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施以援手 結義仁心真君子
阜康錢莊江蘇分號在胡雪岩兢兢業業的經營下,一日勝過一日,漸漸紅火起來。胡雪岩心裏舒了一口氣。如果這個錢莊能夠照現在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下去,用不了幾年,便有上百萬的本錢了。到時他就可以完全自主,不再處處受製於江蘇巡撫陳桂機。
說起陳桂機,胡雪岩常常感到十分頭痛。阜康錢莊江蘇分號的興旺,自然離不開陳桂機在官場上的照顧和幫忙。但是陳桂機這個人過分貪婪,開始這幾年錢莊賺的錢大部分都交給他了。他還經常不滿足,又私自從官庫提來幾百萬兩銀子,要胡雪岩替他放貸。世上沒有那麽容易發財的好事。當時的江蘇市場已經飽和,一時之間沒有貸款的人,就算有,胡雪岩也未必肯做。因為自從阜康錢莊江蘇分號建立後,在陳巡撫的大力支持下,已經把別家錢莊的生意搶去了大半,各大錢莊生意日漸清淡,意見頗多,正在時刻準備聯合起來對付阜康。胡雪岩得知消息後,暗自心驚,俗話說:“寧肯打虎,莫犯眾怒。”這個利害關係胡雪岩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胡雪岩知道,陳桂機拿到阜康分號的銀子,大多是從官庫銀中私自提出的。以前可以這樣做,那是因為沒有本錢,不得不出此下策,但如今生意蒸蒸日上,又何必去冒這個風險。並且現在阜康分號已經成為鎮江各大錢莊的眼中釘,人家正想方設法挑阜康錢莊分號的毛病,尋找弄垮錢莊的機會呢!
陳桂機對胡雪岩的擔憂嗤之以鼻,已經錢迷心竅,他把胡雪岩叫到巡撫府說:“雪岩啊!你怕什麽?老夫在朝中的關係鐵得很,出不了事的。現在錢莊的生意正興旺著呢,本錢愈大,賺得也多。當初你不是還嫌老夫本錢給你太少嗎?我看你幹脆再加把勁,把鎮江其他錢莊的生意都搶過來,到時候江蘇就成了咱們自己錢莊的天下了。”說完,他極為狂妄地大笑起來。
胡雪岩知道勸不動陳桂機,便一心情十分沉重地出了巡撫府門。他回到家中,給揚州的王有齡寫了一封信。
在信中,胡雪岩不無擔憂地說:“陳桂機如此狂妄自大,早晚有一天會出事的。”同時,他極其善意地提醒王有齡不要和此人走得太近。
事實證明,胡雪岩的擔憂並不是多餘的。沒有多久,修建運河的工人開始鬧起事來,要求官府把拖欠已久的工錢發給他們。工人做事,一向都是工頭給錢,為何要官府還他們的工錢呢?
原來,陳巡撫事先已經把庫銀提出來在外麵放了貸,工程弄好之後,一時沒錢兌付,所以陳桂機遲遲不肯驗收工程。工程所需費用都是這些工頭借來的“驢打滾”高利貸,每天的利息高得驚人,他們隻想早一天從官府手中拿到錢好還貸。如今陳巡撫這樣一搞,弄得他們水深火熱。他們在心中惡狠狠地咒罵道:“陳桂機,你也太過分了,竟不顧我們的死活,好!老子們也給你點厲害瞧瞧。”
這些工頭聯合起來,最後私下商定,工人的工錢暫時不發。這下可把事情愈鬧愈大了,那些工人都是運河兩岸的農民,做完事後還想再去找別的活做。現在工頭不發給他們錢,讓他們想走也走不了。他們找工頭,這些工頭便說官府沒有給錢,他們也無力支付。
過了十多天,這些農民再也忍無可忍了,便集結了幾百人蜂擁到巡撫府門前,口口聲聲要求官府付錢給他們。
陳巡撫非常震怒,派出幾百名兵勇,抓了為首鬧事的幾個農民,關進了大牢。不料此舉更加惹惱了那些農民,到後來人越來越多,巡撫門前竟然聚集了數千之眾,大有不給錢就要拚命的架勢。
胡雪岩得知此事,連連叫苦,趕緊叫人先從自己的錢莊提了幾百萬兩銀子,把官銀全數補上。胡雪岩又去見陳巡撫,好言勸說他把錢付給工頭,先把農民安撫下來。
陳巡撫見事情的苗頭不對,也怕事情鬧大後不可收拾,於是聽從胡雪岩的建議,把錢付給了工頭,又把那幾個抓起來的農民放了。於是,聚在巡撫府前的農民才漸漸散去。
農民雖然散去了,但此事卻遠遠沒有就此了結,反而越鬧越大,最後竟鬧上朝廷。朝廷的軍機處接連收到幾封控訴陳桂機的告狀信,聲稱陳巡撫政行苛刻,結黨營私,挪銀放貸,貪汙受賄,無法無天c其中有幾個軍機大臣因以前曾受過陳桂機的好處,便暗中把這些信扣下。該著陳桂機倒運,有一封信卻落到前任江蘇巡撫現在的軍機大臣努赤的手中。他一看是舉報陳桂機的,心中異常地高興,覺得報仇的時候到了,就背著其他軍機大臣把這封信呈給皇上。皇上一看,大吃一驚,說:“聽說江蘇的陳桂機向來為官清正,十分廉潔,怎麽會有這種事呢?”當即便欲下旨派人到江蘇查證。
努赤一時也弄不準信中情況是否屬實,便進一步建議:“皇上,這幾封信尚不知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皇上明裏派人前去,隻怕打草驚蛇;如果是假,反倒損了陳大人的名聲,不如派一個人帶著皇上的旨意微服私訪。”
皇上覺得此計甚好,於是接受了。但派誰去呢?這時,努赤毛遂自薦,皇上也同意了。又立即親自寫了禦旨,賜努赤尚方寶劍,指示他如果發現陳桂機真的有不法行為,可以立即將他停職查辦,由努赤代江蘇巡撫之職。
領了皇上的旨意後,努赤帶了幾個親信,便匆匆地趕往鎮江。努赤手中有皇帝聖旨、尚方寶劍,大權在握,發誓非要找到陳桂機的破綻,置他於死地。由於努赤以前在江蘇當過巡撫,對此處的情況非常熟悉。來了之後,明察暗訪,不久就掌握了證據,查到陳桂機故意拖欠工錢,激起民變。
努赤立即把那些工頭召來,嚴厲地詢問詳情,那些工頭見到皇上的欽差親自問案,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努赤威脅他們,說煽動民變,是誅九族的大罪。那些工頭哪裏經得起如此嚇唬,便把他們為得到工程向陳巡撫行賄的事都一點不漏地如實招了。努赤讓工頭們寫下供認狀,簽字畫押。努赤帶著幾名親信,直接到了巡撫府,叫陳桂機接旨。大難臨頭的陳桂機這時還一無所知。出來之後,努赤當即宣讀聖旨,將他停職查辦,由自己代行巡撫之職。由於努赤是微服私訪,此行沒露一點行跡,陳桂機毫無心理準備,隻有束手就擒。努赤以前受過陳桂機的排擠刁難,這次卷土重來,本意就是要從嚴查處,以此報仇而後快。將陳桂機革職之後,努赤親自開堂審案,先將那些工頭喚來,把陳桂機受賄的案子先定了下來。又將此事呈報皇上,如努赤所預計的那樣,皇上龍顏大怒,說:“陳桂機一向官譽甚佳,想不到竟然是個虛偽小人,一定要重重查處!”既然受賄之事鐵證如山,皇上又已放話,就算陳桂機在朝中的關係有多硬,那些人也沒有辦法替他辯護。努赤派人抄了陳桂機的家,當場查出二十多萬兩銀子。還把陳桂機的妻子、兒女全都關進牢中,繼續追查贓款。
陳桂機被抄家的事傳遍了鎮江,也傳到了胡雪岩的阜康錢莊分號。這些天從表麵上看,阜康錢莊分號還是十分平靜,夥計們仍然都在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然而,陳桂機那裏出了那麽大的事,怎麽可能平靜得下來呢?陳桂機拿著官庫銀子在阜康錢莊中放貸,損公肥私。這一項要被努赤查出來,錢莊被查抄,每個店員都可能被拘押,人們的心中都是忐忑不安。尤其是胡雪岩,他在得知此事後,心知大禍臨頭。胡雪岩先想到的是:要見陳桂機一麵,問他有什麽打算。
這時陳桂機府上的陳總管又偷偷來找胡雪岩。兩人匆匆商議後,決定先到陳桂機被押的牢房去探望。
兩人想方設法向那些獄吏塞了幾千兩銀子,打通了關節。胡雪岩和陳總管這才得以家人的名義前去探監。兩人跟隨著獄吏,走進牢獄。大牢之中,暗無天日,散發出陣陣惡臭,熏得兩人差點吐出來。不時有接受審問的犯人被獄吏用刑,拷打得鬼哭狼嚎,發出聲聲慘叫。兩人聽得毛骨悚然。
獄吏打開一扇小門,對兩人冷冷地說:“就是這兒了,你們快一點出來。”
兩人走進牢裏,隻見陰濕的地麵上躺著一個人,走近一看,正是陳桂機。陳桂機此時早已心如死灰,根本不會想到有人來看他,還以為是獄吏來查監,麵向牆壁,動也懶得動。
胡雪岩走近,說:“大人,我是胡雪岩。”
陳桂機聽了驀地回過頭,坐了起來:“雪岩!”說完失聲痛哭起來。自從努赤下令將他打人死牢後,陳桂機雖在牢獄之中,但平時他善於籠絡人心,牢中的官吏又多半是他的舊部屬,所以日日都有些心腹小廝前來為他通風報信。先是了解到努赤在大力追查,陳桂機想努赤與自己一向交惡,這次落到他手中,他一定會落井下石,竭盡心力地將自己置於死地。不過陳桂機心裏又想起朝中還有些自己多年交往的老關係,他們之中一定會有人在皇上麵前替他求情,全力救援自己,情況再壞總可以保住自己的一條性命。誰知道,後來心腹告訴陳桂機,皇上龍顏大怒,他自忖此番必然命不得全,不免心中絕望。今日見到胡雪岩,陳桂機更是備感淒涼,競大哭了起來。
胡雪岩勸道:“大人,現在流淚又有何用。事情緊急,現在最重要的是尋思一個挽救之策!”
陳桂機無可奈何地止住淚水道:“隻好找京中一幫故舊,在皇上麵前替我說情。”
胡雪岩深知陳桂機與努赤素有矛盾,努赤此行完全是出於打擊報複陳桂機。所以,他不以為然地說:“大人,解鈴還需係鈴人。我看還是得從努赤那兒著手,隻有打通了他的關節,才行得通。”
陳桂機冷笑道:“雪岩,你好糊塗,努赤與我素來不和.此舉分明是要置我於死地,要想打通他的關節,豈不是緣木求魚?”
胡雪岩認為皇上隻聽努赤一人之詞,隻要能改變努赤對陳桂機的印象,皇帝那兒也就好辦了。說:“大人,既然事情已發展到了這一地步,隻有試試了。努赤那邊,由我去疏通。京中的官員,由陳總管去聯絡。”
陳總管想到皇上已經龍顏大怒,又有誰敢違背皇帝的聖意呢?因而歎道:“人情淡薄,如今大人正在危難中,那些京中的官兒,個個都是見風使舵,問都不曾問過一聲,要他們出麵,恐怕甚難!”
陳桂機此時狠狠地說:“這些勢利小人,以前我送他們那麽多銀子,全都是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好,我全都招出來,讓他們個個不得好死。”陳桂機準備孤注一擲。
胡雪岩大驚,連忙好言勸解:“大人,萬萬不可,落難之時,正是四處尋求關係之時,大人若告發這些人,那誰還會替大人說好話呢?”
這時,獄吏卻已經匆匆進來催促他們道:“快走,快走,巡撫來提人了。”
胡雪岩和陳總管無奈隻好急匆匆地出了門,又再三地叮囑陳桂機:“大人,請記住我的話。”
回去之後,胡雪岩吩咐陳總管先去京城。他則冥思苦想,尋思著怎樣才能夠順利地打通努赤這一關。
這天上午胡雪岩正在錢莊,忽然夥計阿福跑進來,驚慌失措地大喊:“胡先生,不好了!不好了!衙門有人來找你!”胡雪岩心裏倒十分坦然。因為在鎮江,眾人皆知陳桂機與胡雪岩的關係非同尋常。因此,自從陳桂機被抓之後,胡雪岩知道努赤早晚會來找自己。他心裏想:來得正是時候,我正想去會會這個努赤呢!
胡雪岩隨著兩個差役,到了衙門。令胡雪岩十分意外的是,努赤並沒有在大堂中審案,而是把胡雪岩帶到一間小屋子裏。努赤坐在正中,旁邊坐著一個師爺,左右站著兩名侍衛。胡雪岩心中暗想,不是為了審案,又是為了什麽,心中不時地猜測著努赤找自己的真實意圖。
努赤看胡雪岩十分年輕,覺得十分意外。他先禮後兵,和顏悅色地說:“你,就是阜康錢莊的大老板胡雪岩?”
胡雪岩點頭道:“小人正是胡雪岩。”
努赤招呼他坐下,有些居心叵測地說:“胡雪岩,聽說阜康錢莊江蘇分號的生意比別處都好?”胡雪岩知道對於努赤這種人不可能有半點隱瞞,便說:“大人,阜康錢莊江蘇分號生意好,全仰仗著前任巡撫陳桂機的幫忙。”努赤這下子倒無話可說了。他本以為胡雪岩一定會百般否認與陳桂機的關係,哪知道胡雪岩竟然不遮不攔地全說了。他不由愣了一下,然後端起官腔狠狠地說:“喔,你倒挺坦誠的,來,把你和陳桂機之間的事說出來讓我聽聽。”
胡雪岩正氣凜然地說:“我們之間也沒什麽事,隻不過我是一個外地人,在鎮江開錢莊,人生地不熟,所以我曾上門拜訪過他,此後他對我們錢莊的生意就十分照顧。”
努赤不相信胡雪岩的話,冷笑一聲:“你們的關係就這麽簡單,可是有人說陳桂機在你們阜康錢莊存了不少錢?”
胡雪岩毫不示弱地說:“大人,此話就怪了,阜康是錢莊,陳桂機要來存錢,我還能回絕嗎?再說他也沒存多少錢,前後一共五萬兩銀子,我現在才知道這筆有可能是贓款,特地帶來了。”說完,胡雪岩主動地從懷中拿出一個折子,這是他很久以前就準備好的,當時他就怕有這一天,過分貪婪的陳桂機會出事。
努赤怒目而視,說:“這可就怪了,陳桂機那麽多的家當,怎麽會在你們阜康就隻有這一點存款嗎?為什麽別人都說陳桂機是阜康錢莊的後台老板呢!”
胡雪岩理直氣壯地說:“大人,陳桂機在阜康錢莊的存款就這麽多。如果大人不相信,歡迎大人去查。至於後台老板之說,純粹是謠言。阜康錢莊是我胡雪岩一手創辦起來的,本部在杭州,除了鎮江,湖州、揚州都有分號,一切都由我說了算。他們有什麽證據說陳桂機是後台老板呢?”胡雪岩這話正好問中要害。雖然鎮江人都知道胡雪岩的阜康錢莊江蘇分號與陳桂機的關係匪淺,但到底是什麽關係,外麵卻無人能說得清楚。以前雖然陳桂機把官銀私自弄到阜康做本錢,但現在,胡雪岩已將那幾百萬兩銀子還了回去,挪用庫銀這一點努赤是查無實據。努赤氣急敗壞地說:“胡雪岩,既然你和陳桂機一點關係也沒有,那為什麽那些工頭都說陳桂機要他們找你貸款呢?”
胡雪岩卻反問努赤:“大人,您這話問得奇怪了。陳桂機是不是這樣跟他們說過我是不知道。我隻想說,阜康錢莊的利息比鎮江其他錢莊要低得多,即使陳大人跟他們提了一下,這難道有什麽不對嗎?”
努赤見從胡雪岩嘴中問不出名堂,不禁大怒:“胡雪岩,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以為你不承認,我就查不出證據來?我告訴你!陳桂機這次是死罪難逃。就憑我現在手中已獲得的證據,隻要上奏一本,他就算有十個腦袋,也早被砍光了!”
胡雪岩對努赤的威脅並不放在心上,而是仰頭大笑:“真是想不到,大人居然是這種人!”
努赤愣住了:“你說什麽?”
胡雪岩說:“大人,我聽說大人向來喜讀孔孟書,是旗人中少有的儒士。本以為大人一定從孔孟書中獲得不少修、齊、治、平,為人、做官的道理。現在看來,大人還是僅得皮毛而已啊!”胡雪岩的既捧又貶,令努赤一時摸不到頭腦。
這個隻知賺錢的商人還知道孔孟之道?努赤不由得對胡雪岩另眼相待,他說:“你倒說說看,我為人處事哪兒不合儒家規範?”
胡雪岩見努赤被自己的激將法激中,不由心中一喜.說:“大人,論語有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意思是說孔子為人處世十分講求寬恕包容,不念舊惡。如今陳桂機被撤職抄家,已成落水狗,可謂大勢去矣。可是大人仍然因為從前的嫌怨,不但不饒,還一心要置他於死地。我鬥膽請問大人:您儒在何處?”
努赤被胡雪岩點破心機,心中一驚,沉思半晌,辯解說:“我奉命查辦此事,當然得以國法為重,不負皇恩。至於私怨,我何曾放在心上?”
胡雪岩點頭說:“不錯,陳桂機他一人犯了王法,該抄家、該流放、該殺頭!但要一切等到有定論之後才行。既然如此,大人為什麽把陳桂機的妻子、兒女一並抓到牢中呢?陳桂機一人犯法,與他們何幹?大人此舉,已讓當今的江蘇百姓街談巷議,輿論紛紛,認為有失公允。”
胡雪岩抓住努赤至今手中仍無真憑實據,隻是憑借工頭的口頭供詞,無法置陳桂機於死地,步步緊逼。
一席話說得努赤麵上無光,他說:“胡雪岩,你倒是伶牙俐齒,無論你怎麽說,這事我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胡雪岩卻不以為然地說:“大人,胡雪岩有一肺腑之語相勸,不知大人可願聽否?”
努赤說:“你說出來我聽聽。”
胡雪岩語重心長地說:“大人,‘水至清則無魚’。您難道忘了從前您在江蘇當巡撫時的情景嗎?當時大人執意革新,懲治許多貪官汙吏,本是一番忠心,結果呢?犯了眾忌,最後反而不得善報,含恨離開江蘇。如今陳桂機在江蘇和朝中上上下下都有關係。現在這些人對大人的行為已是非常不滿了,隻是礙於皇上的麵子,不敢輕舉妄動。而今他們正看著大人的一舉一動,您如果真要繼續查下去,恐怕最後引出許多人,您想他們會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呢?到時候大人要怎麽處理呢?隻怕大人到時候又會受到非議啊!”胡雪岩不失時機地用努赤自己的經曆以及陳桂機的關係網來誘導努赤放棄查下去的想法。
努赤不禁啞然,他非常明白,胡雪岩的話句句有理。陳桂機是有後台的,要不然當初軍機處的那幾位大臣怎麽會壓著舉報信不讓人查呢?
當今官場上哪個不貪汙受賄,這一切他自然比胡雪岩更清楚。
努赤也怕再查下去陳桂機來個破罐子破摔,咬出許多朝中大員來,自己也吃不了兜著走。他這時卻沒有了主意,忍不住問胡雪岩:“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理呢?”
胡雪岩說:“大人,陳桂機貪贓枉法,已落得身敗名裂,大人何必再出重拳,不如就此罷手,將他受賄之事稟告皇上,聽憑皇上發落。大人便可以順順當當地向皇上交差。至於他和其他人的事,大人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自然也就不會得罪其他人了。”
努赤聽完不置可否。過了片刻,他隻好說:“胡雪岩,你先回去,本官自然會派人到阜康錢莊查賬。你膽敢隱瞞什麽的話,後果自負!”
胡雪岩走出巡撫衙門,發覺自己的內衫全都濕了,心裏也是一陣驚怕。不過胡雪岩還是十分自信。努赤說要來錢莊查賬,錢莊的賬房做賬十分精明,毫無蛛絲馬跡,他能查出什麽呢?
當天夜裏,陳家一個仆人偷偷告訴胡雪岩,說努赤已把陳巡撫的家人放了。胡雪岩聽後心中一喜,看來努赤確確實實地已被他的一番話給說動了。
第二天,努赤果然派了幾個賬房來阜康錢莊查賬。胡雪岩早有準備,幾個賬房忙了一天,什麽東西也沒有查到。臨走之前,胡雪岩還不失大方地每人送了二千兩銀子。
又過了兩天,努赤不知在搞什麽鬼,巡撫衙門什麽動靜也沒有。胡雪岩心裏十分納悶。這天,陳總管從北京城回來了,夜裏來到胡家,他十分高興地告訴胡雪岩,京中的幾個軍機大臣已向皇上替陳桂機求情。皇上現在已下旨給努赤,讓他先把陳桂機放出來。胡雪岩聽後心中甚喜。過了幾天,皇上的聖旨終於到了,說陳桂機為國家效忠多年,甚為辛勞,要努赤先把他放出來,再行查處。
努赤接旨後,心想:這明顯是朝中有人做了手腳,替陳桂機求情。不過有皇帝聖旨在,他也無可奈何,隻好把陳桂機從獄中提了出來。
陳桂機以前在江蘇位居萬人之上,錦衣玉食,驕奢**逸慣了。在獄中這些天,吃不飽、睡不好,而且每天都擔驚受怕,心力交瘁,骨瘦如柴。出來時已經渾身惡臭,令人掩鼻。更讓人驚訝的是,他的頭發竟已全白。努赤看他那副可憐樣,心中生起一陣憐憫,草草訓誡了一頓,於是命他老老實實地在家中待著,聽候處置。
陳桂機心裏雖然怨恨,臉上卻不得不做出對努赤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叩了幾個響頭,匆匆地掩麵而去。
第二天晚上,胡雪岩偷偷地來到了陳桂機的家。家門口幾個兵勇把守,大聲吼道:“欽差大人有令,閑雜人等不得靠近。”胡雪岩連忙賠著笑臉說:“這幾位大哥,我不是外人,我是陳桂機的親戚。”說完,從懷中摸了些銀子,熱情地塞給那幾個兵勇,又說:“這些銀子,讓各位大哥買酒喝。”
幾個兵勇收下銀子,連忙說:“既然是親戚,那就進去吧。”
胡雪岩道了聲謝後,便徑直進了陳府。但見裏麵一片冷冷清清的,原來陳府自從被抄家之後,樹倒猢猻散,仆人已跑得差不多了,隻有幾個跟隨陳桂機多年的老仆尚在。這時,正好碰到陳總管,他看到胡雪岩,異常驚訝地說:“雪岩,你也太大膽了!”
胡雪岩直截了當地問:“不知陳大人狀況如何了?”
陳總管黯然地搖搖頭。
陳桂機經曆這生死一線間的折磨後,此時精神變得恍惚。由於前嫌後怨,他仍然擔心努赤不會放他一馬。從前他把努赤看成是自己登上巡撫寶座的絆腳石,千方百計地陷害他,弄得他聲名狼藉,最後把他趕走了。今天就是這塊絆腳石,又出現在自己的麵前,掌握著自己的生死,真是天理輪回啊!
陳桂機也明白,這次能保住老命已經算不錯了,以後官肯定是當不成了,再像從前那樣風光也是根本不可能了。從前的種種心計苦苦地經營,到頭來全是白忙一場,一念及此,他不由得黯然神傷。這次回來之後,又看到門庭冷落,心中更為感傷。
對於陳桂機的心思,陳總管自然心知肚明,他安慰陳桂機說:“大人,這次也是運氣不好,受到小人的暗算。不過自從大人人獄之後,朝廷中有許多人出麵相救。可見大人您心地寬厚,待人和氣,早已種下善果,所以能逢凶化吉。”
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要是在從前,陳桂機說不定真的就聽進去了。然而經過此番磨難之後,他心性大改,開始能夠正視自己了,這些阿諛奉承的話隻聽得他眉頭一皺一皺的。
還有個老仆說得更為巧妙,他說:“大人,努赤這招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呢!”陳桂機聽了十分不解,問道:“他給自己留什麽後路?”那個老仆說:“哎呀!大人,現在您得到皇上的特赦,朝中又有人替您說話,過幾天,皇上命您官複原職,有朝一日您入主軍機,說不定他還得看您的臉色行事呢!”雖然仆人是討好陳桂機的,但這番話無疑是癡人說夢,比冷言嘲諷還要傷陳桂機的心。他聽後更是心如刀絞,雙目含淚。旁邊的幾個老仆嚇住了,自知說錯話,一頭跪在地上,連忙磕頭請饒:“奴才們愚笨,不解大人的心意,大人千萬別怪罪!”陳桂機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認為是理當報應,於是長歎一聲,止住淚說:“起來吧!你們都是忠實之人,我怎麽會怪你們呢!”陳桂機揮手要這些老仆出去,然後關上房門,除了送飯,誰也不準進去。陳桂機把自己完全與世隔絕起來了。
胡雪岩聽了陳總管的話後說:“那我豈不是來得不是時候?”陳總管說:“哪有什麽不是時候,這次大人能死裏逃生,全憑先生運籌,您的大功不可沒。現在大人這件事還不知努赤要怎樣結案,我們還需好好商議。”陳總管走到陳桂機的房前,敲了敲門,半天不見回應。陳總管連忙隔著窗欞說:“大人,阜康錢莊的胡雪岩求見。”過了片刻,隻聽得門“吱”的一聲開了,陳桂機在裏麵沙著嗓子說:“請進來吧!”兩人走了進去,看見陳桂機正無力地躺在椅子上。胡雪岩不禁大吃一驚:“大人,您……”陳桂機表現比任何時候都冷靜、清醒,打斷他的話:“雪岩,現在我已被革了職,又是待罪之身,你不要再大人長、大人短了,你就叫我桂機吧。”胡雪岩非常善解人意,知道這樣叫會惹陳桂機傷心,的確不妥,直呼其名一時又改不過來,他隻好賠著小心說:“您不用擔心。”陳桂機常常想起自己當初的為人處世,便十分懊悔。他點點頭:“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擔心又有何用?我從前不聽你的勸告,才會有今日。我也沒什麽好怨恨的了。”說罷又黯然落淚。胡雪岩勸道:“事已至此,傷心也無用。這幾天.,努赤沒什麽動靜。我看他也是一時間猶豫不定,不知該如何處置這件事,當務之急是趁他思緒未定時,想一些辦法挽回努赤的心!”陳桂機卻已近乎絕望,反而冷冷地笑道:“挽回?努赤恨我入骨,我的命都差點沒了,還挽回什麽?”胡雪岩欲言又止:“我有一計,說出來你可不要生氣!”陳總管卻在一旁表現得比陳桂機還要焦急地說:“雪岩,有什麽話快快吐出來,要說不說的弄得人心中怪難受的!”胡雪岩看著陳桂機說:“依我之見,你不如以退為進,寫封信給努赤,百般自責,賠禮道歉,請求他念在舊日同僚的份上寬大處理。最好的辦法是你能親自上門賠罪……”胡雪岩旨在能挽救陳桂機這位老友,不得不出此下策。
胡雪岩話還沒說完,陳桂機已氣衝衝地站起來,說:“雪岩,你真是癡人說夢。努赤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就是他在皇上麵前煽風點火,說了我許多壞話,我才會有今天!他害得我差點丟了命。你以為我去向他賠禮道歉他就會放過我嗎?”
陳總管勸道:“大人,雪岩說的非常有道理,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陳桂機把腳一跺,指著兩人的鼻子,心中依然怒氣衝天,疾言厲色地說:“給我出去!都給我出去!”
陳總管這時連忙拉著胡雪岩走了出去。胡雪岩說:“陳大人也太不識時務了,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他還在和努赤鬥氣。”
陳總管說:“雪岩,放心吧!我想他過幾天就會想清楚的,不過這次真是非常感謝你了。你冒這麽大的風險,幫陳大人這麽大的忙。”
胡雪岩說:“哪裏!哪裏!這次過後,我看阜康錢莊江蘇分號以後在鎮江是開不下去了。我已著手將一些銀兩轉移到別處,你和陳府其他人的款子到時我自然會想方設法地還給你們。”
陳總管高興地說:“多謝!多謝!”
胡雪岩走後,陳桂機躺在椅子上胡思亂想。晚上老仆端來羹湯,他心中煩亂,食不‘知味,淺淺地喝了幾口,便推到一邊。過了好一會兒,老仆見湯都涼了,壯著膽子上前關切地問:“大人,湯都涼了,奴才再去廚房給您盛一碗?”
陳桂機仿佛剛剛從夢中清醒過來,不耐煩地揮揮手說:“算了,我沒胃口,收下去吧。”
陳桂機早早地躺在**,卻是輾轉反側,沒有一絲倦意,眼睛越睜越大。在**睡不著了,越想越覺得胡雪岩此計甚妙,不由得擁被而起,開始在心中細細地盤算。
第二天,陳桂機早早地起了床,先向仆人要來筆墨,靜心地寫了一封信。信中極力貶低自己,把自己說得品行低下,不知羞恥,請努赤不計前嫌,法外開恩。
寫完後,陳桂機又細細地讀了一遍,臉色發紅。於是他叫來陳總管,先大大地誇獎了胡雪岩的辦事能力,然後讓他把這封信送給努赤。
陳總管腦筋一時轉不過來,愣住了:“送給誰啊?”陳桂機見陳總管仍然傻瓜似的站在一旁,神情茫然,於是頗為不悅地說:“就是那個努赤啊!”陳總管這才從夢中驚醒,連連說好,轉身要離開。陳桂機突然又吩咐說:“你先在門外等我一下。”陳總管納悶地出了門,站在門口等著。陳桂機在身後關上門,打開櫥箱後麵的暗櫃。陳桂機十分慶幸,這次抄家,外麵的金銀珠寶都被拿走了,唯獨這個暗櫃沒有被人發現。
陳桂機從暗櫃中拿出兩尊如意獅子,這如意獅子晶瑩剔透,用上好的玉石雕成,原是大理國的國寶,後來輾轉到了陳桂機手中。當初陳桂機視之為傳家之寶,時常拿出來把玩,喜歡得不得了,還特別做了個暗櫃來收藏。雖是心愛之物,但如今形勢險惡,為了保住老命,什麽好東西,也隻好拱手相送了。
陳桂機把玉獅用上好的緞子包好,又找了一個嵌珠的檀木匣子,十分小心地放進去。然後再次把陳總管叫了進來,吩咐他把這個東西一並交給努赤。
陳總管怕自己一人辦不妥當,於是到了阜康錢莊,邀請胡雪岩一齊到努赤那兒。胡雪岩考慮到是陳桂機、努赤二人的事,自己不便插手,於是百般拒絕,陳總管苦苦相求,他說:“雪岩,你送佛上西天,救人救到底吧。”
胡雪岩無可奈何,隻好和陳總管一起去努赤的住處,通報了姓名,說有要事求見努赤,請門上的差役通報一聲。
努赤這幾天正在為如何處置陳桂機的事犯愁,聽說胡雪岩前來,知道又是來為陳桂機求情的,於是說:“讓他進來。”
胡雪岩和陳總管進了內堂。努赤正坐在太師椅上,麵帶不悅,顯然是不十分歡迎他們。兩人連忙跪在地上,說:“見過大人!”
努赤也沒讓兩人站起來,隻冷冷地說:“胡雪岩,有什麽事快說!”
胡雪岩連忙抬起頭,遞上書信道:“大人,這兒有陳桂機的一封信,請大人過目。”
努赤打開信一看,滿紙都是陳桂機在請求自己寬恕,高抬貴手的文字。陳桂機在信中還一再地強調自己這次別無他念,隻求能回老家種田。
努赤看完信後笑道:“陳桂機這次受了許多苦,我將他扔到牢裏,他能不計前嫌嗎?”
胡雪岩說:“陳桂機他那是罪有應得,大人以國法處置,他哪敢有怨言呢?”
努赤自負地哈哈笑道:“想當年,我在江蘇時,本想做一番大事。陳桂機卻不把我放在眼裏,百般刁難,鬧得我顏麵無光,大家都說我努赤無能。”
胡雪岩賠著笑說:“大人雄才偉略,陳桂機哪及您的萬分之一,和大人作對,真是以卵擊石,自不量力。”
努赤聽了十分舒暢。他說:“不過我不是那種記恨的小人,回去告訴陳桂機,腦袋還可以留在脖子上,但帽子就不一定能夠留在腦袋上了!”
胡雪岩這時忙示意陳總管把手中的匣子抱過來,說:“大人,這匣子中是陳桂機與小人錢莊上的一些往來票據,我把它交給大人。
努赤知道其中必定有鬼,他也不點破,隻是懶懶地說:“放這兒吧。”
陳總管抱過匣子,非常小心地放在努赤麵前。兩人告辭而去。
二人走後,努赤十分好奇,不知匣子裏到底是什麽玩意兒。他連忙喝退仆人,上前打開匣子,探頭仔細觀看。隻見檀木匣子中,昂然立著兩隻玉獅,一隻前腳撲向空中,仰天長嘯;另外一隻卻是雄視前方,伺機待發,真是鬼斧神工,形神俱佳,惟妙惟肖。努赤平時閑來無事,十分喜愛搜集珠寶玉器,手裏也有不少寶物,因此努赤頗有珠寶經驗,眼光自然銳利,一看就知道這對玉獅價值非凡。努赤情不自禁地說:“太神奇了,果然是佳品,看來陳桂機家還可以多抄幾次嘛!”
話雖如此,努赤並未再派人去抄陳桂機的家。過了沒幾天,努赤親自寫了奏折給皇上,說陳桂機之案已仔細查實,受賄近十萬兩,鑒於受賄數目不大,且此人為政尚可。努赤建議皇上將陳桂機貪贓沒收充公,削職放其歸田。
皇上看了奏折後,認為此事已結,便順手批了幾個字:“嚴照此辦理。”
陳桂機得到聖意後,匆匆收拾好行裝,便回老家去了。雖然陳桂機在阜康錢莊還私自存有一百來萬兩銀子,但迫於風聲如此之緊,他哪裏敢提走。臨走之前,胡雪岩親自送給陳桂機幾千兩路費,並一再向他保證,一年半載後,等事情平息下來,一定會把這些銀子送過去的。
陳桂機經曆過這次風波後,對胡雪岩為人俠義、慷慨解囊相救,使自己大難臨頭之時落得一條活路,自然十分感激,拉著胡雪岩的手說:“雪岩,士窮乃見節義。人間的真君子,大概也隻有你一人了。”
胡雪岩微微一笑,揮手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