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赴湯蹈火 義不容辭救危難

王有齡的官越做越大,一直升任到浙江巡撫,封疆大吏朝廷二品大員,隻不過受命於危難之中。王有齡當上浙江巡撫沒多久,東南諸省就被太平軍占領了,清軍節節敗退,太平軍銳不可當,很快就占領了南京,定為國都,改名天京。江蘇一失,浙江難保,不久杭州被圍,王有齡幾次向朝廷請求救兵,然而,清將畏敵如虎,皆不敢相救。眼看城中斷糧,難以堅守。

胡雪岩奉王有齡之命,在杭州城被圍困數月將近城破之時,前往上海購糧,一路上太平天國義軍對清軍及各種商人圍追打擊,實在是危險重重。但胡雪岩憑著救民於水火的滿腔熱忱,以及幫助好友王有齡實現報國之誌的願望,沿路直到上海。由於在嘉興附近受太平軍盤問時,一句話不對就被對方粗暴地砍了一刀。一路上無藥可醫,胡雪岩在荒郊野嶺胡亂找些香灰掩敷,從小褂子上撕了些布條紮緊,到上海古應春家中時,傷口已經潰爛,同時身心疲憊。剛住下,胡雪岩就全身發高燒。古應春與妻子七姑奶奶視胡雪岩為可以共患難的真心朋友。因此,古應春與七姑奶奶對胡雪岩照顧得十分細致,為他洗傷,請醫生,弄吃的。胡雪岩一直昏厥了數日,全賴古家悉心照料。由於腿傷一時半刻還好不了,無法行動,這一切自然由古應春代勞。

胡雪岩因一路上太平軍封鎖盤查,根本帶不了銀兩,所以到上海是空手而來,但卻要帶十萬石大米到杭州,途中還有太平軍的盤查封鎖。這件事僅憑胡雪岩個人力量是根本無法做到的。古應春的大力幫忙使他采購糧米一事並無大礙,最最關鍵的是運輸了。雖然聞訊相助的尤五本人是漕幫運輸業的龍頭老大,他的勢力就在於河運,但當時的運河已不通了,嘉興有太平軍把關,這一大批糧食這一關就過不去。唯有考慮海運,海運是沙船幫的勢力,沙船幫與漕幫向來有解不開的過節。沙船幫老大叫鬱馥華,以航行南北洋起家。河海兩運,真所謂“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之間本無恩怨,但自從有南漕河運改為海運之後,情形就大為改變了。他倒還算明事理,認為既然朝廷決定的事,大勢所趨,並非鬱馥華要延攬和兜搶尤五的生意,打碎漕幫的飯碗。但他手下兄弟卻沒有這麽想。加以沙船幫的水手進進出出,目中無人,趾高氣揚,茶坊酒肆,出手闊綽,漕幫兄弟相形見絀,越發妒恨交加,兩幫兄弟之間常常發生口角和摩擦。

有一次兩幫群毆,雖然漕幫欠理,但依照江湖規矩:“江湖事,江湖了。”鬱馥華卻將尤五手下的幾個弟兄,扭到上海縣衙門。知縣劉郇膏是江蘇的能員,也了解到江湖中的漕幫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願多事。同時古應春去說人情,劉郇膏很是知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傳了尤五到堂,當麵告誡一番,叫他將漕幫的幾個弟兄領了回去。

兩幫結怨由此而生。尤五認為,連縣老太爺都知道鬆江漕幫不是好惹的,鬱馥華反倒不講江湖義氣,大家同是“靠水吃水”,一條線上吃飯的人,全然不能互相照應。尤五特地為此召集所屬碼頭的大小頭目,鄭重宣布:凡是沙船幫的事情,鬆江漕幫,不準參與。有跳槽改行到沙船幫去做水手的,就算“破門”,見麵不認。

事情過後鬱馥華也認識到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心中十分不安,幾次托人向尤五致意,希望修好,尤五置之不理。尤五對胡雪岩當年在漕幫經濟困難時,放款給自己,心中十分感激,時常尋機會報答。因此尤五感到如今為胡雪岩的事卻不得不違反自己當初對漕幫兄弟的告誡,要向對方低頭了。

與鬱馥華碰麵,人果然熱情。盡管當時他身價已過百萬,卻待人接物無任何驕橫之態,反倒顯得誠懇謙恭。尤五既為修好,這也是鬱馥華多時心願,鬱馥華當時非常高興。從利害關係上講,沙船幫雖然興旺一時,到底根淺,而漕幫到底根深蒂固,勢力不同,兩幫言歸於好,在沙船幫方麵更為重要。鬱馥華認為兩幫修好,這事值得大大鋪張一番,傳出去足可增添自己的光彩與聲勢。因此,盡管尤五焦急的神情表示他有急事相求,鬱馥華的兒子鬱鬆年也一再提醒,但當天終於沒能把事情敲定。

接下來七姑奶奶也幫了胡雪岩大忙。胡雪岩養傷在床,便托七姑奶奶去照應漕幫請整個沙船幫吃飯的酒席。因為七姑奶奶經過大場麵,輕車熟路,駕輕就熟,辦這樣的事順順帖帖。由於她的身份和性格特殊,胡雪岩與古應春許多不好說出口的話,她都說得極是個理兒,有板有眼的,令在場的所有人都十分佩服。事實也證明她的方法是最好的。當初胡雪岩與古應春的意思是兩幫修好,請尤五拿一個道台的單子去與鬱馥華商談。但身為江湖人的尤五認為這樣做不太好,無奈古應春與胡雪岩都覺此法可行,並力勸他,一時心中猶豫不決。七姑奶奶一聽說此事,馬上找到尤五說:“要做官的出來圓場,就有點吃罰酒的味道,不吃不行……”

“對,對!”尤五一拍大腿,對此大為讚賞,還是同在江湖的妹妹了解自己的心思,了解江湖的做法與規矩。他說道:“你這句話說到我心裏了,小爺叔那裏我實在不好駁,那樣一來的確有點這樣的味道。”

“江湖事,江湖了,”七姑奶奶又來了些慷慨激昂之氣了,向尤五建議道:“五哥,你明天去看鬱老大,隻說目的是為了解杭州之圍和維護小爺叔的交情,向他低頭,請他幫忙。這話傳出去,哪個不識你大仁大義?”

尤五凝神想了一下,覺得十分在理,驟然轉身走了。他已經認可了妹子的話,認為江湖恩怨不必驚動官府,事情進展將會更加順利。

鬱馥華沙船幫海運的事已經敲定了,但還有一樁事情也很重要,即運糧途中的安全保障問題。運輸過程中難保不遇上太平軍,此時太平軍已逼近上海,沿海已有變民打著太平軍的旗號在搶掠,還有從太平軍圍困地方逃出來的饑民等,一旦遇上這些人,誰來抵擋?這些人可都是亡命徒。沒辦法,隻有使用武裝,最好的辦法就是請洋人的洋槍隊,胡雪岩出錢。因為僅僅從洋人那裏購槍,要訓練成百發百中的那種本領,也非一朝一夕之功。這一處古應春又立下了大功,從英租界洋將戈爾那裏雇傭了一支荷槍實彈的武裝保護力量。

運糧船隊由瀏河出長江,經崇明島南麵人海,一共是十八條沙船幫的運糧船。保護船隊的武裝,一共是洋兵一百二十人,一百零八名士兵,十名官長,還有兩個是聯絡官——古應春的弟子蕭家驥和洋行通事李得隆,分坐兩條沙船,插在船隊中間。

胡雪岩在第一條船上。同船的有蕭家驥、李得隆、鬱馥華派來的“船老大”李慶山,還有一個姓孔的聯絡官。一切進退行止,都由這五個人在這條船上商量停當,發號施令。

一上船,胡雪岩就接到警告,沙船行在海裏,忌諱甚多,舵樓上高處供著天後神牌位,兩邊陪供著龍王、龍母的小神龕。船上不準說很多話,如翻、沉、逆、卷、狂、暴、抬、夢、幻、死、傷、倒、沉、栽,等,胡雪岩怕犯沙船幫的忌諱,自己心下打個譜“少說為佳”,在船上便不太說話,閑下來隻躺在船上想心事。但是,別人不同,年輕愛動、思想活躍的蕭家驥雖經常隨洋人海上旅行,但洋人的輪船上並無這些忌諱。姓孔的也常在洋行裏轉,思想行為早已“洋化”,根本瞧不起沙船幫這一套,認為是中國人的愚昧。李慶山和李得隆不用說,本是沙船幫裏的人自然懂得幫裏的忌諱,不該說的不說,該說的還照常要說。相形之下,就顯得平日談笑風生的胡雪岩仿佛心事重重,神情萬分抑鬱的樣子。

於是姓孔的提議打麻將,蕭家驥為了替胡雪岩解除寂寞,特意去請他人局。

“五個人怎麽打。除非一個人做——”

說到“做”字,胡雪岩縮住了口。他記起坐過“水路班子”的船,“夢”字是忌諱的,要說“黃梁子”,便接下去說,“除非一個人做黃梁子。”

蕭家驥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用不著。”他笑著說,“我不想打。胡先生你來,解解煩悶吧。”

於是胡雪岩無可無不可地人了局。打到一半,風浪大作,被迫終止。胡雪岩又回到鋪上去想睡覺,不料船在風浪裏上躥下跳,左右搖擺,不一會兒,就令他大嘔大吐起來,胃裏的食物吐光了,連膽汁也吐了出來。臉色蠟黃,頭昏腦脹,站也站不住,臥也臥不穩,心裏那份難受的勁兒,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

“胡先生,不要緊的!”蕭家驥一遍一遍地來安慰他,“你看我,就沒感覺了,風浪小下來自然就好了。我初次坐海船也是這樣的,要經過兩三次就好了,放鬆情緒不要去想,會好一點兒。”

不光是語言安慰,還有起居上的照料,給他送水,拿來吃的,這是臨上船時,七姑奶奶親手烤製的一袋餅幹,讓蕭家驥帶著,和胡雪岩路上吃。胡雪岩搖頭,蕭家驥告訴他,硬撐著也要吃點東西,別怕吐出來就不吃。胡雪岩拿了一塊慢慢啃,蕭家驥把其餘的餅幹放在胡雪岩床邊盛東西的網籃裏,讓他隨手就夠得著。對待胡雪岩真像對待師傅古應春一樣,尊敬而親熱。胡雪岩十分感動,心裏有許多話,隻是渾身像散架了一樣,沒有精神去說。

入夜風平浪靜,海上湧出一輪明月。胡雪岩暈船的毛病,不藥而愈,隻是感到腹內饑餓,伸手在床邊的網籃裏摸索,驚醒熟睡中的蕭家驥。

“是我!”他謙然說道,“想掏出點兒餅幹吃。”

“胡先生,現在覺得舒服了吧?”蕭家驥立即幫著打開網兜,掏出幾塊餅幹,又接著說道,“尾艙裏還給你留了粥在那裏,我替你去拿過來。”

於是蕭家驥點上一盞馬燈,到尾艙端來一盆粥,另外還有一碟鹹魚,一個鹹蛋。胡雪岩吃得一幹二淨,抹一抹嘴,笑道:“世亂年荒,做人就講究不到哪裏去了。”

“做人不在這上麵,講究的是心。”蕭家驥說,“王撫台交胡先生這樣的朋友,總算是有眼光的。”

“沒有用!”胡雪岩黯然,“盡人事,聽天命。就算到了杭州,也還不知道怎麽個情形,說不定就在這一刻.杭州城已經破了。”

“不會的。”蕭家驥安慰他說,“我們總要朝好的地方去想。”

“對!”胡雪岩很容易受鼓舞,“人,就活在希望裏麵。家驥,我倒問你,你將來有什麽打算?”

這話使蕭家驥有如欣逢知音之感。連古應春都沒有問過他這句話,所以滿腹大誌,無從訴說,不想這時候倒有了傾訴的機會。

“我將來要和外國人一較短長。我總是在想,他們能做的,我們為什麽不能做?中國人的腦筋,不比外國人差,就是不團結,你整我,我整你,窩裏鬥。還好嫉妒,見你有了,不是自己努力超過去,而是算計你,整垮你,你家敗人亡,我才高興。所以我要找幾個寬宏大量、能夠成事,有財大家發的人,聯合起來,跟外國人比一比。

“有誌氣!”胡雪岩脫口讚道,“我算一個。你倒說說看,怎麽樣跟他們比?”

“自然是做生意。他到我們這裏來做生意,我們也可以到他們那裏去做生意。在眼前來說,中國人的生意應該中國人做,中國人的錢也要中國人來賺。隻要便宜不落給洋人,不必一定要我發達。”

胡雪岩將他的話細想了一會兒,讚歎著說:“你的胸襟了不起。我一定要幫你,你看,眼前有啥要從外國人那裏搶過來的生意?”

“第一個就是輪船。如今河運、海運都讓外國人的輪船包了,中國人的貨物本該中國人來運,為啥便宜了洋人;再有就是生絲買賣,中國人的幾千年的國粹就是絲綢,要辦咱們中國人的剿絲廠、紡織廠,讓絲綢這個古老的國粹發揚光大。”

於是,從這天起,胡雪岩就和蕭家驥談開辦輪船公司和開辦紡織廠的計劃,直到沙船將進鱉子門,方始停了下來。

依照預定的計劃,黑夜偷渡,越過狹處,便算脫險。沿錢塘江往西南方向走時,正遇著東北風,所以很快到了杭州,停泊在江心。但是,胡雪岩卻不道如何跟城裏取得聯絡。從江心遙望江岸,杭州的鳳山門外,被太平軍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真是水泄不通,再看遠處,太平軍簡直如啃骨頭的螞蟻一樣,黑鴉鴉密層層包裹著杭州城,不啃光這塊骨頭決不收兵。麵對如此境況,誰也不敢貿然靠岸。

“原來約定,是王雪公派人來跟我聯絡,關照我千萬不要上岸。”胡雪岩說,“我隻有等、等、等!”

王有齡預計胡雪岩的糧船也快到了,此時全力所謀求的就是打通一線之路,直通江邊,可以運糧人城。無奈城池被圍,戰守俱窮,因而憂憤成疾,肝火上升,不時吐血。一吐就是一碗,失血太多,頭昏目眩,臉如金紙。卻不肯下城休息,因為休息亦歸無用,倒不如勉力支撐,反倒可以起到激勵士氣的效用。

王有齡試圖派人出城聯絡,可幾次也沒成功,都被太平軍俘擄去了。城中派出去的人因多日缺少飲食,不是麵目浮腫,就是骨瘦如柴,麵色青黑,說話有氣無力,一眼便知,雖然都換了百姓服飾,但還是被太平軍當做奸細捉了去。

胡雪岩度日如年,眠食俱廢,三天過去了,毫無動靜。護船的孔聯絡官,認為身處危地,如果不速做處理,後果不堪設想。他不斷催促胡雪岩,倘或糧食無法運進杭州,就按原定計劃,改運寧波。沙船幫的船老大李慶山口中不說,神色之間也頗為焦急。這使得胡雪岩更為焦躁,雙眼發紅,終日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麽,看樣子快要發瘋了。”得隆哥,”蕭家驥對胡雪岩勸慰無效,隻好跟李得隆商議,“我看,事情不能不想辦法了。這樣等下去要出事的。”

“是呀,我也這樣想。不過有啥辦法呢?困在江心動彈不得。”李得隆指著岸上說,“太平軍像螞蟻一樣,將杭州城圍得密不通風,城裏人怎麽出得來?”

“城裏人出不來,我們能不能想法子進城去,討個確實口信,不行的話,胡先生也好早做打算。這樣傻老婆等野漢子,等到哪天是個頭兒哇?”

於是,蕭家驥和李得隆商量了由蕭家驥進城通信,如何上岸,如何混過太平軍陣地,如何聯絡進城,種種細節,都商量妥當,才跟胡雪岩去說。胡雪岩同意了這個方案,又豐富了這個方案——整條方案最主要的一點是蕭家驥要大大方方地坐船上岸,冒充上海英商的代表,向太平軍兜售軍火。蕭家驥會說英文,對上海洋行又熟悉,人又機靈,太平軍都是農民出身,拿外國人唬他們就不會有太大危險。

胡雪岩又說:“給王中丞(王有齡)的信是絕對不能帶,見了王中丞,你就說,你的小兒子苕雲不是托付給胡雪岩了嗎?他讓你盡管放心。”胡雪岩說到這裏,又對蕭家驥解釋說:“王中丞向我托付最鍾愛的五歲小兒苕雲,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苕字是草字頭加個召字,雲是雲朵的雲,你要記牢了。這就全當聯絡暗號,你跟他說了,他就會相信是我請你去的。”

蕭家驥坐船上岸,果然被太平軍捉去,但是見他與眾不同,也沒難為他,蕭家驥說自己是上海洋行來向太平軍販賣軍火的,便被留下等待往上稟報。當夜,恰逢王有齡派兵出城,想殺開一條血路接應糧船。怎奈良將不趨餓兵,被太平軍打得大敗而回,蕭家驥混跡其中,借此進了杭州城。

蕭家驥進了杭州城,城中餓殍遍地,無人掩埋,散發著惡臭,眼看瘟疫就會降臨到這座城市,他在死人空裏,跳著腳繞著彎總算來到了浙江巡撫府衙。經門子通稟來到上房,王有齡躺在一張靠牆的**,麵孔青黑,眼窩深陷,由他的大兒子扶著坐起來,整個身子都在索索地抖。蕭家驥以大禮拜見。王有齡剛想往起一站,力不從心,又跌坐在床邊上,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才開得口,隻叫:“蕭義士,蕭義士,萬不敢當。”

蕭家驥敬重王有齡的孤忠苦節,依舊恭恭敬敬地一跪三叩首。行了大禮,王有齡把手亂搖,口中連說:“擔不起!擔不起如此大禮!”隻好由王有齡的大兒子崳雲還了禮,然後端張椅子,請他在王有齡床前坐下。

“王中丞王大人啊!”蕭家驥隻叫出這一聲,下麵的話就說不出來了。這倒不是怯官,隻為一路而來,所見所聞,是意想不到的觸目驚心。特別是此一刻,王家上下,一個個半死不活,臉色青黑,形如骷髏,說話有氣無力,走路腳步踉蹌,身不由己地飄來**去,真如鬼影憧憧,以至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此身究竟是在人間,還是在地獄?因而有些神智恍惚,一時竟想不起話從哪裏開頭。加上見到王有齡,曆盡千辛萬苦,簡直是鬼門關裏爬過了一回。心中淒然,喉頭發緊,叫了一聲之後,更是悲從中來,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王有齡見蕭家驥如此,眼圈也紅了,但他很快抑製住了自己,先問起話來:“令師古應春我也見過,我們還算是幹親。想來他近況很好?”王有齡所說的幹親,也是從胡雪岩那裏論來的:胡雪岩和王有齡是結拜弟兄,胡雪岩又和尤老五是結拜弟兄,古應春是尤老五的親妹夫,這樣拐彎抹角聯係在一起,其實都是朋友而已,不過王有齡這樣一說顯然把關係拉近了。

“是,是。托福,托福!”等話出口,蕭家驥才發覺一開口就把話說錯了。王有齡眼前已到了山窮水盡的這般光景,還有何福可托?說這話,豈不令王有齡著惱。這樣想著,急忙掩飾自己的失言,緊接著又說:“王中丞忠義節貞,知道杭州情形的人,沒有一個不感動的。都拿王大人和何大人相比——”

這又失言了!何桂清棄常州而逃,拿他相比,自是對照,仿佛王有齡必與杭州共存亡似的。蕭家驥既悔且愧又自恨,所以語聲突住。平日伶牙俐齒的人,這時變得笨嘴拙舌,不敢開口了。誰知道這話倒是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王有齡不但不以為話有些難聽,臉上分明有了幾分欣慰的笑容。

“上海五方雜處,議論最多。”蕭家驥見王有齡笑了,就又補充了一句。

他問,“他們是怎麽拿我跟何製軍相比?”

既然追問,不能不說,蕭家驥定定神答道:“都說王大人才是大大的忠臣。跟何製軍一比,孰個賢哪個不肖,更加分明了。大家都在企求神明保佑王大人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呢。”

“唉!”王有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有這番輿論,可見世間之人自右公道之心。”他略停下又問,“雪岩可有信給我?”

“怕路上遇到太平軍,胡先生沒有寫信,隻有口信。”蕭家驥心想,胡雪岩所說,王有齡向他托孤的話,原是為了征信之用,現在王有齡既已相信自己的身份,這話何必再提,免得惹他傷心,所以接下來便談正題:“采辦的米,四天前就到了,停在江心。胡先生因為王大人曾交代,米船一到,自會派人和他聯絡,所以不敢離開,一直等到昨天,並無消息,胡先生焦躁得食不甘味,夜不安枕,特地派我冒險上岸來送信,請王大人趕快派兵,打通糧道,搬運上岸。”

話還未完,王有齡雙淚直流,不斷搖頭,哽咽著說:“你們糧船一到,城中了望哨就已看見,想了多少辦法盡皆失敗,昨夜也派兵出城了,餓兵連槍也拿不動,一觸即潰。沒有用!叫太平軍困死了。困得一點氣力也沒有了。可望而不可及。有飯吃不到口,真叫我死不瞑目……”

說到這裏,悲痛的心再也控製不住,號啕大慟,王家上下老小,呼天叫地,悲聲直上幹雲。蕭家驥哪裏就受得這般場麵,心頭一酸,眼淚潸潸而下,到後來,也竟是號啕在一起了。

“眼淚相對眼淚流,淚眼勸慰淚眼收。眼淚流訴淚眼事,淚眼空對眼淚愁。”幾番相互勸慰,方才收住了眼淚。蕭家驥重拾中斷的話題,要討個確實主意。問到這話,又惹得王有齡傷心。這是唯一的一條生路,關係全城數十萬生靈,明知是可望而不可及,卻又難下決斷,如讓糧船走,那就是宣布進入鬼門關,再無一點希望!不走等機會又如何?能辦得到這一點,自然最好。但明明知道,也不過畫餅充饑,望梅止渴。雖有這許多米停泊在錢塘江心,卻是取之不來,王有齡多麽希望有神仙相救,絕處逢生。

——王有齡見過這樣絕處逢生的事,幼時見鄰家失火,有個腿不能動躺在**的人,居然能健步衝出火窟。人到絕處想求生時,那份潛力的發生,常常是不可思議的。

然而這到底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此時的王有齡更應該為胡雪岩設身處地想一想:這許多米擺在錢塘江心,太平軍明知是救濟杭城的糧船,就算他軍中不缺糧,但為了把敵人陷於絕境,也必然千方百計去奪糧。或者不惜一切代價去毀糧,到那時,胡雪岩十有八九會葬身在錢塘江中,如今糧船已到達四日,太平軍曾派小股船隊試探,被洋槍隊趨走,危險程度也在與時俱增。轉念到此,王有齡又一次淒然淚下,搖頭長歎道:“罷了!罷了!我何苦還要‘臨死還拉個墊背的’?蕭義士,你跟雪岩說:我已是山窮水盡,別無它路,隻能坐以待斃。請他快快離開險境,走吧!”

其實,這也是蕭家驥出生入死進了杭城想討回的一句話,但聽王有齡萬般無奈地說出口來,他反倒心裏軟了下來:“王大人,再籌劃籌劃看!”

“不用籌劃了。日日盼望,夜夜盤算,連想派個人和雪岩聯絡,都不容易辦得到。唉!”王有齡痛心欲絕地說,“我什麽都不錯,錯就錯在當初有人勸我從城上築一條斜坡,直到江邊,派重兵把守,以保糧路。我怕勞役民怨,而且工程浩大,擔心半途而廢,枉費民力,沒有去辦。如今想來,我還是書生意氣,不稱職做這個撫台。”

蕭家驥說:“王大人不必自責了。”

王有齡似乎沒聽見蕭家驥的勸慰,仍是自己說道:“第二錯,太平軍圍城未堅之時,我應親自出馬去求救兵,或許還能說動帶兵的帥爺們來解杭州之圍,頂起碼不能讓太平軍形成鐵壁合圍之勢,杭州還有一線希望……”

等王有齡悲傷略減,蕭家驥提出一個辦法,也可以說是許諾,而實在是一線希望——希望糧船能再等待三天,更希望城內官軍能在這三天內,殺出一條血路,運糧上岸。

“但願如此!”王有齡強自振作地說,“我們內外努力,盡這三天以內拚一拚命。”

“是!”為了鼓舞城內官兵,蕭家驥又大膽做了個許諾,“隻要城內官兵能夠打到江邊,船上的洋兵一定會來接應。他們的人數雖不多,火器相當厲害,很得力的。”

“能這樣最好。果然天從人願,杭州能夠解圍,將來洋兵的犒賞,都落在我身上。多了怕不行,兩萬銀子!”王有齡拍著胸脯說,“哪怕我變賣薄產來賠,都不要緊。”

“是了。”蕭家驥站起身來說,“我跟王大人告辭,早點回去辦正事。”

“多謝你,蕭義士。”王有齡衷心感謝地說,“杭州已不是人間,簡直是煉獄。蕭義士出生人死來送信,可說是浩若長天的義氣肝膽,這份雲天高義,不獨我王某人,就是杭州全城的文武軍民,無不感戴蕭義士的大恩大德!”他一麵說,一麵顫巍巍地起身,“請受我一拜!”

“不敢當,不敢當!”蕭家驥慌忙扶住,“王大人,這是我義不容辭的事。”

一個堅辭,一個非要拜謝,僵持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由王有齡的長子代父行禮。蕭家驥自然也很感動,轉念想到生離幾乎等於死別,不由得熱淚盈眶,喉頭梗塞,隻說得一聲:“王大人,請保重!”扭頭就走。

踉踉蹌蹌地出了中門,隻聽見裏麵在喊:“請回來,請回來!”

請蕭家驥回去,王有齡另有一件大事相托,將他的“遺疏”交給蕭家驥:“蕭義士!”這一次王有齡的聲音相當平靜,“請你交付雪岩保管。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隻聽杭州失守,就是我斃命之日。請雪岩拿我這篇“遺疏”,麵呈江蘇薛撫台,請他代繕出奏。這件事關乎我一生的結果,蕭義士我重重拜托了。

見他是如此肅穆鄭重的神情,蕭家驥不敢怠慢,重重地應一聲:“是!”然後將那道“遺疏”的稿子折成四疊,放在貼身的小褂子的口袋中,深怕沒有放得妥當而遺失,還用手在衣服外麵按了兩下。

“喔,還有句話要交代,這道‘遺疏’請用我跟杭州守將瑞將軍兩個人的銜名出奏。”王有齡又說,“我跟參將瑞將軍說好了,一起殉節,決不獨生。”聽他侃侃而談,真有視死如歸的氣概。蕭家驥內心的敬意,淹沒了悲傷,從容拜辭,“王大人,”他說,“我決不負王大人的重托。但願這個稿子永遠存放在胡先生手裏!”

“但願如此!”王有齡用低微但很清晰的聲音說,“再請你轉告雪岩,千萬不必為我傷心。他已盡了情義,為國、為民、為杭州、為我本人,他已是竭盡忠孝節義了。”

胡雪岩豈有不傷心之理?接得王有齡的“遺疏”,他的眼圈就紅了,而最傷心的,則是王有齡已絕了希望。他可以想象得到,王有齡原來一心所盼的糧船,隻怕胡雪岩不能順利到達上海;到了上海辦了糧食,又怕不能衝破沿途的難關到達杭州。哪知千辛萬苦,將糧運到了,卻是可望而不可及,從此再無指望,一線希望消失,就是一線生機斷絕。”哀莫大於心死”,王有齡的心已化死灰,有生之日,待死之時,做人到此絕境,千古所無,千古所悲。

然而胡雪岩卻還是要為王有齡尋找希望,希望在這三天中神兵天降,殺開一條血路,來到江邊,將糧船接應上岸,糧食運進杭州城。這是個飄渺的希望,但就是這個飄渺的希望也很快破滅了——形式在一夜之間急轉直下,變得異常險惡了。太平軍一船一船地在周圍盤旋,位置正在槍彈夠不到的地方。而且越聚越多,其意若何,不言而喻,奪糧!因此,船上的所有人都已變顏變色,誰肯作此無謂的犧牲?洋兵們更是不斷催促,所帶槍彈有限,上次小接火,已經耗去一部分子彈,太平軍如螞蟻般多,後果不堪設想。

李得隆來找胡雪岩。

“要請他們等三天,隻怕很難。”李得隆說,

“派去的人沒有回來,總要有了確實的信息再說。這句話在道理上他們就不願也沒奈何。現在家驥回來了,剛才一談杭州的情形,大家也都知道了。沒有指望的事,白白等在這裏冒極大的危險,他們是不肯的。”

“無論如何要他們答應。來了一趟,就此回去,與心不甘。再說,有危險也不過三天,多的危險也冒過了,何在乎這三天?”胡雪岩還是執拗地說。

“那——好吧!跟洋兵們說明白。”李得隆說,“隻怕沙船幫那裏也不大肯。”

“隻要洋兵肯了,他們有人保護,自然沒話說。這件事要分兩方麵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胡雪岩說,“請你們兩位跟聯絡的人去說:我有兩個辦法,隨他們挑。”

“第一個辦法,如果城裏能殺出一條血路,請他們幫忙打,王撫台犒賞的兩萬銀子,我一到上海就付,另外我再送一萬。如果有陣亡受傷的,撫恤照他們的營規加一倍。這樣等過實足三晝夜,如果沒動靜,開船到寧波,我送三千兩銀子。”

“這算得重賞了。他們賣命也賣得過。”李得隆又問,“不過人心不同,萬一他們不肯,非要開船不可呢?”

“那就是我的第二個辦法,他們先把我推到錢塘江裏再開船。”

胡雪岩說這話時,臉色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李得隆、蕭家驥悚然動容,相互看看,久久無語。

“不是我嚇他們!我從不說瞎話,如果仁至義盡他們還不答應,你們想想,我除死路以外,還有什麽路好走?”

由於胡雪岩不惜以身相殉的堅決態度,一方麵感動了洋兵,一方麵也嚇倒了洋兵。他們通過聯絡官提出一個條件,要求胡雪岩說話算話,到了三天一過,不要再出花樣,拖延不走。

“人本不該與天爭,天欲亡杭城,我們也救之不得。”胡雪岩說,“留這三天是盡盡人意而已,我也知道人不勝天。”

話雖如此,胡雪岩卻是廢寢忘食,一心以為果有神兵天降一說,日日夜夜在船頭凝望。錢江潮湧,每日漲退的潮聲,雖淹沒了胡雪岩吞聲的飲泣,但隆冬季節裏江風透骨,冬夜寒重,引發了他的劇烈咳嗽,卻是連船艙中都聽得見的。

“胡先生,”蕭家驥勸他,“王撫台的生死大事,都在你身上,還有府上一家,都在盼望安然而返。先生千斤之軀,豈可以這樣不知道愛惜?”

晚輩有責備之詞,情意格外殷切,胡雪岩不能不聽勸。但睡在鋪上,卻隻是豎起了耳朵,偶爾聽得巡邏的洋兵一聲槍響,都要出去看個明白。

縱然度日如年,三天到底還是過去了。洋人做事,絲毫沒有通融,到了實足三晝夜屆滿,正是晚上八點鍾,卻非開船不可。

胡雪岩無奈,撲通一聲跪在甲板上,將頭觸船板,乒然有聲,別人拉扯不住,磕了五個響頭,別人拉起來,額頭已磕破。又望北拜了五拜,大呼一聲:“有齡兄——雪岩與兄永別了!今生再不能與兄相聚,若要相會,除非夢裏,失去雪兄,雪岩從此失去‘五義’之首了——”

胡雪岩如此,全當生祭。然後痛哭失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