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鐵肩擔道 同心協力闖洋場

古應春是上海洋場的“通事”,也就是今天的外語翻譯。他一表人才,洋朋友很多,對英國人尤其熟悉。古應春英語翻譯水平很高,更難能可貴的是,他雖然混跡洋場,卻十分注重維護中國人的利益,對中國人內部的自相爭鬥、讓洋人撿便宜的現象極其不滿。胡雪岩與古應春頭一次見麵,就感到脾氣相投,特別談得來。

胡雪岩在江南、江北大營參將、糧餉總辦麟桂的照應下,在上海辦起了阜康錢莊分號,匯兌朝廷發放的綠營餉銀,接受各省剿寇協餉,江蘇、浙江兩省接受戶部撥銀的匯兌,很快就成了上海第一大錢莊。

胡雪岩有了雄厚資本,又在上海、蘇州、常州、寧波、湖州都開了錢莊分號,還辦起了當鋪和綢緞莊。通過鬆江漕運的龍頭大爺尤老五,又認識了出入洋行的古應春,古應春是尤老五的親妹夫。不過此時的胡雪岩還不知道他們這層關係。胡雪岩早就想進入洋場,隻是苦於無法接近洋人,對洋行裏的事又是一竅不通。如今認識了古應春,真是天賜其便,胡雪岩異常高興,就放下別的業務,整天地去接近古應春。還特意把古應春的妻兄尤老五請到上海,盤桓了些時日。

這一天,胡雪岩又邀尤老五和古應春一同到“天地春”海鮮館吃龍蝦。等菜的工夫,尤老五問古應春他要的洋槍貨到沒有?古應春告訴他貨已到庫,明日就可提貨。胡雪岩問尤老五,給誰訂購洋槍?

尤老五說:“漕幫的船,如今又活了,應春給上海洋行運貨,從鬆江到上海,海路不靖,常有海盜出沒,因此預備下洋槍,遇海盜來搶船,弟兄們就拿槍自衛。”

古應春說:“亂世,盜賊蜂起,漕幫弟兄為混口飯吃,真不亞如虎口奪食呀!”

尤老五說:“和洋人打交道,沒有內線人不行,洋人能坑死你,都說和洋人做買賣賺大錢,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得通的。”

胡雪岩說:“應春兄,我總算運氣不錯,夷場上得有識途老馬指點,以後要請你多多指教。”

“不敢當。”人都喜歡被人奉承,有才能的人也不例外。古應春連忙答道,“尤五哥是我的妻兄,他對你老兄特別推重。由此可見,足下必定是一位好朋友,我們以後彼此一定能夠十分親近。”

“是,是!四海之內皆弟兄。況且海禁已開,我們自己不親近,更難對付洋人了。”胡雪岩知道古應春非常維護中國人的利益,故如此說。

“著!”這話說到了古應春的心坎兒上了,他非常興奮地說:“雪岩兄,你這話真通達。說實在的,我們中國人,常常自己弄死自己,白白便宜洋人。”

“這話就有意思了,中國人要是都團結起來,洋人他敢欺負!”尤老五說。說話間,菜上來了,胡雪岩對二位讓酒布菜,胡雪岩心想,初次相識,出言一定要謹慎,這樣可以讓古應春多說,自己多了解一些洋場的事情。

“現在新興出來‘洋務’這兩個字,官場上凡是漂亮人物,都會‘談洋務’,最吃香的也是‘辦洋務’。這些漂亮人物我胡雪岩見過不少。像應春兄你剛才這兩句話,我卻還是第一次聽見。”胡雪岩故作糊塗狀。

“哼!”古應春冷笑著,對胡雪岩口中的所謂“漂亮人物”,做出十分鄙夷不屑的表情,“那些人僅僅是閉門造車,談辦洋務。一種人是開口就是‘夷人’,把外國人看成茹毛飲血的野人,夜郎自大。再一種就是聽見‘洋人’二字,就恨不得先跪下來叫一聲‘洋大人’、‘洋爸爸’,沒有了脊梁骨。

“讓這些人去談洋務、辦洋務,無非自取其辱,最終一事無成。”

“這話透徹得很。”胡雪岩又把話繞回古應春剛才的話頭上,“過猶不及,就‘自己人弄死自己人了’。”

“對了!”古應春兩手比劃著說,“恨洋人的,事事掣肘。怕洋人的,一味討好。中國人自己互相傾軋排擠。洋人腦筋快得很,有機可乘,絕不會放過。這類人尤其可惡。”

胡雪岩看古應春那種滿臉十分憤慨的神情,斷定他必是受過排擠,所以才有感而發。突然,“不遭人妒是庸才”這句話冒了出來。胡雪岩心想:凡是受傾軋排擠的人,必是能幹的居多。看古應春說話談吐,有條有理,見解亦頗深遠。自己的生意正缺少幫手,尤其是辦洋務方麵的人才,如果古應春能為己所用,豈不大妙?

這個念頭,幾乎在胡雪岩心裏靈光一閃,就已決定,但他認為這事不宜操之過急。胡雪岩想了想,又提出一個自信一定可以引起古應春興趣的話題。

“應春兄,我很不服氣!我們自己人弄死自己人,叫洋人占了便宜。難道我們就不能自己人齊心一致,從洋人手裏再把便宜奪回來?”

“好!三人同心,其利斷金。”尤五哥為人豪傑,愛動感情,先就出言大叫。

“好的!就從你、我、尤五哥起頭,咱們大幹一場。”古應春在胡雪岩的語言感動下一下子也來了興趣。

“我在想”,胡雪岩望著尤老五,躊躇滿誌地說,“剛才五哥所說的‘三人同心,其利斷金’,這句話簡直是太妙了!我們三個人,各占一門,應春是洋行方麵,尤五哥是江湖上龍頭老大,我在官場中也還有點路子。這三方麵一湊,有得混了!”

古應春想一想,果然如此!受了胡雪岩的鼓舞,他也十分起勁地說:“真的,巧得很!這三方麵要湊在一起,說實在的,確實還不大容易。我們三個人要好好談一談,想出一些與眾不同的花樣來,大大做它一番市麵。”

尤老五摩拳擦掌,仿佛天大的事已經幹起來了,喜滋滋地叫嚷:“就這樣!就這樣!”

此後,胡雪岩與洋人開始進行商貿往來。比如同英商哈德遜做軍火生意,以合適的價格及時地買到兩百支槍、一萬發子彈,小試牛刀;生絲銷給洋莊,比如第一筆幾萬包生絲在上海賣給洋人,一舉賺得十萬八千兩銀子。

後來,胡雪岩替左宗棠向洋行借款並且大規模地采購洋槍、洋炮等,古應春都是功不可沒。

胡雪岩要帶古應春去湖州,古應春很高興前往。

第二天,胡雪岩和古應春一大早就上了船。這艘船的結構與別的船沒有兩樣。

撐船的兩個小夥子年輕力壯,自恃著這個,對兩個穿長袍馬褂的很有些不以為然。胡雪岩他們倆不願在路上招搖,想到湖州以後先以普通人的身份四處打聽一下生絲的行情,把到時候穿的衣服隨身帶在箱子裏。古應春看出兩個年輕人的意思,便脫了長衫光著膀子和他們一起搖櫓。頓時,他們兩個感到自慚形穢,看著古應春身上的肌肉塊兒,兩個年輕人臉上的不以為然變成了欽佩。胡雪岩在一旁看著掩嘴而笑。

一起吃午飯時,胡雪岩就問他:“老古,你身上的肉是怎麽長出來的?

古應春十分得意地說:“我小時候也不算強壯,長大留洋後,外國人有專門的器械來強健肌肉的。我挺喜歡的,每天跟一幫洋青年瘋玩兒,兩年後,差不多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胡雪岩伸手捏一捏古應春身上那疙疙瘩瘩的肌肉塊兒,果然硬得像鐵。

湖州很快就到了,經過這幾天的獨處,兩人更加互相了解,下船時已經你我不分了。胡雪岩不時還冒出一兩句剛學的洋文:“‘鼓搗貓呢’,這句記住了。‘鼓搗貓呢’,就不是‘鼓搗狗呢’。”逗得老古笑彎了腰。

當下的季節還不是養蠶的時候,所以絲客比較少,幾乎就沒什麽人。兩個人就隨便轉,碰到養蠶人家就上前去聊幾句。過了三四天,他們對這裏的情況也有一些了解了。

胡雪岩給古應春講了這一帶的絲農都投靠洪幫,以及自己和洪幫幫首金麻子見麵一節。古應春覺得挺有趣,還說:“我們應該和洪幫合夥經營,我們出錢他們出人,贏利分給他們一部分,可以先簽個合約。”

胡雪岩說:“要在湖州做絲行,不能離開金麻子。”

二人商定,到湖州再去邀請金麻子,共商絲行大計。

往年,絲客要在農曆春節以後才慢慢來,等到收絲時,就立即付錢買最新鮮的運走。絲分新絲和舊絲,前者比後者值錢。而且絲客之間也有協議,他們往往先定了價,然後一同去壓榨絲農。而即使年景好,這絲錢也用不到年末,所以許多絲農到那個時候不得不借貸,新年後用新絲抵押;這樣絲就更賣不到錢了。

“怎麽辦?”兩人坐在小酒館裏苦思冥想,麵對一桌菜無意下箸。

古應春回答:“既然絲農沒錢過年,我們何不做個好事,在年前付給他們一點錢做定金,到了出絲後再付完全部,這樣他們得錢我們得絲。就算他們有老主顧,但我們是給他們救急,絲農們肯定會同意與我們合作的。為了保險起見,我們與每家簽一個合約。”

“嗯,好辦法。可是我們也可以和絲商談呀。”

“這沒關係,我們付了錢,到時候如果與他們談得攏的話,他們交錢,我們讓一部分絲給他們。他們也可直接與洋人做生意,但必須用我們定的價。’

“如果談不攏呢?”胡雪岩追問。

“那他們隻有另謀生路了。”說完,古應春忍不住得意地“嘿嘿”笑起來。

胡雪岩想想:“那還不如在這一帶鄉間,分別開幾家小絲行,像別人一樣,候在這兒,出絲了就買下來。然後再集中到湖州總行。”

古應春點頭:“在四鄉分別開幾家小絲行也行,這也叫就地取材。但必須先和絲農簽了合約。”

胡雪岩笑道:“嘖嘖,老古,我看這次來我完全是多餘的,隻你一個就足夠了。”

“胡兄,過獎了。”古應春還很謙虛。

胡雪岩向來做事雷厲風行,毫不拖遝,當夜他就派人告訴上海阜康錢莊分號李老板準備銀子。絲農也正如他們預料的那樣,對這個主意很是歡迎。因為還有幾個月就到年末,大家又開始發愁了,不但愁過年,還擔心沒錢買蠶種。

胡雪岩委托設在湖州的阜康分號負責兌現銀子,然後在金麻子安順堂的支持下,在湖州東西南北四鄉,分別開了十二家小絲行,取名叫阜康收絲一棧、二棧、三棧……一直到十二棧。這一切都是悄然無聲地進行,不讓外人知曉,阜康絲行掛牌的那一天也沒有大張旗鼓。四鄉的絲農,知道在他們家門口,新開了一家收絲棧,名字和城裏的阜康錢莊一樣,但他們哪裏知道,總後台都是一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胡雪岩。他們更想不到胡雪岩竟然會把觸角從錢莊業轉到絲業上,從城裏轉移到蠶農身邊的鄉下。

隻剩下兩個月的時間,胡雪岩和絲行掌櫃老李等人來到了湖州。一場收絲大戰即將開始了。老李派人往四鄉收絲棧張榜,公告阜康收絲各棧即日就開始訂絲,先付四成定金,收貸時再付六成,願者去收絲棧簽訂合同,雙方如有違約,立即送官等等。

剛開始還有人舉棋不定,但見有一批胡雪岩、古應春先前說服的絲農去收絲棧簽了約後,出來時捧著白花花的銀子時,沒有人猶豫了,所以一下子各收絲棧的門都要被擠破了。因為有言在先違約見官,絲農不敢為了多拿銀子而多報絲量,紛紛量力而為。每個收絲棧都雇了兩三個書生給寫合約,還忙得不可開交。門口都是洪幫弟兄站崗、維持秩序。在這個過程中也發生過一些小問題,但都不值一提。

唯一可笑的是有一個好吃懶做的無賴,競假冒胡雪岩的親筆簽名去收絲棧騙取銀子,被當場捉住送到湖州知府衙門。王有齡升堂,從重、從快處罰,將這個無賴四鄉遊街示眾五天後,再去修城牆半個月。他不是好吃懶做嗎?夥食每餐隻準給他一個糠麩麵的窩窩頭和一塊鹹菜。讓他往城牆上挑土,每天上午十挑,下午十挑,不幹完不讓他吃飯睡覺。這下子把這個好吃懶做的無賴治慘了,原來到處騙吃、騙喝、騙錢花,養得又白又胖,像個秫秸棒哩的蟲子。這一下,被官府治得又黑又瘦,走道打晃,回村時拄著一根大木棒子,一步挪不了半尺遠。踉踉蹌蹌地進了村。鄰人都不敢認他了。

阜康絲行提前訂絲、又在四鄉建立收絲棧的舉動,震動了所有的絲商,還傳到了許多洋商的耳朵裏。

絲商們也紛紛想效法,但因準備不足,一時調不出銀子,就是調出來銀子出價也沒有胡雪岩的高,阜康又有金麻子的安順堂保鏢。因此形勢全部倒向阜康絲行。胡雪岩也不擔心錢不夠,王有齡依照他的計策行事,而且撥款比胡雪岩想象得還要快,所以他現在手中有一筆錢空閑著。

接下來就是和絲商們交涉了,他們還沒有跟胡雪岩交手就先嚐到了他的厲害。他們知道他財大勢大,加上胡雪岩曉以大義,把矛頭全對準洋商,好像他胡雪岩此次舉動完全不是為自己謀利而是為大家出氣似的。而絲商中有很多人受過洋人的氣,因此對他的話深表同意。於是胡雪岩把手中掌握的絲大部分賣給他們,又和他們立約,規定不毀前約,統一絲價,共對洋人。當然,胡雪岩這“二轉手”,自是提高了價格,但這對絲商來說沒有什麽損失,這些將來都能從洋人那兒找回來的。而對胡雪岩來說,當然就又賺了一大筆。

轉眼天氣已然轉冷,一天他們二人同去湖州。天氣很冷,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想喝些酒暖暖身子才行,胡雪岩說天涼了,不能吃冷酒,就在船上放了個小火盆,把酒裝在錫壺裏,在火盆裏煨熱了吃。這天,胡雪岩和古應春多喝了幾杯,古應春離開胡雪岩的船,到他自己的船上去睡。古應春晚上睡得很晚,要看很多書,所以兩人各租了條船,不影響大家休息。

看到深夜,古應春有些昏昏欲睡了。他伸了個懶腰,把書合上,吹了燈就躺下了。突然聞到一股燒焦了的味道,他一下蹦起來,立刻聽到劈劈啪啪的聲音。肯定是著火了!在河上能著火的,隻有船了,爬起來先看看自己這條船的船艙,沒有事,他又爬到船後邊看看,也沒事。”胡老板”,這三個字在腦中轉了一下。

古應春“咚咚”跑出來,前麵胡雪岩的船已燒起了大火。船家也驚醒了,可是呆若木雞,他想都沒想到船會著火。他一見兩個船夫也幫不上忙,隻好自己想辦法。火燒得更‘大了,但船艙裏邊的胡雪岩一點動靜也沒有。

“胡老板!胡老板!”古應春扯著嗓子吼了幾聲,倒把附近的人都喊起來了。一時間岸上和四周的船上都站著圍觀的人,指手畫腳的。古應春那股脾氣又上來了,他大喝一聲,抓起一床被子蒙在頭上,從自己的這條船飛跳到胡雪岩的船上,船身晃了幾下。

他正要往裏衝,又覺得不行。這種輕便快船的艙不大,如果衝進去很可能被燒著,不利於救人。胡老板到現在還不出來肯定是被煙嗆昏了,自己進去一下子把他拉不出來的話,兩人都會被困在裏邊。想到這兒,他抓起一根粗壯些的船篙,伸進艙裏使勁向上一挑,船艙被火燒後也禁不住這一下,艙上部裂開了,他往兩邊來幾下,船艙完全裂開了一個大縫,壓在裏邊的濃煙一下衝天而起。

古應春抓起被子擋在前麵,猛撲了過去。胡雪岩被一床被子壓著,看來是昏過去了,被子上還有好些燒著的竹片。他抱起胡雪岩,渾身幾處被火燒著了,疼得他直咧嘴。他頂著被子衝出火艙,準備跳到另一隻船上去。慌亂之中沒留神,被船幫勾住腳,兩個人一齊栽到河裏。入了水,古應春被冷水一激清醒多了,身上的火苗也滅了,上邊的人此時都圍上來。隻見他一手托著胡雪岩,一手劃水,就到了一艘較大的船前,上麵幾個商人模樣的人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拉了上來。

其中一個人在胡雪岩胸上使勁摁壓了幾下。胡雪岩緩上一口氣來,劇烈地咳嗽幾聲之後,慢慢睜開雙眼。看到這情形的人都鼓起掌來。船家卻望著火船哇哇地哭起來,古應春叫他過來,告訴他損失由他們承擔,船夫才心有餘悸地走了。

古應春見胡雪岩活過來了,大出了一口氣,直到旁人叫他站起來,他才感到左小腿一陣陣鑽心地疼,低頭一看,不知什麽時候割了一道大口子,血正往外流。這時有人去叫來了岸邊小鎮上的郎中,連忙給他包紮。

折騰了一夜,這時天已破曉,眾人散去了。那幾個商人的船也是到湖州的,他倆就在他們船上休息了大半天,下午船到湖州時,兩個人才被人叫醒。

後來清點了一下,並沒有損失什麽貴重東西。對古應春的救命之恩,胡雪岩不知如何謝他才好:“老古,要不是你,我可就沒命了。”

“哪裏,誰都能救你,隻不過我比他們快了一點罷了。”古應春謙虛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