日隻敘友情,不談別的,否則,休怪小侄翻臉無情!”
胡雪岩沒想到楊清泉競先把話講明,他所謂的“別的”,顯然就是指招安這件事,楊母想必已經將招安的事向楊清泉提過了,隻是他並無心投誠,謀求正當的前程。胡雪岩心裏一沉,看來此行恐怕是凶多吉少,眼下也隻好見機行事了。
果然,楊清泉隻一個勁兒地談論風花雪月,賭運弈經,胡雪岩也隻好笑臉相迎,酒席上不時笑語歡聲,顯得一團和氣,可是在座的人都知道,台麵下大家其實都心事重重。看起來文弱的楊清泉酒量極大,喝起酒來十分豪爽,頻頻舉杯敬酒。胡雪岩不好意思拒絕,隻好一杯接著一杯,但是數杯黃湯下肚後,他便覺得頭昏目眩,四肢無力。胡雪岩沒想到自己在商場交際多年,號稱“酒仙”,今日竟不敵眼前這位年輕人,大概是因為剛才暈船,身體不適的緣故。他不停地告誡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如果喝醉了,那可就誤了招安大事,此行就白來了。
可是楊清泉依舊喝個不停,胡雪岩擔心這樣會誤了大事,於是試探性地問:“賢侄,你和弟兄們在海上這麽多年,日子一定過得很苦吧?”
楊清泉把臉一沉,冷冷地提醒胡雪岩:“叔父恐怕是喝醉了,忘記小侄有言在先?”
胡雪岩望著楊清泉冷冰冰的麵容,趕緊吞下到了嘴邊的話。
這時,一名聽差走進洞內,來到楊清泉的身邊,附耳竊竊私語,一會兒,楊清泉高聲叫道:“正好,老子今天需要人助酒興,快將他押上來!”洞內響起一陣回聲,胡雪岩在一旁靜觀事情的發展。
隻見幾名身材剽悍的海盜,將一名官兵押了進來。原來,楊清泉的弟兄剛剛襲擊了一艘官府運輸船,捉住這名水師兵。那名官兵身穿號衣,被五花大綁,渾身濕漉漉的,一直在發抖。胡雪岩猜想,他一定是在跳海逃走時,被海盜捉住的。
見到官兵,楊清泉血紅的醉眼頓時發出咄咄逼人的目光,他冷笑了一聲:“你今天落在我手裏,隻怪你運氣不佳,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來人啊,把他的心肝給我掏出來炒了下酒!”
席上的一位小頭目立刻從腰間抽出一把鋒利的牛耳尖刀,上前準備挖出那名水師兵的心肝。
看到這種情形,胡雪岩鼓足了勇氣,上前阻止:“兄弟,不要殺他,有話慢慢說。”
楊清泉麵露凶光,用冰冷的眼神盯著胡雪岩說:“難道叔父同情這名官兵?”
胡雪岩指著那名官兵說:“他隻是一名小兵,想必也是窮苦人家出身,投軍是為了討碗飯吃,如果你殺了他,隻會在閻王殿前又添一筆命債,罪孽深重呀!”
楊清泉厲聲說道:“我楊清泉自從人海以來,所殺的官兵難以數計,今天再添一個又何妨,官府能把我怎麽樣?”
“做人要留後路,殺人太多,人神共憤,賢侄難道願意在海上漂泊終生,不想謀個前程出路?”胡雪岩趁機勸導。
一聽到這句話,楊清泉頓時滿臉怒氣:“莫非你是官府派來的說客,想勸我繳械投降?”這時,隻聽見“喳”一聲,楊清泉將手中的酒杯捏得粉碎。
胡雪岩見話說到這個份上,索性橫下心,向楊清泉說明自己的來意:“實不相瞞,我是以一片至誠之心,來為賢侄和弟兄們著想的,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清泉賢侄如果就此罷手,投效朝廷,謀一份官差,來日馳騁沙場,報效國家,亦不失為封妻蔭子的光明大道,賢侄覺得如何?”
胡雪岩話還沒講完,楊清泉一腳踢翻酒席,怒聲大罵:“我早就知道你居心叵測,心懷歹意,想引誘我入圈套,今天一不做二不休,就連你也一塊兒剁了!”
楊清泉話剛說完,幾個弟兄便奔上前,將胡雪岩綁起來,用尖刀對準他的胸膛,準備動手挖心。
胡雪岩麵無懼色,歎了一口氣說:“我胡某已享盡榮華富貴,死不足惜!隻是這麽多的弟兄又失去了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說完,閉上雙眼,等著受死。
楊清泉根本不管胡雪岩的話,他大聲嗬斥:“少囉唆,為官作宦的人哪個不是欺壓百姓,作惡多端?殺掉一個,便為百姓出一口氣,我今天正是替天行道,殺之有理!”
正當楊清泉準備下令動手時,洞外忽然傳來一聲:“誰敢動手?”
楊清泉一怔,循聲望去,隻見楊母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他大吃一驚,趕緊上前扶住她:“母親,您不是病了嗎?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楊母緊緊拉住兒子的手,熱淚盈眶地說:“兒啊,母親能夠到這裏來看你,多虧這位先生為我延請名醫,治好了娘的病,我們報恩都來不及了,你竟然要殺救命恩人!這會遭天譴的!”
望著白發蒼蒼的母親,楊清泉不知如何是好。楊母放開了兒子的手,上前親自替胡雪岩鬆綁,連聲賠罪:“先生受驚了,都怪清泉不孝,做事粗心,不留後路,希望胡先生原諒!”
胡雪岩解去身上的繩索,對楊母說:“大嫂,這隻是一場誤會,小弟不會放在心上的,賢侄隻是一時未明事理。”話雖如此,胡雪岩想到剛才的情景仍心有餘悸。當他閉上雙眼時,真的以為就此命喪黃泉,沒想到事情峰回路轉,急起直下。
楊母緊緊拉著楊清泉的手,含淚勸他聽胡雪岩的話,改邪歸正,結束海盜生涯。楊清泉十分孝順,不敢違抗母親,而母親的話也讓他明白,胡雪岩並非誘其投降官府,而是以一顆真誠坦然的仁義之心,來開導自己歸正,一時之間他對胡雪岩充滿了信任,心裏的顧慮也逐漸消失,於是答應胡雪岩投誠歸降。此時,胡雪岩終於實現了自己的計劃,雖然曆盡海上驚險,仍備感安慰。
在胡雪岩的安排下,楊清泉帶領弟兄向左宗棠投誠歸降。左宗棠將楊清泉安排在浙江巡撫衙門,當了一名捕快,專門捕捉為非作歹的壞人。後又隨左帥西征,立了不少軍功,當上了四品武官,光宗耀祖,娶妻生子,以延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