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情深意重 兩插刀蒙冤屈
這讓王有齡日夜惦記的胡雪岩究竟哪裏去了呢?這話要回頭再說起。
有齡離開之後,胡雪岩終於覺得時機已經成熟,擇了良辰吉日,把芸香迎娶回家。
可他們沒有享受多久新婚喜日,東窗事發的一件事改變了一切平靜。
胡雪岩討回銀子的事,張老板和店裏人無一知曉。胡雪岩當初為了幫助王有齡,就把從柳春風那裏討回死賬的五百兩都拿給了王有齡。本來認為這是死賬,張恭元也就不再問訊這事。可胡雪岩心存正義,偏偏到錢莊大夥阿祥那裏去銷柳知縣的賬,好讓錢莊以後不要追究柳知縣了。他自己寫了一張借據,交到了櫃上。打算自己慢慢還,不曾想,這阿祥雖和他要好,但畢竟是老板的人,他思來想去就把這事告訴了張恭元,張恭元聽後大驚失色,幸虧是幾百兩銀子,要是幾千兩幾萬兩,那錢莊真是前途堪憂。不過,念著他平時在錢莊幹得賣力,隻道他為了娶親也許欠了一些債務,才會做出這事,希望他說出實情也就作罷,可是這雪岩偏偏話也不說,自動要求離開錢莊,因為他知道留下來也成了張恭元的心腹大患,張恭元一直對自己不薄,不能讓他為自己終日惴惴不安。雪岩離開張家錢莊,隻想再換家做做,可是同行打聽到胡雪岩的這段事由,俱也不敢要他。這正是福從收賬來,禍從收賬起。胡雪岩胸懷坦**,毫無愧疚之心,可是卻一時找不到掙錢的營生,看著老母弱妻為自己擔憂,就用家中所剩無多的銀錢,跑了趟北京,希望可以重頭再來,無奈路染重疾,錢花光了,又拖著個病體恢頹地回到杭州。
原來的房子也住不下去了,隻能草草賣掉,帶著老母妻子躲進遠郊。隱姓埋名不與外人交道。母親著急,背著兒子、媳婦去變賣她僅存的幾件首飾,胡雪岩一點不知。
時光荏苒,王有齡到任杭州海運局已有三個月了,海運事務不甚繁雜,這讓王有齡倒常有時間讀書習文,無人時,他仍惦記雪岩,派出人四處探聽,可就是沒有消息。常想起胡雪岩資助他銀兩進京時的情景,雪岩為他雪中送炭,此情終生難忘。
一天,王有齡妻子蓮花買了兩件首飾,拿給丈夫看,其中一支雲頭碧玉簪引起了王有齡的注意,他拿著玉簪看了又看,突然問妻子首飾從哪裏買的,蓮花告訴他:“一個老婦人在狀元橋下擺地攤兒賣的。”
王有齡說:“快!你帶我去看。”
蓮花不知丈夫為什麽這樣急,忙帶王有齡出了門。一路上王有齡大步流星,來到狀元橋下,這裏早沒了人。蓮花疑惑,王有齡說:“我在胡雪岩母親那裏,好像見過這樣一支玉簪。”
蓮花理解丈夫的心。
一日,蓮花又跑回來,告訴王有齡她又遇到老婦人了,現在已經以要買她的東西回家拿錢的理由,把她帶回來了,現在人就在堂屋裏。
王有齡忙來到堂屋,看到了神情緊張的老婦人。有齡一下子就認出,麵前這位老婦人,正是他處心積慮日夜尋找的胡雪岩的母親,隻是比以前顯得憔悴些。
王有齡愴然跪地,哽咽著叫了聲胡伯母。
老人眨著眼:“老爺,你是誰,怎麽會認得我?”
王有齡百感交集:“伯母,我是有齡啊,您不認識我了?”
胡母揉揉昏花的眼睛,終於也認出,麵前跪著的是王有齡,遂扶起王有齡哀號起來。
原來,蓮花跟胡母也隻有一麵之緣,當然不認得她老人家。而有齡卻在當時孤身無依時常到雪岩家,備受胡母的眷顧。而這隻雲頭翡翠簪則一直是胡母唯一的一件裝飾品,所以,有齡記憶深刻。
兩人扶胡母坐下,忙問雪岩的下落。這一問老人家是老淚縱橫,半晌說不得一句話。
待有齡在胡母的帶領下來到遠郊一個破敗的草房麵前時不禁呆了,門口坐著的雪岩已經麵目全非。他滿臉胡須,手中還拿著一瓶酒,與從前那個英氣勃發的雪岩判若兩人,草柴扉啞然一響,粗布荊釵的芸香從房間裏出來,小心地遞給雪岩一杯水,並照顧他喝下,當她抬頭看到院落裏的人的時候,呆住了。
雪岩也慢慢地抬起頭來,看到麵前的有齡喉頭一哽,還是粗嘎地叫了聲“雪軒兄!”
兩個男人四手相持都忘情地哭起來,一邊芸香和蓮花以及胡母也都悄然落淚。胡雪岩隻知道妻子芸香給人家繡嫁妝,掙來了幾兩銀子,填補家用。不想卻遇到了有心的有齡。
茅舍內,兩個男人哭了一會兒,激動的心情稍稍平抑了一一些,胡雪岩方講起自己的遭際。
夜已至半,不是一家人卻勝似一家親的幾個人對著熒熒燭火,說了哭,哭了笑,轉眼已經月影西斜。
有齡夫婦隻好告退,叮囑雪岩一家,明晨再來探望。之後踏月歸去。
有齡離開了,雪岩一家也難以成眠。母親感念老天讓他們遇到有齡,以後有望日子轉變。可是雪岩卻陷入了沉思。他知道有齡已經升了官,自己這個樣子,真是不好拖累他。
於是黎明起身囑咐老母妻子收拾物件,匆匆離開遠郊的破草屋,隻給有齡留下隻言片語的告別信。
這邊,有齡也是夜半不寐,在院落裏一直踱步到天明,蓮花知曉丈夫心思,整理好紋銀五百兩,拿到有齡麵前,讓有齡給雪岩送去,並伴他還給錢莊,還雪岩一個清白。另外自己馬上差人在杭州城內尋找合適房屋,典買下來,差人收拾好,但等良辰吉日把雪岩一家接回來。
有齡拿著銀子,帶了兩個貼身隨從,跨上馬匹直奔雪岩家來。
不想又是一把大鎖鎖住柴扉。
門楣上一封告別信,情真意切:“有齡兄,你我情同手足,當日幫襯於你,也是覺得你虎落平陽,終有一日能平步青雲,如今看你已經子承父業,前途無量,雪岩自為你高興,這一去,有齡不必尋我,想我此人已難在杭州停駐。山高水長,你我兄弟各自保重。”
短短的幾行字,有齡看得落下淚來,一口氣運不上來,幾乎哽住,隨從馬上上前照顧。有齡一見隨從馬上大聲吩咐:“快!給我備馬,命我們的人飛散開快去找雪岩一家,他母弱妻嬌估計也走不了多遠。”
一個隨送得令而去,另外一個與有齡牽過馬,順路追趕而去。
雪岩帶著母親妻子一路有車搭車,無車步行,也走出了好遠。母親勞累,雪岩差妻子照顧母親,自己去尋人家討些水來。
走了好遠才尋到人家.叩打木扉,又被惡犬所欺,雪岩奪路而逃,卻不小心跌倒,手裏的陶碗也在慌忙間跌碎了。雪岩在地上爬起來,不禁悲從中生,落下兩行熱淚,想自己能受得千般苦,萬般罪,可是嬌妻老母如何該跟自己受這份煎熬啊!雪岩捶頭而泣。半晌一隻手拉拉他,雪岩回頭,是個拾柴的老人,卻是個啞巴,他似看懂了雪岩的心思,遞給雪岩一個裝滿水的葫蘆,笑一笑,轉身走了。
雪岩看著老人離去傴僂的背影,不禁若有所思。
突然他跳起來,向母親妻子歇息方向發足奔去。
可是尋到他們歇息的地方,不禁呆住了,哪裏還有她們的影子?雪岩呆了,四下尋找,又找遍了附近的村落,皆無人見到母親妻子的影子,雪岩不禁冷汗直流。
眼看著日落西山,雪岩看看前路蒼茫無有村鎮,便料定母親和妻子也許走了回頭路也未可知。
於是,連夜趕回杭州城。
他先到嶽父家,想芸香如果回來,一定會回到自己娘家。
可是到了嶽父家卻也不見蹤影。雪岩一路跌跌撞撞地出了杭州城,黑夜裏,一時竟不知該向哪裏去,又冷又餓的他,此時心裏承受著親人不見的煎熬。他慢慢踱步向遠郊的茅屋走去,那是他心裏的一線希望,希望她們婆媳已經安然回到茅屋中,此時雪岩跟自己發誓,如果找到母親妻子,自己一定要勤力做工,從頭再來,給她們一個安穩的日子。
茅屋越來越近了,雪岩的心也慢慢地升騰起來,似乎就跳躍在嗓子眼……茅屋近在眼前,推開柴扉,等待他的卻是早晨自己重重鎖上的一把鐵鎖。雪岩腳步一軟,一頭栽倒在地上,暈厥過去。
雪岩的意識慢慢恢複了,迷蒙間隻聽見有人在耳邊說:“醒了,雪岩醒了……我兒……老天保佑我兒啊!”接著還有女人嚶嚶地哭泣聲,雪岩聽得出,那是妻子在哭,母親在說話。雪岩感覺到一陣溫暖,他在頭腦中思索:這是什麽地方?突然他猛地一驚:莫不是跟母親妻子在另外一個世界見麵了。
雪岩猛地睜開眼睛,忽地坐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讓雪岩吃驚。這是一個溫暖朝陽的寬敞大屋,母親、妻子,還有蓮花,有齡,甚至是張陰陽都關切地看著自己。
有齡眼中帶淚說:“雪岩,你終於醒了。”母親過來抓住雪岩的手,老淚縱橫:“我兒,你睡了三天三夜了,為娘的以為你要舍我們而去了……”說罷嚶嚶而泣。蓮花過來扶胡母坐下,安慰大家:“這下好了,雪岩也醒來了,咱們一家人又團聚了……”
隻有雪岩還懵懂地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