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主動出擊 峰回路轉戴紅頂

在古應春和劉不才的協助下,胡雪岩終於成功地同洋人做成了一宗大買賣,阜康錢莊的生意和信譽也逐漸有了回升。就在此時,時局發生了重大變化。

左宗棠從安徽進入浙江,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太平軍紛紛潰敗。洋人的軍隊也節節勝利。整個浙江的東、南、西三麵,都已在官府的掌握之中。最近左宗棠又升任閩浙總督,浙江巡撫因王有齡的陣亡,由左宗棠兼署,為了報答朝廷,左宗棠全力反攻,誰都看得出來,奪回杭州是遲早的事。

於是胡雪岩開始計劃,重返杭州,由劉不才打先鋒。此去是要收服一個叫馬有才的人,此人自以為是衣冠中人,可以走動官場,平日包攬詞訟,說和是非,欺軟怕硬,是個市井無賴。

這個馬有才與各衙門的差役都有勾結。在當時的杭州城裏很得勢。太平軍占了杭州城後,他依然因為熟悉當地的各方事務而被視為要人。如今他可是什麽人都不怕,但“惡人自有惡人磨”,他還是怕官的,除了怕官便是怕他的兒子小馬,小馬是個紈絝,吃喝嫖賭,坑蒙拐騙,一應俱全。馬有才弄來的幾個造孽錢,全賠在兒子身上。劉不才也是紈絝出身,論資格比小馬深得多,所以胡雪岩想了一套辦法,讓劉不才從小馬身上下手,收服了小馬,問題就好辦了。

果然,清軍奪回杭州後,馬有才父子因開城迎接藩司蔣益澧之功,小馬混了個七品,並被派為善後局委員。馬有才趁機進言,杭州的善後,非請胡雪岩回來主持不可。

蔣益澧深以為信,便派小馬專程去了上海,把胡雪岩請回了杭州。胡雪岩到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解決了杭州人的吃飯問題,運了一萬石米到杭州,自己沒有從中獲得絲毫的利潤。接著,拜見蔣益澧,嚴明了軍紀,使城內的治安明顯好轉。第三,借自己阜康的牌子,另立一錢莊,解決了官府的藩庫困難。

蔣益澧對胡雪岩格外看重,一時間,阜康的名聲和胡雪岩的名字,在杭州城內叫得更響了。

胡雪岩又要出門了,他要去見左宗棠。幾個月來的交往,使他覺得蔣益澧為人倒還憨厚,如果結交得深了,他便是第二個王有齡,將來言聽計從,親如手足,比伺候脾氣大得出名的左宗棠,痛快多了。可如今的形勢不能不讓他細細地想一想了,左宗棠對蔣益澧,不可能像當年何桂清對王有齡那樣有交情在先,提攜唯恐不力。一省的巡撫畢竟是個非同小可的職務,如今已定為曾國荃,除非他有意如此安排,蔣益澧本身夠格,而左宗棠又肯格外力保。看來浙江巡撫的大印,不會落在蔣益澧手裏。

明知左宗棠這頭“湖南騾子”難伺候,鬧不好就會挨頓踢,踢到要害處還會有生命危險。胡雪岩思慮再三,暗中咬了多少回牙,還是決定冒險去走左宗棠這條路子。

胡雪岩一夜也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如何晉見左宗棠。後來索性爬起來,到院子裏走走。天街如水,殘月如冰,灑地一片清涼。夜風一吹,打了個冷戰,立時覺得腦袋清醒多了,心中自嘲地說:這又何必呢?大江大河也見得多了,從來都是坦然而過。路途雖不遠,卻都是崎嶇的山路,故此,晨曦微露,胡雪岩就上了路。18裏山路,竟然走了3個時辰才到。

左宗棠的行轅,設在山上一處關帝廟裏。地域雖然僻靜,可是總督的威儀讓人一看便知。廟前擺著一頂綠呢大轎,山門兩旁,廟牆之外擺下一溜朱紅的高腳壺頭牌,一塊上書寫:“兼署浙江巡撫”,一塊寫著“頭品頂戴兵部尚書兼都察右都禦史閩浙總督部堂”,一塊是“頭品頂戴兵部尚書”,一塊屬“賞戴花翎”。胡雪岩看罷心想:左宗棠平生的遺恨是沒能金榜題名,隻是“道光十二年壬辰科湖南鄉試中第”,不過一名舉人。不能如人家一樣,戳上一塊“進士及第”的牌子。古廟山門洞開,兩行帶刀的親兵,從大門口一直站到大殿關平、周倉的神像前,大門外,有幾個亮藍頂子的四品武官門前走動。胡雪岩見此情景,便明白了左宗棠極要臉麵的駕勢。牽馬到廟旁的鬆林下,選一棵碗口來粗的小鬆樹,將馬拴在樹幹上。複來廟門前,取出手本,拜托門前一武官代為遞了進去。

胡雪岩直等得望眼欲穿,才看見廟裏出來一頭帶紅纓帽子的聽差,手裏拿著胡雪岩的手本,明明看到廟外就他一個人,依然站在廟門口,拿腔捏調地問道:“哪位是杭州來的胡道台?”

胡雪岩朝他點點頭,也擺出官派,踱著方步子,上前答道:“下官即是。”

那聽差麵無表情,大大咧咧地說了句:“隨我來。”

進了一個小院落,聽差掀開門簾,讓胡雪岩入內。胡雪岩抬頭,隻見一個五短身材的老者,手握一大號提鬥,正在窗前的書案前揮毫潑墨,筆走龍蛇。聽見門簾響動,明知進來了人,卻是我行我素渾似不覺。胡雪岩等了一會兒,隻好趨前請安:“浙江候補道台胡光,參見大人。”

無聲,仍是無聲。室內靜極,隻聽筆走紙上的簌簌聲。又不知過了多久,才傳出沙啞的聲音:“哦,你就是胡光墉!”左宗棠這才停下筆來,一雙眼睛頗具威嚴,幾分鄙視地將胡雪岩從頭望到腳,“久仰大名了。”

分明是話裏有話,胡雪岩雖然覺得有幾分不舒服,但必須忍受。不露聲色地苦笑一下說道:“大人建了不世之功,特來為大人道喜。”

“你果然是善於見風使舵!怪不得王中丞(王有齡)在世之日,無處不鼓吹你是能員。”話中帶有諷刺,胡雪岩豈能不知,此時隻能裝糊塗。目前的第一件事,是要能坐下來。左宗棠不會不懂官場規矩,文官見了督撫,官品再低,也應該有個座位,此刻他故意不說“請坐”,明擺著是有意給人難堪。

隻見胡雪岩撩起衣襟,又請了一個安,同時說道:“不單為大人道喜,還要跟大人道謝。兩浙生靈免遭塗炭,多虧大人您的解救。”胡雪岩的連番多禮,恰到好處的捧場,不溫不火的態度,也該使左宗棠有所轉變。”不敢當!”他的語氣雖還是淡淡的,有不受奉承的意味,但終於以禮相待了,“貴道請坐!

聽差上茶。胡雪岩欠身示禮,舒了一口氣,心裏在想:“難怪人都說,‘順情說好話,耿直討人嫌’,這話再對不過了。”

“來到浙江兩年,經常聽人談起貴道。”左宗棠仍是麵無笑容地說,“聽說你生財有道啊!”

“是!不瞞大人,我不像有些候補人員那樣清苦。”

他坦然承認,而不說自己是富有還是窮困,隻說不像有些候補人員那樣清苦,就是不留話柄給對方,以此塞住左宗棠的口。

停了一下,左宗棠直截了當說:“我也接到好些稟帖,說你什麽的都有!人們不會憑空而論。前些時候,軍務纏身。如今,東南大局已定,我要仔細調查一下,如果情況屬實,為了整飭吏治,我不能不嚴辦!”此時,左宗棠才拿出下馬威。

“如果真的是光墉有什麽不法之事,大人請嚴辦,光墉亦甘願領罪。不過,自問還不敢為非作歹,也不敢營私舞弊。當年受王中丞知遇之恩,處事不避勞怨,得罪了一些人是很正常的。”胡雪岩並沒被左宗棠幾句大話嚇倒,仍是不卑不亢地回答。

“是不是如你所說,仍待調查。至於你說受王中丞知遇之恩,為什麽在杭州被困的緊要關頭,不知你到何處去了。”左宗棠又緊逼。

“大人冤枉在下了。我先請教大人,當時杭州被困,王中丞苦苦撐持,眼中流的不是水,而是血,盼的是什麽?”

“自然是援軍。”

“是。”胡雪岩用低沉的聲音回答,“當時有李元度一軍在衢山,千方百計想催他來,就是不到,隻好作堅守的打算。請問大人,危城堅守靠什麽?”

“自然是糧食。”

“不錯,可是,當時城中已嚴重缺糧,甚至開始人吃人。士兵們連槍都拿不動,一陣風便能刮倒,還談什麽守城。這種局麵下,王中丞找到了我。”胡雪岩忽然抬起頭聲音也隨之提高了,語氣堅定,不容置疑,侃侃言道,“他是巡撫,守土有現責,要到上海采辦糧食,而且,辦米的銀錢一文也帶不出城。事關重大,他正是因為信任我,才找到我。而這小事隻有我能做,根本不容我不做。”

“嗯,嗯!”左宗棠連連點頭,“後來呢?米辦到了沒有。”

“辦是辦到了。可是……”胡雪岩的頭深深垂下,語聲黯然,“已經無濟於事了!”

接著,胡雪岩把自己如何出城就被太平軍捉住砍傷了腳,逃出來後到漕幫借米,錢莊借銀,如何把米運到了杭州城外的錢塘江中,如何想盡辦法,打通糧道,如何望城一拜,痛哭而回,如何將那批米接濟蘇州之事細陳了一遍。隻是沒有說如何在蘇州城生病,幾乎喪命。那樣,似有表功的味道,說不定會畫蛇添足了。

左宗棠聽得很仔細,邊聽邊點頭,直到胡雪岩講完,看得出已有幾分感動,但自負的他還是堅持己見地說:“人家告你的那些話,我還是要查一查,果真像你說的那樣,自然另當別論。”

胡雪岩從身上掏出一個紅封袋來,呈上說:“這是當初王中丞答應辦糧的兩萬兩銀子,如今麵繳大人。”

左宗棠沒有接,喚了糧台的管事,收了胡雪岩的銀票,了卻了一件公事。

胡雪岩又說道:“大人,我還要交差,當初奉令采辦的米沒能辦到,就不算交差,對吧!”

“這……”左宗棠對他的話,不知所雲,因而也無法做出表示。

“說實話,這一批米辦不到,我對不起王中丞的在天之靈。現在,總算可以真正交差了。”

“你是說,你又辦到了那一萬石米到杭州?”左宗棠忙問道。

“對。”雪岩隻此一字,再不多言。這是言之確鑿的事情,自不需解釋。

左宗棠吩咐左右道:“請胡大人升炕。”

片刻間,禮數不同了。大清朝的滿人習俗,喜在火炕上坐臥,能升坐主人的火炕,表

示與主人關係親密。胡雪岩內心也更踏實了。此時左宗棠還在擔心一萬石米錢怎麽辦?

胡雪岩趕忙補充道:“大人不必操心了,這一萬石米,完全由光墉報效。”

“報效?”左宗棠真怕自己聽錯了。

“是!由光墉報效給大人。”胡雪岩並未坐在炕上,而是站在左宗棠的麵前,微彎著腰說。

直到此時,左宗棠才露出滿臉喜色。”這,未免於你太不利了,老兄有什麽企圖,不妨實說。”

胡雪岩答道:“毫無企圖。第一,為了王中丞;第二,為了杭州;第三,為了大人。

“承情之重,”左宗棠拱手道,“我馬上出奏,請朝廷褒獎。”

“大人的心意光墉心領了,隻是,我報效這批米,決不是為了朝廷褒獎,光墉是生意人;隻會做事,不會做官。”

“好一個隻會做事,不會做官!”這一句話碰到左宗棠的心坎上,拍著炕幾,大聲地說,“你坐吧,這麽半天你都是站著講話,何必這樣客氣?”不知不覺中,他已把胡雪岩視為知己了。

左宗棠心情一好,便叫進聽差來,吩咐聽差準備酒菜,二人邊喝邊聊。胡雪岩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對左宗棠一會兒奉承,一會兒獻策,很快取得了左宗棠的信任,竟然對胡雪岩一口一個雪岩兄地稱道起來。

酒過三巡後,左宗棠因為他傑出的辦事能力和才能,委任他為杭州善後局總辦;由他負責軍餉的籌集和其他善後事務的全權處理。

從此,胡雪岩在廣東、浙江、江蘇、福建的發展,便以左宗棠為後盾,為其出謀劃策,籌措軍餉,鎮壓太平軍。當時左宗棠立意辦洋務,以增實力,但錢財匱乏,胡雪岩即以精細的謀劃;與洋商談判,借得巨額資金,力助左宗棠西征並辦洋務。從而開近代外債的先河。胡雪岩的作為,使他深得左宗棠器重並出奏保薦,遂蒙廷賞:賜二品頂戴,賞穿黃馬褂,紫禁城騎馬行走的殊榮,赫然成為晚清唯一戴紅頂子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