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巧妙斡旋 迎難而上解煩憂

左宗棠連日來為西征攪盡腦汁,翻閱了曆史上自秦漢以來,有關於西征的典籍,苦思冥想,深宵不寐,寫成了一個籌劃西征的謀略。這天,把胡雪岩專程請來,想聽聽胡雪岩對他的《西征用兵籌餉概略》的意見。胡雪岩來到左宗棠的福州行轅,寒暄過後,左宗棠從書案抽鬥中取出來他寫好的方略,要胡雪岩細看。

這個《概略》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先談用兵;第二部分論述籌餉。在談用兵中,首先談到的是用兵必須“因地製宜”。左宗棠率領的兵士幾年中轉戰江南,為平息太平軍,兵員多來自兩湖、三江、廣東、福建,習慣江南的水土氣候、飲食習慣。這一次西征,大西北與東南的地理、氣候、風俗、習慣大相徑庭。南方的軍隊,素以稻米為食,到了西北,第一吃不慣麵食;東南溫潤四季如春,西北幹燥風沙苦寒,必然不耐寒冷。因此,左宗棠在東南轉戰得力的將領部隊,除兩湖籍貫者外,多數都不能帶到西北。

能帶到西北的,統計數字表明,最多不過三千人,另外他預備派遣原來幫辦福建軍務,現已出奏保薦幫辦陝甘軍務的劉典回湖南,召募三千子弟兵,帶到西北。這六千人,左宗棠用來當做親兵。至於用來作戰的大批兵勇,準備在陝甘、晉豫等地招募,要與“關中豪傑”共事業。

看到這裏,胡雪岩不由得失聲說道:“大人,照您老人家的辦法,要什麽時候才能平得了西北之亂?”

左宗棠板著麵孔,眯細著眼睛看著胡雪岩說:“你這話,我不知何意?”

胡雪岩回答:“我剛看完用兵一節,大人寫得有理有據,實在令在下歎服。隻不過西征將士,都要招募成軍,豈是一朝一夕能夠辦成。招徠的兵勇,不但要演練成軍,還要真正打得硬仗,更是需要時日。如此一來,隻怕要花一兩年的工夫,才可以見功效吧?”

“豈止一兩年?”左宗棠站起身來,倒背雙手,慢慢地踱到胡雪岩身後,笑道,“雪岩兄,我仔細想過,要經營西域,非十年之功不足矣!‘壯士西征酬家國,不待白頭莫論功。紅妝空緯歲歲冷,悔叫夫婿覓遠征’。”左宗棠吟詠著,眼望窗外,仿佛思緒已飛往萬裏關山。

“十年?要十年……”胡雪岩重複著,乍聽起來真要嚇一跳,可他相信左帥的籌劃,他想起越王勾踐興兵伐吳不是用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嗎?勾踐用了二十年才取得成功,如今左帥說出十年,也可以說是深謀遠慮了。由此,胡雪岩又想到另一件事,脫口說“那得——”沒說出下文,自己又停住了。

胡雪岩雖住口沒說下文,左宗棠也知道,他說的是要費多少餉銀。笑笑說道:“你不要急!我要在西北辦屯墾,這是長治久安之計。就像辦船廠一樣,不能急功見利。可是一旦見了效,你就知道我的打算不錯了。你往下看,我的第二部分《概略》。”

“是!”胡雪岩仔細將那份《概略》全部看完,將書稿放下,低著頭沉思。

“你在想什麽?”左宗棠問。

“我想得很遠。”胡雪岩答說,“我也在想十年以後……”

“著!”左宗棠欣然擊掌,“你的意思與我不謀而合。我們要好好打算,籌出十年的餉來。”

胡雪岩暫且不答,撿起《概略》再看,大致了解了左宗棠在西北用兵的計劃。他要招兵、買馬、練馬隊;又要造“兩輪炮車”;還要開設“屯田總局”——辦屯墾要農具、要種子、要車馬、要墊發未收成以前的一切糧食雜用,算起來這筆款子,真正不在少數。

“大人,”胡雪岩問道,“練馬隊、造炮車,是製勝所必需,朝廷一定會準。辦屯墾,朝廷恐怕會看作不是當務之急吧?”

“這,你可就不太懂了。”左宗棠說,“朝中到底不少讀書人,以史為鑒的道理,他們豈能不懂。”

胡雪岩臉一紅,知道自己念書不多,曆史典籍也是知之甚少,於是,很誠懇地說:“是!我確實不大懂,請大人教導。”

左宗棠也不客氣,為胡雪岩簡明扼要地講述曆史上用兵西域、北疆的事例。自秦漢以來,凡征西域、北疆,皆在春初,到了秋初就收兵而還。因為第一,秋高馬肥,外族先占了優勢;其次就是嚴寒的天氣,非中原的士兵所能適應。左宗棠又說:“就是為了這些不便:漢武帝元朔初年征匈奴,幾乎年年打勝仗,而年年要出師,斬草不能除根,成了個無窮之累。”左宗棠一番引經據典以後,轉入正題,“如今平西北之亂,亦仿佛是這個道理。選拔兩三萬能打敢拚的隊伍,春天出關,盡一個夏天追擊敵人,一交秋天即班師回南,如當年衛青、霍去病用過的老辦法,我也能夠辦得到。可是,西北之亂就此算平了嗎?”

“自然沒有平,雪岩明白了,有道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隻要花大工夫把那塊地徹底翻過來,野草根子翻上來了,種子深埋在地下了,自然不會再生出來了。”

“一點不錯!你這個比喻十分的恰當。”左宗棠欣慰地說,“隻要你懂我的意思,我就放心了。你一定會把我所要的東西辦妥當。”

左宗棠的稱讚不是輕易可以出口的,這位自負的大帥,一般人不在他的眼裏,胡雪岩當然知道。然而胡雪岩聽了讚揚,也極感沉重,胡雪岩知道左宗棠的意思是要他負起籌餉的主要責任。這也是今天左宗棠找他來的主旨。他凝神細想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太大了,而且情況十分複雜,必須先問個明白不可。遂對左宗棠問道:“大人,將來要練多少營的隊伍。”

“這很難說,要到了關外看情形再說。”左宗棠回答。

胡雪岩的第一個疑問,便成了難題。人數未定,月餉的數目就算不出來。他隻能約略估計,以五萬人算,每人糧餉、被服、武器以及營帳、鍋碗等等雜支,在五兩銀子以內開支,每月就要二十五萬兩。

於是他再問第二個問題:“您是要帶六千人出關?”

“是的。大概六千五百人。”左宗棠答說,“三千五百人由閩浙兩省動身,另外三千人在湖南招募成軍以後,直接出關。”

“行資呢?每人十兩夠不夠?”

“我想,應該夠了。”

“那就是六萬五千兩,而且眼前就要。”胡雪岩又問第三問,“大人預備練多少馬隊?”

“馬隊我還沒有帶過,營製也不甚了然。隻有個初步打算,要練精騎三千。”

“那就至少要有三千匹馬。”胡雪岩說,“買馬要到張家口,那裏是北方最大的馬市,這筆買馬的錢倒是現成的,我可以先墊出來。”

“怎麽?你在張家口有錢?”左宗棠十分高興地問。

“是的。”胡雪岩說,“我有十萬銀子在張家口,原來打算留著辦皮貨、辦藥材的,現在隻好先挪來買馬。”

“這倒好。”左宗棠滿臉堆笑地說,“既然如此,我立刻就可以派員去采辦了。”

“是!大人派定了人通知我,我再派人陪著一起去。”胡雪岩又問,“兩輪炮車呢?要多少?”

“那當然是‘韓信點兵,多多益善’了!塞外遼闊,除精騎馳騁以外,炮車轟擊,一舉而廓清之,最是攻打巢穴掃清道路的有力武器了!”

聽這一說,胡雪岩頓時覺得心頭沉重。因為他也常聽說,有那些不恤民命的官軍,常常拿炮口對準村落,亂轟一氣。窩藏在其中的盜匪,固然非死即傷或逃,而遭受池魚之殃的無辜百姓,更是不少。

左宗棠部所用的洋槍洋炮,多由胡雪岩在上海采辦供應。推原論始,便是自己在無形中造了孽,為了胡雪岩的購辦殺人利器,胡老太太不知道勸過他多少次。胡雪岩十分孝順,家務巨細,母命是從。唯獨遇到公事上頭,隻有暗中違背慈命。好在胡老太太心裏也很明白,知道不是兒子不聽話,實在是無可奈何。因此,隻有盡力為他彌補“罪過”,平時燒香拜佛,不在話下,夏天施醫、施藥、施涼茶,冬天舍棉衣、散米票,其他修橋鋪路,恤老憐貧的善舉,隻要求到她,無不慷慨應諾。

但是,盡管好事做了無其數,買鳥雀放生,總抵償不了人命。所以胡老太太一提起買軍火,便會鬱鬱不樂。胡雪岩此時聽左宗棠說得那麽起勁,不由得便想起了老母的愁顏,因而默不作聲。

“怎麽?”左宗棠當然不解,“你是不是覺得我要造兩輪炮車,有困難?”

“不是。我是在想,炮車要多少,每輛要多少銀子,這筆預算打不出來。”

“那是以後的事。眼前隻好算一個約數。我想最好能抽個二十萬銀子造炮車。”

“那麽辦屯田呢?請問大人,要籌多少銀子?”

“這更難言了。”左宗棠說,“好在辦屯田不是三年五載的事,而且負擔總是越來越輕。我想有個五十萬銀子,前後周轉著用,一定夠了。”

“是的。”胡雪岩心裏默算了一會兒,失聲說道,“這樣就不得了!不得了!”

“怎麽?”

“我算給大人聽,”胡雪岩屈指數著,“行資六萬,買馬連鞍轡之類,算它一百二十兩銀子一匹,三千匹就是三十六萬。造炮車二十萬。辦屯田先籌一半,二十五萬。糧餉以五萬人計,每人每月五兩,總共就是二十五萬,一年三百萬。合計三百八十七萬兩,這是頭一年要籌的餉。

這一算,左宗棠也愣住了。要籌三百八十七萬兩“的餉”,談何容易?就算先籌一半,也得一百七八十萬,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了。

“而且我想,西北運輸不便,凡事都要往寬處去算。這筆餉非先籌好帶去不可!大人,這不比福州到上海,坐海輪兩天工夫就可以到,遇有緊急之時,我如何接濟得上?西北萬裏之外,冰天雪地之中,那時大人乏糧缺食,呼應不靈,豈不是急死了也沒用?”

“說得好!說得是。我也是這個意思。雪岩,這筆餉,非先籌劃出來不可。籌不足一年,至少也要半年之內不會有問題。更不能稍有不濟。”

“隻要有了確實可靠的‘的餉’(也叫‘甘餉’這是各省必須按期上繳的錢糧),再有個排前補後,我無論如何是要效勞的。”

接著,胡雪岩又分析西征軍餉,必須籌劃細致的緣故。把應該拿到的放在第二步,把能拿到的、必須拿到的放在一起統計一下,能拿到多少,還差多少?剩下的上哪兒去拿?心中有個譜,再去努力。

在別的省份,一時青黃不接,有厘稅可以提撥,有錢糧可以劃提,或者有關稅可以暫時周轉,再不濟還有鄰省可以通融。大西北就不同了,地瘠民貧,山高路遠,萬一接濟不上,連個暫借、騰挪的地方也沒有。鄰省則隻有山西近一些,可做有限的接濟,而且要穿過呂梁、太行山脈,隻有馬幫可以通過,交通十分不便,現銀提解,往往也需要個把月的工夫。所以萬一青黃不接,饑卒嘩變,必成不可收拾之勢。

胡雪岩的這個看法,也在左宗棠深思熟慮的預見之中。因而完全同意胡雪岩的主張,應該先籌好分文不短、一天不延的“的餉”。

談到這一層上頭,左宗棠便很得意於自己的先見了。如果不是攆走了他的“親家”郭嵩燾,便頂多隻有福建、浙江兩個地盤,而如今卻有富庶的廣東在內。要籌的餉,自然先從這三省算起。

三省之中,又必先從福建開始。福建本來每月協濟左宗棠帶來的浙軍軍餉四萬兩,閩海關每月協濟一萬兩。從肅清太平軍以來,協浙的四萬兩,改為協濟甘肅,現在自是順理成章歸左宗棠了。至於海關的一萬兩,已改為接濟船廠經費。此事是他所首創,不能出爾反爾,這一萬兩隻得放棄。

其次是浙江。當楊嶽斌接任陝甘總督,負西征全責時,曾國藩曾經代為出麵籌餉,派定浙江每月協解兩萬。上年十月間左宗棠帶兵到廣東,“就食於粵”的計劃既已實現,在胡雪岩的側麵催促之下,不得不信守減除浙江負擔的諾言。在浙江等於每月多了十四萬銀子,馬穀山是很顧大局的人,自請增撥甘餉三萬兩,每月共計五萬銀子。

“浙江總算對得起我。馬穀山為人亦很漂亮,每月五萬銀子協餉,實在不能算少了。不過,”左宗棠停了一下說,“有兩筆款子,在浙江本來是要支出的,我拿過來並不增加浙江的負擔,你看如何?”

“這要看原來是給什麽地方。”

“一筆是答應支持船廠的造船經費,每月一萬兩。現在設廠造船,全由福建關稅、厘金提撥,這一萬兩不妨改為甘餉。”

這是變相增加福建負擔的辦法。胡雪岩心裏好笑,左宗棠的算盤,有時比市儈還精,但隻要不累浙江,他沒有不讚成之理。因而點點頭說:“這一層,我想馬中丞決不會反對。”

“另一筆協濟曾相的馬隊,也是一萬兩。照我想,也該歸我。雪岩,你想想其中的道理。”

“曾相從前自己定過,江蘇協濟甘餉,每月三萬。聽說每月解不足。大人是不是想拿浙江的這一萬兩,劃抵江蘇應解的甘餉?”

“是呀!算起來於曾無損,為什麽不能劃賬?”

就事論事,何得謂之“於曾無損”?胡雪岩本想勸他,犯不上為這一萬兩銀子,惹得曾國藩心中不快。轉念又想,若是這樣開口一勸,左宗棠又一定大罵曾國藩,正事便無法談得下去。因而將到口邊的話又縮了回去。

這下來就要算廣東的接濟了。廣東的甘餉,本來隻定一萬。造船經費也是一萬,仿照浙江的例子協甘,共是兩萬。左宗棠意思,希望增加一倍,與福建一樣,每月四萬。

“這一定辦得到的。”胡雪岩說,“蔣中丞是大人一手提拔,於公於私,都應該盡心。事不宜遲,大人馬上就要寫信給他。”

“這倒無所謂,反正蔣薌泉(蔣益澧)不能不買我的麵子,現在就可以打入預算之內。”

“福建四萬、浙江七萬、廣東四萬,另加江海關三萬,目前可收的確數是十八萬,一年就需兩百一十六萬。差得很多。

“當然還有。戶部所議,應該協甘餉的省份,還有七省。江西、湖北、湖南三省,等我這次出關路過的時候,當麵跟他們接頭;江蘇、河南、四川、山東四省的甘餉,隻有到了陝西再說。我想,通扯計算,一年兩百四十萬銀子,無論如何是有的。

“那,我就替大人先籌一半。”胡雪岩若無其事地說。

“一半?”左宗棠怕是自己沒有聽清楚,特意叮一句,“一半就是一百二十萬銀子。”

“是,一百二十萬。”胡雪岩說,“我替大人籌好了帶走。”

“這,”左宗棠竟不知怎麽說才好了,“你哪裏去籌這麽一筆巨數?”

“我有辦法。當然,這個辦法,要大人批準。等我籌劃好了,再跟大人麵稟。”

左宗棠不便再追著問。他雖有些將信將疑,卻是信多於疑。再想到胡雪岩所作的承諾,無一不曾實現,也就釋然了。

“大人什麽時候動身,什麽時候出關?”

“我想十一月初動身,沿途跟各省督撫談公事,走得慢些,總要年底才能到京。

“到京?”胡雪岩不解地問,“上諭不是關照,直接出關?”

“這哪裏是上頭的意思?無非有些人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們怕我進京找麻煩,我偏要去討他們的厭。動身之前,奏請陛見。想來兩宮太後絕不至於攔我。”左宗棠停了一下又說,“至於出關的日期,現在還不能預定。最早也得在明年春天。”

“那還有三四個月的工夫。大人出關以前,這一百二十萬一定可以籌足。至於眼前要用,二三十萬銀子,我還調度得動。”

“那太好了!雪岩。我希望你早早籌劃停當,好讓我放心。”

不用左宗棠說,胡雪岩也希望早早能夠定局。無奈自己心裏所打的一個主意,雖有八成把握,到底銀子不曾到手。俗語說的“煮熟了的鴨子飛掉了”,自是言過其實,但凡事一涉銀錢,即有成議,到最後一刻變卦,也是常有的事。一百二十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西征大業成敗和左宗棠封爵以後能不能人閣拜相的關鍵都係於此,關係真個不輕。倘或功敗垂成,如何交代……

胡雪岩想著這一些,自己深深失悔,何以會忘卻“滿飯好吃,滿話難說”之戒?如今既不能打退堂鼓,就得全力以赴加緊進行。

所苦的是眼前還脫不得身,因為造船廠那一邊,大至船廠計劃,小至個人生活,都要找他接洽。而左宗棠,對洋人疑信參半。而且有些話怕一出口,洋人耿直,當場駁回,未免有傷他的身份與威望,因而亦少不了像胡雪岩這樣一個從中曲折轉達之人。

左思右想,一時競無以對答,坐在那裏發起愣來。這是左宗棠從未見過的樣子,不免詫異,卻又不好問。主賓二人,默然相對,使得侍立堂下的親兵戈什哈亦驚愕不止,因為平日總見左宗棠與胡雪岩見了麵,談笑風生,滔滔不絕,為何此時對坐發呆?

於是,戈什哈上前問道:“可是留胡大人在這裏便飯?”

這下使胡雪岩驚醒了:“不,不,多謝!”他首先辭謝,“我還要到碼頭去送客。”

“送什麽人?”左宗棠問。

“福州稅務司布浪。”

“喔,他到上海去。

“是的。”胡雪岩答說,“是駐上海的法國總領事找他談公事。”

“談什麽公事?”左宗棠問道,“莫非與船廠有關?”

胡雪岩靈機一動,點點頭答說:“也許。”

“那可得當心。”左宗棠說,“洋人花樣多。起先越過他們總領事,直接回國接頭,領事當然不高興。而此刻一切合同,又非領事畫押不可,恐怕他會阻撓。”

“大人深謀遠慮,說得很是。我看——”胡雪岩故意躊躇著,“辦不到的事,算了!”

“怎麽?”左宗棠問,“什麽事辦不到?”

“我想最好還是自己走一趟,盯住布浪。隻是這裏不容我分身。’

左宗棠沉吟了一會兒,摸著頦下胡須說道:“這裏真是也離不開你,要去,也要速去速回。”

聽左宗棠這樣說,胡雪岩馬上應答,“是!”他忽然又有了個想法,既然走出去了,可不能把話說滿,和外國人辦事,能不能辦成還不一定,所以說,“我遵大人吩咐,速去速回。如果布浪談的公事與輪船無關,不過三五天工夫,就可以回福州,如果有關,需要談判解決,那就得多費些時日。”

“好!”左宗棠說,“你就請吧!我還有好些大事,跟你商量。尤其是那一百二十萬兩銀子,一天沒有著落,我一天心中不安。”

胡雪岩這一次不敢再說滿答滿應的話了,隻答應盡快趕回。至於在福州,深恐事生周折,斡旋無人,以致決裂。而左宗棠卻勸他不必過慮,同時拍胸擔保,必定好言相勸,善為撫慰。如果有什麽意見不能相合之處,自會暫且擱下,等胡雪岩回到福州以後再說。

得到左宗棠的意見,胡雪岩這才放下心來。回到寓所,趕緊收拾行裝,趕到碼頭,與洋商布浪會合,同坐一條船,直航上海。

胡雪岩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古應春密談。

古應春憑著超群的才幹,近年來又有了新的發展,已經是英國匯豐銀行在中國的買辦了,按英文譯成漢語,叫做“康白度”。在銀行中是華籍職員的首腦,名義上隻是管理賬目及處理一切雜務,其實凡與中國人的一切事宜,大至交接官場,小至雇用苦力,無不唯買辦是問。而中國人到外國銀行有業務接洽,更非找買辦不可。因此,古應春在匯豐銀行權力很大。他又能幹而且勤快,很得洋東信任,言聽計從,胡雪岩近年來和洋商打交道,全憑古應春從中斡旋。可以說,胡雪岩能混跡十裏洋場,得力於古應春。這次,左宗棠將千斤重擔交給胡雪岩,胡雪岩在來上海的船上,反複考慮自己的想法,認為可行。所以,一到上海,首先要找古應春。

二人見了麵,胡雪岩馬上開口說:“我要請幾家外國銀行的‘檔手’(說了算的人)吃飯。你倒替我開個單子看!”

“雪岩兄,什麽事如此著急,讓我連口氣也沒喘勻乎,是不是為船廠的事?”古應春笑著問他。

“不是!我要跟他們借錢。”胡雪岩說。

平時胡雪岩向外國銀行借錢,十萬二十萬的銀子,隻憑胡雪岩一句話,古應春馬上就可以借到。如今胡雪岩特意要請洋人吃飯,可見得數目不小。古應春想了一下,拿出一本同治四年的上海洋商銀行名簿,翻到“銀行”這一欄問道:“是不是十家都請?”說著把名簿遞給胡雪岩。

胡雪岩接過一看,這十家外國銀行是:

阿加刺銀行、利中銀行、利商銀行、匯泉銀行、麥加利銀行、匯隆銀行、有利銀行、法蘭西銀行、匯豐銀行、麗如銀行。胡雪岩要請外國銀行這一件事,使得古應春有點躊躇了。它們雖通稱外國銀行,而國籍不同,尤其英法兩國,一向鉤心鬥角,各自擴張勢力,如今為了左宗棠設廠造船,更加不和。如果請在一起,彼此猜忌,不肯開誠布公相見,豈不是白費工夫?

於是古應春問:“分開來請如何?”

“當然可以。”胡雪岩說。

“不過,雪岩兄,”古應春又有了新想法,“照我看,隻請有用的好了。一次弄妥當了,其餘的就不必理了。”

“那麽,你說,哪些是有用的呢?”胡雪岩問。

古應春提筆在手,毫不考慮地在麥加利、有利和匯豐三家銀行上麵一鉤。

這也在胡雪岩意料之中,因為匯豐銀行古應春是必不會少的,既有匯豐,便有麥加利與有利兩家,因為這兩家是英國銀行,與匯豐的淵源較深。

要說匯豐銀行並非純粹英國銀行。它原名“香港上海銀行有限公司”,同治三年總行創設於香港,資本定為港幣五百萬元,由英國的怡和洋行、仁記洋行和美國的旗昌洋行以及德國、中東的商人投資,華商亦有股份加入,古應春即是其中之一,因此淵源,得以充任上海分行的買辦。

香港上海銀行的上海分行,較總行遲一年成立,派住的總經理名叫麥林,是英國人。與古應春是舊識,熟知古應春幹練可靠,且又是本行的股東,便請他古應春出任匯豐買辦。古應春接任後第一個建議是“正名”。香港上海銀行的名稱,照英文原名直譯,固無錯誤,但照中國的習慣,開店不管大小,總要取個吉利的名字。用地名,而且用兩個地名作為銀行的名稱,令人有莫名其妙之感。如果“香港上海銀行”之下,再贅以“上海分行”四字,更覺不倫不類,文理不協,難望成為一塊“金字招牌”。

麥林從善如流,接納了古應春的意見,依照中國“討口彩”的習俗,取名香港上海匯豐銀行,簡稱匯豐銀行或“匯豐”,無論南北口音,喊起來都很響亮。尤其是南方口音,把匯豐喊成“輝宏”也很光大。不比麥加利銀行的“麥加”二字,在上海人口中便成了“沒啥”,“沒啥”北方人認為很不吉利。

古應春的第二個建議是,股東的國籍不同,彼此立場不同,就會鬧意見有分歧,形成相互掣肘,無法展開事業的局麵。為了展布局麵。所以主張以英國為主體,逐漸收買他國股份,同時聯絡友行。厚集勢力,相互支持。已經為麥林所欣然接納。

匯豐所聯絡的兩家友行,當然是英國銀行,也就是麥加利與有利兩家銀行。有利創設於鹹豐四年,是上海資格最老的外國銀行。它是英國的海外銀行之一,總行設在倫敦,在印度孟買和上海的都是它的分行。

再說麥加利銀行,本來是英王發布敕令,特許在印度、澳洲、上海設立分行的股份有限公司。總行設在倫敦,鹹豐七年在上海開設分行,廣東人稱它為“喳打銀行”,喳打是英文“特許”一詞的音譯。可是上海人卻嫌“喳打”二字拗口,索性以它第一任總經理麥加利為名,叫它麥加利銀行。

麥加利銀行完全是為了便利英商在印度、澳洲、上海的貿易而設,所以跟胡雪岩在阜康錢莊的同行關係以外,還有“銷洋莊”生意上的往來。

“這三家銀行當然有用。”胡雪岩躊躇地說,“隻怕還不夠。”

“還不夠?”古應春這時才發覺,談了半天,胡雪岩到底要借多少銀子?借銀子幹什麽?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沒有弄明白,隻憑彼此相知既久,默契已深,猜測著談論,畢竟是件可笑的事,因而扼要問道:“雪岩兄,你倒是要借多少銀子?”

“至少一百二十萬。”

“啊?這麽多呀?這是銀行從來沒有貸放過的一筆大數目!”古應春又問,“是替誰借?是左大人?”

“當然!”

“造輪船?”

“不是!西征的軍餉。”

即便是通曉中外,見多識廣的古應春,也不由得愣住了,“向外國人借了錢來打仗?似乎沒有聽說過。”他很坦率地說,“雪岩兄,這件事恐怕難!”

“我也知道難。不難我還來找你商量?不過一定要辦成功。”胡雪岩一點也不客氣。

古應春不再勸阻了。胡雪岩從不畏難,徒勸無效。他知道自己唯一所能采取的態度,便是不問成敗利鈍,盡力幫胡雪岩去克服困難。

於是他問:“雪岩兄,你總得想好了一個章程,如何借,如何還,出多少利息,定多少期限。且先說出來,看看行得通行不通?”

“借一百二十萬,利息不妨稍微高些。期限一年,前半年隻還息,下半年按月還本,分六期償還。”胡雪岩說。

“到時候拿什麽來還?”古應春問。

“各省的西征協餉。”胡雪岩屈指算道,“福建四萬、廣東四萬、浙江七萬,這就是十五萬,隻差五萬了。江海關打它三萬的主意,還差兩萬,無論如何好想法子。”

“雪岩兄,你打的如意算盤。各省協餉是靠不住的!萬一拖欠呢?”古應春不無擔憂地說。

“我阜康錢莊擔保。”胡雪岩頗有孤注一擲的架勢。

“不然!”古應春大搖其頭,“犯不著這麽做。而且洋人做事,講究直截了當。如果說到阜康擔保的話,洋人一定會說:‘錢借給你阜康錢莊好了。隻要你提供擔保,我們不管你的用途。’那一來,雪岩兄,你不但風險擔得太大,而且也太招搖。不妥,不妥!”

胡雪岩想想果然不妥,他是個很能服從他認為對的人,所以深深點頭,“外國銀行的規矩,外國人的脾氣,你比我精通得多。你看,是怎麽個辦法?隻要事情辦通,什麽條件我都接受。”

古應春說:“洋人辦事跟我們有點不同。我們是講信義通商,隻憑一句話就算數,不大去想後果。洋人呢,也講信義,更講法理,而且有點‘小人之心’,不算好,先算壞,拿借錢來說,首先想到的就是,對方將來還不還得起?如果還不起又怎麽辦?這兩點,雪岩兄,你先要盤算妥當,不然還是不開口的好。

胡雪岩說:“我明白了。第一,一定還得起,因為各省的協餉,規定了數目,自然要奏明朝廷。西征大事,哪一省敢違逆不解,貽誤戰機,那就是殺頭的罪名。第二,福建、廣東、浙江三省,都是左大人安排的人在那裏,一定買賬。這三省就有十五萬,四份有其三,隻差一份還用擔心嗎?不必擔心。”

“好,這話我可以跟洋人說,擔保呢?”

“阜康既然不適合擔保,那就隻有請左大人自己出麵了。”

“左大人隻能出麵來借,不能作保人。”

“這就難了!”胡雪岩靈機一動,“請協餉的各省督撫作保。先出印票,到期向各省藩司衙門收兌。這樣總可以吧?”

“不見得!不過總是一個說法。”古應春又說,“照我看,各省督撫也未見得肯這麽辦。”

“這一層你不必擔心,左大人自然做得到。他最擅長‘挾天子以令諸侯’。”

“好的。隻要有把握,就可以談了。”古應春說,“我想,請吃飯不妨擺在後麵。我先把匯豐的大板約出來跟您見個麵,怎麽樣?”

“大板”是“大老板”的簡稱,洋行的華籍職員,都是這樣稱他們的“洋東”。匯豐的“大板”麥林,胡雪岩也曾會過,人很精明,但如上海人所說的很“上路”,凡事隻要在理路上,總可以談得成功。所以胡雪岩欣然表示同意,不過還有些話要交代明白。

“老古,”他說,“我的情形本來瞞不過你,這兩年你在匯豐做事,對我這邊的情形有些不太清楚了。我如今是個‘空心大老倌’,場麵扯得太大,而且有苦難言。福建這麵,現銀接濟跟買軍火的墊款,統共虧欠我二三十萬。浙江這麵,代理藩庫的賬,到現在還沒有結算清楚。有些賬不好報銷,也不好爭,因為礙著左大人的麵子。善後局的墊款,更是隻好擺在那裏再說。這樣東扯一筆,西扯一筆,算在一起,又是二三十萬,總共有五十萬銀子的賬壓在左大人那裏,你說,讓我怎麽吃得消?”

“有這麽多壓賬在左宗棠的手上?”古應春大吃一驚,“轉眼開春,絲茶兩市都要熱鬧,先得大把銀子墊下去。那時候,我的雪岩兄啊,阜康倘或周轉不靈,可要出大毛病了!”

“豈止是出毛病?簡直就是要命!”胡雪岩緊接著又說,“我自己當然知道,說起出毛病的話,年內有件事倘若弄不好,就要顯原形。我是分發福建的道員,本不該管浙西的鹽務,不過浙江總算閩浙總督管轄,勉強說得過去。如今我改歸陝甘總督差遣了,將來必是長駐上海,辦西北軍火糧餉的轉運。浙西鹽務,非交卸不可。要交卸呢,扯了十幾萬的虧空,怎好不歸清?”

古應春皺緊眉頭,他真替老朋友著急呀:“這就是說,要盡快籌集到十幾萬才能過去今年。”

“和你隻能實話實說,還不隻是這一處,其他還有。等到過了年,阜康總要五十萬銀子才周轉得過來。如果這筆借款成功,分批匯解,我可以先用一用。一到明年夏天,絲茶兩市結束,貨款源源而來,我就活絡了。”

占應春鬆了口氣。“好!”他毅然決然地說,“我一定想法子,把老兄這筆借款弄成功。”

“有你,一定可以成功。應春兄,我還有點體己話說給你聽。第一,這件事要做得秘密,千萬漏不得一點風聲,不然,京裏的‘都老爺’(督察院)奏上一本,壞事有餘。我告訴你吧,這個做法連左大人自己都還不知道——”

此言一出,古應春大為詫異:“那麽,”他憂慮地說,“等到談成功了,如果左大人說‘不行’,那不是笑話!

胡雪岩說:“你放心!決不會鬧笑話,我有十足的把握,他會照我的話做。”

“那好!再說第二件吧?”古應春問。

“第二件,更是隻能當你一個人說,我想托名洋商。其實,有人願意放款,也不妨搭些份頭,多賺幾個利息。”

古應春說:“這要看情形,如今還言之過早。”

“隻要你心裏有數就是。”胡雪岩說,“左大人的功名,我的事業,都寄托在這筆借款上了。”

為了保密,古應春把麥林約在新成立的“德國總會”與胡雪岩見麵,一坐下來便開門見山地直人正題。麥林相當深沉,聽完究竟,未置可否,先發出一連串的詢問。

“貴國朝廷對此事的意見如何?”

“平定西北之亂,在我朝視為頭等大事。”胡雪岩通過古應春的翻譯答說,“能夠由帶兵大臣自己籌措到足夠的軍費,朝廷當然全力支持。”

“據我所知,貴國的帶兵大臣,各有勢力範圍。左爵爺的勢力範圍,似乎隻有陝西、甘肅兩省,那是最貧瘠的地方。”

“不然。”胡雪岩不肯承認地盤之說,“朝廷的威信,及於所有行省。隻要朝廷同意這筆借款,以及由各省分攤歸還的辦法,令出必行,請你不必顧慮。”

“左爵爺出麵,即是代表中國政府。”胡雪岩說,“一切交涉,要講對等的地位。如果由中國政府出麵,應該向你們的‘財經部’商談,不應該是我們在這裏計議。”

麥林深深點頭,但緊接著又問:“左爵爺代表中國政府,而你代表左爵爺,那就等於你代表中國政府。是這樣嗎?”

這話很難回答。因為此事正在發動之初,甚至連左宗棠都還不知道有此借款辦法,更談不到朝廷授權。如果以訛傳訛,胡雪岩便是竊冒名義,招搖辱國,罪名不輕。但如不敢承認,便就失去憑據,根本談不下去了。

想了一會,胡雪岩隻得含含糊糊地答道:“談得成功,我是代表中國政府;談不成功,我隻代表我自己。”

麥林笑了一下,然後說:“胡先生的詞令很精彩,也很玄妙,可是也很實在。好的,這,次我就把你當成中國政府的代表看待。這筆借款,原則上我可以同意。不過,我必須聲明,在我們的談判未曾有結論以前,你們不可以跟任何另一家銀行去談。”

“可以,我願意信任你。”胡雪岩說,“不過我們應該規定一個談判的限期。同時我也有一個要求,在談判沒有結果以前,你必須保守秘密。”

麥林說:“那是彼此都應該接受的約束。至於限期,很難定規,因為細節的商談,往往需要長時間的磋商。”

“好!我們現在就談細節。”胡雪岩馬上說。

這等於已確定麥林是做了借款的承諾,連古應春都笑了,“真比不了你胡雪岩,”他說,“我看交涉還是你自己辦的好,我隻管傳譯。麥林很精明,也隻有精明的人才能讓他佩服。”

於是即時展開了秘密而冗長的談判。前後三天,反複商議,幾於廢寢忘食。麥林原來就佩服精明的人,此時更為胡雪岩的旺盛精力所感動,更為胡雪岩的過人的敏捷思維所壓倒,終於達成了協議。

這一協議並未訂成草約,也未寫下筆錄,但彼此保證,口頭協定,也具有道義上的約束力量,決無翻悔。商定的辦法與條件是:

第一,借款總數,關平一百二十萬兩,由匯豐銀行組成財團承貸。

第二,月息八厘,付款先扣。

第三,由胡雪岩、古應春介紹華商向匯豐銀行存款,月息明盤四厘、暗盤六厘。

第四,各海關每月有常數收入,各稅務司多為洋人,因此,借款筆據,應由各海關出印票,並由各省督撫加印,到期向各海關兌取。

第五,自同治六年七月起,每月撥本二十萬兩,半年清償。

這五條辦法中,第三條是洋商與胡雪岩、古應春合得的好處,明盤四厘,暗盤六厘,即是中間人得二厘的傭金。這也就是說,洋商向中國人借了錢,轉借與中國官場,四厘人,八厘出,所得四厘好處,各半均分。

這在胡雪岩卻是個難題,因為除江海關每月協解三萬兩,可以協商上海道先出印票以外,其餘各海關並無協餉之責,就不見得肯出印票。想來想去隻有一個辦法,就是奏明朝廷,每月由各省藩司負責將應解甘餉,解交本省海關歸墊。

幸好協餉各省都有海關,每月閩粵兩海關各代借二十四萬兩,浙海關代借四十二萬兩,加上江海關本身應解的十八萬兩,共計一百零八萬兩,所缺隻有十二萬。胡雪岩建議左宗棠:要求湖北每月協餉兩萬,由江漢關出十二萬兩的印票,合成一百二十萬整數。

這些辦法,左宗棠完全同意。但等奏準,已在開春,絲茶兩市方興,正須放款,因而利息提高到一分三厘。這是從未有過的高利貸,於是流言四起,說胡雪岩從中漁利,尤其是李鴻章一派的人,不但展開口頭的攻擊,而且也有實際的破壞行動。

這個行動很簡單,卻很有效:就是策動江海關稅務司拒絕出具印票。一關如此,他關皆然,幾於功敗垂成。

經過胡雪岩的巧妙斡旋,這筆大借款還是做成功了。這是中國借外債的開始。而左宗棠的功業,以及胡雪岩個人的事業,亦因此而有了一個新的開始。但“福者禍所倚”,胡雪岩的結局相當淒慘,種因也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