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離死別 柔情百轉斷肝腸
胡雪岩在昏昏沉沉的狀態中不知遊**了多少時日,今天終於睜開了沉重的雙眼,模模糊糊地,眼前晃動著一個苗條的女人的身影,怎麽這麽熟悉,真的是她?
“是我。”床前的身影說話了,而且情緒激動,顯然含著對久已昏迷的胡雪岩又重新醒來的興奮之情。
“真的是你?”胡雪岩聲音很微弱,沒有繼續說下去,停了一會兒,又問道,“我現在在哪裏?家驥呢?現在……現在什麽時候了?”他一連串問了一大堆問題,顯得有些吃力了。
“家驥在外麵,你已經昏迷了幾天了,要喝點東西嗎?”
這時胡雪岩方覺喉嚨發幹、發燙。床邊的女人隨手端過一杯已晾了好久的參湯,另一隻手將胡雪岩的頭托在臂彎裏。
“真的是你,我還以為在夢中。”喝過一口湯後,胡雪岩略感舒服些,便發出了內心的疑問,“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說來話長,你先休息,以後的時間長著呢。”說完,她緩緩地把胡雪岩放下來,輕盈地走了出去。
仰躺在舒適的**,盯著上方的帳幕。胡雪岩的思索又回到了生病以前的那些夢魘的日子……一直在江麵等了三天,眼看著太平軍就要對糧船下手,隻好命人將船開到蘇州城,到了蘇州,城也已被太平軍占領,但外國人在蘇州城享有特權,憑這一條件,胡雪岩等人在蘇州安頓下來,十萬石糧食也解了蘇州城之急,而胡雪岩則因為身心疲憊,加之對好友王有齡的訣別之痛,又染了江上風寒,一下子病倒了……
胡雪岩的思緒又回到了剛才這位女子身上,這個女子不是別人,她便是胡雪岩早先在上海的外室、風塵女子阿巧。但當年把阿巧送給何桂清為妾之後,就很少聽到她的音訊了,不知為何她今天跑到了蘇州?隻是聽說何桂清因太平軍兵進揚州,他帶著家小細軟臨陣脫逃,被革職查辦,不知何桂清現在如何了?想到這裏,胡雪岩不禁長歎一聲,當初要好的兩位官場朋友,如今真的令人擔憂啊!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早了。陽光格外的好,胡雪岩感覺身體也清爽多了。高興之下,他翻身下了床,除了頭略有點暈外,已沒什麽大礙了,伸了伸胳膊,蹬了兩下腳,他開始喊道:“外麵有人嗎?”
“胡先生,您終於起來了!”蕭家驥應聲而人,隨後阿巧也跟了進來。
“感覺還好嗎?”後麵的阿巧關切地問。
“好多了!”胡雪岩口氣中掩不住的興奮,看到兩人似乎有好多話要說,蕭家驥把端來的早餐放到桌上,告辭出去了。
胡雪岩和阿巧兩個人在床邊坐下,相視了許久。胡雪岩伸出手來拉著阿巧的手,柔聲問道:“能告訴我怎麽回事嗎?”
“別急呀!先吃了早點再說。”阿巧似乎不太著急。提到飯,胡雪岩才覺得肚子饑腸轆轆了,他拿起筷子來,把桌上的東西狼吞虎咽地吃了個精光。剛吃完,便迫不及待問阿巧。
“當時隻因為一念之差,何桂清落得個罪名,遷延了兩年,虧得朋友替他敷衍。然而‘逃犯’的滋味也夠受了。”阿巧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兩眼望著一處,沉思般地接著說,“這日子不是人過的。哪裏都不能去,聽說有客人拜訪,先要打聽清楚,來做什麽?最怕縣大老爺來拜,怕他是來捉人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我算領教這句話了。”
胡雪岩問:“何桂清不是去揚州搬兵嗎?後來怎麽又成了逃犯了?”
“別說了,還不是何桂清這個人驕矜自恃,老是認為自己比別人強,又不肯巴結上司,給上司送禮,被派往揚州做監軍,他聽說太平軍要攻打揚州,請命回上海搬兵,誰知他離開當夜,揚州就失守了。於是他被指控為臨陣脫逃,他請命回上海搬兵的總兵官於德水在揚州陣亡了,連個證人也沒有了。”
何桂清連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也快不多了,先帝駕崩,幼主繼位,兩宮太後垂簾聽政,重用恭親王,朝中又是一番氣象。為激勵士氣,凡是喪師辱國的官員,都要嚴辦,最不利的是曾國藩調任兩江總督,統領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四省官員,悉歸節製,何桂清曾托人幫忙,希望能給他一個效力贖罪的機會,而得到的答複隻有四個字:愛莫能助。
不久前,曾大人另保了一個自己的門生,接替了何桂清朋友的上海道台之職,此人若是一到任,看來何桂清隻有做最後的打算了。家室做了安排,妻妾也都被遣散。阿巧就是這個時候下堂的。
胡雪岩想到幾年來何桂清的朋友做上海道台,一直對自己很好,故人有難,胡雪岩也黯然傷神。隻可惜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想幫也幫不上。
阿巧又說:“他讓我走,我忘不了這些年他對我的好處,我不能說走就走,但何桂清執意要我走,我隻好含淚與之分手了。一個人飄飄****,不知寄身何處,便想到了你,於是我先到了上海,又到了蘇州。”
聽完了阿巧的敘述,胡雪岩也陷入了沉思:
阿巧與自己分別已經六年了。他覺得既漫長又短促,漫長的是在這段時間裏,多少人生死茫茫,音訊杳然,多少人升降沉浮,榮枯各異。短促的是,有些事曆曆在目仿佛昨日。
想一想六年前的阿巧,隻如隔了一夜做了個夢,兩相比較,變得最明顯的是體態,明顯的比那時胖了一些,顯得更加成熟了。不變的是她這雙眼中的情意,依然那麽深,那麽純,似乎她心目中除了他一個胡雪岩外,連自己都不關心。想到當初阿巧與自己的恩愛,臨別的苦痛,依依難舍的情狀,相約來世的執著,幾年來一直想著是他對不起阿巧,他對她太薄情寡義了。於是他不自覺地把她拉了過來,攬在自己懷中,深深地吻了一下她的額頭。霎間,阿巧隻覺得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幾年來的牽掛,幾天來的辛苦,化作了一股甜甜的柔情。她不禁伸出胳膊,環住胡雪岩的脖頸……
許久,胡雪岩抬起頭,盯著這張紅紅的臉,這雙迷亂的眼睛。感慨道:“這趟我九死一生,為的是猶如手足的王有齡。不是怕路上有什麽危險,膽子小,是我的心境,從杭州到寧波,一路上我的心涼透了,整天躺在**想,一個人為啥要跟另外一個人有感情?如果沒有感情,他是他,我是我,用不著替他牽腸掛肚,所以我自己對自己說.將來等我心境平靜了,對什麽人都要冷淡些。”
口氣說到這裏,他有些氣喘,便先停了下來。阿巧以為他話已講完,臉色頓時大改。
“你這些話,”她問,“是特意說給我聽的?”
“是的。”說了這兩個字,胡雪岩才發覺她的神情有異,立刻明白她是誤會了,趕緊補充道,“我話還沒完呢!這話我什麽人麵前都沒有說過,隻跟你一個人說,是有道理的,不知你能不能猜得著!”
意思仍然令人莫名其妙,但他急於解釋誤會的態度,她是看得出來的,於是心情微微放鬆了些。
“你不要讓我猜了!在你麵前賭心思,豈不是班門弄斧?”
胡雪岩笑了,笑得並不好看,人瘦顯得口大,兩顆虎牙看上去像獠牙。但畢竟是高興的笑容,阿巧還是樂意看到的。
“你還是那樣會說話,”他正一正臉色說,“我特意談我的心境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此刻我的想法變了。”
“怎麽變法?”
“人還是要有感情的,就為它受罪,為它死……”
一句話未完,一隻又軟又暖的手掩在他口上:“什麽話不好說,說這些沒輕重的話!”
“好,好,不說,不說。你懂我的意思就可以了。”
談了這麽久,胡雪岩畢竟是剛剛恢複過來,還沒有完全恢複好,所以漸漸有些體力不支了。阿巧扶他到**躺好,到外麵去熬藥了。
繼而,蕭家驥人影一晃走了進來,看來他好像有要緊的事跟胡雪岩談。
“胡先生,你醒了就好,你一直昏迷了五天,沒有你,這幾天我都不知該怎麽辦好了。”
“杭州現在什麽情形?”
“還不大清楚,估計是圍還沒有解。胡先生,不知道那些米錢如何算法?”
“我不要錢’!”胡雪岩突然說道。按他的意思,他要的是米,要的是運糧的船。杭州一旦為清軍攻下,三天以內就變,因為那時所需的就是米。
“何必這麽做?”蕭家驥勸他,“胡先生,在商言商,您這麽做,不是把本錢都壓上了嗎?”
“可是我又放不下杭州城裏的那麽多人,如果說杭州還有希望解圍,我這幾船米也算沒有白等;或是杭州被破,留著米在那,等有朝一日杭州城奪回了,這些米隨時可以啟用,這也是對自己的一點安慰,總算我對杭州也盡到心了。”
蕭家驥也覺得有道理,便起身要走,胡雪岩趕忙叫住他:“慢走,我還另外有事情要說。”
蕭家驥又轉身坐下,專注地盯著胡雪岩:“什麽事,胡先生?”
“這兒消息閉塞,杭州的情況你還清楚嗎?”
“沒聽到什麽信兒。”
“所以我想盡快回上海,那兒消息靈活,我剛好還有許鄉事要辦,可總覺得身體還沒完全恢複好,你給我請個大夫好好看一下,看什麽時候能動身回上海。”
蕭家驥起身要走,剛巧阿巧端著熬好的藥低著頭走了進來。”何姨太。”蕭家驥仍在用原來的稱呼來同阿巧打招呼。
“叫我阿巧姐好了。”阿巧似乎對這原來的稱呼很反感。
“阿巧姐!”蕭家驥嘴很甜,馬上改口叫道,“您一來就這麽忙碌,真是辛苦了。”
“沒什麽,跑這麽遠來,專門為照顧你們胡先生,哪能怕累。”阿巧說著,把藥放在床j邊,同時也坐了下來。
蕭家驥神秘兮兮地衝著胡雪岩擠了一下眉眼,便告辭出去了。
阿巧端起藥碗來叫胡雪岩吃藥,語氣中充滿關切。
胡雪岩忙坐起身來。伸手接過藥碗,很禮貌地衝她說:“謝謝你,阿巧姐。”
阿巧似乎很不習慣胡雪岩對她這麽客氣,嘴裏發出了“嘖”的一聲:“快喝了它吧,然後泡一泡澡,身子好得快些。”
胡雪岩對這樣的關心很樂意接受,低下頭一口氣把藥喝了。
看著他喝得這樣幹脆,阿巧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乖孩子,真聽話。”阿巧疼愛地開玩笑道。放好胡雪岩,阿巧又轉身出去了,不一會兒,拉進了一個巨大的木盆。
“來,泡一泡澡,舒服一下。”阿巧像關心自己的親生兒子,“水我已經燒好了,馬上給你弄進來。”
不一會兒,一大盆溫度適中的洗澡水準備好了。為了方便起見,阿巧轉身出去,順手把門掩上了。
躺進溫熱的水盆中,胡雪岩感到愜意極了。好久沒有這麽舒服地泡一泡了。胡雪岩不知不覺閉上了那雙困乏的眼睛。漸漸地,一種癢癢的感覺從身體某處傳來,慢慢地,慢慢地遊散開來,輕輕地搓著他的皮膚。
胡雪岩此刻什麽也不想,他也懶得去想,在這種令他一輩子也不願走開的溫柔鄉裏,還忙著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幹什麽。
蕭家驥把醫生帶來時,阿巧已幫他在**躺好了。
醫生給胡雪岩詳細檢查了一下,告訴他已沒什麽大礙,過兩三天就可以痊愈了。
胡雪岩很高興,留醫生吃了飯,又寒暄了一會兒,醫生轉身告辭。
不覺天色已晚,胡雪岩才忽然想起前兩夜阿巧是如何安排的。問了蕭家驥才知道為了照顧胡雪岩方便,蕭家驥在外麵臨時給她搭了一個板床。胡雪岩好生感動,便留阿巧到裏麵來睡,反正已經沒什麽可以避諱的了。
夜深人靜,在明亮的燈光下,阿巧一張嬌媚的臉越發嫵媚動人,白皙的臉上還是那麽靜如止水,一張明目含著許許多多的言而未盡的東西。小巧的鼻子端莊筆直,像雕塑名家筆下的力作,最可人的是那永遠給人以**和幸福感的紅潤飽滿的雙唇。嘴角微微上翹,飽含著甜美的笑意。眼前這位曾被他拱手讓給朋友又複回到自己身邊的女人,讓他想了很多。他知道無論怎麽講,他以前是真愛過她的,把她送給朋友,似乎真的給人一種卑鄙之感,因為他的的確確是帶著一種功利性目的的,雖然阿巧當時沒有說什麽,但分別時的那戀戀不舍的表情,說明阿巧始終把自己當作最知心的人,在如今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來投奔自己,關心照顧自己,也正說明了這一點……
三天後,一艘巨大的客輪在繁忙的上海港靠岸了。胡雪岩走出船艙,一眼便望見了前來迎接他和阿巧的古應春、七姑奶奶等人。阿巧到上海後,是古應春和七姑奶奶讓她到蘇州去的。因而這次回來,大家也不必多寒暄,仆人在前麵扛行李,一行人在後麵邊走邊聊。胡雪岩下船便打聽杭州的消息,古應春說還不太清楚,不過很可能是失陷了。
胡雪岩的心又變得忐忑不安了。
古應春等人知道胡雪岩病剛好不久,怕再讓他擔心,便進一步解釋道:“也許是謠傳,也未必可信。你也不用太擔心。”
顯然這話對胡雪岩來講毫不濟事,他一路陰沉著臉,回到了阜康在上海的分號,即古應春和七姑奶奶的家。
麻利的七姑奶奶很快把阿巧安頓好了。大家又坐到了一起。談論以前的曲折經曆,因為杭州的事情,大家談得頗不開心。七姑奶奶的話也不像先前那麽多了。
其實,杭州失陷的消息,古應春早已從海運局得知,也早就告知了七姑奶奶。但還是不敢貿然告訴胡雪岩,怕他承受不了。
糧船運走的前一天,杭州的軍心便已渙散了,主要原因,還在“絕糧”二字。當時的軍隊,開始大家小戶的搜食物,本省人則低著帽簷兒,用福建或河南口音索糧。除去搜糧,一些別的違犯軍紀的行為也時有發生。一時秩序大亂,王有齡管了幾次,也無濟於事。第三天晚上,一些守城的清軍決定死衝求活,殺開一條血路,接應可能有的援兵。沒想到夜裏一到,士兵一個個用繩索墜城而下,各走各的路了。
太平軍第二天早上發現,知道城內已經堅持不了了,便大肆攻城,城門很容易便被攻破了。王有齡見大勢已去,仰天長泣後自縊而死。李秀成趕到時,屍首已經僵了,惋惜之餘,命人將屍首裝好,派人護送回祖籍。近幾日之內要從上海轉道,到時胡雪岩肯定會知道,古應春一時還不知怎麽辦才好。
第二天一覺醒來,人報洋場有人要見古應春,收拾好後,匆匆忙忙趕去一看,原來是劉不才劉三爺,他不是在杭州跟胡雪岩的家眷在一起嗎?古應春馬上想到胡家的情況,看到劉三爺一身襤褸,胡子已經很長了,顯然是飽嚐了顛沛流離之苦,便關切地問道:“劉三叔,你好嗎?”
“還好,還好!”劉不才仿佛一下子驚醒過來,眨了眨眼睛說,“死裏逃生,還能見到你們,自然很好。”
聽到這話,古應春鬆了口氣,緊接著問道:“胡家呢?他們都好吧?”
“沒什麽大事,總歸都挺好,隻是出逃苦了點。”
聽說胡家都沒事,古應春又是長出了一口氣,可是,他心中還有疑問,他是想問為什麽杭州城餓死那麽多人而胡家一個沒事。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劉不才懂他的意思,但他知道說起來話長,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的。他忽然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急急地問道,“聽說胡老爺運糧到杭州,沒送進去,又回到了上海,他人呢?”
“在後麵休息,你先別去見他,他病剛好,我先問你,王撫台是不是真的上吊自殺了?”
“確有其事。”談到這個問題,劉不才的臉色馬上變得很嚴肅,“王大人的官聲並不見怎麽好,這下子英名一下傳開了。”
聽到這些,古應春深為失去這樣一位朋友而痛惜,回到家中,和七姑奶奶商量後,覺得早晚胡雪岩也要知道,便把實情告訴了胡雪岩……
入夜,繁華的上海城並沒有因為戰亂的驚擾而變化,人們依舊過著習慣的夜生活。阜康在上海的分號,也算得上規模宏大的了。兩個極大的燈籠映照在漆了紅油的兩扇合著的大門上,古樸、肅穆,兩個石雕的獅子張牙舞爪,更增添了建築物的莊嚴、宏偉。後麵的兩排廂房裏,燈已經全滅了,隻有一扇窗裏仍發出明亮的燈光,在夜晚裏分外醒目。
胡雪岩還沒有睡,他仰躺在**,仰望著帳子頂,兩眼發直。阿巧一隻光滑手臂橫放在他的胸前,睡得很香。隻是胡雪岩此時沒有心思去品味這些,他的思緒很亂,頭腦隱隱地發脹。
雖然早就想到王有齡會誓死衛城;但確確實實聽到這個消息時,他還是像被誰擊了一下頭部,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想起了以前同王有齡的種種交往,二人的深情厚誼,互相幫助,沒有有齡,也沒有他胡雪岩的今天。世事真是變幻無常,自己作為他的朋友,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自己而去,而運糧的船到了城外卻未能進城,最後的一點忙也沒有幫成。他又想起了剛出杭州時,王有齡送給他的兩封血書,一封向閩浙總督慶瑞求援,一封給江蘇巡撫薛煥,要求籌餉籌糧,其中還附著一件奏稿,陳述叛徒的可恥行徑,抒發自己的感情。想到這裏,兩行淚從他的眼角溢了出來。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家眷,自己隻顧忙自己的事,家的情況也不管,聽劉不才講述的驚險經曆,他心裏好後怕。
他不敢想象當時的那種情形。
杭州吃緊時,劉不才護送著胡雪岩的家眷到了留下。留下是個地名,在杭州西麵,據說當初宋高宗建都杭州,相度地勢,起造宮殿,此處亦曾中意,囑咐留下備選,所以叫做留下。其地多山,峰回泉繞,頗多隱秘之處,是出逃的好去處,然而人多成市,就談不上隱秘了。於是劉不才又護著一家人繼續往又遠又深的地方逃去。最終找到一處深山,真正是人跡罕至之處,還有一道山澗,有山澗就有水。一行人便在這兒臨時搭了個草棚,又運上去七八擔米,一缸鹹菜,十來條火腿,終於沒挨餓。一家人提心吊膽過了幾日,終於沒有被太平軍發現,可畢竟不能這樣長久支持下去。山中屍臭味亂飄,好在是冬天,沒有發生瘟疫,但不能再待下去了。幸虧胡老太太樂善好施,附近的寺廟主持都認識她,得以在一家寺廟安頓下來。可糧食還是成問題,目前每天以粥度日。老太太的身體垮了很多……
明天,劉不才便回杭州去接家眷來,胡雪岩不知該如何向老太太賠罪。還有,身邊這個女人,該怎麽安排?
想到這兒,他不禁伸出手來輕撫了一下那張熟睡的可人的小臉,心裏一陣惆悵。
就這樣翻來覆去地想著,一整夜,明亮的燈光都沒有熄滅。
第二天,胡雪岩找到了七姑奶奶,劉不才已動身回杭州,古應春又去洋場裏忙去了,作為胡雪岩的結拜姐姐,七姑奶奶一直把胡雪岩作為親弟弟般看待,她辦事爽快,說一不二,所以胡雪岩有事便找她商量。她為人倒是能想得開,特別是對胡雪岩,她更能理解,她覺得,阿巧既然已經來了,就一定會跟胡雪岩吃苦,就是做小的她都會接受的。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對胡雪岩說:“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她說辦就辦,沒多久便來到了阿巧的住處,阿巧提著一籃子蔬菜和一包補藥回來了。
七姑奶奶問道:“家裏有那麽多人,怎麽你自己去買菜買藥了?”
“想做一點好吃的,給雪岩補一補身子,又放心不下別人去買。”阿巧邊笑著,邊把東西交給仆人,坐到了七姑奶奶旁邊。
“找我有事嗎?”阿巧比七姑奶奶還急。
“沒什麽,沒什麽事了,過來跟你閑聊。”雖然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可七姑奶奶覺得事情還是謹慎一點兒好。一陣閑聊之後,七姑奶奶終於慢慢切近正題:“總這麽過著,總不是長久之計呀!一個女人,終究應該有個歸宿。”
阿巧不大好意思地低著頭搓著雙手:“我也知道,和雪岩現在這個不明不白的關係,外人看著也議論,我還不想一個人總閑著,總該找點事做。”
“那習也是,我也曉得一個女人家整日地在家裏,像個花瓶似的擺著不是個辦法。過段日子讓雪岩給你找點事做。”七姑奶奶見阿巧有意繞開正題也隻好順著她的意思接了一句,可心裏還在正題上,“不知你有沒有曉得,雪岩的一家平安無事……”
“是嗎?那太好了。”阿巧激動地打斷了七姑奶奶的話。”可不久劉三爺就會接家眷到這裏來了。”七姑奶奶終於切入正題,阿巧沉默了,七姑奶奶索性追問下去:“我是真的想知道,你以後打算怎麽辦?我隻怕你不願給人做小。”
“我隻想和雪岩在一起,他愛我,我愛他就足夠了,我不在乎做不做小。”
七姑奶奶得到了阿巧的回應,便馬上轉告給雪岩,雪岩沒多大表示,夜晚,他又來到了阿巧的房間,因為夫人和老太太那邊還沒個定奪,他心裏很不安。
阿巧沒有說話,她放下手中的茶壺,將洋油爐子上的一隻瓦罐取了下來,倒出熬得濃濃的雞湯放在梳妝台上晾著,接著替胡雪岩脫下靴子,套上一雙繡花套鞋,服侍到底,才把雞湯遞給雪岩。
坐在梳妝台旁吃宵夜,本來是胡雪岩每天最愜意的一刻。然而這天的心情有些不同,阿巧也明白雪岩的心思,她忘情地看著這個給她信心和力量、幸福的男人。
劉不才的確能力非凡,一個多月後,他把胡雪岩的家眷順利帶到了上海,一家人生離死別,又能團聚在一起,大家都有說不出的高興。
接下去便是阿巧的問題。芸香那方麵,胡雪岩沒有自己去說,還是讓七姑奶奶去了,芸香倒也開通,她表示有出息的男人,三妻四妾,不足為奇,但名分,是奪不去的,所以隻要胡雪岩看中的,娶進門來則可,她必以姐妹相稱,但不應該在外麵另立門戶。
其實阿巧倒還真有自己的一番主意,她雖然傾心於胡雪岩,但寧可居於外室,不願到家中去,她忌憚胡家人多,伺候老太太之外,還要執禮於芸香,甚至要看芙蓉的臉色。對於阿巧的這種態度,胡雪岩倒也理解。
胡雪岩最終還是找到了七姑奶奶,他決定順著阿巧的意思,還是不讓阿巧住進來的好,七姑奶奶這次看來是不支持胡雪岩的主張,“在老太太那邊很難過得去。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芸香既然主事,定的規矩又合理服人,就斷沒有破的道理,如若破壞了,你叫芸香怎麽來管這個家?”
“就這一次,下不為例。”雪岩堅持。
“你還想下不為例,已經有兩個了,說不準又再想第三個了。”七姑奶奶也據理力爭,仿佛這真的是自己的家事。
雪岩不由得長歎一聲。
七姑奶奶看著雪岩說:“小爺叔,不是我不幫你,不是我不給你麵子,你應該想想,這樣做,對家裏有什麽好處?大家交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必要顧及你會不會高興,你這樣壞了芸香的規矩,破一個例,她以後說的話就要打折扣,家裏還能和睦起來嗎?”
胡雪岩一顆本來熾熱的心漸漸冷卻了下來,要緊的不僅是家裏上下的和睦,還有關係到自己的名聲問題。一個人交遊在外,名聲有損,商業信譽自然就會受到損害,自己畢竟是個辦大事的人,豈能……可是,阿巧不同啊!細細地想了許久,胡雪岩這位一向辦事機靈的商人不禁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回到家已經午夜了,胡雪岩已是無精打采了,可他沒有忘記在梳妝台旁看阿巧卸妝。阿巧今天似乎也沒什麽心情,看來跟七姑奶奶出去一定是又聽說了些什麽。胡雪岩沒有直接去問,而是拐著彎道:“今天和七姑奶奶出去吃得還不錯吧?”
“嗯。”阿巧沒多餘的話來回答。
“都講了些什麽?”雪岩追問。
“她勸我回去。”阿巧懶洋洋地回答。
雪岩知道這“回去”二字有兩種解釋,一是回娘家,二是進胡家的大門做偏房。她的娘家在蘇州,此刻在太平軍手裏,自然沒有讓她回娘家的道理。聽清楚了阿巧的話,他便沒有再言語。
阿巧卻將身一扭,正對著雪岩激動地講開了:“她還說,婦道人家總要有個歸宿,還是正式姓了胡,進門磕了頭的好,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不然就不如拿個決斷出來!”
“何謂拿個決斷出來?”雪岩從**起身看著阿巧。
“你自己去問她。”從阿巧這種懶得回答的語氣,可知所謂“決斷”,是一種她絕不同意的辦法。
“七姑奶奶做事,常常叫人不好琢磨,你先不必氣急,靜下心來再說。”胡雪岩心中暗怪七姑奶奶太魯莽的同時,嘴上卻勸著阿巧。
“要到什麽時候?”阿巧倒真的急了。聲調又抬高了許多,“你猜她怎麽說你,說你滑頭,說你沒常性,見一個愛一個!這種人的良心讓狗吃掉了,勸我們早早分手,不然將來有苦頭吃,我看她的話一點不錯。”
阿巧的一頓數落,胡雪岩被搞得昏頭轉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裏很生氣,氣的不是阿巧,而是七姑奶奶,不但為人謀而不忠,簡直是出賣朋友,彼此這樣交情,怎麽會使這樣見不得人的手段!
胡雪岩氣得臉青唇白,剛要發作,轉念一想:七姑奶奶這麽做,不會沒有道理,她也不是那種不講江湖義氣的人。想到這裏,胡雪岩的怒氣消了一大半。
阿巧見雪岩不出聲了,遂動了氣,她含著淚說:“你看你,我就曉得你變心了。”
胡雪岩自覺無趣,吵下去不是辦法,便站起身來勸道:“夜深了,休息吧。”
說完,他走出套間,一個人到外麵的小**睡去了,可又睡不著,便撚亮了燈,孤坐沉思。
第二天起身,走出套間,阿巧已經坐在梳妝台前了,不言不語,臉色發黃,似有淚痕,不知夜裏哭了多久。
“可苦!”他說,“自己糟蹋自己。”
“我想過了。這事總歸不好了結,你呢,我也弄不過你,算了,算了。”阿巧木然地一麵說一麵擺手,而且將臉扭到一邊,大有一切付之東流之意。胡雪岩心裏陣陣疼痛,但又找不到適當的話去安慰她。
“今天中午要請人吃飯。”他說,意思是要早點出門。
“你去好了。”阿巧說,聲音中帶著些冷漠的意味。
胡雪岩有些躊躇,很想再說一兩句什麽安慰的話,但此時實在沒什麽適當的話可說,也就隻好作罷。
到吃晚飯時,胡雪岩又到了七姑奶奶那裏,一陣寒暄之後,胡雪岩終於繞到了正題:“七姐,昨天晚上,阿巧跟我大吵了一架。”他問,“你到底跟她說了些啥?”
七姑奶奶沒有馬上回答,反問一句:“她怎麽跟你吵?”
“她說我有口風給你,打算不要她了。你知道,根本沒這事。”胡雪岩說完就不勝其累地靠在了椅子上。
“這樣太好了,不如就這樣讓她以為去吧!”七姑奶奶的臉色越來越鄭重,“旁觀者清,阿巧你不能要了。但我仔細替你想過,如果你不肯放手;受累無窮……”
七姑奶奶畢竟是七姑奶奶,她想得很深,正如胡雪岩所想的,,那就是,如今王有齡這座靠山沒有了,這個時候家裏鬧出事來,豈不是雪上加霜?
聽了這些,胡雪岩不禁有些心動了。他也是聰明人,這樣的後果他也不希望出現,對他來說,畢竟生意場重要。
幾天了,阿巧的心情也可想而知。胡雪岩對她若有若無的種種表現,她心痛得在隱隱地滴血,她也是很要強的女人,此刻去強求別人根本不是她的性格,而她又真的舍不得胡雪岩,她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胡雪岩的心情也是既矛盾又痛苦,想想幾年前的相親相愛,幾個月前傳奇般的相逢,他心亂如麻。於是,兩人的世界成了一個死氣沉沉的世界。
“我想修修來世。”阿巧忽然冒出了這麽一句。
“來世我們做夫妻。”胡雪岩話一出口,才覺得有欠考慮。這分明是已經有了分手的意思。阿巧是多麽聰穎的人,馬上聽出話中的意思,胡雪岩沒有馬上回答,他仔細看著阿巧,不知何故飛出了一個這樣的念頭:阿巧當初對何桂清也曾傾心過.到後來不管怎麽說,總是負了心,而且是在何桂清倒黴的時候負心。
就在這一念之間,他自己覺得心腸硬了,用不大帶感情的、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說:“我沒有什麽話好說,你願意修修來世,我也當然隻好希望來世做夫妻。”
“你的意思是,今生今世不要我了?”阿巧轉過臉來,逼視著他問。
他將視線避了開去:“我沒有說這話,不過……”
“別說了,別說了,我懂。”阿巧打斷了他的話,冷笑了一下,轉過臉去,對著鏡子發呆。
胡雪岩一時覺得無聊得很,這種感覺是以前所不曾有的。他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一回家,隻要看見阿巧的影子,便覺得世界上隻有這個家最舒服,萬不得已,不肯再出門,而此刻,他卻突然想到哪裏去走走,哪怕就在街上逛逛也行。有了這個想法,便不可抑製。他站起身來說:“我還要出去一趟。”說了這話,又覺歉然,因而關懷道:“想吃什麽?我給你帶來。”
阿巧隻搖頭,似乎連話也懶得說,胡雪岩覺得心裏一陣陣發冷,抬腳便走出了院子。
茫然閑步,意興闌珊,心裏想些有趣的事,偏偏滿腦子都是阿巧:美目一雙,含情脈脈,甜甜的笑語,像涼爽的秋風,依然在清清楚楚地飄過。他內心突然有了濃重的悔意,急忙掉頭便回。
回到家中,阿巧已不在了,他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問了丫鬟素芳,才曉得她是一個人出去了,沒有叫人陪。
胡雪岩本來的悔意又消散了,阿巧是不是又耐不住寂寞?一想到此,氣不打一處來,便沒有出去尋她。阿巧是在上海混熟了的,料想她也不會出差錯,便一個人回屋去睡了。
一連幾天,沒有阿巧的消息,胡雪岩有些沉不住氣了,便又找到了七姑奶奶,七姑奶奶想了想說:“她在上海的熟人挺多的,會不會到她的舊相識那裏去呢?”想了一下,她又否定了自己:“不會的,阿巧不是那種人。”見胡雪岩沒有言語,她又想了一下,突然道:“她以前可是有眾多姐妹的,會不會是去她們那裏了。我曉得她以前和翠鳳的關係最要好了,不如到她那裏看看。”
七姑奶奶談的翠鳳的確是阿巧從前的一個要好的朋友,如今年過而立,姿色不如以前,便也不能在那紅塵之地久留,於是自己幹起了“鋪房間”的買賣。說白了,此刻她正坐在家中的梳妝鏡前,盯著自己那**裸的身體發呆,她發覺自己還是美的,雖然無情的歲月已在她的眼角刻上了淺淺的幾道皺紋,但無法遮去她那嫵媚的風姿;身體微微有些發胖,可皮膚依舊是那麽白皙。
“快過來吧!”隔壁傳來一個男人迫不及待的喊聲。
她又想:現在這種生活方式是不是應該堅持下去,就是在家裏養人。幾天前阿巧找到了她,兩人好久不見了。以前聽說阿巧從了良,找了個好人家,她有點羨慕,可畢竟那是別人的事,除了祝福她以外,她隻能依舊過自己的生活。沒想到阿巧又找到了自己,而且有種走投無路的情形。聽了阿巧的訴說,她突然有一種世事不可信的感覺。於是當阿巧說要出家時,她沒有什麽驚奇,隻是有二點惋惜之情。
“你真的對紅塵一點兒不留戀嗎?”
“怎麽會不留戀,可我實在是不能再這麽過下去了。那對我自己不好,更對不起何桂清和胡雪岩,這會破壞他們的名聲的。”
“你真的要去?”
“隻有這一條路了。”阿巧眼角開始發潮。
“其實這個塵世也沒什麽留戀的,不就是那麽回事,你要去,我也不攔你。”她停了一下伸頭道,“說不定哪一天我會去找你,那地方又清靜、又悠閑,說起來還不錯。”
“那我就在那裏等著你。”阿巧的淚終於止不住了。
翠鳳輕聲安慰了幾句阿巧,陪她到了附近的棲鳳庵。想想阿巧那時的情形,她惆悵不已。
午後,七姑奶奶找了翠鳳,翠鳳把事情都告訴了七姑奶奶。
當胡雪岩從七姑奶奶那裏得知阿巧已經遁入佛門之後,猶如萬箭穿心,他越發覺得自己的作為太有負於阿巧了,他悔得肝腸俱裂般,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要跑到庵中去找阿巧。
七姑奶奶連忙勸阻說:“阿巧走這一步也是不錯的,事情既然有了個結果,你就不要再放不下了,阿巧也算是修成了正果。”
胡雪岩到底還是重情義的人,他求七姑奶奶去庵裏找阿巧。同時內心決定,一定要照顧她後半生。雖是如此,雪岩知道此生還是負了阿巧,他成了阿巧這輩子心裏最大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