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攜手結盟 曉以利害禦洋商
阜康錢莊代理湖州府庫的事辦成後,胡雪岩的絲行也在湖州最熱鬧的街道開張了。胡雪岩以為憑著王有齡在湖州的權勢,養蠶人家就會源源不斷地將生絲送上門來。但出乎他的意料,絲行開張十幾天了,卻連一個顧客也沒有,眼見得別的絲行生意興隆,交絲人排著長隊,有的絲農為了賣絲,整夜的在外麵排隊。胡雪岩不得其解,決定派出幾名夥計去打聽清楚。
幾天後夥計們都回來了,將打聽的情況匯報給胡雪岩。
原來,湖州的絲業長久以來就歸當地的安順堂幫會調遣,安順堂雖然隻是一個民間幫會,但它的來曆卻非同小可,竟是前朝“洪門”的後人,勢力龐大。朝廷迫於無奈,隻好改剿為撫,企圖籠絡人心。
安順堂在湖州的主要財源,就是壟斷湖州的生絲收購。絲米之鄉的湖州盛產生絲,每到收絲季節,安順堂就派人保護絲道的安全暢通,維護絲行的貿易秩序。而絲行同業也按一定比例,繳納商貿保護費給安順堂。大家相安無事,互不侵犯。
想在湖州大撈一筆的胡雪岩,自以為仗著王有齡的權勢,未經安順堂許可,便貿然開設絲行,這顯然觸犯了安順堂在絲業上的利益。隻是安順堂攝於知府大人的權勢,不想公開為難胡雪岩,於是暗地裏吩咐養蠶人家,不準賣絲給胡雪岩,用這種方法和胡雪岩對抗。
安順堂所下的命令,在當地蠶農中有如聖旨,違抗不得。他們都十分清楚,如果抗逆安順堂的命令,就是違犯了洪門家法,輕者棍打、掛鐵牌,重則活埋。
聽完了夥計的話,胡雪岩責備自己太過粗心大意,考慮事情不夠周全,竟然忘記了江湖弟兄的存在。所謂“到了鄉門,先拜土地神”,安順堂就是湖州的土地神,如果沒有得到它的允許,自己一分錢也休想賺到。說不定還會虧大本!思索片刻後,胡雪岩決定準備一份厚禮,親自去往安順堂拜見幫主金麻子。
安順堂幫主金麻子,在湖州聲名顯赫,他的祖父就是洪門的大首領之一。金麻子生性倔強,爭強鬥狠,武藝高超。據說有一次,安順堂的弟兄聚眾械鬥,被官府緝拿,金麻子挺身而出,直接麵見知府大人,力保洪門弟子無罪。知府見金麻子乃一個粗魯野夫,不把他放在眼裏,於是開玩笑說:“你也沒有多少家產,你拿什麽替你的弟兄擔保,如果你能把你身上的肉挖下來作保,我就不再追究!”說完,知府用輕蔑的眼神看著他。
“此話當真?”金麻子瞪著一雙牛眼看著知府。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知府大人說的話,還會是假的不成?”
知府大人的話剛說完,金麻子就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的牛耳尖刀,大步走到堂上,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用刀尖從自己的兩頰挖起肉來,隻見鮮血淋漓,嚇得知府大人急忙捂住雙眼。金麻子麵無懼色,一口氣挖了十五塊蠶豆大的肉塊扔在知府大人問案的桌案上,剛好抵押十五個弟兄。知府看了大驚失色,哪還敢去數那血淋淋的肉塊,當場放了洪門弟兄。還賜酒給豪氣幹雲的金麻子。
從此,金麻子的臉上雖然布滿了十五個肉坑,成了名副其實的金麻子,但他在洪門和湖州的聲名一時大震,誰提起金麻子,都是嘖嘖稱奇。
聽了金麻子的軼事後,胡雪岩心中想到,像金麻子這樣的滾刀肉,隻能成為朋友,不能成為敵人,不然以後休想在湖州混下去。
在一個幫中弟兄的帶領下,胡雪岩來到了聞名遐邇的安順堂。來到門前,胡雪岩見金麻子早已在門外等候,胡雪岩搶上一步,滿臉堆笑,拱手作禮,一陣寒暄:“在下胡雪岩,久聞金堂主大名,今日貿然前來打擾,實在不好意思。”
此時金麻子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麵上冷若冰霜,怒視胡雪岩多時,突然開口:“客從何山來?”
胡雪岩知道金麻子在用江湖語言向他問話,便也用江湖語回答:“錦華山。”
“山上有什麽堂?”金麻子又問。
胡雪岩行走江湖多年,曾結識一個名叫蘇三的青幫頭目,他教了胡雪岩很多江湖口語,沒想到今日真的用上了,他馬上接口:“八寶琉璃白玉堂。”
“水是什麽水?”
“九九歸一長流水。”
金麻子的語氣一下子緩和了許多。他略作停頓後又問:“三子結拜?’
“義重桃園。”
“天下大亂。”
“英雄鼎立。”
“來客知書識禮,聽說會作詩?”
“詩不會作,會吟。”
“吟來我聽。”
“錦華山上一把香,
五祖名聲到處揚。
天下英雄齊結義,
三山五嶽定家邦。”
聽到這裏,金麻子滿是肉坑的黑臉露出了笑容,他上前拍拍胡雪岩的肩膀說:“失敬,失敬,堂規如此,不得不防.仁兄不要放在心上。
原來,洪門雖然已經處於半公開的活動狀態,但是為了防止官兵偷襲,便製定了許多確認身份的暗號,一般幫外人士對此當然不知,隻覺得莫名其妙。而來客若是對答有誤,心懷惡意,那麽就可能當場刀兵相見。
胡雪岩在江湖行走多年,當然知道幫會中有不少規矩,所以已事先請教過洪門弟子,將幫中的規矩打聽得一清二楚,所以才能順利通過金麻子的詢問和盤查。
查詢完畢後,金麻子很有禮貌地將胡雪岩帶到安順堂的香堂。
隻見金麻子似乎還沒有說話的意思,他繼續整理著香堂。香堂的器物擺設十分講究,各有很深的含義,如香爐就有“反清複明”的意思,燭台、七星劍代表“滿覆明興”,尺和鏡則是用來衡量門下弟子的行為,這一切幫外人是很難理解的。
等到胡雪岩看完香爐的陳設後,金麻子才招呼胡雪岩入坐,仆人立刻擺上茶具,一套宜興紫砂茶具,古樸大方,裏麵泡的碧螺春芬芳四溢。金麻子對仆人說:“走開!”自己拿起茶壺倒茶水,胡雪岩被他的好客所感動,金麻子親自動手給胡雪岩倒茶水,他慢條斯理地將茶壺嘴兒對著茶杯的手把。
胡雪岩覺得很蹊蹺,不敢貿然舉杯,思索片刻後,突然領悟過來,這是江湖上茶壺陣的問法:你到底是門外還是門內?他連忙將茶杯嘴對著茶壺嘴,重新擺定,也就是在告訴金麻子:嘴對嘴,親對親,咱們都是一家人。
可是,金麻子仍然不言不語,他把左手往上並攏三指,右手往下靠緊了四指,然後捧著茶杯遞給胡雪岩,看他怎麽表示。
胡雪岩看了,知道金麻子在用“左三老、右四少”的幫規考自己,於是便用左手三個手指蓋住杯口,右手並攏四指朝上托住杯底,然後將茶杯接了過來,這就是“上三老、下四少”的手勢,也就是幫中自謙者。
金麻子並沒有就此善罷甘休,想繼續用暗語問個明白,他將自己的衣領翻開,用大拇指擋住,然後一語不發地望著胡雪岩。
胡雪岩解開自己衣襟上的第二、三顆紐扣,笑著向金麻子表示,我胡雪岩胸懷坦**,無所顧忌。
金麻子終於露出了笑臉,微微點頭,他知道胡雪岩此行是前來安順堂交朋友,並非刺探情況,他對著胡雪岩淡然一笑後,仍不言不語地在茶桌上繼續擺弄茶杯,將茶盤裏的八個茶杯圍成一個圓圈,然後將茶壺放在開口處,向胡雪岩示意:你前來虎口奪食,難免有些欺人太甚!
胡雪岩了解金麻子的意思,立刻將茶杯擺成兩行,然後再將茶壺放在前麵,回答金麻子:咱們是兄弟同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然而,金麻子似乎仍對胡雪岩心存芥蒂,他不慌不忙地將其中五個杯子擺成半弧形,另外三個杯子倒扣在弧形內,表示:如果你胡雪岩想依仗權勢,那咱們安順堂也不是好惹的!到頭來就是個同歸於盡!
胡雪岩立即明白,金麻子是在指責自己企圖依仗王有齡的勢力,在安順堂的地盤強行收絲,安順堂自然不會服氣。於是,他從懷裏拿出一張銀票,壓在三個杯子下麵,向金麻子表示:多有得罪,希望安順堂的兄弟諒解。
那張銀票金麻子看也沒看,就將兩個杯子一個朝上、一個朝下,向胡雪岩表示:湖州地盤狹小,一山難容二虎,雙方難以共處。
胡雪岩看了,朝金麻子笑一笑,然後將盤中的八個杯子排在一起,用茶壺在另一邊倒了一攤水,也就是向金麻子建議:我們一起合作,共同對付洋商。
原來,自從洋商進入湖州,大肆收購生絲後,安順堂在絲行的利益大受影響,隻是安順堂勢單力薄,難以對抗洋商,隻好忍氣吞聲,無可奈何地看著洋商肆無忌憚地在湖州大肆掠奪生絲。
金麻子明白了胡雪岩的意思,頓時眼睛一亮,起身向胡雪岩拱手作揖:“幸虧先生指點,我幾乎壞了大事,希望先生不要計較安順堂的小氣,真是不好意思!剛才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先生不要見笑!”
胡雪岩也立即起身還禮:“金幫主說到哪兒去了,還希望安順堂的兄弟們,原諒我胡某人不懂得這裏的規矩,貿然開辦絲行,今後隻要咱們真誠合作,共同對付洋商,所得利益均分,這對安順堂和我來說都是好事!”
在場的人都不知道金麻子和胡雪岩這一番擺弄是什麽意思,隻是對金麻子的行為感到有些詫異。他們隻見胡雪岩點頭微笑,端起茶杯,十分愜意地喝起茶來。
原來,胡雪岩早就有備而來,他精於買賣行情,剛到湖州時,他就先將當地的收絲行情打聽得一清二楚。按時價,當地的上等生絲每擔不過二兩銀子,但是上海的洋商將生絲出口到英倫三島,除去運輸費每擔可以賣到十三兩銀子,價碼相差甚遠,胡雪岩不禁咋舌洋商的暴利行為。
而湖州因為交通不便,所以消息閉塞,洋商們便趁勢在湖州壓價收絲。而安順堂對洋商們也是無可奈何,反而為了維護當地的秩序,依舊維持絲價,這簡直就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其實,金麻子也知道洋商收絲壓價,他隻是苦於沒有好的搭檔,一起壟斷湖州的生絲市場。如今,胡雪岩主動向安順堂提出合作的建議,一起對付洋商,心高氣傲的金麻子仿佛遇到了知音,頓時放下身份,答應和胡雪岩合作。他想,如果以胡雪岩的財力,再加上知府大人做後台,安順堂和胡雪岩一定可以壟斷市場,到時必定財源滾滾,前景光明。
於是,胡雪岩和金麻子立即握手言歡,擺上酒席,觥籌交錯。酒意酣暢後,胡雪岩和金麻子當場約定:合夥做蠶絲生意,壟斷湖州的生絲市場,將洋商趕出湖州。
離開安順堂後,胡雪岩十分得意,想到自己用俠情、仁義使洪幫折服,進而占領湖州的生絲業,財源怎麽可能不進,利潤怎麽可能不豐?王有齡知道後,也對胡雪岩大大嘉獎了一番。
往後幾年,湖州洪幫被胡雪岩的俠情所感動,為其所用,成了胡雪岩打擊洋商、壟斷絲行的得力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