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撥開迷霧 收服人心皆歡喜
王有齡步入仕途後得胡雪岩支持,真可謂百事遂順、心想事成。但正當他春風得意的時候,卻接手了一件意想不到的案子。
新城有個和尚,公然聚眾抗糧,撫台黃宗漢行文到湖州府,要王有齡帶兵剿辦。王有齡找來屬下商量。知府所轄各縣令、候補知縣、府中師爺、捕頭、幕僚等,齊齊聚了一堂,王有齡把巡撫衙門的公文宣讀一遍後,請大家各抒己見。眾人對巡撫公文都隨聲附和,認為對待亂民非要痛剿不可,不但要殺其本人還要滅門,更有荒唐者說要製造一片無人區,以後可當做獵場,府內官員閑暇之時,可到獵場遊獵。
在候補知縣裏有個叫嵇鶴齡的,站出來反對。他主張“先撫後剿”,他說新城一帶地方,向來民風強悍,吃軟不吃硬,如果帶兵去剿,很有可能會激起民變,到那時,朝廷怪罪下來,可是掉腦袋之罪了。王有齡見一時不能有結果,就宣布暫議至此。眾僚屬散去。王有齡留下胡雪岩,在花廳飲酒之際,介紹嵇鶴齡說:“這個人向來為人恃才傲物,不願替別人去做這送命的差使。盡管嵇鶴齡家中窮得叮當響,可是他從來不談錢,不哭窮。”
胡雪岩說:“嵇鶴齡是一個有用之士,在你的眾多僚屬中,此人出類拔萃。待明日我去說動他,為你所用。
第二天,胡雪岩得知嵇鶴齡新近亡妻,於是胡雪岩穿上青布袍褂,坐上轎子,帶上幾名隨從,徑直前往拜訪。胡雪岩找到嵇鶴齡的家門,並不說任何事,隻是聲稱前來拜祭亡人,要嵇鶴齡出見。無奈一向自傲的嵇鶴齡以素昧平生為由,拒不出見。站在庭院裏的胡雪岩見到院中冷清,並無一個親友拜祭之人。胡雪岩苦笑一下,想起一句書上的話:“水至清則無魚。”嵇鶴齡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對於他的到來,會采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所以他準備了應對策略。隻見胡雪岩款步走到靈堂前,捧起家人剛才點燃的香,畢恭畢敬地向亡人的靈牌行起禮來。這一招果然夠厲害的,因為依照舊時喪葬禮儀,客人至靈堂行禮,主人必須還之以禮。嵇鶴齡無奈隻好出來還禮,邀請胡雪岩入室相坐。
待一坐下來,就盡聽胡雪岩說話了,胡雪岩搖動三寸不亂之舌,說了一陣恭維、敬佩之類的話。嵇鶴齡聽了這些話,清高的傲氣頓時就消減了一半。”嵇兄,還有點小東西,是王有齡大人托我麵交給你的,請笑納。”說著,胡雪岩從衣服裏掏出了個信封,遞了過去。
嵇鶴齡接過信封,掏出來一看,原來裏麵是寫有自己名字的一疊借據和當票底根,隻是上麵蓋著“注銷”的印戳,或寫著“作廢”二字,不是廢紙,又是什麽呢?原來這些票據都是胡雪岩把嵇鶴齡原來的借條、當票取出來的。胡雪岩又說:“派去抽取票據的差人,說是您府上的,是您派去贖票的。”
嵇鶴齡被胡雪岩一番真誠的言談和舉動所打動,言語之間也就緩和下來了。
嵇鶴齡知道胡雪岩是王有齡所倚重的人,剛剛見到他時還心存戒備。但在胡雪岩這一番事情做完之後,不僅起初的戒備防範之心盡數解除,相反還對胡雪岩體貼人情、待人以禮的為人處世方法由衷地佩服。
胡雪岩對嵇鶴齡的言談舉止,特別是嵇鶴齡對社會的洞明,人情的練達,都覺得很投緣,二人越嘮越近,都覺得相見恨晚,於是二人決定結拜為金蘭兄弟。胡雪岩還要為嵇鶴齡續弦,回去和妻子商量,把自己妻子的貼身丫鬟小芳介紹給嵇鶴齡當填房。嵇鶴齡說妻子新喪,他要為亡妻守製半年,再議續娶。二人都喝得腳步蹣跚才由下人扶著回去。
數日後,嵇鶴齡在王有齡的密切安排下,親自奔赴新城安撫亂民,果然是不負眾望,大功告成。嵇鶴齡協同新城地方紳士,設計擒獲首犯,解送到杭州審訊法辦。撫台黃宗漢出奏了保案,為有功人員請賞。事情至此,一個本來難解的問題終於成了皆大歡喜的局麵。
由此可以看出,胡雪岩在整個事件中運用高明的手段收服了嵇鶴齡。他的做法有不可忽視的作用:從感情上打動嵇鶴齡。嵇鶴齡喪妻未久,由於嵇鶴齡恃才傲物,除為數不多的幾個氣味相投的知己朋友之外,沒有多少人前來吊唁,胡雪岩對他亡妻的真誠祭典,體現出對嵇鶴齡中年喪妻不幸的深刻同情,一下子就打動了他。
嵇鶴齡平息了這場內亂,避免了一場刀兵之災,疏通了民意,尤其是贏得人心,王有齡作為地方長官,為他出了大力,自然萬分高興,派手下人送去紋銀千兩表示獎勵。嵇鶴齡無論如何也不肯收,親自把銀票給王有齡送了回來。王有齡又非送不可,嵇鶴齡堅決不收,到後來眼看就要吵架了。剛好,胡雪岩從上海趕回來,嵇鶴齡對胡雪岩說:“我知道你跟雪公(王有齡)的交情非同一般,我跟你又是結拜兄弟,就看在這一層間接的淵源上,你看這事怎麽辦好?”
胡雪岩說:“兩個字——收下。”
“那好,我隻好聽二弟的。”嵇鶴齡笑道。
王有齡用手點著嵇鶴齡,笑著說:“你這個書呆子!”
“鶴齡兄在取與舍之間,真是一絲不苟。”胡雪岩點點頭,頗為讚同地對王有齡說:“我祝賀雪公有如此深明大義、豁達賢能的名士相佐,自然會百事隨順。”
王有齡說:“那是自然!不過鶴齡兄也不能老是屈尊我之下,如今撫台已經明奏朝‘廷,不日就要升遷去了。”
胡雪岩湊過來說:“鶴齡兄補缺的事可是大事,雪公說過,補實缺的事,包在他身上,現在怎麽樣了?”
“這件事說起來,真是有些氣人。”嵇鶴齡急忙之中又加了一句,“不過,雪公對我的情意那是沒說的。他先保我署理歸安縣,黃撫台不肯,又保我接雪公的海運局,黃撫台也不肯,說是要等‘保案’下來再說。”
依照當時的慣例,或是地方上發生一起大案子,或是出兵剿匪,或是大規模河工,或是賑濟、漕運等大事,一經辦妥後,督撫等地方官員向朝廷出奏時,照例可以為有功人員請獎,稱為“保案”。保案又有“明保”和“密保”之分,自然是密保值錢。
“黃撫台隻給了我一個明保,反而雪公倒是密保……”
“這太不公平了。”胡雪岩憤然打斷他的話說道,“莫非其中有鬼?”
“咳!”嵇鶴齡一拍大腿,“真正機靈不過你!日前黃撫台的手下一文案,向我要兩千兩銀子。我也弄不清這銀子是他自己要,還是替撫台要。反正別說我拿不出,就是拿出來,也不能塞這個狗洞。”
“那麽,雪公怎麽說呢?”
“雪公根本不知道,我也沒告訴他。”嵇鶴齡淡淡地說,“我跟他說了他一定能夠為我出這兩千兩銀子,但我何必再欠他一個人情?”官場中像嵇鶴齡這樣耿直的人,實在不多見。胡雪岩不由得對他肅然起敬。嵇鶴齡可以這麽想,自己卻不能不管。一定要設法幫助嵇鶴齡把海運局的差使拿下來,哪怕“塞狗洞”也隻好先塞了再說。”嵇兄!”胡雪岩誠懇地說,“這件事你不必管了,雪公必有個交待,等我來跟他說。”
哪裏想到胡雪岩一見到王有齡,還沒有開口,王有齡便向他開始訴苦道:“雪岩,為嵇鶴齡這件事,我睡覺都不安生。我正等你商量。黃撫台不知打的什麽主意?”於是,就把前後幾次為嵇鶴齡的事跟黃宗漢打交道的經過,告訴了胡雪岩。先是請示,沒有明確答複,便改為保薦,依舊不得要領,隻好據理力爭,可至今還是弄不清裏麵有什麽鬼名堂。
“雪岩,你料事向來比別人來得準,倒是看看是何道理?”
“無鬼不死人!”胡雪岩很坦率地說,“其中必定有鬼!”
“我也想到了這一層。”王有齡答道,“問過文案上的人要不要有所表示?文案上的人回話十分誠懇,說這件事全看撫台大人的意思。他們此刻還不敢收受好處,怕收了好處,事情辦不成,對不起人。等將來嵇某人的委劄上來了,自然少不得要討他一杯喜酒吃。雪岩,你聽,這話不是說到頭了嗎?”
胡雪岩把嵇鶴齡和王有齡兩人的話一比較,馬上明白了其中暗藏的含義:二千兩銀子是巡撫黃宗漢要嵇鶴齡的好處費,卻又不肯叫王有齡出,所以才有這樣的話。
對於胡雪岩來說,隻要知道了症結所在,那就沒有辦不到的事了。然而,王有齡接下來談到的另一個話題,卻使胡雪岩不得不加快辦理嵇鶴齡的事。
“現在浙江各地,都有土匪滋事的情形。”王有齡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黃撫台對這方麵格外認真。因為最近新城的案子辦得不錯,所以這些差使,以後怕都會落在我頭上。海運局的事我還沒有交卸,又不能拖在那裏,近期內黃巡撫一定安排合適人選。”
這就顯得嵇鶴齡的事格外重要,不能再拖延時間了。說實話,王有齡比嵇鶴齡本人還要著急,但他在黃宗漢麵前,卻是有勁使不上。因為在論功行賞這件事上,王有齡走錯了一著棋,或者說這一著棋他沒有去走。黃宗漢對新城一案的酬勞,是早就分配好的,王有齡和嵇鶴齡兩人,一個明保,一個密保,誰密誰明,他沒有意見。當初出奏的時候,如果王有齡再說一句“嵇鶴齡出的力多,請撫台賞他一個密保”,也不會有問題,就因為少了這句話,把自己弄成了密保。如果再力薦嵇鶴齡,似乎有投機取巧之嫌。
他怕黃宗漢心裏感到不高興,因而始終不敢多說。王有齡這一層苦衷,甚至在胡雪岩麵前都無法啟齒,因為時間越拖,自己近似“冒功”的愧疚越深。他渴望著胡雪岩能立刻想個辦法,趕快把這件事擺平。
胡雪岩了解到事情的原委後,胸有成竹地說:“雪兄,我請你緩一緩,快則明天,遲則後天,你去見黃撫台,肯定會有結果。”
依舊是老辦法,胡雪岩馬上分別封好幾張數量不一的銀票,用嵇鶴齡的名義送到巡撫衙門。果然是錢能通神。
第二天,巡撫衙門就有人請王有齡前去。
談到為江南大營籌餉的事情時,本來一直態度模棱兩可的黃宗漢這時卻主動對王有齡說:“你湖州方麵,關係甚重,通省的餉源,主要就靠你了,海運局你還真有點兼顧不到了!”
見撫台大人這樣說,王有齡心中一陣不安,暗暗猜測,莫非撫台已經有了人選。如果那樣,嵇鶴齡豈不是就真的落空了?萬一換一個不相幹的人,立即就得辦移交,海運局現有的虧空,除非能找一筆錢補上,否則立馬就會原形畢露,影響到自己的前程,那可怎麽得了?
“那個姓嵇的,我看倒有點才氣。”
聽到這一句,王有齡馬上明白胡雪岩事先早已打通了關節,趕緊答道:“大人目光如炬,凡是真才,都逃不過大人的眼睛。”
王有齡這一句恭維,恰到好處,黃宗漢瘦削的臉上有了一些笑容,便用征詢的口氣說:“讓他接你的海運局,你看怎樣?”
“那是再適當不過。”王有齡乘此機會答道,“嵇鶴齡此人,論才具是一等。有人說他脾氣太傲,那也不見得。有才氣的人,總是免不了恃才傲物。不過所傲者,都是不如他的人。其實他也是頗懂好歹的,如果大人能夠重用此人,我敢打保票,他一定會感恩圖報,讓大人稱心如意。”
王有齡的最後一句話,意在言外,不僅在於辦事妥帖,也包含了巡撫的腰包。當然,黃宗漢根本不需要王有齡“打保票”,胡雪岩的銀票可比王有齡的空口“保票”更管用。所以黃宗漢點點頭說:“我知道!你就回去準備交卸吧!”
已與胡雪岩拜把子的嵇鶴齡得到消息後,心中詫異地問胡雪岩道:“二弟,可是你走通了門路?”
因為嵇鶴齡不願讓人說他是花錢買官,所以胡雪岩極為含糊地說道:“也不過是托人說過一聲。
“怎麽說法?”
“無非拜托而已。
嵇鶴齡靜靜地想了想說:“我也不多問了,反正我心裏明白就是了。”
正說到這裏,劉慶生按照胡雪岩的指示,帶著一千兩銀票、五百兩現銀,另外有一張存折,上麵約有三千五百兩前來幫著招呼放賞。
“二弟!”嵇鶴齡把存折托在手裏,對胡雪岩誠懇地說,“我覺得欠你太多,真有點不勝負荷。”自己兄弟,何必說這話?”胡雪岩爽快地答道,“而且水幫船,船幫水,以後仰仗大哥的事還很多。”
“這用不著你說。今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海運局的內幕,我還不大清楚,還需要你幫我的忙,才能頂得下來。”
自從與王有齡結識以來,胡雪岩辦成了許多得意的事,而以“收服嵇鶴齡’最為自豪。因為第一,免了新城地方一場刀兵之災;第二,幫了王有齡一個大忙,使他的仕途“行情”繼續看漲;第三,使得嵇鶴齡不再有懷才不遇之歎;第四,促成了小芳與嵇鶴齡二人的一段良緣。小芳雖然嫁了個比自己年紀大些的丈夫,但過門就是海運局坐辦的夫人了。更重要的是,胡雪岩自己結交了一個親如手足的好兄弟,又多了一個自己在官場上可以依托的靠山,真可謂是一舉數得。嵇鶴齡雖然為人比較傲,但因為有了胡雪岩的“情”,嵇鶴齡掌管海運局之後,自然會為胡雪岩的生意竭盡全力地效勞。實際上嵇鶴齡成了在海運局替胡雪岩辦事的“坐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