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慷慨解囊 機緣巧合相提攜

王有齡隨陳學台去了蘇州。將近一年光景,陳學台還為王有齡捐了個候補鹽大史的官,算是為他在杭州考場因斬卷落第的補償。

鹽大史是管理鹽場的官,蘇杭臨海處有許多鹽田,鹽務是官辦的,老百姓不能私自煉鹽。曆朝都設鹽務司管理鹽務。鹽大史是鹽務司下屬的官,官職正七品。王有齡捐的是候補鹽大史,尚需有了實缺再補。

陳學台被朝廷升任江西布政使,要去江西赴任,不便帶王有齡前往,王有齡就主動要求,又回到杭州,等待放個實缺。

回到杭州後,自然要去見胡雪岩,王有齡歸來,雪岩自是十分高興,有齡拉著他將在蘇州陳學台處的種種好處說與胡雪岩。胡雪岩也替王有齡高興。胡雪岩說:“如今有齡兄得陳學台眷顧,巍山九仞隻虧一簣,應去京城活動門路,要比坐等放缺更好。”王有齡說:“我豈不知進京爭取最善,隻是手中無有銀錢,也是枉然。”

胡雪岩略微沉吟一會兒道:“有齡兄,這事不可一日半日定奪,待我們從長計議。”

一日,有齡受雪岩之約,在城中一家酒肆內等待,說是有要事相商,正等待得焦灼間,雪岩興衝衝地跑了進來。對有齡說:“雪軒兄,你看這是什麽?”說完從口袋裏掏出一遝東西,一一在有齡眼前展開:“這是五百兩銀票。四張五十兩的,一張三百兩的,合計五百兩,是我特意從錢莊換開的,為了你方便在路上用。”

話未說完,胡雪岩的手就被王有齡擎住:“雪岩,說實話,你哪裏來的這麽多錢?”因為王有齡知道以雪岩的積蓄,又準備著迎娶芸香,不可能一時湊足這麽多錢,雪岩見王有齡似乎動了真氣,也不好再瞞下去,他微笑著尷尬地說:“雪兄,我也沒這麽多錢,是我跟東家借下的,我想如果將來你發達了你自己親自來還,如果過了日子你還是還不上,那時就由我來還。”雪岩簡單質樸的幾句話說完,王有齡險些落下淚來,他撫著雪岩的肩膀,卻半晌說不得一句話。

許多年了,當他看盡世態炎涼,不再相信身邊人的時候,雪岩卻始終如一地對自己親善,如今卻又做出這樣的舉動。想到這,他幹脆把頭埋下來,低聲飲泣起來。

雪岩也動了感情:“雪兄,男兒有淚不輕彈,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次進京在吏部活動一番,謀個實缺,轟轟烈烈幹一番事業,也算不辜負我這個朋友,更對得起你自己!”

王有齡停止哭泣:“雪岩,你我從此就是異姓兄弟,苟富貴不相忘!老死不相忘!”王有齡說完俯身要拜,雪岩忙攔下。

兩個兄弟各自拿起麵前酒杯,一飲而盡。

第二天,王有齡安頓好蓮花,懷著複雜的心情,揣著胡雪岩給他的銀票上路了。

一路上,王有齡省吃儉用,終於到了北京,緊張的身體總算可以鬆弛一下了。王有齡找了一家喜來客旅店歇腳,先去泡了個熱水澡,洗盡一路煙塵,之後他進城買了料子準備做一身新衣服。打通關節,少不了場麵上的事,自己不能穿得太寒酸,又去錢莊將一些銀票換成碎銀子。

這些小事都準備好了,可是最重要的事卻毫無眉目。他該去哪兒或者說是從什麽地方開始打通關節呢?他隻知道公事要到吏部辦理,那其他的事找誰,在這裏,他誰也不認識,他開始後悔起來,覺得自己沒有準備好,最起碼該去拜望一下陳學台,這位世伯興許會給自己引薦一些可以直接拜望的要人。一連幾天,有齡也沒想出個辦法來,真個一籌莫展。他獨自在街上溜達,路過裁縫店,突然想起自己訂做的衣服早該取了。進了那家裁縫店,看見夥計正和一個人麵紅耳赤地爭著。一見他來了,夥計居然如釋重負的樣子,連忙說:“這下好了,衣服的主人來了,您還是跟他說罷。”說完就躲到一邊去了。有齡遂看起眼前人,不知有何事端。此人年齡比自己大,約摸四十多歲的樣子,眉清目秀,不像北方人的長相,皮膚挺白,有些胖,穿得也不錯,估計是大戶人家的仆人。此時這個人卻是一臉的焦灼,隻見那人上前深深一揖對有齡說:“這位老爺,在下冒昧了。事情是這樣的,我家老爺前幾天吩咐我來裁縫店按他身材做一身衣服。沒料想,正巧好友50歲大壽,請我去吃酒,一醉兩天,本來應做的正事給忘得一幹二淨。按理說,今天該拿衣服回去了。我趕到這裏,本想請師傅趕做一套,不曾想他竟然病了。我家老爺又隻認他們家的針線,後來,我發現櫃台後邊掛的這一件衣服的料子,尺寸正合我家老爺的身量,便想和夥計商議,高價把它買過來,誰知正趕上您來了,還希望這位老爺能高抬貴手,救我這一次。”

王有齡仔細聽完:“您也不必煩惱,這衣服.您要是急著用,就先用著。我再訂做一件就是了,沒什麽關係。”

那人聽了有齡的話反倒一呆,話也不說俯身就要拜,有齡忙攔住。那人回身付了銀錢,讓夥計給有齡重新訂做一套,之後拉了王有齡的手說:“先生府上在哪裏,等我回頭送了衣服,一定登門拜謝。”有齡與他客套幾句,他忙三火四地就走了,不料還沒到晚上,這個人果真尋到客棧,一定要拉有齡去吃酒,有齡也就沒有推辭,跟他到了酒肆。兩人來到一家較大的酒館,那人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好酒。這時兩個人才互道姓名,因為有了剛才的交情,所以那人也不隱瞞什麽。原來他姓楊名福,的確是雲南人,他是一個欽差大臣的跟班,最近要去浙江查案,領了聖旨要出巡各地,因要私訪,所以要一身不好也不賴的衣服。

酒過三巡,有齡也跟楊福道出了自己來京的經過,楊福聽罷“啊呀”叫了一聲:“這是我的不敬了,原來您是個候補官兒,我該稱呼您老爺了。”說罷,也不敢坐了,站起來。有齡笑說:“不必拘禮,現在我也跟常人無異,而且這次上京八成是要空手而歸了。”說罷,有齡落寞地飲下一杯酒。楊福看到他這樣,有些急了:“老弟,別看我是個仆人,但我畢竟是朝廷要員的仆人呀,耳朵裏聽見的,眼裏看到的,還不都是官場的事?你幫過我,我也認你這個兄弟,這個事情我楊福還非幫不可了。”楊福喝了幾杯酒就激動起來,臉漲得通紅。

當下兩人喝好之後分手,王有齡也沒把楊福的話放在心上。

過了幾日,楊福突然來找有齡,說他要將有齡引見給他家老爺,有齡一時回不過神來,楊福急了,不由分說拉著有齡去洗了澡,刮了臉,換上一身新衣服。之後直奔欽差府。

楊福叫開門,一路帶有齡走進院子,隻見清一色的青磚紅簷,看在眼裏真舒服。到了門口,清嗽一聲然後稟報:“老爺,他來了。”一掀門簾,二人進了屋。何老爺正在案前看著一本書,有人進來也沒有忙著抬頭看。王有齡一見何老爺,不由得吃了一驚,卻原來眼前的何老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家在雲南時候的街坊何桂清,何桂清長他幾歲,可是也與有齡脾氣相投,有齡也時常喊他“小清子”。一時間有齡心裏急速地翻掇起來,可是麵上仍是不露聲色,他知道人家現在是欽差大老爺,而他隻是一介草“官”,自己還不知人家是否念這份舊情呢。

有齡道:“下官王有齡拜見何老爺。”說罷就行官禮。此時何桂清也放下書抬頭看來人,聽著王有齡報出名字,不禁也微微一震,等王有齡抬頭,他也依稀辨認出眼前人是昔日玩友。

一時間何桂清倒不知如何開口了,礙著有旁人在側,他隻與王有齡寒暄了幾句。之後吩咐仆人送些水果、點心到書房,又讓人帶有齡去書房。

有齡在書房中等待,不禁想起當年事。

當年在雲南,他和何桂清常在一起玩耍。何家一直都挺困難,到了該念書的時候,家裏實在拿不出錢讓小桂清去讀書,桂清又哭又鬧,還是王有齡的父親借了一些錢給何家,說是借,其實就是給。王家對何家這樣的恩典已不是一次兩次了,何家一直很感激,可是無力相報,好在有齡和桂清一直情意甚篤,兩家也就依了孩子交往密切起來。後來王有齡隨父親遷官江浙,臨走那一天,兩兄弟居然難分難舍,抱頭大哭。連大人們也都黯然!有齡感慨著,如今故交見麵似乎已經沒有了以往的情分,不知是地位懸殊,還是因為時間淡化了情意,不過,何桂清讓他在書房等候,有齡知道這已經算是默默地認了他這個昔日的兄弟。

此時何桂清見仆人帶有齡去書房,自己不禁也回想起往事,感慨了一回,便奔書房而來,進了書房他悄聲遣退了仆儒。

沒有外人在旁,兩人心裏放鬆了許多,何桂清叫了聲“雪軒”,有齡吃驚他還記得自己的表字,何桂清也不寒暄,直接問有齡:“雪軒,我聽楊福說了你的事情,這次上京,是不是為了捐官?”到這時候,王有齡也不再隱瞞什麽,將來京的前前後後詳細地說給他提前幾天回去找巡撫。

拿到何桂清的信,何桂清又交有齡一千兩銀子作為盤纏,並補貼家用。辭別京城,星夜兼程趕赴回杭州,把信麵呈給巡撫,信裏,何桂清不動生色地談些無關緊要的話,可是巡撫明白這裏已經對他的案子稍作了暗示,巡撫不禁大喜過望,看著眼前的王有齡,隻覺得是仙人指路的使者,歡喜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按照何桂清信末的囑托,有齡是他表兄,要他幫有齡補個官位,巡撫一時間倒不知該拿什麽位置給有齡,才能表達出他對何桂清的感激之情。

臨行,巡撫把有齡親自送出府門以外。這讓差役驚奇萬分。過了三天,王有齡接到了巡撫衙門的公文,委他去“海運局”當一個“坐辦”。雖不是海運局的正職,但以後肯定會有機會一展宏圖的。

一日,他清洗沐浴一番特意換了衣衫去拜望雪岩,到了錢莊後,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在他去京城這段日子,雪岩居然辭了錢莊事務,問夥計也不知去向。有齡又匆匆找到胡雪岩的家,卻也是人去屋空門,上落鎖,和鄰居打聽,也說不出所以然。有齡不禁疑惑了,怎的他離開這段日子,雪岩就好似平空消失了一樣呢?他一邊忙著上任的事情,一邊差人四處出去打探。可是直到他上任時,也沒有得到雪岩的消息。

俗語說:“朝廷有人好做官。”此時王有齡深深體會丁這話的意義。雖然已經諸事如意,但有齡心裏知道還有一件事懸在心頭。他必須親自去辦。

王有齡雖然算不上衣錦還鄉,但還是喜壞了一個人,就是張陰陽,他知道,海運局坐辦的職位是個肥缺,雖然不是正職,也是個七品官,而且聽說海運局的正職總辦尚在空缺,一切大權都在王有齡手裏。隻要幹個一年半載,幹出點政績來,升任總辦順理成章。

王有齡到底有官做了,說明自己當初沒有看走眼,女兒終身有靠,自己到老那一天也有人經管了。王有齡也是知恩必報的人,上任前,跟蓮花商量把張陰陽接到官府裏來住,以後吃穿用度隻管伸手。

可是有齡上任第二天,他就樂顛顛地跑到海運局來了。原來張陰陽來找王有齡,一來是想擺擺威風;二來,他急有齡之所急,想給有齡算算這胡雪岩到底去了哪裏。

王有齡知道張陰陽近些年道行不見長,但是花架子倒學會了不少,雖不甚相信,也心存一絲希望,盡著張陰陽折騰了一回,可是結果張陰陽眨巴眨巴眼睛告訴王有齡:“我天界地府都已尋遍,俱不見胡雪岩的影子……看來,你們兄弟倆的塵緣盡了。”聽了嶽父不倫不類的話,有齡又好氣又好笑,因為他絕對不相信他跟雪岩的塵緣已盡。有齡給嶽父要了頂轎子,把嶽父送出門去。